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   作者:裁云刀   文案:   曲砚浓在修仙界是个传奇。   她三四岁时满门被魔修所杀,因资质出众被带回魔宗,却有一颗向善之心,在生死之际被上清宗长老救下,自毁魔骨,从头修仙,最终晋升化神,尊为仙君,仰慕者无数。   那一日,修仙界年轻一辈天才齐聚斗法,她坐上首裁决胜负。   尘埃落定后,当那位全程遮面、夺得头名的少年天才终于摘下面具,露出清俊容颜,在场所有人都看见,高高居于上首、瑰姿艳逸的化神仙君也有片刻恍惚。   “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人。”她说。   少年天才不由问:“那他现在在哪呢?”   她轻叹,“他为了救我,很早就死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或许是一段缘份的开启。   只有少年天才听见自己神识里有人暴跳如雷:“胡说八道!你和我当年哪里像了?”   少年天才目光无神。   如果早知道当年掉下悬崖捡到的戒指里,居然藏了个张口闭口老婆的疯批醋精,他就该把那戒指扔回悬崖底下去!   -阅前指南-   1.sc,1v1,男主是前任   2.无穿书、原剧情等设定,“龙傲天”“金手指”只是总结配角和男主的设定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美强惨   主角:曲砚浓,卫朝荣 ┃ 配角:夏枕玉,季颂危,檀问枢,申少扬,祝灵犀,富泱,戚枫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他陨落千年,归来仍是醋精   立意:健康有益的关系需要双方共同经营 第一卷 碧海掣长鲸 第1章 不冻海(一)   曲砚浓在不冻海上垂钓。   钓竿是离火不焚的墨骨青竹,钓线是寒天雪岭的冰玉蚕丝,钓饵是妖丹初凝的千年幻蛊水母。   一叶不坠之舟,独钓海天一色。   她已经坐在这里三天了。   这三天里,被她打得半死不活的幻蛊水母在钓钩上找了一千八百种办法试图逃跑,可惜一次也没成功,钓钩死死地钩进它体内,不可摇撼。   三天前,幻蛊水母还是个仗着自己凝成了妖丹横行肆虐、吞食凡人的大妖兽,三天后却只能奄奄一息地挂在这里。   “没有鱼上钩啊。”曲砚浓叹了口气,说了这三天里的第一句话,好像有点失望。   可她其实知道这是为什么。   幻蛊水母已经结成妖丹,相当于人类修士的金丹境界,放在域内已能算作是顶级大妖,即使被她打得半死,境界威压摆在那里,寻常小妖兽哪敢凑近?别说吞下这幻蛊水母了,不被吃掉便已算不错。   能察觉到幻蛊水母的气息虚弱,并且胆敢前来分食的妖兽,至少也是金丹妖兽。   不冻海之下,总共也就那么二三十只金丹妖兽。   金丹再往上,那就是元婴期妖兽,放眼五域四溟,元婴便是妖兽中的顶点,每一只元婴妖兽都堪称妖王霸主。   山海域没有元婴妖兽。   原本是有的,但曲砚浓不许它们留在山海域内,所以这些元婴妖王们便都很善解人意地离开了山海域,有些越过青穹屏障去往别的域内,有些则顺着海水游往深晦幽邃的南溟。   至于那些不愿意迁走的元婴妖兽,它们也如愿以偿,永远地、永远地留在了山海域。   大妖纷纷远走,山海域的日子便太平多了,凡人与修士们以一种能令千年前的先辈们瞠目结舌的效率,建起无数繁华城池,从生活到修练中的每一方面都远胜千年之前。   倘若有哪个生活在千年前的修士,一不小心误入千年后的修仙界,必然会惊异之极,以为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而在一切震撼和困惑之中,第一个冒出来的疑问一定是——   “魔修呢?魔修去哪了?这世上已没有魔修了吗?”   曲砚浓虚虚地握着钓竿。   很久以前,她还不是修为独步天下、金口玉言能令凶性悍戾的妖王变得善解人意的化神仙君,她甚至不是个仙修。   她淬魔骨,修魔道。   千年前,仙魔两道并兴,互为仇敌,不分高下,仙修和魔修的毕生夙愿就是彻底铲除对方,一家独大。   曲砚浓是个魔修,而且是个迫不得已的魔修。   她出生在仙修之家,家中亲长虽然修为不算高,却颇有名望,因为她的祖母是世上第一个医修,不仅妙手回春,还广收门徒,天下医道自此而始。   杏林名门、天资出众,曲砚浓本该顺着亲长走过的路,顺风顺水地向上攀升。   可惜她命途多舛,她三四岁时,魔修找上门来,将曲家上下满门诛灭,只剩下她,年岁还小,天资绝艳,被带回魔门充作弟子。   人生际遇无常,命运在童年拐弯,她就这么顺理成章、理所应当地成了一个魔修。   “其实仙修魔修,也没什么区别吧?”曲砚浓侧身坐在舟中,好似有些困惑苦恼般地想着,“我当初为什么那么痛恨魔门,想要变成仙修呢?”   风浪轻拂,发出无序的轻响。   没有人回答她。   碧海青天一望无尽,只有她孤身一人。   千年弹指一挥间,她一直孤身一人。   她想不明白,于是便随意地把这问题丢掷了。   海面下,幻蛊水母忽而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妖兽的敏锐感知让它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机,有潜藏在无尽深海中的大妖兽在饥肠辘辘中闻到了它的血气。   它被盯上了!   快逃,快逃——   幻蛊水母用尽全力收缩着,一根根触手爆裂,剧烈的灵气碰撞着,冲击在细细的钓线上,掀起滔天风浪。   曲砚浓静静地坐在舟中。   风浪再大,小舟也似在平地之上,别说翻毁沉溺,就连寻常舟船在水面上的晃动也没有。   舟船之下,风浪不侵。   舟船之上,水不沾衣。   她动也不动,看着幻蛊水母在不安中试图断尾求生,一根根触手爆裂,可是无用。   那不起眼的钓钩依然深深地钩入幻蛊水母。   从曲砚浓随手将它捉来,挂在钓钩之上的那一刻起,它生也是她的鱼饵,死也是她的鱼饵。   她等了三天,终于有鱼来上钩了。   远天忽然飞来两道流光。   那是修士御使飞行法宝时的灵光。   有陌生修士路过不冻海。   曲砚浓没有随便遇见路人甲乙就凑上去聊天的习惯。   她独坐在惊天风浪里,身形完全被风浪遮蔽,既不在乎,也不感兴趣,她只想等她的鱼,可路人甲乙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   路人甲乙是两个筑基后期的修士。   如果把标准降低到普通筑基修士的层次,那么他们应当能算作是同境界中气息极度浑凝、实力远超同侪的天才修士了,其中一个有点奇怪,戴着个黑漆漆的面具,材质上佳,能隔绝常人的神识。   甲说:“奇怪,百里之外都风平浪静,怎么独独这一片风浪这么大?”   乙说:“潮起潮落,也很正常吧?”   甲说:“我看这里灵气波动剧烈,有些古怪,不像是寻常海潮,小心些为妙。”   乙说:“你提醒我小心?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咱俩其实是同组竞争的对手吧?”   曲砚浓坐在舟中,忽而微微扬眉。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年岁——   是了,三十年一届,荟萃五域年轻一辈天才修士的阆风之会,轮到今年,刚好又是一届。   阆风之会是曲砚浓随口吩咐筹办的。   那时五域初定,她已晋升化神,放眼天下再无魔门,她百无聊赖,想找点乐子。   正式的说法是:给年轻后辈们一个互相交流、携手共进的机会。   算来,这是第三十届阆风之会了。   而她也已经很久很久没再关注过阆风之会了。   这随兴而来的突发奇想,也像是浮出海面的泡沫,稍纵即逝,无声无息地终结。   一代又一代的后辈们郑重延续,而她早已随意地抛之脑后,一如这千百年里的每一个念想。   她不太长情。   曲砚浓默默地想,她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很久、很久以前。   她也曾爱恨绵长如附骨之疽,喜怒哀乐清晰如明镜清湖,不必长年累月地沉浸在永恒的百无聊赖和无悲无喜中,生命漫无目的。   这是晋升化神后必须支付的代价。   每个在世的化神修士,在获得庞大恢宏的力量、漫长无尽的寿命之余,都要承受来自天地加诸的负面影响,直接作用于魂魄,无可脱逃,并且随着年岁而不断加深。   在古籍传说里,这叫做“道心劫”。   每个化神修士的道心劫都不相同。   曲砚浓的道心劫就是无悲无喜,无爱无恨,万念成空。   总而言之,她自认为运气很不错,除了永远感到空虚无聊之外,她只失去了那些无用的爱恨和欲望。   挺幸运的,她没什么意趣地想。   不过幸运不幸运什么的,她其实也不是真的在乎。   *   申少扬很懵。   他过五关斩六将,闯入了阆风之会前六十四名,在这一场比试中,六十四个修士被分为八组,组内竞争,每组只能有两人进入下一轮比试。   六十四进十六,可谓竞争激烈。   申少扬这一组分在不冻海上进行比试,而比试的内容也很简单,组内八人从同一地点同时出发,横渡不冻海,最先到达终点的两人便能进入下一轮比试。   不冻海横亘数千里,即使能进入这一轮比试的修士都是天之骄子,以筑基期的修为,想要横渡也是一件极难的事,无论是漫长的路程,还是不冻海中不计其数的妖兽,都将是这场比试中的难关。   倘若没把握最快横渡,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半途中攻击同场比试的修士,将对手重伤,让对手无力赶路,自然就能比对手更快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脸上戴了个黑漆漆的面具,看起来特别招人忌惮,申少扬前半程一直在对手层出不穷的攻击中度过。   如今他身边只剩下一个对手了,两人速度不分上下,齐头并进,申少扬很是戒备,可对手却友好得像是来散心的。   “你看,这一轮能有两个人过关,咱们俩就是最快的,后面那几个铁定是赶不上了。”名叫富泱的明快少年摊手,“既然我们都能过关,还有什么必要针锋相对?”   申少扬语塞。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是来比赛的啊!就算两人都能过关,第一和第二还是不一样的。   他没再说话,凝神御剑,闯入那剧烈动荡的灵气潮中。   这股风浪确实很古怪。   百里狂风骤雨,在浪潮下一定有蹊跷,倘若在平时,申少扬一定不会直愣愣地冲进去,然而他现在正在比试之中,若要绕开这百里风浪,必然要耽误不少时间,万一后面的修士趁机赶了上来,他就会被动许多。   倒不如大道直行、乘风破浪。   反正山海域内没有元婴妖王,就算运气再差,也只会撞见金丹妖兽,打不过躲得过。   申少扬一头冲进浪潮,余光瞥见富泱的身影和他同时隐没在风浪后。   风浪之中,灵气波动远比外界更剧烈。   离得越近感知便越清晰,申少扬可以判断出这风暴的中心应当是一头金丹妖兽,不知为什么,这头金丹妖兽发了疯一样地爆发出恐怖的灵力,将整片海域搅得灵气动荡,若非申少扬艺高人胆大,只怕刚靠近就会被撕成碎片。   申少扬一边暗暗纳罕,一边循着判断出的风暴中心的反方向绕过去,只要避开正在发疯的金丹妖兽,从风暴边缘过去,除了有些费神之外,其实不算非常凶险。   他御剑行至过半,稍稍松了口气,忽然感到身下一阵比先前剧烈百倍的狂潮翻涌,拍打在他身上,连人带剑,竟好似飘萍一般轻飘飘地被拍向天空,卷入风暴之中。   ——糟糕,他猜错了。   这根本不是金丹妖兽能掀起的狂潮!   难道在这片海域下,竟然还藏着一只元婴大妖王?   ……不是说山海域内所有元婴妖兽都被曲砚浓仙君驱走了吗?   “我去!”申少扬惊骇之极,只觉身不由己,纵使用尽全力挣扎,也不过是徒劳。   天地伟力,沧海一粟。   在筑基期横行无忌、甚至能撄金丹锋芒的实力,在这狂潮中渺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下真是糟了。”申少扬被晃得头晕目眩,几乎吐血,有气无力地喃喃,“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倒霉的申少扬勉强凝聚神识,附在左手指节上的漆黑戒指上:   “前辈——救命啊!” 第2章 不冻海(二)   曲砚浓心情不太好。   她板着脸坐在舟船中,海浪带起的水珠迸落如雨,噼里啪啦地落在船板上,却独独绕开了她,连她的鬓角也不曾沾湿。   她已经知道了被她的钓饵吸引过来的那只妖兽究竟是什么了。   “鲸鲵。”她慢慢叙说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从未尝过的饴糖。   妖兽是比人类修士更重视血脉的存在,妖兽的未来命运几乎在出生的那一刻便已决定了,大妖的后嗣注定也将成为大妖,而普通妖兽的后嗣也往往不会比它们的双亲强大多少。   传说中,鲸鲵出生时便有金丹修为,成年后晋升元婴,称霸海域,在海水中几乎没有任何天敌。   被幻蛊水母吸引来的就是一只已经步入元婴的成年鲸鲵,在这片不冻之海上,足以让任何一只妖兽瑟瑟发抖。   也难怪幻蛊水母忽然间发了疯一般地自爆。   在曲砚浓还是魔修的那个时代,经常有元婴大妖离开栖息之地,吞食凡人与修士,无论是魔修还是仙修,在互相打得不可开交的间隙,都必然要分神去抵御来自妖兽的侵袭。   她见过许许多多的妖兽,也亲手斩落数不尽的妖兽,只是从没见过鲸鲵。   “……鲸鲵生于碧海,遨游于汪洋,据说每年初春之时,冰河解冻,鲸鲵便会顺着地脉浮流一路游向江河,这也就是寻常水域偶尔也会流传出遇鲸传闻的原因。”一次没话找话的闲谈里,卫朝荣曾聊起,“瀚海无尽,很难寻到鲸鲵的踪迹,如果你想见一见鲸鲵,可以等初春时节,守在江河入海之处,也许就能见到。”   曲砚浓的思绪忽而一顿。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卫朝荣”这个名字了,就像她很少回忆过去,往事那么遥远,隔着千万年,细节都淡忘,而那些曾经炽烈灼热的爱恨喜乐,也都随着她日久弥深的道心劫而变得陌生。   有时她回忆起从前,总觉得那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奔涌着另一个人的情感,与她无关。   “卫朝荣”这个名字曾是她自少女时的全部情思,贯穿了她晋升化神前的每一分爱恨,可现在想起来,却像是隔着雾看花,凉薄又朦胧。   一个让她念念不忘地喜欢了很多年、有一定可能也很爱她的前任情人——曲砚浓最终决定这样定义他。   应该也不算是很重要的人吧?   她无所谓地想,反正他早就死了,忘了,也就忘了吧。   她只要记得初春的鲸鲵传说就可以了。   千年之后,她真的在江河入海之处见到了鲸鲵。   曲砚浓握住钓竿,从舟面上站起身。   “我好像说过,”她语气很平淡地说着,“山海域内,不许元婴妖兽踏足。”   “奔赴万里,入我盘中。”她说,“看来我只能感谢你盛情款待了。”   *   申少扬在风浪里翻滚。   纷乱狂暴的灵气狂潮将他裹挟在内,但好在尚未卷入风暴中心,他只是没法挣脱,而不是已经奄奄一息,还能挣扎着拼一线生机。   左手上的黑色戒指闪过一点不起眼的光亮。   “定神。”一道沉冽寒峭的声音从戒指里传来,言简意赅,不带一点赘述,“破浪式。”   这声音很奇怪,并不是在耳畔响起的,不仅和凡人能理解的交谈大相径庭,也不是修士之间常见的传音入密,而是直接响在申少扬的神识间,简直像是他自己凭空生出的杂念。   倘若在路上随便抓一个修士过来,听见这样诡异的传话方式,必然会惊骇莫名。   但申少扬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把胸中翻涌的气血强压下去,勉强凝神,去回忆这位前辈所传授的那套剑法里不太常用的破浪式,还有点边角料般的精神苦中作乐地想:前辈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啊。   三年前,申少扬在翻越莽苍山脉时不慎从悬崖峭壁上跌落,本以为要一命呜呼,却没想到从昏迷中醒来时,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伤,而左手上多了一只乌黑如墨的古怪戒指。   戒指里寄居着一位神秘而强大的前辈,仅凭只字片语便能轻易将申少扬修练中的困惑尽数解开,为他指明迢迢仙途的方向。   申少扬问过这位前辈的名讳,但没有得到答案,甚至没有得到一个能作为指引的特称。   “你唤我前辈便可。”前辈这样平淡地回答。   于是,三年光阴似流水,申少扬翻越了茫茫大山,实力也实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好不容易穿越了界域间的青穹屏障,来到了山海域,参加了山海域最富盛名的阆风之会,一口气闯入了前六十四名……申少扬还是不知道前辈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要干什么。   据前辈自己所说,他是千年前的修士,意外陨落,沉寂多年,直到申少扬得到了他的灵识戒,他才能借申少扬的视野重见人世。   申少扬对此保持怀疑。   因为在这三年的接触中,他感觉前辈并不像是虚弱到沉寂千年的状态,反倒像是蛰伏已久蓄势待发,不过是因为一些限制,只得借着他的视野看人间。   前辈惜字如金、沉默寡言,除非必要几乎不与申少扬交流,故而申少扬再多疑问也只能藏在心里,不敢多问。   唯一能确认的是,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刻,前辈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申少扬握紧手中剑,催动灵气,蓄势待发。   哗——   巨浪翻涌,从他身侧呼啸而过,磅礴似山崩。   就是此刻!   申少扬手中灵剑猛然一扬,竭尽全力,朝灵气狂潮最薄弱处奋力奔跃,筑基后期的全部灵气运转到极致,几乎要将他花费三年拓宽到寻常修士数倍的筋脉撑裂,他也咬着牙硬生生忍下。   全部心神孤注一掷,只为那一剑。   剑尖上灵光闪烁,破入浪潮中,周身风暴忽而一轻。   他一鼓作气,冲破风浪,冲入空旷海面,将风暴甩在身后。   抬眼,风烟俱静,绝处又逢生。   “太强了兄弟。”身侧有人说。   申少扬猛然回过头。   富泱打湿了半边头发,立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浑身上下没半点伤,正拿着一块白绢,一下一下地擦着被海水打湿的头发。   申少扬目光一扫,愕然。   他靠着前辈在关键时刻指点,方才能从灵气狂潮中脱身而出,本以为他以筑基后期的修为,闯出元婴妖兽掀起的风暴,无论放在哪里都足以自傲了,没想到富泱竟能和他同时逃脱,毫发无伤。   果然,阆风之会上荟萃五域天才,藏龙卧虎。   富泱见他盯着自己看,很大方地一伸手,不知从哪摸出一块新的白绢来,慷慨解囊,“我们望舒域的六色蛛丝绢,日光下能呈六色,还挺好看的,也很能吸水,很好用。”   申少扬语塞,刚想说他不是想要对方的丝绢,富泱已爽快地一抬手,将那白绢扔了过来。   他只得伸手接过,道了声谢。   “小意思。”富泱语气轻快,“我和一家绢丝坊约好,为他们多找些客源,赚些小钱零花,你若是用着觉得好,可以再来找我,我这儿比别处便宜一成半。”   申少扬没想到这随手一接,背后竟还有这样的渊源,简直大开眼界。   “那就多谢,我有需要一定找你。”他含糊地说着,心里却想着:他多半是不会去找富泱买这什么六色蛛丝绢的。   真要是想买,还是要选那些数得上号的大商铺。   也不是质疑富泱的人品,而是……谁会找刚认识的人买东西啊?   富泱微微一笑,好像不知道他这一声谢里有多少敷衍,悠然轻快,“客气了。”   申少扬稍稍松了口气,赶忙转移话题,“也不知道刚才的风暴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说着,回过头,朝来处一瞥,却在目光一触时眼瞳骤缩——   “轰!”   沧海倒悬。   那滔天巨浪奔涌翻腾的源头,如覆海玄龙升天,腾起一道苍茫磅礴到言语几乎难以描绘的长虹,登凌骇浪,按捺狂澜。   天虹之巅,一道缥缈惊鸿影遥遥而立,虚虚握着一杆钓竿,微微抬手,百丈玄丝扬上青天,带起漫天风浪、无边晦暗。   分明还是白日,天色却不知何时忽然暗了下去,不见天光。   申少扬迷惑极了,极力仰起头一望,不由瞠目结舌:原来在那百丈钓线的尽头,竟牵引出一只身形庞大如岛屿的鲸鲵,遮蔽了近处天光云影,这才叫人以为白昼黯淡。   那道立在云端的惊鸿照影,随手一掣,竟将只存于传说中的沧海长鲸从海中轻飘飘钓起,遮天蔽日、覆海翻江。   安得长竿三百丈,为君横海掣飞鲸!   什么样的实力,竟能让元婴妖王如寻常游鱼般挂在钓钩上无力挣脱?   申少扬不觉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也忘了这具躯体属于他自己、可以动弹,他心里闪过很多个名字,都是这些日子来到山海域后听说的,每一个都曾伴随着数不清的战绩和传说,每一个都光鲜亮丽让人崇敬。   究竟会是谁?   云端上的惊鸿照影垂首,望着那庞大骇人的长鲸。   “没人告诉过你山海域不许元婴妖兽入内么?”她声音很清淡缥缈,不带一点烟尘气,听着便似世外神仙,超脱红尘俗世,“我允许你越过青穹屏障了?”   申少扬忽而福至心灵,那些被他揣摩了数遍的名字全都抛之脑后,只剩下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原来是……曲砚浓仙君。”他喃喃,“难怪,也只能是她。”   五域四溟之内最威名显赫的陆地神仙,山海域的无冕之主,天下无人不识的化神仙君。   也是这世间无可争议的,天下第一。   似乎听见这一声呢喃,云端上的惊鸿照影忽而偏过头,朝申少扬不经意地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绵长亘古,湛然如月。   申少扬呆立在那里,七魂六魄都游荡天外,找也找不回来。   就在此时,一声指点后长久沉寂的玄黑灵识戒中,忽而传来沉冽之声,炸响在申少扬的神识中,比从前听过的任何一句都寒峭凛冽、锋芒毕露,不带一点宽和:   “管好你的眼睛。”   原来字句也能如刀锋一般沉冷凛冽,砭人肌骨。   申少扬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茫然不解,“……前辈?”   灵识戒里的那个人冷冷道:“你盯着她看什么?”   申少扬一头雾水:“我……就看看?”   灵识戒中沉默了。   短短的一二个呼吸里,这沉默也像是江河涛涛无声奔涌。   不知怎么的,申少扬忽然意识到,这是他遇到这位前辈后,第一次听见前辈主动问起某一个人。   “前辈?”他福至心灵,试探性地问,“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曲仙君啊?”   无人应答。   灵识戒又沉寂了下去,再也没了声响。   那个灵光一闪的猜测,也像是落进了茫茫的风里,吹向天涯,无从回响。   申少扬耸了耸肩,放弃。   他已经习惯了,前辈话很少,总是言简意赅,一句也不多,几乎从来不透露过往。   就像一个沉默的谜团,无意为人解开。   申少扬仰起头,看见远天飞来数道流光,不知是为谁而来,不由把刚才的问题忘的一干二净,去琢磨起新事来。   申少扬不知道,方才在千万里之外的南溟尽头,一道无穷无尽的幽邃天河下,无人知晓的亘古荒冢里,一道浩渺磅礴的灵识缓缓苏醒,顺着灵识戒跨越万里,投来这千年里第一次得见天日的一瞥——   一千多年后,他又见到她了。 第3章 不冻海(三)   高天之上,曲砚浓虚虚地握着钓竿,垂眸望着那挂在钓钩之上,被她硬生生从深海中扯了出来的百丈鲸鲵,心神却分了半,去想那冥冥间的一眼。   她早就知道那两个路过的筑基修士被风暴意外卷入,却没怎么当回事:如果这两个筑基修士连这种程度的危局都无法化解,也没必要再去下一轮丢人现眼了。   阆风之会荟萃群英,不收庸才。   当然,如果这两个筑基修士实在力有不逮,曲砚浓还是会顺手把他们从风暴中摘出来的。   按理说,不过是两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乙,她这一生中遇到过不计其数的相似身影,何须多想?   可鬼使神差的,她竟忽生一种宿命般的冲动,迫使她偏过头去看那少年。   非得有这么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她才像是宿鸟得以归巢、游鱼重归碧海,心头灵台抹不尽的厚重尘埃倏然一空,千百年来第一度,她觉得她认识“曲砚浓”这个人。   曲砚浓的爱与恨、苦苦追索与弃如敝履,第一次和曲仙君有关。   她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道心劫确实是一种劫数。   没有幸运与不幸之分,劫数就是劫数。   这片刻清明来得太短暂,转瞬又消逝了,徒惹她茫茫地立在那里,想要追索方才一刹的感觉,却再也找不到了。   曲砚浓凝眸,把那个引得她倏然一瞥的少年挑剔地打量个遍,横看竖看不满意:黑漆漆的面具,藏头露尾,修为也不尽人意,连金丹都没结成,放在一届届阆风之会里一抓一大把,更不必去比天下人。   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戴着面具参加阆风之会。   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少年,为什么会叫她心有所感,非得看他一眼不可?   真叫人莫名其妙。   她本可以催动神识强行破开少年脸上的面具,看一看面具下的面容,但方才那一瞬的冲动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她又像是从前千百年里的每一刻般了无意趣、意兴阑珊。   曲砚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鲸鲵。   “你从哪里进来的?”她问,“青穹屏障裂开了多少丈?”   青穹屏障是设在五域之间的界域屏障,将每一界域与其他界域、四溟海域隔开,修士们只能从每一界域指定开放的出入口通过。   五域的青穹屏障都有曲砚浓经手,山海域的屏障更是全赖她亲手修补,只有少数元婴修士有可能破开一角。   对于每一个胆大包天对青穹屏障出手的修士,曲砚浓都会亲手送他去填窟窿。   百丈鲸鲵分明是神话传说中也高不可攀的大妖,却被她这平平淡淡三两句中的意蕴煞得一个劲哀哀低鸣,呜呜咽咽,像是落泪祈求,叫人心生不忍。   远处,申少扬遥遥地望着那低泣般的百丈鲸鲵,忍不住也微微叹了口气,心生怜悯。   他好歹头脑清醒,不会当着化神仙君的面提出异议,更不会仗着隔得远就以为化神仙君听不见,只是催动神识,对着灵识戒问:“前辈,曲仙君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于严苛了?”   虽说曲仙君严令禁止元婴大妖踏足山海域是在保护凡人与修士,但若是有不伤人的元婴妖兽误入,也不必如此霸道吧?   说白了,人与妖兽共生于天地间,就不能和平共处吗?   申少扬不是山海域人,临近阆风之会才来到这里,可曲砚浓仙君的名字却听了无数遍,早就生出这疑问,今日遇见了,忍不住一问。   按照他的经验,这样的没意义的疑问,前辈多半是不会搭理的。   前辈从不闲聊,和他说的每句话都“有用”,那些琐碎的闲谈是得不到回应的。   申少扬已做好了得不到回应的准备,却意外地听见灵识戒里沉冽的嗓音响起。   “在你们这些千年后的年轻修士眼中,妖兽竟已成了可怜的存在吗?”往日寒峭的嗓音像是难得带了点无言哂笑,淡淡的,漠然渺远,跨越沧海桑田、人世轮转,分明定论,“你若见过千年前的世界,就再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这语焉不详的话更激起了申少扬的好奇,“千年前是什么样?”   戒指里忽而又安静了下来。   长久的沉默,“总之,千年前没有一个曲砚浓仙君。”   没有曲砚浓仙君,那时她还远没有化神修为。   也没有哪一个化神修士如她,能令天下服膺俯首。   所以千年前仙魔混战、妖兽横行,那时不会有任何一个修士问出“这么对妖兽是不是过于霸道严苛了”这样的问题,也轮不到修士高高在上地悲悯。   申少扬忽然心生明悟,“前辈,你是不是觉得我问出这种问题,特别缺心眼?”   其实这也该是一句得不到回应的废话。   可戒指里的人却笑了。   “也没什么不好。”他说,“她靖山平海、斩妖除魔,不就是为了你们有一天能随心所欲地悲天悯人吗?”   这是前辈说过最长的“无用废话”。   申少扬心有所感,却在那一瞬间生出一股定论般的了悟:曲砚浓仙君对于前辈来说,一定是最特别的存在。   太了解、太亲密、太在意,才会在疏淡寡言中藏也藏不住的爱。   像是冰河下的深流,透过冰封的罅隙汇涌而出。   *   碧云环绕中,曲砚浓望着鲸鲵皱起眉头。   元婴妖兽不似普通小妖兽一般浑噩,能够通过神识传音,她从鲸鲵的传音中得知,这只鲸鲵并没有主动破坏青穹屏障,而是顺着南溟洋流,发现屏障上的一处裂口,出于好奇和侥幸,挤过裂口进入了山海域。   她不把鲸鲵的做小伏低哀哀求饶放在心上,只是拧着眉头去思索那所谓的裂口究竟是为何会形成的,又要怎么花心思去修补。   不管是哪个问题,到最后都落成个大大的“烦”字。   “裂口在哪?”她问,想补一句“你知道骗我的代价吗”,又实在没有意趣,于是把这一句也略去了。   她也没必要说。   五域四溟,没有谁不知道触怒她的代价,无论是修士还是妖兽。   鲸鲵俯下巨大的身躯,顺从地应答。   远天忽而飞来三道流光,自远及近,速度极快,比申少扬和富泱的遁光快得多,也强大得多。   曲砚浓一手轻飘飘地握着钓竿,目光偏转,立在那里不动,等着那三道流光转眼落在她面前稍低的位置,化为三道恭敬身影,齐齐长揖:   “拜见仙君。”   远处,申少扬和富泱半点没有正在比试的紧迫感,反而不约而同地留在原地,伸着脖子看热闹。   “大场面啊。”富泱低低感慨,“能来的元婴都来了,这就是化神仙君的排面吗?”   申少扬听他这么说,不由问,“什么叫能来的元婴都来了?”   眼前只有三个元婴修士,山海域可是五域之中最强盛的界域,不至于只有三个元婴修士吧?   富泱一双狐狸眼稍稍瞪大了,十分诧异,“你都闯到这一轮了,竟然还不知道这一届阆风之会的裁夺官有哪些人吗?”   申少扬还真不知道。   他是隔壁扶光域的修士,刚穿过青穹屏障抵达山海域,就赶上了阆风之会,匆匆报名参加比试。   扶光域环境十分恶劣,灵气资源也比其他四域匮乏得多,更没有化神修士坐镇,论起繁盛程度远远不如别的界域,更不能与五域第一的山海域相比拟。   像是阆风之会这样的盛事,扶光域根本办不起来,也绝不会有除了扶光域之外的修士响应,自然就少了见识和经验。   申少扬不止是不知道阆风之会的裁夺官有哪些人,甚至连打听的意识也没有,直到如今听了富泱的疑问,这才忽然懊恼起来: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他怎么先前就没想到打听一下呢?   “先前来得匆忙,没顾得上。”他含糊地说着。   富泱了然般点点头,“本届阆风之会共有十六位裁夺官,其中三位是元婴修士,这回都赶过来了,必然是为了曲仙君——也难怪,曲仙君已有上百年不曾出现在人前了。”   高天之上,三个裁夺官战战兢兢。   胡天蓼在心里暗暗叫苦。   他是这一届阆风之会的十六个裁夺官中修为最高的,自然便被推为上首,原以为列席评点后辈中的天才是一件既能出风头又轻松的差事,谁想到这一组比试时,不冻海上竟掀起了惊天狂潮,还好巧不巧地把这一组最出色的两个修士卷了进去。   要知道,自从曲砚浓仙君分定五域四溟,立下青穹屏障,逐走大妖后,山海域已有上千年不曾见过元婴妖王的踪迹了。   申少扬和富泱被卷入风暴时,三个元婴裁夺官还在谈笑风生,细数着八组比试中可圈可点的应赛者呢。   说来也巧,在盘点有可能进入下一轮的应赛者时,富泱和申少扬的名字都被他们提及了。   尤其是申少扬,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年轻修士戴着个黑漆漆的面具,神秘极了。   从前谁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可一进入比试之中,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少年竟不比大宗门精心培养出的天才差,甚至还隐有胜处,着实让人大吃一惊。   正聊得兴致勃勃,忽然察觉了风暴中的元婴气息,裁夺官们大惊失色,从阆风苑风驰电掣般赶过来,一路紧赶慢赶,最怕的就是那两个应赛者坚持不住、死在风暴之中——   阆风之会办了千年,还从没闹出过这样的意外,若是砸在他们的手里,几条命够谢罪的?   要知道,在他们这些元婴修士之上,还站着那位山海域的无冕之主、五域公认的天下第一人。   曲砚浓仙君虽则隐世多年,轻易不插手山海域的事,却绝不会有任何一个修士将她忘记,若阆风之会真的出了意外,难保曲仙君不会从那神秘缥缈的知妄宫中出来,降罪于他们这些裁夺官。   与只听说过曲仙君威名的年轻一辈不同,胡天蓼是真的见过曲砚浓,也见过这位山海域之主的雷霆手段。   人人都说曲砚浓仙君慈心济世、无心名利,是真正的高人气度,可胡天蓼却隐隐感受到在那不问世事的超然下,藏着的是淡漠无情的了无意趣。   对待这位曲仙君最好的态度,就是私下里把事情解决,不要去打扰到她。   ——可谁能想到,他们三个拼了老命赶到不冻海,却正正好好撞上仙君垂钓啊?   那只沧海长鲸气息雄浑深沉,修为隐约比胡天蓼还要高一线,放在五域四溟能称得上是威风赫赫的大妖王,此时却像条咸鱼一般挂在钓钩上动弹不得,怎能让人不惊惧?   曲砚浓一眼把他心底惊悸看得分明。   “这是哪一轮比试?”她问。   胡天蓼捉摸不透她的想法,加倍小心,“仙君,这是倒数第四场比试,那两个筑基应赛者都是本届阆风之会的前六十四名。”   居然只是六十四角逐前十六的比试。   曲砚浓难得意外。   以方才那两个筑基修士的实力,她还以为这至少是前四名的比试。   这错愕让她额外生出了一分兴趣。   对于她来说,兴趣比任何珍宝都罕有。   “下一场比试,我会来看。”她说得很随意,比起征询更像是告知,从不担心自己会被拒绝的习以为常。   胡天蓼心里发苦。   能列座上首的时候,谁愿意头上落个顶头上司啊?   曲仙君已经有数百年不曾过问阆风之会了,怎么偏偏就轮到他做裁夺官时,赶上仙君雅兴垂钓呢?   他在心里叫苦,落到面上便成了一点犹疑,没能在第一时间应答。   这时,他身侧站着的另一个元婴女修忽而开口,无限殷勤,语气真挚,“仙君拨冗赏光,这是本届阆风之会的荣幸,应赛者们要是知道了这事,必定奋勇争辉以报仙君。”   说完了,还要垂眸一笑,似乎触动极深,“能在这一届阆风之会做裁夺官,实在是我的运气。”   胡天蓼:……?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瞪大眼睛看同僚:都是能在阆风之会列座上首的元婴大修士,怎么还带溜须拍马的?   瞧瞧那肉麻的话,她一个元婴修士,怎么说得出口!   曲砚浓淡淡地瞥了他们,着意多看了那个元婴女修一眼,间或有一瞬打算问问那女修的姓名,可这千百年里她见过太多或真或假的殷勤,最后都成了厌倦。   无论真心假意,她都不稀缺。   到最后她也没去问那女修叫什么名字。   她握住钓竿,虚虚扬起,不冻海上的流风送她直上云霄,那庞然蔽日的沧海巨鲸也像是化为了云烟,随她一道隐没在碧空中,渺远无踪。   申少扬站在原地,扬着头看那道惊鸿照影消逝,在彻底无影无踪之前,他直觉曲仙君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是不要告诉前辈比较好。   想起先前听到的质问,他迅速做出决定。   至少,在搞明白前辈和曲砚浓仙君的关系之前,他还是尽量不要让前辈知道曲仙君对他有些额外关注的事吧。 第4章 不冻海(四)   世人皆知:曲砚浓仙君是山海域之主。   山海域的每一寸山河水土,包括青穹屏障都归属于她,从五域四溟初定起,她便是无冕之君。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虽说是山海域的无冕之君,但曲砚浓仙君其实无心权欲,在这过往千年中,她几乎从不插手山海域的事务,任大小宗门、千家万户自行其道,而她只是高居神霄之上的知妄宫中,坐看世事轮转。   在山海域修士的印象里,曲砚浓仙君一直居于知妄宫中,别说插手山海域之事了,甚至已经很多年不曾出现在世人面前。   平日里,当山海域中发生较大冲突,或者需要齐力办成什么事的时候,都是由一个名为沧海阁的宗门代仙君调解。   她有那样独步天下的实力、雷霆一般的手段,一手奠定了五域四溟的格局,却半点不恋栈权势,堪称世人眼中的完人。   而这位当世完人正踏着夕晖,悠悠游游地回到那个传说中的知妄宫,被自家大管家逮了个正着。   “仙君,您回来了?怎么不提前传讯来?属下好去迎接您大驾光临。”卫芳衡语调绵柔轻软,听起来简直是最忠诚殷勤的属下,可她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曲砚浓,哪有半点殷勤的样子?   卫芳衡是曲砚浓的大管家。   这些年里,曲砚浓东游西逛,终归会回到自己的道宫,她每每突发奇想总能如愿以偿,不仅是因为她实力超卓,也是因为由卫芳衡这样百年如一日为她操持琐事的下属。   如今在这世上,卫芳衡是最常见到她、也最不怕她的人了,偶尔气得狠了,还会反过来阴阳怪气地甩脸子给她看。   曲砚浓被刺了两句,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的容色,手里提着个竹编的提篮,沿着玉阶走上回廊,随意地伸手,将手中的提篮递了过去。   卫芳衡下意识站直,放下抱臂的手,把提篮接了过来。   提篮入手,她揭开白纱看了一眼,微微一惊:提篮里竟装了一只气息玄奥、样貌古怪的鱼,卫芳衡已是元婴修士,竟隐约觉得自己还不如这条鱼。   “什么东西?”她问。   曲砚浓顾自慢悠悠向前走,“鲸鲵,待会放到池里去,别养死了就行。”   于是卫芳衡也不当回事。   直到她跟在曲砚浓的身后,亦步亦趋地延着回廊往前走,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又作了一派殷勤恭顺模样,不由懊恼极了——她分明是想摆个脸色,叫曲砚浓知道再任劳任怨的老实人也有脾气的,怎么就那么轻易地被本能反应驱使了?   现在再发牢骚,一点气势也没有了。   “您以后能不能别溜人玩儿了?”卫芳衡越想越气,想到先前禀报仙君的事,仙君分明应得好好的,结果一转眼人就没影了,忍不住一脸晦气地嘟囔,“您先前明明答应好要见夏仙君的,结果人家夏仙君费大功夫镜中托影来见您,您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说起的夏仙君是隔壁玄霖域的化神修士、上清宗的太上长老,也是当世仅有的三位仙君之一。   “是么?”曲砚浓悠悠地发出个无意义的感喟,“还有这事?我给忘了。”   卫芳衡忍不住在心里轻轻来个“呸”。   以化神修士的神识,别说只是一个月前的事,就连上千年前的事也该分毫毕现、清晰如昨,曲砚浓说“忘了”,当真是连敷衍也很敷衍。   “夏仙君毕竟是当今世上最好的医修,请她来为您看一看,就算不能解决您的道心劫,总也能想想办法。”卫芳衡低低地说着,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哀切,“这么放任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曲砚浓好笑极了,“夏枕玉自己的道心劫都没法解决,几百年寸步不敢出上清宗,你还指望她来帮我呢?”   同为化神修士,一样要经受道心劫,谁也别觉得谁可怜。   大家都是过江的泥菩萨,谁又能救得了谁?   卫芳衡一时竟被问住了,语塞,半晌才说,“……死马当活马医,总也算是尽力了呀?”   曲砚浓对卫芳衡的回答敷衍一笑。   “你管中窥豹,看不分明,这倒也罢了。”她若有所思,“可夏枕玉怎么也和你一起折腾?”   若是夏枕玉有本事帮她化解道心劫,早八百年就该动手了,哪会等到现在?   “夏枕玉有什么事找我?”她问卫芳衡。   还真被她料中了,夏仙君确实留了话。   卫芳衡越发懊丧,低声说,“夏仙君说,近年来五域地脉浮动,山河必有大动荡,恐怕有灾祸将起,请您来想想办法。”   五域山河不是一成不变的,仅仅就在千年前,天下便有过一场惊天之变,将当时的天地乾坤格局彻底大改,那场动荡中生灵涂炭,传承了成千上万年的魔门也就此覆灭。   如今,会在这天底动荡中遭殃的便只有仙修了。   化神修士享世人景仰,便是能未雨绸缪,力挽山河。   如今听一位化神修士说五域山河又要有大动荡,只怕大半个修仙界的修士都该惊惶色变了。   曲砚浓挑眉。   她轻飘飘地嗤笑,“她倒是会指使人,连我也安排上了。”   从前只手擎天,分定五域;   如今又是山河动荡,落到她眼里,竟还不如嗤笑夏枕玉重要。   卫芳衡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活像个大冤种。   “还说道心劫没事呢。”她像是呢喃,“夏仙君都和我说了,你以前根本不是这个样。”   曲砚浓讶异,“是么?我以前是个什么样?”   卫芳衡像是小孩捧出自己所有的宝贝般,和盘托出,“夏仙君说你以前是个魔门妖女!狠辣魔女!”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好话。   曲砚浓细细地追溯回忆,像是挑剔的看客在翻阅一本据说很有趣的话本,半晌得出结论:“——你说得对。”   连自己的过去也失了认同么?   卫芳衡凝神看着曲砚浓,心底生出一股悲哀、为后者悲哀:这匆匆忙忙一千多年,爱过、恨过、挣扎过、痛苦过,到最后功成名就,却把当初的自己给丢了,除了一个名字,什么也没抓住,又有多荒唐?   就连这悲哀感慨,也是旁人为她而发,而她自己浑然不觉、乐在其中,更是荒唐中的荒唐。   “要不然,还是去见一见夏仙君吧。”卫芳衡突兀地说,“夏仙君说,她不能离开上清宗,你最好去见她一面,不要放任道心劫越陷越深。”   这更奇怪了,夏枕玉这么煞有介事,好像有把握帮她化解道心劫一样,可夏枕玉真要是有这样的本事,怎么还会任自己陷在道心劫里,寸步不敢离开上清宗?   曲砚浓不经心地笑了一笑,“怎么什么都听她的?夏枕玉镜中托影一面,把你给收买回上清宗了?”   卫芳衡跟随曲砚浓之前,本是上清宗的弟子,曲砚浓这话可轻可重,说不准就是敲打,但卫芳衡问心无愧,没有一点惶恐。   “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你就跟我说过,我不知道哪一辈的叔祖是一个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人,所以你爱屋及乌,决定答应我一个要求。”卫芳衡说,“我都听夏仙君说了,他和你是情侣,为了救你把命也给丢了,所以你过了很多年还是念念不忘他,是不是?”   曲砚浓却反驳,“不是。”   卫芳衡不由意外起来,“我哪里说的不对?”   其实曲砚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反驳,只是那一瞬近乎本能,说完便愣了。   “我觉得,我要是对他念念不忘,多半不是因为他为我死掉了。”她琢磨着,随口说,“我缺愿意为我而死的人吗?”   卫芳衡一时语塞。   这话分明像是大实话,可听起来怎么就这么欠揍呢?   “我对他念念不忘,肯定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他这个人。”曲砚浓说,“为我而死,不过是锦上添花。”   卫芳衡忽而安静下来了。   她望着曲砚浓的面容,竟有点小心翼翼的、像是呵护什么幼苗一般问,“你又有感觉了?”   没有。   她不过是隔岸观火,翻找了过去的回忆,找出记忆中她曾得出的结论,说给卫芳衡听罢了。   就像是叙述另一个人的故事,再怎么见解深刻,也不属于她。   卫芳衡顿时泄了气。   “那时候你还会专程跑到上清宗来找他隔了不知道多少辈的血亲,你说你已经失去了很多爱恨悲欢,你不想有一天丢了和他有关的悲欢滋味,你还在想办法化解道心劫。”她说,“可现在呢?你有多久没有想起‘卫朝荣’这个名字了?”   曲砚浓没有立刻回答。   卫芳衡的话勾起了那些被淡忘的回忆,由于还没有那么遥远,她还能稍微找到一些当初的情绪。   在万千淡去的爱恨里,他是最后褪色的悲欢。   “你要是问这个,我就有话说了。”曲砚浓最后轻飘飘地说,“前些天我在不冻海钓鱼的时候还想起他了。”   语音未落,她已先怔然。   哦,她恍然般想,难怪她非要回头看那个筑基小修士不可——   原来那个筑基小修士从风暴狂潮中破浪而出时的姿态,和他当年依稀有点像。   *   山海域,距离阆风苑最近的盈风城里,某个剑法和仙君前任情人很像的筑基小修士走进了一家茶楼,绕过大堂,在靠窗的空桌边坐下。   “前辈,”申少扬神识覆在灵识戒上,若无其事般隔着窗户向对面琼楼玉宇看了一眼,“对面就是沧海阁开设的多宝阁了,听说整个山海域八成以上的乾坤袋都来源于这里。”   他说着,顿了一下,稍微加重了语气,“山海域、乃至于整个五域的乾坤袋生意,都归曲砚浓仙君。” 第5章 不冻海(五)   申少扬明说乾坤袋,却偏要去提曲砚浓,弦外有音,就算是个傻子也该听出来了。   灵识戒里沉寂了许久。   “你最近挺闲。”沉冽的嗓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不是要买乾坤袋?到门口了,怎么不进去?”   申少扬没能从前辈的反应中得到什么有用线索,不免有些泄气。   从他得到灵识戒起至今已有三年,他对这位灵识戒中的前辈仍然能算得上是一无所知,好不容易在曲仙君的事上窥见了点线索,奈何前辈压根不搭茬。   不知来历、不知过往,就连名姓也不愿透露,这位前辈就非得这么神秘吗?   “我和富泱约好了在这儿见面。”失望归失望,申少扬老老实实回答,“乾坤袋不便宜,我怕被当作肥羊宰了,先问问熟人。”   说起乾坤袋,五域四溟的修士都不陌生,巴掌大的布袋,能海纳乾坤、壶藏万物,行走游历时带着这么个法宝,便能把全副家当都塞进去,既安全又方便。   若是五域排出一个“修士最想要的法宝榜”,乾坤袋必能登列榜首。   然而,好东西人人都想要,没点财力根本买不起,乾坤袋索价颇高,五域中的许多修士根本负担不起。   申少扬来自与山海域相邻的扶光域,那里偏僻荒凉,能拥有乾坤袋的都是有靠山的修士,每一个乾坤袋都能炒出天价。   在扶光域的时候,申少扬看着别人手里的乾坤袋只有羡慕的份,如今来了山海域,一路上猎杀妖兽,稍微攒出了点身家,就寻思着给自己也买一个。   正好上一场比试中,他发现富泱在不冻海上随手就能拿出六色蛛丝绢,必然是身怀乾坤袋的,于是赛后请教了富泱,后者便痛快地应承了帮他掌眼。   “要买乾坤袋,首先要知道,如今我们能买到的并非真正的乾坤袋,而是曲砚浓仙君简化后的简易版,无论是它所容纳物品的大小,还是能容纳的东西的品级都远不能与真正的乾坤袋相比。”富泱来得匆匆,刚坐到位置上就直接进入主题,“所以谁要是打着‘海纳万物’的旗号,必然是想宰你,绝不能信。”   申少扬不由“咦”了一声,“这是为什么?”   “你想,纳万物于巴掌大小的布袋之中,这是寻常修士能做到的事吗?”富泱解释,“若不能参悟方寸天涯的道法,根本没法炼制出完整可用的乾坤袋。而方寸天涯的道法高深莫测,这世上真正领悟、能炼制出乾坤袋的修士,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这寥寥的几个掌握了方寸天涯的修士,无不是站在修仙界巅峰的绝世强者,就算他们即兴炼制了几个乾坤袋,又怎么可能落到普通人的手里?   “据说在千年之前,乾坤袋着实是个稀罕宝物,世上拢共也没几个,直到五域初定后,曲砚浓仙君亲自研拟多年,终于想出了能简化炼制、令普通炼器师也能炼制出乾坤袋的方法,这才有了如今流传五域的简易乾坤袋。”富泱说。   申少扬第一次听说这些缘由,忍不住说,“这么说来,曲仙君实在是造福了咱们普通修士,难怪大家都夸她是当世完人。”   富泱听他这么说,顿了一下。   “我听说过一个传言,据说曲砚浓仙君对乾坤袋情有独钟,不仅亲自钻研多年,还遍访五域炼器大师,想要炼制出真正能海纳乾坤的神器。”他随口说着,只当是闲扯,“如是千年,至今不曾放弃。”   申少扬诧异,“曲仙君对乾坤袋这么偏爱?”   富泱摊手,“谁说得清呢?”   “也许,乾坤袋是曲仙君的一桩执念,历经千年也难以销磨吧。”   乌黑的灵识戒微微发热,烫得申少扬猛地一抽手。   “啪——”   桌边的热茶被他打落,摔在地上,一声重响。   “怎么了?”富泱不明所以。   “没,没什么。”申少扬忍着灼痛,若无其事地摆摆手,神识却飞速覆上灵识戒,“前辈,你这是怎么了?”   无人应答。   当初得到灵识戒后,申少扬便无法自行将戒指取下,平时灵识戒如一枚普通戒指,他便也没在意,谁知此时陡然滚烫,像是岩浆无声奔涌,申少扬已是筑基后期的修为,手背竟也如火燎一般剧痛。   灵识戒忽然出了问题,申少扬哪还有心思再去买乾坤袋,他几乎是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富道友,实在对不住,我忽然想起我有件十万火急的事要去办,必须得提前离开。”   富泱愣了一瞬,微微扬起眉毛,稍微拖长了音调,“哦,这样。”   两人其实只有一面之缘,富泱主动提出帮申少扬掌眼本就是额外情分,现在连多宝阁的门都没进,申少扬就说有事要走,这未免有点太不厚道了吧?   申少扬只觉得自己的左手就快变成烤猪蹄了,恨不得夺路而逃,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看看灵识戒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可惜他理智还在,只好忍着剧痛站在原地,“真是对不住,让你白跑一趟,我真不是故意耍你——”   “这样吧,”他咬咬牙,用完好的右手从衣袋里掏出两块澄澈水晶,“啪”地放在桌上,推到富泱面前,“这是两枚筑基后期妖兽的晶核,之前你说你代售那个六色蛛丝绢,我用这两枚晶核向你买,下次咱们见面你再把东西给我就行。”   “实在对不住,我是真有急事!”他说完,捂着左手灵识戒,风风火火夺路而逃。   富泱坐在位置上,看着申少扬上蹿下跳,差点撞到好几个正要进门的修士,引来一叠声的呵斥,他却浑然不顾,狂风卷地般奔出茶楼。   一个戴着黑漆漆面具,上蹿下跳像亡命一般冲出茶楼的古怪修士。   看着就叫人心里麻麻的。   这么多届阆风之会,好像也从没有过戴面具参加比试的应赛者。   “真是个怪人。”富泱自言自语,拿起桌上的两枚晶核细细端详,这两枚晶核色泽澄澈清亮,蕴含的灵气极为充沛,显然是晶核中的上上品,那两个孕育出晶核的妖兽也该是已踏入半步妖丹的强大妖兽。   “虽然怪,但确实是个财大气粗的老板。”富泱得出结论,慢吞吞地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本账本,拿着支笔记录,“申老板,出价两枚上品筑基晶核,购置六色蛛丝绢二十匹,现有库存二十匹——”   “清仓。”富泱唇角微翘,满意地合起账本,“真是个大气的老板啊。”   另一头,风风火火冲出茶楼的大气老板申少扬好不容易跑到僻静角落,打算细细研究一下灵识戒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脚步渐渐慢下,又猛然一顿。   方才滚烫如火的灵识戒,忽而冷却。   申少扬捧着烫出焦痕的左手,难以置信,满脸欲哭无泪:“前辈,您这是……又没事了?”   漆黑戒指半晌无声。   过了五六个呼吸那么久,熟悉的沉冽嗓音才终于再次响起,只是沙哑滞涩,像是力竭后的勉力回应,“没事。”   申少扬本来还在满脸崩溃,一听到这声音,不由惊呆了,“前辈,你这是怎么了?”   相识三年,这还是头一回见神秘前辈出现异样,竟像是受了重伤一般,气息不匀、连说话也困难。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戒指那头静默了很久。   就在申少扬以为这次会像往常一样得不到答案时,他神识里一阵波动,清晰听见那位神秘前辈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欣然语调说:   “你知道曲砚浓为什么对乾坤袋情有独钟吗?”   申少扬一愣,压根没想到对方说起的竟是这个,下意识问:“为什么?”   那道寒峭孤冷的嗓音犹然沙哑低沉,满怀惆怅地喟叹一声,遗憾地说:“不能告诉你。”   申少扬:“……”   申少扬就差在脑门上写个大大的“无语”:那您还问这个干啥啊?就为了炫耀一下您知道?   无不无聊啊?   “一千年了,”沉冽嗓音低低叹息,“她还记得。”   申少扬挠着头:其实前辈这么说,相当于是承认自己认识曲砚浓仙君了。   可为什么他问起的时候,前辈却总是沉默、避而不答?   况且,前辈既然认识曲仙君,为什么不安排他直接去找曲仙君?在当今的五域四溟,还有谁能比曲砚浓仙君更强大?只要搭上了曲仙君,一切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可前辈没有这么做,只是叫他继续参加比试,等待吩咐。   而方才灵识戒的异样灼烈、前辈的离奇虚弱,又是发生了什么?   这谜团一重又一重,叫人实在想不通,问也问不出,这不是为难人吗?   申少扬长叹一口气。   *   九霄之上的知妄宫里,曲仙君也在看账本。   “今年乾坤袋的进账比去年多了三成。”她一手虚虚地按在纸页上,神容若流云清风,辨不清她心绪,“至于花费在青穹屏障的开销,则比去年多了四成。”   曲砚浓被世人尊为山海域之主,可她常年居于九霄云外的知妄宫,几乎不插手山海域内的风云变幻,甚至已有数十年不曾在任何人面前出现,“曲仙君”这个名字对于山海域的修士来说,更像是一个渺远的尊号、遥不可及的传说,而不是一个人。   千年前,她在山海域原有的宗门中选中了规模不大但声誉极佳的沧海阁,令沧海阁代行她的意志、协理山海域事务,每逢调动全域的盛事要事,都由沧海阁主持。   如乾坤袋生意、青穹屏障的日常维护,她都交给沧海阁了。   卫芳衡已在呈上账本之前看过一遍,就等着曲砚浓把账本看完了,一刻也等不及般皱着眉头说,“这账绝对有问题。”   曲砚浓轻淡地合上账本。   其实账本上写明的盈余比起去年增加了许多,数目极大,足以令任何一个修士瞠目艳羡。   这笔盈利中她只取寥寥,剩下的都用作维护青穹屏障、沧海阁协理山海域事务的资金。   理论上来说,是她在用私产养活山海域。   “是有问题,用于加固青穹屏障的开销不正常。”她说,神闲气静,一点也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私产出了问题,“这二十多年来,沧海阁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二十多年。   不是一年两年,是二十多年?   卫芳衡错愕,“你早就看出沧海阁有异心了?”   那、那她为什么不揭穿沧海阁的把戏?   为什么要放任沧海阁变本加厉?   曲砚浓很安闲地反问,“揭穿了沧海阁的把戏,然后呢?”   卫芳衡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问题她为什么要问,“自然要追究到底,要么把涉事之人全都处置掉、清洗沧海阁,要么干脆就把沧海阁换掉。”   “沧海阁代行您的意志太久了,让他们产生了错觉,以为山海域修士服从的是他们,所以才胆大包天蒙骗您。”卫芳衡面如寒霜,杀气森森,“没了您的支持,他们什么也不是。”   曲砚浓支颐看着卫芳衡,“可以,然后呢?”   卫芳衡一愣,“什么?”   什么然后?   曲砚浓好整以暇地问:“换掉沧海阁,谁来接手山海域这个大摊子?当初沧海阁得了我的授意,花了将近百年才令山海域归心,换一个接替,换谁?”   卫芳衡拧起眉头,“总也是能找到的,大不了您再多受累教上一百年。”   “反正对您来说,一百年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她快速小声地忤逆一句,囫囵着连自己都听不清。   曲砚浓瞥了她一眼,并不在意这一句诟病,“我花费一百年把沧海阁换成桑田阁,桑田阁又要多久变成下一个沧海阁?”   是人就有贪欲,何况是那么大一笔财富天天放在眼前?沧海阁能稳当一千年,下一个呢?也许还没到一百年,便成了今日的沧海阁。   卫芳衡愕然,顺着她的话飞速想了一会儿,“其实山海域这些年来也有议论,要求再设一处监察,独立建制,专门监察沧海阁的动向,一旦有猫腻,立刻能被纠出。”   曲砚浓唇边的笑意像是浮光掠影的水波,短暂而微茫,一瞬之后,叫人疑心是否真的存在过。   “再找一个桑田阁来监察沧海阁。”她点了点头,问,“一群无法亲手接触巨额财富,却每天都在和巨额财富打交道的人,他们会这么虚怀若谷,甘愿百年如一日地打白工吗?”   尤其当这群监察者所能掌握、考核的对象,是协理山海域、地位超然的实际掌权者的时候,手中没有权力的人却能决定掌权者的命运时,双方必然会慢慢趋于合作、交换利益。   “你们所说的‘沆瀣一气’,只有早发生和晚发生的区别。”她说,“百年对你们来说很漫长,但对我而言没有区别。”   “可是总有办法的,只要将每件事都设下定例、法度,设下多部互相监督,人越多、心思越多,不可能全都同流合污吧?”卫芳衡急切地说。   曲砚浓反问,“不会吗?”   “你想让山海域变成上清宗那样吗?”她话里竟还带着笑意,“原本一个人就能做成的事,设出五个人互相监督着做,五个人各怀心思、勾心斗角,最后做成的事还不如一个人做出来的。”   养一只硕鼠和养一群硕鼠,有什么区别?   “反正我只要有人来帮我做事,能达到我的要求就可以了。”她站起身,悠悠然向外走,“也许真能有尽善尽美的办法吧?需要我事无巨细、千年如一日地维护引航,永不松懈。我是化神修士,我当然有能力、有精力这么做——”   “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她微微偏头,唇边是意兴阑珊的莞尔,“浮世轮转、人心贪欲,千年不变,对我来说太无趣了,你明白吗?”   所以她放任了,不以为意。   人性本能,何必介怀?   卫芳衡望着曲砚浓的背影,不知怎么的,脑海中蓦然闪过的却是很多年前,那时她还是上清宗的普通弟子,却被召去宗门最辉煌的殿堂,谒见五域四溟最煊赫的传奇。   传说中的天下第一人浅浅地笑着,说:你知道吗?我认识你的叔祖。   “他对我来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天下第一认真地说,“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帮你实现。”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与传奇离得那么近。   于是卫芳衡满怀忐忑,带着窃喜和期待问:我可以一直待在您身边吗?   曲砚浓笑了。   上清宗的夏枕玉仙君也笑了,气笑的:“你们卫家人是不是都一个样?一辈子都围着曲砚浓打转,就这么有意思吗?”   “在您的印象里,曲仙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她悄悄问夏仙君。   夏仙君沉默了很久。   直到卫芳衡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说:“曲砚浓是个性烈如火、狂悖恣肆的魔女,哪怕世上有一万个人告诉她‘世事本该如此’,她也要砸烂陈规,搅个天翻地覆——至少多年前是这样的。”   一千年过去,狂悖恣肆的魔女成了众望攸归、曾无与二的仙君,背身袖手,无谓地走远,漫漫地丢下一句——   太无趣了。   卫芳衡头一回感觉到,这不经意的时光太漫长、太漫长了。   曲砚浓站在天光云影里,回身含笑望她。   卫芳衡憋了半天。   “……要不然,您还是去见见夏仙君吧。”她脱口而出。   曲砚浓笑意一垮。   “你现在只会说这句话了吗?”她没好气地说。   卫芳衡就是试试,万一成功了呢?   “那您真的不管沧海阁了?”卫芳衡追在后面问。   “管啊,当然管,哪天沧海阁能力和态度赶不上我的要求了,我就把他们换掉,否则,随手敲打一下也就够了。”曲砚浓语调悠然,“再说,万一沧海阁运气不好,过两天就被人当众戳穿了呢?”   那她当然是顺水推舟地把他们换掉。   不过——   “我这次出门发现青穹屏障又冒出个缺口,希望在沧海阁筹备好灵材辅助我修补完缺口之前,不要发生意外。”曲砚浓想了想,随意地说,“我最近要去看阆风之会——那就祝沧海阁在阆风之会结束前气数未尽吧。” 第6章 陇头春(一)   阆风之会每三十年一届,整届比试耗时半年,从滴水成冰到夏日炎炎,比试范围也囊括天南海北,能走到最后一轮的应赛者多半在这半年里至少横穿过山海域一次。   本届阆风之会进行到如今,已经是最后第三轮比试了,参赛人数从原本的数千人锐减到寥寥一十六人,进入了每一届阆风之会最精彩也最吸引人的部分。有许多修士平日并不关注阆风之会,一听说只剩前十六名了,便也提起了兴趣。   仅剩的十六名应赛者被分作两组,每组角逐出两名胜者进入下一轮比试,一组一组依次比试。   从这一轮比试开始,阆风之会的裁夺官会催动阆风苑内的神品灵宝“周天宝鉴”,将比试过程尽数捕捉,完整地呈现给裁夺官和观众。   在阆风之会结束后,沧海阁会把从这一场开始的比试留影收录集合,刻在玉简中,对外售卖。   申少扬不幸被分到了第一组。   他与同组七个对手连半点准备时间也没有,裁夺官报完分组名单,他们就得一个跟着一个登上飞舟,前往本场比试的地点。   富泱被分到了第二组,在飞舟启航前挤过人群,扒在飞舟上叫他,“你上次问我买的六色蛛丝绢,我还没给你——”   飞舟也是品质极高的灵宝,能载多人横跨万里,声势浩大,极有排场,因此催动起来有些慢,申少扬眼看着飞舟船舷上的灵光都亮了起来,发出轰隆隆的声响,而富泱还若无其事地扒着飞舟边缘,不由吓一跳,赶紧说,“你快下去——我还没买乾坤袋呢,你现在给我,我拿什么装啊?”   富泱空着的那只手摆了摆,不以为意,“我猜也是。”   “我猜你还不知道你们组对手都是谁吧?”他说,照申少扬上场比试中连裁夺官有谁都不知道的架势,富泱打赌这人不知道。   “我知道他们的名字,还有擅长的法术什么的。”申少扬挠挠头,他也不是真的什么准备都没做,至少还是稍微打听了一下。   “那就行。”富泱勾勾手让他凑近点,“你们组里那个祝灵犀是上清宗的‘小符神’,被称为玄霖域第一天才,很强、强得离谱。”   申少扬从没和玄霖域的修士打过交道,将信将疑,“真有那么强吗?”   富泱点点头,还要说下去,可飞舟忽地绽放出明亮刺眼的灵光,随着“呜——”一声的长鸣,从地面上骤然飞起,升入长空。   原本等在阆风苑看周天宝鉴转录比试情况的观众看见飞舟边缘还挂着个人,不由哗然惊呼起来,声浪如潮,引来驾驭飞舟的金丹裁夺官一瞥,立刻声如洪钟般呵斥:“干什么的?不要命了?赶紧下去!”   富泱耸耸肩,朝申少扬做了个“帮不了你”的表情,懒洋洋打个招呼,“走了。”   他说罢,一松手,在下方观众一阵比一阵更响的惊呼声里直直坠下云霄。   这可是万丈高空!   真要是直直摔下去了,筑基修士也要摔成肉泥。   “哎——”申少扬拦之不及,大惊失色,急急忙忙向前跨了一步,朝下望去。   隔着九重云霓,富泱的身影如落鸿般坠向人群,引来一阵阵呼声。   直到将要坠落时,他周身忽而升起璀璨灵光,在半空中悠悠旋飞一圈,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落地时,富泱那张清秀俊逸的脸上还带着点懒散的漫不经心。   他仰起头,随意挥了挥手。   申少扬:“……”   让这人装到了。   申少扬无语,扭过头,目光在同组对手的脸上依次扫了一圈,垂下眼睑,神识传入灵识戒:   “前辈,您知道符修该怎么打吗?”   *   阆风苑中,胡天蓼在座位上几乎坐不住。   先前在不冻海上遇见曲仙君,仙君随口说要来看阆风之会,于是这场比试他压根没敢坐上首,专门将位置空出来,就等着仙君大驾光临,可谁想到第一组比试都快开始了,仙君仍是没来。   ……仙君到底是来不来啊?   “仙君自有仙君的打算,我们只需听令便是。”上次在曲仙君面前抢先拍马屁的那个元婴女修叫淳于纯,这会儿仙君不在场,居然还在拍马屁,“若是仙君不来,那也只是我们没有福分罢了。”   胡天蓼真是受够了这马屁精,“她又不在这儿,你拍马屁人家也听不见,都元婴了,能不能要点脸皮?”   话音未落,淳于纯还没开口,他身后便传来一声轻笑,清风流云一般。   ——谁?   他身后只有一张从开始时就空荡荡的座位。   高高在上的、睥睨临下的上首尊位。   谁能在三个元婴修士毫无察觉时,安然高坐上首,旁若无人地发笑?   胡天蓼动作一僵。   他就像是卡住了的傀儡一般,半晌才一下一下回过头,整张脸都僵硬到微微扭曲,勉强数次才挤出个因紧张而古怪的讨好笑容,“仙君。”   是真的僵硬古怪,半点也不夸张,完全没有元婴大修士宠辱不惊的风范,胡天蓼这一刻也根本想不起那种东西。   他不可能不恐惧。   如今年轻一辈的小修士不了解曲砚浓仙君的过往,胡天蓼却清清楚楚,面前这个瑰姿艳逸、神若清风流云、一派仙骨神姿的女修,当初可是凶名冠盖魔门、令魔修也胆寒的狠辣魔女。   当年曲砚浓还是个魔修的时候,无论仙域魔域,谁不知道碧峡曲砚浓?   她不仅心狠手辣、喜怒无常,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前一刻还在对你笑,下一刻就碾碎你的喉骨。   更别提她现在已独步天下,在她手下陨落的化神修士就有两个,还有一个跌落化神境界,终身不得晋升。   这天下悠悠千万年,一共能有几个化神修士?   “干什么这副神情?”曲砚浓压根没当回事,反倒被他这副僵硬的模样逗笑了,“我好像也没有很凶吧?你这么怕我做什么?”   难道在胡天蓼心里,她就是那种一言不合血溅当场的杀星吗?   从魔道转入仙道之前可能有点像,但如今她都转修仙道千余年了,常年避世不出,怎么不算是修身养性上千年呢?   胡天蓼在心里呵呵一笑:你可拉倒吧。   他是元婴修士中难得没有归附宗门或开宗立派,也不曾加入沧海阁,却能消息灵通的,活得久了,什么往事隐秘都清楚一二。   曲砚浓还说她自己修身养性呢?   光是胡天蓼知道的:七百年前她乘兴出游,一路游山玩水到长风域,不知为何与长风域新晋升的化神修士起了冲突,她悍然出手,直接把那位晋升不到一百年的化神修士打得跌回元婴,还不知用了什么神通,阻断对方的宗门传承,使得对方宗门传承千年的绝技自此断绝。   若说七百年前的事太遥远,胡天蓼还知道一桩近世隐秘,就在二十年前,曲砚浓还联合了玄霖域上清宗的夏枕玉仙君前往望舒域,狠狠地敲了望舒域季仙君一笔竹杠。   不算那位被她打得跌落化神的修士,当世一共只有三个化神修士,她说敲竹杠就敲竹杠,恣意妄为,无人可阻。   这样的行径、这样的作风,她说她修身养性?   她自己同意,被她逐出山海域的元婴妖王们不能同意,被她打回元婴的化神修士不能同意,被她狠狠敲竹杠的季仙君也不能同意啊!   “胡道友是久候仙君不至,心中沮丧,一时失言了。”淳于纯笑眯眯地说,“方才我还在劝他,仙君有仙君的安排,若是仙君不来,也只是这一届阆风之会没有那个荣幸罢了。”   胡天蓼烦死这马屁精了。   大家都是元婴修士,就她最会卖乖讨巧,看起来像是在帮他说话,其实还不是借机装好人?   形势比人强,胡天蓼捏着鼻子认:“对,我是……太期待仙君驾临了。”   呸!她不来才好。   曲砚浓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而过,莞尔。   “好啊。”她逸兴遄飞,“那我接下来每一场都来,让你们多高兴高兴。”   胡天蓼:“……”   真没必要在没必要的时候表现您的善解人意——您也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啊!   余光里,他瞥见淳于纯的神色也在那一瞬微不可察地僵硬了。   ——他就知道!这个马屁精嘴上说得好听,其实也不想头顶一个喜怒无常的恐怖上峰。   马屁精就是早知道曲仙君的意志无可动摇,所以甜言蜜语卖乖,根本不像他老胡是个实诚人。   一想到马屁精淳于纯也要痛苦忍受喜怒无常的化神仙君,胡天蓼忽然觉得曲仙君来看阆风之会这件事也没那么难熬了。   淳于纯的僵硬只有一瞬。   下一刻,她就重新扬起热切的笑容,“这一届的头名实在是运气太好了,有仙君赏光驾临,日后出门都能自称是仙君钦点的阆风使,这可是先前几届头名盼不来的荣幸。”   除了最初三届阆风之会有曲仙君驾临之外,往后的二十余届阆风之会都无此殊荣,当初由仙君见证的那三个阆风使也早就因为各种原因而陨落了。   想到这里,淳于纯不由真心感慨:“本届的阆风使将是在世阆风使中唯一一个经仙君见证的幸运儿,如此殊荣,连我都想退回到筑基期,争一争这头名了。”   这回连胡天蓼也心生畅想,忍不住想象起自己年轻时若能在阆风之会里大放光彩、夺得头名,将是何等风光无二。   马屁精说的也没错,若能得到化神修士钦点阆风使,当真是一个修士莫大的荣耀。   “都死了吗?”曲砚浓却若有似无地惊异片刻,过了一会儿,才像是红炉点雪,恍然说道,“九百载了。”   仙途多艰,大道难成。   对她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可已是旁人的一生。   “是该点个新的阆风使了。”她说。   淳于纯立刻接道:“江山代有才人出,能蒙仙君钦许,登顶阆风苑、一览众山小,本届阆风使必定是五域四溟这一辈的绝世天骄。”   “仙君,这一组应赛者已至比试地点,我可否为您介绍这场比试的规则?”她殷勤地问。   胡天蓼:“……”   ——这个马屁精! 第7章 陇头春(二)   阆风之会的倒数第三场比试设在陇头梅林中。   “说是梅林,其实太过谦了,应该说是一片梅花海才对。”淳于纯细细解释,“那是一片茫茫无尽的香雪海,藏有许多妖兽灵植,诡谲莫测。”   “不过,对于这些应赛者来说,最有威胁的倒不是梅林中的妖兽,而是……”   *   “——这里的梅树居然都是有灵智的!”   申少扬一剑挑开张牙舞爪的虬枝,微微咬牙,“可恶啊,把比试地点设置在这种鬼地方,裁夺官良心不会痛吗?”   飞舟从阆风苑一路飞到陇头梅林。   从万丈高空向下望去,这是一片浩瀚无际、莹白如雪的梅花之海,驾驭飞舟的金丹裁夺官绕着陇头梅林旋飞一周,将他们组八个应赛者依次投入梅林。   坠入梅林之前,裁夺官宣布了这一场比试的规则:八名应赛者被分散投入梅林,寻找藏在梅林中的宝物“一枝春”,在陇头第三次余霞散绮之时,应赛者需要手持“一枝春”,登上飞舟。   ——大概是因为这场比试将被周天宝鉴投映给山海域所有修士观看,金丹裁夺官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叫人乍一听全然懵了。   “找宝物就找宝物,直接说要找什么东西,大家各凭本事嘛,你说个‘一枝春’,我哪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上哪找去?”申少扬嘟囔,“还有什么‘余霞散绮’,你直说第三次黄昏日落时不就行了?害我琢磨半天。”   “最烦这种不说人话的人!”   灵识戒里难得传来评点:“别大意。”   申少扬微怔:“前辈?”   这还是他参加阆风之会以来,前辈第一次主动提点他。   可他才刚踏入梅林,也并未掉以轻心,每一步都慎之又慎,为什么前辈会忽然让他不要大意?   灵识戒里没再出声了。   申少扬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只好耸了耸肩:没办法,除非是性命攸关之时,否则前辈是不会回答的,只能由他自行破局。   坠入梅林的第一个黄昏,申少扬完完全全明白了裁夺官的用心险恶。   这片一望无尽的梅花海里最危险的并不是在此生活的妖兽,而是梅林本身。   每一株梅树都是蕴藏灵力的灵植,生长在同一片土地,盘根错节,同气连枝,实际上已成了共生群体。   这些梅树有特殊的方式传递信息,与一株梅树交手后,周围所有的梅树都会记下他的气息和手段。   稍有不慎,应赛者就会落入被一整片梅树同时围攻的险境。   幸好,梅树不是嗜杀喋血的灵植,也并非极端记仇的习性,与一株梅树交手,顶多是被那一株附近的梅树记恨,只要跑得够远够快,就能摆脱被梅树围攻的局面。   申少扬一口气跑出老远,将那一片围攻他的梅树远远甩在身后,在另一片安宁静谧的梅树间停驻。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那个‘一枝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   “仙君,这个戴面具的应赛者叫申少扬,从扶光域过来参加阆风之会的,据他自己说,他没有宗门,孑然一身。”阆风苑里,淳于纯对着周天宝鉴里的镜像介绍道,“申少扬的实力很不错,在剑法上的造诣很深,一开始我们都以为他是什么隐世豪门的子弟。”   曲砚浓听到这里就笑了。   “隐世豪门?”她用一种并非奚落,纯粹被逗笑的语气说,“山海域还有这种东西?有多厉害?”   啊这——   淳于纯有点接不上话了。   对于曲仙君来说,再厉害的人在她眼里也不够看吧?   申少扬从前的经历空白,平添几分神秘,偏偏他又全程戴着面具,配上出众的实力,叫许多人都生出好奇心来,一个劲揣测他的身份。   这些天里最甚嚣尘上的说法就是说申少扬是隐世豪门的精英弟子,特意放出来在阆风之会上一举扬名的。   为此,山海域内还多了不少为这名头追捧申少扬的修士。   真不真的,大家都没资格接触那么高层次的圈子,谁知道真假呢?   反正申少扬实力出众、剑法高超,这都是大家能看出来的东西,换成寻常人也没他的本事。   淳于纯已经元婴了,到她这个层次,自然不像普通小修士那样没见识,多少也了解山海域内势力的虚实。   若说山海域内藏着什么能只手遮天、无人可挡的隐世豪门,那绝对是在胡编乱造——除非说的是曲仙君的知妄宫,但若说低调行事、能培养出申少扬这种天才的势力,那也不是没有。   可是……   寻常修士眼中再怎么超然强横、底蕴深厚的豪门,在曲仙君面前也排不上号啊?真要是说出来,岂不是自取其辱?   胡天蓼在心里“哈”地一笑。   幸好说这话的人不是他,不然被曲仙君这么一问,真是臊也臊死了。   淳于纯神色微妙了一瞬,笑着说,“都是小修士们凑热闹逗趣罢了,每一届阆风之会都是如此,应赛者们还没角逐胜负呢,观众先撕一场,从身世到师承到实力,什么都要讨论。”   绝口不提她自己也跟着琢磨了一番的事。   “可不是吗?”胡天蓼说得一本正经的,谁也看不出阴阳怪气,“也就是没见识的小修士议论得起劲,等到了元婴,见过的修士多了就知道,什么隐世豪门,在知妄宫面前都是个屁!”   淳于纯:“……”   这个胡天蓼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看不上她恭维仙君,结果他自己倒先拍上马屁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挪开脸:   ——嘁,什么玩意。   曲砚浓一笑置之。   “我记得这个应赛者,”她说,“那天在不冻海上,他和另一个应赛者被卷进风暴里,两人都靠自己脱困,实力还不错。”   胡天蓼和淳于纯都怔了一下。   谁也没想到仙君竟还会提起这么个渊源。   “没错,那天申少扬确实在场。”胡天蓼抢在淳于纯前面说,“另一个应赛者叫富泱,不在这一组里。富泱是四方盟送来的应赛者,据说是望舒域这一辈最有天赋的修士。”   五域四溟共有三位化神修士,山海域有曲砚浓,玄霖域有夏枕玉,望舒域也有一位季颂危仙君,四方盟由季仙君所建,独霸望舒域。   ——就是那个二十多年前被曲砚浓、夏枕玉狠狠敲了竹杠的倒霉蛋。   曲砚浓随意地点了下头,却没有像追问申少扬那般询问富泱的情况,她指尖在周天宝鉴上虚虚地点了一下,“你们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戴着面具参加阆风之会?”   淳于纯未答先怔,下意识地抬眸朝曲砚浓浅浅一望,因她太戒慎,只匆匆瞥见仙君轮廓便又垂下头,只剩下心里千回百转、一点灵思:曲仙君似乎对这个申少扬有些别样的关注?   “问了,怎么没问?”胡天蓼又一次抢在淳于纯前头,“可这小子滑头,反过来问我们,阆风之会有规定不许应赛者戴面具吗?”   阆风之会是曲仙君定下的,曲仙君不在场,谁敢擅自删减规则?若与比试内容、比赛公正有关的事也就罢了,偏偏是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干脆就给放过去了。   也正因如此,申少扬成了数届阆风之会中唯一一个全程遮面的应赛者。   那时谁也没想到数百年不曾莅临阆风苑的曲砚浓仙君竟会有不冻海上那一钓。   如今胡天蓼说起这话,不无告状的意思。   曲砚浓若有所思,颇为好奇:“所以,那个要求申少扬摘下面具,却被他反将一军的窝囊裁夺官,就是你啊?”   胡天蓼哽住:“……”   淳于纯差点没笑出声。   可不是吗?当初胡天蓼语气不耐地让申少扬摘下面具、不摘就自己滚蛋,被申少扬拿曲仙君的名头一句话噎回来,胡天蓼脸上那表情,简直像被人当头泼了一脸墨。   窝囊吗?窝囊死了。   淳于纯和另外几个裁夺官在背后笑了胡天蓼一个月:“摆谱不成反被打脸。”   偏偏曲砚浓还兴致勃勃地追问:“被一个筑基修士当众噎得下不来台,感觉怎么样?”   胡天蓼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淳于纯拼命忍着,这才没笑出来,一本正经地说:“胡道友就是脾气急了点,本身在这届裁夺官中还是堪配上首的。”   胡天蓼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这马屁精怎么忽然帮他说起好话。   “但,”淳于纯话锋一转,“阆风之会终归还是仙君的阆风之会,唯有仙君驾临,方觉阆风苑蓬荜生辉,引九霄风云齐聚,乃是冠盖五域的第一盛会!”   胡天蓼:“……”   原来就是拿他当个引子。   呸!马屁精!   “马屁精”淳于纯殷勤地问:“胡道友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适?”   “仙君,”她说,“既然胡道友不舒服,那我就斗胆僭越,替胡道友给您介绍这场比试中的陇头梅吧?”   一不小心就“身体不适”的胡天蓼眼锋像刀一样刮过去。   曲砚浓目光似水波般流淌过镜中纯白如雪的梅林。   “不用,”她以一种自己都微微惊诧的笃定说,“我见过陇头梅。”   对,她见过,不止一次。   在那些因封存而陌生的记忆里。 第8章 陇头春(三)   陇头梅之所以叫做陇头梅,是因为千百年前,只有陇山上生长着这种奇异的灵植。   千年前还没有五域四溟、青穹屏障,天下连成一体,彼此畅通无阻。   修士们将天下分为仙域和魔域,仙修据守之地就称为仙域,魔修盘踞之处就叫做魔域。   山河浩大,仙域与魔域之间有许多无主之地,无论仙修魔修都有可能前往,这些无主之地也因此格外混乱动荡,稍有不慎便命丧黄泉。   陇山就是一处无主之地。   曲砚浓那时是个魔修,还是个很有名的魔修,魔门修士向来跋扈桀骜、谁也不服谁,却公推她为魔门第一天才。   因为魔修向来跋扈桀骜、谁也不放在眼里,所以他们很自然地给她又加了一个名号:当世第一天才。   在魔修眼中,魔门第一天才自然就该是当世第一天才。   至于仙修?他们算个什么东西?   顶着魔修公推的“当世第一天才”这个头衔,曲砚浓在仙魔两域排面极大,走到哪都有人想踩在她的尸首上扬名立万。   她以金丹修为,博得了元婴修士也得不到的瞩目。   那天她刚进陇山没多久就与一路仙修狭路相逢。   曲砚浓生就了这世间最瑰丽无俦的神貌。   旁人长得美,便叫人不忍摧折,她却不是,她的美明明赫赫,迫得诸天神魔为她摧折,许多人第一次见她,总觉得她容色慑人,只无言站在那里便迫得人不敢喘息。   一照面,对面的仙修便认出了她,剑拔弩张。   她孤身一人,彼方七八个仙修,可最先紧张惶恐的却是对面。   同为金丹修士,年纪也相差仿佛,对面的几个仙修浑身绷紧了,攥紧法宝,死死地盯着她,作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却不知自己看起来实如惊弓之鸟。   曲砚浓一看他们就知道,那是一群没见过多少血、不曾经历太多背叛和杀戮的修士。   哪怕放在仙修中,他们也算得上非常幸运。   “你们先走吧。”一直在最后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身形高大,披着玄色斗篷,兜帽低低地扣着,遮掩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明朗英挺的下巴,他嗓音沉冽,“我来解决她。”   仙修们先前分明与这男人若即若离、十分生疏,此时却纷纷看过去,“徊光师兄……”   曲砚浓脸上的悠然消失了。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你啊,魔门叛徒。”她神色一寸寸冰冷下去,杀机森然,“卫朝荣,这么久不见,原来你回仙门是带孩子去了。”   一句“带孩子”,同时侮辱到对面所有人,那几个仙修立刻对她怒目而视。   卫朝荣默不作声地抬手,拨开斗篷垂下的兜帽,露出卓然超群的英俊容貌。   他气质冷峻沉然,但轮廓清秀俊逸,让人一眼便能看向他。   “我从来不是魔修,何谈叛徒?”他语气寒峭冷淡,偏过头,朝同门投去平淡的一瞥,“你们先走。”   “先走?”曲砚浓垂下手,腕间纨素漫生如云絮,将山谷溢满,涌潮般落向仙修们,“——谁也不必走了,今日全都留在这里吧!”   仙修们勃然色变。   都知道碧峡曲砚浓是魔门千年不世出的天才,都想过她一定不好对付,可谁也没想到真正交起手来,他们竟有望风而溃之势。   卫朝荣缓缓抬手,抽出身后龙雀刀。   沉银刀罡一跃化龙,呼啸而起,在杀机四起的云絮中穿行,漫卷着那几个仙修同门的身躯,悍然撕开遍布山野的云岚,冲天而飞,转瞬便消失在视线之中。   只剩下远天隐约的喊声:“……徊光师兄,万万小心啊!”   山中的云岚不知何时已散去了,重新化为纨素,缠在曲砚浓纤白如霜雪的皓腕上。   “锵——”   卫朝荣反手将龙雀刀还鞘。   剑拔弩张的氛围转眼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曲砚浓站在原地,指尖一圈一圈地缠起纨素,凝在那里望着他半晌,倏尔“哧”地笑出声,“装得还挺像样。”   卫朝荣不作声。   他气质冷冽,似一把锋芒毕露的寒刃,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是沉然凝望,一言不发。   “奇了怪,刚认识的时候,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曲砚浓半真半假地抱怨,“现在变哑巴了?”   卫朝荣顿了一下,“没有。”   “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他说。   曲砚浓半点也不信。   “刚认识的时候你就知道,现在就不知道?”她挑眉。   “不是。”他说,“那不一样。”   曲砚浓却不耐烦听了。   “算了,谁管你到底在想什么。”她轻轻一跃,像飞雪般落在枝干上,伸手折下一枝鲜洁纯白的梅花,问他,“我从前没见过这种梅,它叫什么?”   卫朝荣在树下仰头望着她。   “它就叫陇头梅。”他说,“用木行灵气催生它,花瓣就会从白色变成淡紫色。”   曲砚浓生出兴趣,将手中那一枝梅花抛给他,“给我看看。”   她是魔修,魔修只有魔气。   卫朝荣接住了花枝。   他指尖灵气一闪而过,注入花枝,刹那间白蕊绽若紫霞。   “每到春时,地脉中涌过的灵气格外充沛,陇头梅王会长出一枝冰梅,以灵气浇灌所有梅树,于是满山梅花都会染上紫色,从远处看就像是漫天晚霞,烟光凝而暮山紫,因此也有人说陇头梅是‘一枝春到,满山云霞’。”卫朝荣抬起手,将花枝递向她,“陇头梅尽染暮山紫,是此间梅树为了……”   他忽而顿住,不说下去了。   曲砚浓诧异:“为了什么?”   她立在梅枝上,垂眸望向他微抿的唇,倏然了悟,故意作弄般笑了起来,“我知道了,是梅树在媾和,是不是?”   她刻意把“媾和”加重了语气,卫朝荣紧紧抿着唇,不说话。   曲砚浓伸手,将他掌中飞花夺了过来,拈在指间旋了一圈,轻声说,“卫朝荣,你过来。”   卫朝荣抬步。   他站在陇头梅树下,冷峻的眉眼,只默不作声地望着她。   曲砚浓看不分明他眼底波澜。   她从梢头轻轻跃下,朝他直直坠了下去。   卫朝荣抬起手,手臂有力地圈在她腰肢上,将她紧紧地揽在怀里。   曲砚浓指尖摩挲过他眉与眼。   他们离得那么近,呼吸像交缠的烟气,絮絮地拨动隐秘心弦。   卫朝荣蓦然抬手托在她颊边,令她微微仰起头,殷红的唇瓣娇艳欲滴。   他垂下头,深深吻了下去。   冰雪林花繁似锦,落梅如霜,凝在他们衣袂上,谁也无心分神去拈。   *   “……原来仙君知道陇头梅,也对,陇头梅生长了这么多年,仙君走遍山南海北,定然是见过的。”淳于纯从善如流地说,“我急着说与仙君,却不料是班门弄斧了。”   胡天蓼就看她东拉西扯离不开表忠心拍马屁,隐晦地撇了撇嘴。   曲砚浓微微抬手,支颐而坐,去消磨那陡然升起的回忆里浓烈的情感。   她已太久不曾尝味悲欢,像是清心寡欲的信徒骤饮烈酒,呛得一腔辛涩,喘不过气。   那悲欢一瞬便如潮水般退却,只剩下她徒劳伸手,什么也没握住。   心腔里空落落的,一切又重归索然无味。   “仙君?”淳于纯发现了她的骤然失神,微微诧异,试探般唤了一声。   曲砚浓回过神。   “你说下去就是了。”经过方才那一瞬的心潮起伏,她这会儿已意兴阑珊,对阆风之会的兴趣淡了下去,“我在听。”   淳于纯察觉到她的变化,茫然不解,不明白她为什么前一刻还意兴盎然,下一刻就兴致缺缺,思来想去也不像是谁惹到了她——谁有那个胆子?只能归结为曲仙君果然如传言般喜怒无常,在她面前须得加倍小心恭敬。   “仙君,这个申少扬和上清宗的小符神选了同一条路。”胡天蓼一直盯着周天宝鉴,此时忽然精神一振,指着镜面说,“狭路相逢,这下申少扬可是要倒大霉了。”   淳于纯瞥了同僚一眼,莫名觉得这人像绝了话本里频频被打脸,却总是毫无自觉,上赶着把脸凑上去再挨一遍打的炮灰。   她也看不上胡天蓼:好好一个元婴修士,非要和一个才筑基期的小修士计较,有点格调没有?   淳于纯和胡天蓼互相看一眼。   淳于纯:小心眼。   胡天蓼:马屁精。   相看两厌。   曲砚浓看看他们彼此皮笑肉不笑的脸,终于又升起一点兴趣,支颐问:“小符神是谁啊?”   *   陇头梅林里,申少扬没留神,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   一声轻响。 第9章 陇头春(四)   申少扬在陇头梅林里转了整整两天。   在这两天里,他全方位体验了裁夺官们的险恶用心。   梅林极广阔,若不御使飞行法器,纯靠自己走,走上三天三夜也走不出去;可当他腾空飞起,打算从高空俯瞰梅林的情况,还没等他定睛一望,头顶上便有飞箭如雨,劈头盖脸地落下,硬生生逼得他降回地面上才罢休——当初驾驭飞舟的金丹裁夺官就守在空中,等着他们冒头。   不敢硬抗金丹修士的箭雨,他只能徒步穿行在梅林中,无头苍蝇一般到处寻找那个叫做“一枝春”的宝物。   裁夺官语焉不详,搞不明白“一枝春”究竟是什么的应赛者绝不止申少扬一个,破局的办法也极简单,甚至可以说是乏善可陈的老一套:只要把其余对手都干掉,赢家就是我。   申少扬徒步将陇头梅林走了个遍,接连与三个同组的应赛者狭路相逢,“一枝春”还不知道在哪,先把三个对手淘汰出局了。   他运气一向不佳,和那三个对手斗法时激怒了陇头梅,惹来大半片梅林的攻击,狼狈奔走,差点就成了本场比试中被他自己淘汰的第四名应赛者。   好在,狼狈归狼狈,他总算是摸清了头绪,搞明白裁夺官所说的“一枝春”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   “前辈,这陇头梅未免也太可怕了吧?”申少扬嘀咕着,仰起头望向面前高逾百丈的巨大梅树,“这株梅树恐怕得有元婴期了吧?再加上周围这一片无边无际的梅林,好家伙,这陇头梅直接就无敌了吧?谁敢招惹啊。”   在这株庞然梅树的梢头,万千梅枝的簇拥中,斜斜地伸出一枝冰梅,剔透如霜雪,莹莹绽放着宝光,这株梅树周遭浓郁的灵气有一大半都是从这一枝冰梅中逸散出来的。   只需稍稍观察一番,便可看出这株巨大梅树周围的梅花都浮着一层很淡的紫色。   不出意外的话,那枝冰梅就是裁夺官所说的“一枝春”了。   灵识戒里传来沉冽声音:“不是元婴。”   “这是陇头梅王。”他说,“金丹巅峰,只能算半步元婴。”   只要不是元婴,那申少扬就不怕了,灵植囿于方寸土壤之间,不能挪移,局限极大。   他慢慢朝陇头梅王走去。   脚下枯枝繁多,没留神踏上一枝,将细细的梅枝从中踩断。   “咔——”   一声轻响。   申少扬心底蓦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下一瞬,一股巨力从脚底升起,他像是踩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地毯上,忽然有人捏着一角将地毯掀了起来,将他整个人倾翻在地毯上,兜在地毯中向上倒提而起,头在下,脚在上。   “铮——”长剑出鞘。   剑锋带着灵气,划过无形无质的“地毯”,发出如同划在铁皮上的刺耳声响,呲呲啦啦,半空中隐约顺着他的剑尖浮现出一道淡淡的白痕。   申少扬心下一凛。   锐利得能在元婴大妖掀起的狂潮中破浪而出的剑锋,竟然破不开这无形无质的障碍?   他究竟遇到了什么东西?!   *   阆风苑里,胡天蓼哼了一声。   “这小子可算是要栽了。”他不无幸灾乐祸,“上清宗的天罗地网符可是当世绝学,祝灵犀被称为‘小符神’,使出来的天罗地网符可谓同阶无敌,能在筑基期横着走。这个申少扬居然敢直接踩上去,等着出局吧。”   淳于纯下意识地瞥了胡天蓼一眼。   其实这个小心眼说得没错,申少扬之所以会中招,根本原因是他毫无防备地踩在了对手祝灵犀提前布置下的天罗地网符上。   祝灵犀是上清宗精心培养出的天才,申少扬若真如他自己所说,只是个无师承的散修,那他被祝灵犀淘汰出局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明明胡天蓼说的都是对的,可不知怎么回事,从这小心眼嘴里一说,淳于纯莫名就觉得……倒也未必吧。   曲砚浓支颐坐在首位,兴致缺缺,却不知怎么回事,脱口而出是谑语,“再强的符箓,也不过是一刀的事。”   “要是一刀不够,”她说着,语速渐渐慢了下来,若有所思,一点恍惚,“那就两刀。”   她说完,自己先怔住:这话好像是她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胡天蓼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张张嘴要还口,可目光落在她瑰丽眉目,想起眼前人究竟是谁,又硬生生把话给咽下去了。   惹不起,惹不起。   可把胡天蓼给憋屈坏了。   淳于纯却从这突兀的一句里品出别样意味:曲仙君并不用刀。   倘若只是随口戏言,也该说顺手常用的法宝。   所以为什么是刀?   曲砚浓恍然:因为卫朝荣用刀。   这话是从前她听卫朝荣说的。   卫朝荣大概算半个上清宗弟子,可他确实不擅长符箓,一如其他普通修士,半懂不懂,现成的符箓到手能催发,多余的就不会了。   曲砚浓曾问他为什么,他就说,符箓对他而言没什么用。   她再问下去,他就说出了“再强的符箓也不过是一刀的事”这句话。   其实那时候他们欢爱归欢爱,疏离也是真疏离,起码曲砚浓并不很信任他,她不相信任何人。如果哪天卫朝荣带着上清宗同门伏杀她,她大概也不会很吃惊,又或者她从一开始就认定他早晚会背叛,只是在等待他背叛或她厌烦的那一天到来。   她对他没有任何幻想,所以那时听他语调平平地说出能叫符修听了想打人的话,一边笑得误把他衣襟边的系带扯断了,一边又总忍不住疑心他是不擅长符箓便要贬低符箓,借此来挽回莫名其妙的自尊心。   直到很久以后,卫朝荣为了救她身死道销,永久长眠于冥渊之下,她毁去魔骨,从毫无灵气的凡人开始修仙,短暂寄居于上清宗,有意无意触及他的过去,她才慢慢意识到,他说的也许是心里话。   也许卫朝荣在她面前说过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她用了很长时间后知后觉,又耗费了更加漫长的岁月去消化这个发现。   不过这都没什么意义了。   晋升化神后,一场道心劫就将一切都抹去,比当初更空白。   曲砚浓微微发怔。   她像是忽而想起什么一般,抬起手,捋起衣袖,露出一截缠在腕间的纨素,在纨素的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方印。   印石如含水墨江山,朱文赤字,只刻了一个“玄”字。   淳于纯和胡天蓼见曲砚浓说着说着便陷入思索,转眼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印章,既莫名其妙,又难免好奇,不约而同地隐晦打量起那枚印章来。   不打量则罢,这一细瞧就叫人心里一惊——   他们眼中分明看见曲砚浓把玩着一枚精巧方印,可神识中竟根本察觉不到那一枚方印的存在。   就好像曲砚浓手中空无一物,把玩着一团空气。   曲仙君就在眼前杵着,谁也不敢大动干戈地查验,只能偷偷摸摸地打量,任这两人怎么观察,也探查不出那枚方印的存在。   ——这绝不是什么平平无奇的印章,必然是一件能令世人瞠目艳羡的绝世神器。   可五域四溟的神器本就不多,每一件都赫赫有名,曲砚浓拿出的这枚方印却与传闻中的那些神器都对不上号,无论是胡天蓼还是淳于纯都猜不到。   反倒是偷偷摸摸打量曲砚浓的神色,叫两人心头生出联想。   有传言说,曲砚浓仙君之所以劳心费神地研究起乾坤袋,做出简易版乾坤袋大肆售卖,并不是为了惠及普通修士,而是因为她有一件冠盖天下的神器无法被收纳进乾坤袋中。   为了制成一个能收纳神器的神品乾坤袋,她才会苦心孤诣研究,在此过程中顺手研究出了简易版乾坤袋的制法,教给山海域的炼器师们,又令沧海阁统筹售卖,这才有了今日鼎鼎有名的山海域乾坤袋生意。   ……怎么说呢,世人将“曲砚浓”这个名字本身赋予无与伦比的传奇色彩,那完全就是顺理成章。   哪怕胡天蓼再怎么腹诽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生来就是一桩传奇。   总而言之,曲仙君真正想制成的神品乾坤袋,至今仍未制成,反倒是随手为之的简易乾坤袋生意如火如荼。   看见曲砚浓手中把玩的这枚方印,胡天蓼和淳于纯都是若有所思:   莫非这枚方印就是传说中的那件无法被任何乾坤袋收纳的至宝?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她怎么随手拿出来的都是至宝啊?   曲砚浓没有看他们。   她垂眸凝望着手中方印。   它叫“玄冥印”,本是一对两枚,分为玄印与冥印,彼此可以感应对方的方位,是与天地伴生的魔道至宝,千年前接连引来两名魔门化神修士觊觎。   她那时才元婴初期,怀璧其罪,被其中一名化神魔君追杀,命悬一线,卫朝荣赶来帮她,可他自己也只是元婴初期。   隔着千年修行,他们在化神修士面前是如此弱小无力,只能用尽力气逃、逃、逃,亡命求活,直到浑身上下再也榨不出一点力气。   卫朝荣提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他拿出一个乾坤袋,让她试着把玄冥印收入乾坤袋中。   他拿出的不是后来由她简化后的劣质品,而是无论放在何时何地都稀世罕有的真正至宝乾坤袋。乾坤袋能隔绝神识查探,连化神修士也无法探查乾坤袋中容纳的东西。   可乾坤袋这种法宝无论品阶高低,能容纳的东西都是有限的,玄冥印这种至宝已超越了那只乾坤袋所能收纳的上限,曲砚浓只勉强将玄印塞了进去,乾坤袋便险些崩毁,再也容纳不了冥印。   只能收纳一枚有什么用?   卫朝荣反倒很平静。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说:你带着玄印走,乾坤袋能支撑一段时间,枭岳没有分形化影术,只会挑一个人追。   曲砚浓问他:乾坤袋给了我,你怎么办?   卫朝荣的回答很简短:我还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我带着冥印走一段,引开枭岳,然后再收入乾坤袋。   他说他还有一个乾坤袋。   曲砚浓是个很多疑的人。   她不信任任何东西,也不信任任何人,即使那时她和卫朝荣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巫山云雨、颠鸾倒凤,哪怕他们曾数次生死同往,她仍对人性毫无信任。   记忆里,她一句话也没说,一反常态地安静,默不作声地望着他带着冥印走到岩穴边缘,一半天光映照,显得他背影高大宽阔,格外坚毅挺拔。   她忽然问:既然你有两个乾坤袋,我们还用得着分开走吗?   既然乾坤袋能隔绝神识查探,两枚方印分别收入袋中,他们自然便安全了,何必多此一举?   卫朝荣在岩边停下。   他站在那里没动,像是顿了一下,可没回头,向前迈步,融入天光。 [奇^书^ 网][q i ].[ s u][w a n g ].[c C]   她把乾坤袋攥紧了,没出声,无言注目他背影消逝。   那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第10章 陇头春(五)   曲砚浓握着玄印,不知怎么的,竟空洞洞地笑了一声,把淳于纯和胡天蓼吓了一大跳。   是那种被逗乐的笑,忍俊不禁的,好像想到了什么笑话。   可偏偏空洞荒芜,冰凉凉的,像晚秋的冷雨。   ——这是想到什么事,才会忽而发笑啊?   曲砚浓没搭理他们。   说来也很荒诞,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怀疑卫朝荣最后撒谎是为了骗走她一枚冥印,就连他陪她亡命天涯、生死一线的行为,也叫人怀疑是不是为了博取她信任。   这种怀疑怪无情的,可曲砚浓一直是这么个人,魔修都这样,而她是个中翘楚。   她的怀疑有很多道理。   卫朝荣来得太快、也太毫不犹豫,好像忘记了他自己和枭岳魔君有仇、忘记他这些年一直避着枭岳走,他和她跌跌撞撞亡命奔逃,也没说过一句“你把玄冥印丢掉吧”,他了解她的过去和性情,他知道她宁愿带着玄冥印去死,他想让她如愿以偿地活着。   “吃过那么多次亏,上了那么多次当,你怎么还不长记性?如果有人让你觉得好得不像真的,那就说明他另有图谋。”师尊檀问枢笑她,“真有人会为另一个人奋不顾身吗?就算真的有,你凭什么觉得会轮到你呢?”   “潋潋,人总是死于对旁人的幻想。”   “……怎么只有一枚玄印?冥印呢?说!”   “——你明明怀疑他,却还是把冥印给了他?我看你是疯了!”   她也觉得她多半是疯了。   直到几个月后,那时尚未晋升化神的夏枕玉找到了她,告知她,卫朝荣在枭岳魔君的追杀下逃亡冥渊,最终带着冥印葬身于森罗冥渊之下,尸骨无存。   他根本没有第二个乾坤袋。   卫朝荣是真的想救她,粉身碎骨也不怕。   他带着冥印葬身在化神修士也不敢深入的冥渊之下,从此再不会有人能拿着冥印感应她手中玄印的方位,只要她不在化神修士的探查下,即使她从乾坤袋中取出玄印,也将永远安全。   他确实骗走了她一枚冥印,可他也为她保住了一枚玄印。   “徊光也算我半个徒弟,既然他是为你而死,我干脆也全了这段缘分,你和我回上清宗吧。”那时夏枕玉轻叹一声,瞥见曲砚浓的神情,忽然了悟,“你是不是根本不信他?”   不必曲砚浓回答,夏枕玉已明白了答案,她沉默片刻,一板一眼地说着,“你们魔修果然凉薄。”   后来曲砚浓确实跟着夏枕玉去了上清宗,自毁魔骨,从头修仙,直到她晋升化神,在仙魔之战里亲手诛杀当初追杀过她的枭岳魔君。   她心里一直有疑窦难解,念念不忘,怎么也想不明白:卫朝荣到底图什么?   他为她搭上一条命,甘愿粉身碎骨,究竟是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她一直想不明白,又或者早就明白了,只是不敢信。   很多年、很多年,她总是不愿信。   她宁愿相信卫朝荣蒙骗了这世上所有人,宁愿相信卫朝荣其实只是想骗走她一枚冥印,宁愿相信她就是明知故犯地狠狠吃了儿女情长的亏……   可她不敢相信卫朝荣真是凉薄世情里最难得的一抹滚热,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真有人把一颗心都剜出来给了她。   而在他们最后的分别,她却在想:原来他是想要我的冥印。   九重云霄之上,清殿寒宫几度,俯仰人世已千年。   淡漠寡情、无悲无喜的化神仙君微微失神,垂下眼眸,惘然一喟。   “上清宗的符箓,确实花里胡哨的。”她说。   淳于纯和胡天蓼俱是一愣。   曲砚浓的话没头没尾,就好像方才他们已经针对“上清宗的符箓没什么用”达成一致了一般。   可……   人家上清宗可是当世第一超级宗门,对一域有绝对掌控之力,在玄霖域说一不二,山海域这些各自为政的宗门在上清宗面前根本排不上号。   能令上清宗自上古仙魔并立时便传承延续至今的绝学,怎么会是没用?   若连上清宗的绝学也无用,那五域四溟也就没有哪家绝学有用了——哦,行吧,假如把曲砚浓算进去,倒也能算得上一个。   可曲仙君并未开宗立派,也没收徒传艺,望舒域的季仙君就更不用说了,据说如今年年都在捣鼓那点生意经,根本无意传承自身绝学。   唉,“上清宗的符箓花里胡哨”这种话,曲仙君敢说,他们可没脸接啊。   这世上唯一一个能毫不犹豫地说上清宗的符箓不好的人,也就只有曲仙君了。   ……毕竟,就算上清宗弟子心怀不满,也没人敢找她算账啊。   *   陇头梅林里,一个巨大的玄黄灵气团在原地飞快地翻转,隐隐若符形,如同有谁将一张巨大的符纸揉成了一团,转了又转。   灵气凝成的符纸坚洁如玉,朱笔宛然,哪怕只是凝神细看一眼,也会叫修为不够的修士头晕目眩。   这就是上清宗赫赫有名的绝学,天罗地网符。   无需符纸,无需灵材,只需平平一支符笔,随手将天罗地网符画在任何地方,都能即刻成符,一触即发。   天罗地网符极为强大,也非常艰涩,大多数上清宗弟子到了金丹期才能掌握,能在筑基期流畅画出的符师都堪称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在阆风之会中撞见能流畅画出天罗地网符的天才符师,还好死不死都一脚踩上去,完全可以说是提前结束了这场比试。   阆风苑外,透过周天宝鉴观看陇头梅林中比试的修士们不由唏嘘:“这个申少扬要被淘汰了……”   唏嘘声还没落定,镜中幻影猛然一变。   一点细小如珍珠的寒光冲破玄黄符纸,转瞬上下伸展,化作一线剑光,自下而上,将巨大的符纸从中一劈为二!   申少扬紧跟在剑光之后,片刻不停,转瞬便冲破天罗地网符。   周天宝鉴外,一片惊哗之声。   胡天蓼连元婴修士的养气功夫都稳不住了,从座位上一跃而起,看起来格外想冲进周天宝鉴另一头大喊一声“这不可能”。   淳于纯一边咂舌,一边隐晦地望了上首一眼:曲砚浓一手搭在扶手上,轻轻扶在额前,微微垂首,凝神望着远处大放毫光的周天宝鉴。   不管这个申少扬之前是从哪来的,他引来仙君留意这件事已是板上钉钉的。   淳于纯压下心底艳羡,琢磨起来:既然仙君对申少扬有些格外的关注,她要不要做这个机灵人,在中间牵个线呢?   若是能借此得到曲仙君青眼,稍作点拨,那对于淳于纯来说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了。   一面周天宝鉴,内外无数心思,人人都在惊异这个从前籍籍无名的少年竟能一鼓作气破开上清宗的绝学。   可谁也不知道,申少扬冲出天罗地网符的那一刻,暗中对灵识戒惊叹:“前辈,和你说的一样——再强大的符箓,也不过是一剑的事!”   神识包裹着简短的语句,沉入漆黑的灵识戒中,在冥冥之中跨越天涯。   飞渡、飞渡……   千万里之外的南溟尽头,一道无穷无尽的幽邃天河下,无人知晓的亘古荒冢里,浩渺磅礴的灵识缓缓苏醒,顺着灵识戒跨越万里。   “我说的是刀。”卫朝荣说,语气淡淡的,沉冽如刀尖雪,冷不丁问,“你为什么不用刀?”   申少扬从一开始就用剑,从前蒙受前辈指点剑法也很顺畅,冷不丁听前辈问起“为什么不用刀”,愕然:“我习惯了用剑……”   万法归一,以卫朝荣的修为眼界,指点一个筑基修士剑法绰绰有余,所以从前卫朝荣随口点拨,并不要求申少扬弃剑从刀。   申少扬说着说着,声调就弱了下去,蔫蔫的:前辈不会打算让他改用刀吧?   虽说刀修也不是不好,可用惯了剑再改去学刀,总觉得有点舍不得。   至少、至少得让他再考虑一下!   但卫朝荣只说了那么一句。   灵识戒里声息都尽,只剩下茫茫的岑寂。   申少扬等也等不来下文,“前辈”“前辈”地喊了几声,没等到灵识戒里的回音,却等来数道冰凌,寒光闪闪,眨眼间就要刺入他胸膛。   他才刚从天罗地网符里脱身,前后不超过两个呼吸,对手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   申少扬来不及多想,反手旋剑,剑身上薄薄覆了一层灵气,叮叮当当击飞冰凌,一时间只觉冰凌无穷无尽,险之又险,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他剑锋横扫,硬生生格挡开蔓延冰凌,定神去看冰凌后露出身形的人,把方才的追问忘了。   *   千山迢遥之外,冥渊不尽奔涌。   没有任何生灵能在这里停驻,冥渊源源不断地从周边摄取灵气和生机,哪怕是睥睨天下的化神修士也只能饮恨。   这片人间绝地默默存在了千万年,既不曾向外扩张,也不曾改道易流,如此死气沉沉,搏不来世人留意,于是也就这么沉寂下去,只偶尔被提及,成为茶余饭后的边角料。   似乎从来没有人好奇过,冥渊之下是什么?   又或者,就算有人提出这个问题,也没人能给出确切答案。   卫朝荣阒然穿行于幽寂。   他也许是这世上第一且唯一见过冥渊之下的世界的修士,倘若他往后流年不利、倒霉透顶,那么也极有可能成为最后一个。   冥渊下没有光。   他听到簌簌的声息从他的躯壳中响动,那是流淌着、逸散的、无休无止的魔气,有一瞬间他听见风,但冥渊之下没有风,于是他恍然那风正是他自己。   在有形与无形之间,他早就不是个活人了,勉强保持着生前的形貌,只是因为一种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执念。   像一具棺材。   他突然想。   这个无人探访、无人知晓的荒僻绝地,像是一具巨大的棺材,他躺在这棺椁之中,被永久地遗忘。   朦朦的深雾隔绝他的远眺。   一具棺材有它的边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习惯了在浓雾的边缘驻足,漫长眺望,无尽等待,却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也许他在等待有人来敲一敲他的棺材板?   他被这个念头逗笑了,但很快又不笑。   卫朝荣拊掌,拍落掌心的尘土。   他不作声地站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这片陌生而熟悉的霄壤。   ——当初该让申少扬学刀的。   他于缄默中沉吟:如果申少扬用的是刀,那天在不冻海上,曲砚浓绝不会只看一眼便回头。   隔着另一人的视野,只得她无谓的一瞥,再没有下文。   微光映照在他身上,勾勒出高大宽阔的身形,又从他胸膛背脊穿透而过,如同穿过厚厚帷幕,微不可察地映照他身后的晦暗。   这分明不是在世生者应有的身躯,他也委实不能算活着,可在那如同虚影般的胸膛,错杂如晶管般的脉络之中,一颗虚幻到近乎透明的幽黑心脏缓缓跳动。   “咚——”   “咚——”   如远古沉雷般的声息,昭示这颗虚幻心脏的不息跳动,砰然过一千年。   在不息的砰然间,不知从哪混入一声叹息。   “陇头梅又要开了,”他低低地说,好像在用心说给谁听,“你现在还想看看吗?”   “咚、咚咚——” 第11章 陇头春(六)   ——卫朝荣是个很奇怪的人。   曲砚浓高高坐在阆风苑的首座上,若有所思地琢磨着。   说来也很荒诞,他们曾风前月下云雨高唐,可直到卫朝荣葬身冥渊,曲砚浓也不曾觉得自己了解他。   她一向不乐意承认她在乎,夏枕玉明里暗里三推六问,曲砚浓也从没解释过她与卫朝荣到底算是个什么关系。   毁去魔骨、从炼气期开始修仙道的那些年里,曲砚浓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上清宗,每当夏枕玉问她:以你的脾气,竟然也会对人垂青钟情,你其实不像是你自称的那样不在乎徊光吧?   曲砚浓总是漫不经心地敷衍:钟情?你想太多了,我们只是见色起意。   每一次听见她这么说,夏枕玉总要紧紧抿起唇,不作声,用很责备的眼神盯着她。   曲砚浓一直觉得夏枕玉像只老母鸡,性格一板一眼的,既不狂悖也不斗狠,总是拍着翅膀保护小鸡仔,三番五次确认过小鸡仔的情况都在羽翼之下,再板板正正地一拍翅膀,正经地点下脑袋“咕”一声。   卫朝荣就是一只小鸡仔,曲砚浓居然也是,她弃魔修仙,于是也被夏枕玉揽在翅膀下。   魔修中是不会有夏枕玉这种人的,只有仙域才供得下这样的人存身,夏枕玉如果生活在魔域,根本活不到化神。   其实曲砚浓不排斥夏枕玉,有人不求回报、纯粹善意地将她护在羽翼下,这事对她来说本身就很新奇。   但她在魔域待得太久了,她是峭壁绝境奋力振翅的戾鹰,挤不进旁人的羽翼。   夏枕玉管不了她,再加上相处的时间长了,夏枕玉已很了解她的脾气,只好随她去。   不过,夏枕玉大概想不到,在“见色起意”这件事上,曲砚浓说的是实话。   曲砚浓刚认识卫朝荣的时候,他还是个魔修。   准确来说,他是个伪装成魔修的仙修,瞒天过海,不仅骗过了同阶修士,甚至就连当时魔域三化神之一的枭岳魔君也骗了过去,被枭岳魔君收归为金鹏殿内门弟子。   卫朝荣在魔域有名有姓有实力有师承,在魔修年轻一辈中声名鹊起。   谁也猜不到,他其实是上清宗安插在魔域的内应。   魔域与仙域的风气截然不同。   千年前的仙修一向瞧不起魔修,认为魔修狠毒残忍、毫无人性,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魔修们自己也这么觉得。   不光是仙修瞧不上魔修,其实魔修之间也互相瞧不上,彼此照面一看,大家都是烂人,嘴上说着“魔门修士同气连枝”,心里都在翻白眼。   魔门修士主打的就是一个“谁也看不上”,对仙修瞧不起,对魔修也看不上。   曲砚浓也是个魔修,而且是个能让同辈魔修公推第一人的魔修,她第一次见卫朝荣就注意到后者,只可能是因为见色起意。   ——这话也只有魔修敢直说,但凡换做是推崇清心寡欲的仙门修士,早就面红耳赤地怒斥“放浪形骸、不知羞耻”了。   魔门向来纵情声色、追逐欲望,不惮狂言,仙门则拘谨得多,在曲砚浓还是魔修的那个时代,仙修道侣甚至不会在人前牵手。   曲砚浓说卫朝荣怪,就怪在这里。   卫朝荣根本不像个从小在仙域长大的修士,他并不聒噪多话,甚至比常人沉定,但风言俏语张口就来,曲砚浓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甚至觉得他有些太轻浮。   也正因如此,在卫朝荣身份暴露、在枭岳魔君追杀下逃亡向仙域之前,曲砚浓从没怀疑过卫朝荣是不是个魔修。   可后来他们走得近了,在欲望之外掺杂了一些复杂的情愫,卫朝荣反倒渐渐沉默寡言了起来。   他总是缄默不语,在无罣无碍的间隙默不作声地、专注出神地望着她。   风言俏语慢慢成了绝响,他好像忽然变成了个笨口拙舌的人,翻来覆去也只会干巴巴地说“喜欢”。   她半真半假地抱怨,他说,他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再追问为什么以前知道、现在却不知道,他就说,那不一样。   可到底哪里不一样,他又解释不上来。   ——这不是敷衍是什么?换了谁能相信啊?   曲砚浓烦死他了。   最烦的时候,她翻脸让他滚,不滚就杀了他。法宝横在他面前,魔修说动手就真的会动手,她在魔门也是出了名的性情乖张、喜怒无常。   卫朝荣了解她的脾气,也了解魔修的性情。他默不作声地站在那,片刻后转身走了,但没有走远。   他远远地等着,等她回心转意。   到最后,曲砚浓也没舍得和他一拍两散。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混着,她懒得刨根究底,也不关心他到底怎么想,直到他命殒冥渊,她才知道原来卫朝荣真的很喜欢她。   她是真的、真的不明白他。   卫朝荣身份暴露、回到仙域后,她仍和他藕断丝不断地来往着。   曲砚浓是魔修,她从进入魔门起便天生狂悖,不管什么仙魔正邪,她对魔门全无归属感,对她来说,情人是仙修反倒更有意趣,可卫朝荣竟也愿意,心甘情愿与她丝来线去,瞒天过海延续情丝——他可是个潜伏魔域多年不改丹心的仙修!   她也曾作弄般问过他:如果哪天你的师长同门知道了,你怎么办?   卫朝荣沉逸清俊的轮廓微凝。   他语气平静,不知从前已预先打过多少遍腹稿、多少次思来想去:宗门对我的恩义,我已赴汤蹈火还清了。往后的日子,我自己做主。   “你真不会后悔?”她有点诧异。   “不会。”他简短地回答。   他说不会后悔。   也不知道他命殒冥渊的时候,会不会改了主意。   曲砚浓思绪如乱线,往事回忆得太多,反倒叫人越发意兴阑珊。   她皱起眉头,伸手按在眉边,心底升起一股烦躁:她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阆风之会?   原本是从那个叫申少扬的小修士身上窥见了卫朝荣的影子,一时兴起,可她到了这里,认真看过几眼,分明是不像。   不像,哪里都不像,没有人像他。   纯粹浪费她的时间。   尽管……时间已是她最宽绰、最不值一钱的东西。   曲砚浓霍然站起身。   她准备走了。   了无意趣、意兴阑珊,哪里都一样,永恒不变的枯燥乏味。   “我去,这小子到底是剑修还是刀修啊?这一剑怎么这么像是刀法呢?”胡天蓼正全心投入在周天宝鉴投影的比试中,没注意到曲砚浓的起身,无意间嘟囔,“他不会是扮猪吃虎吧?”   曲砚浓神色无波,平平地朝周天宝鉴瞥了一眼。   她并不感兴趣,也不觉得这一眼能收获什么,只是如从前在不冻海上垂钓、定下阆风之会一般纯粹随意而为,瞥一眼也就过去了,她已然决定要走。   可也就是这一眼。   淳于纯和胡天蓼忽觉身侧空间一阵扭曲,不由齐齐转过头来,目光所及,首座上已没了曲砚浓的身影。   这是撕裂空间、咫尺天涯的神通!   别说是淳于纯和胡天蓼这样的元婴修士了,只怕就连刚晋升化神的修士也未必能掌握这样的神通——淳于纯和胡天蓼不确定当今在世的另外两位化神仙君是否也能施展这样的神通,但就算那两位仙君能,也绝不可能像曲砚浓这样信手为之。   如此自如,轻描淡写。   淳于纯和胡天蓼对视一眼,望见彼此眼底的惊骇,还有无穷的茫然。   ——曲仙君急着撕裂空间,究竟是要去哪啊?   *   陇头梅林里,绚丽灵光时不时闪过,刀光剑影。   申少扬一剑劈开面前的冰凌,深吸一口气,一股脑儿说,“祝道友你先停一停听我说两句,反正现在这里只剩下咱们两个人了,咱俩都能进下一场比试,何必还要继续打下去呢你说是不是?”   玄黄道袍的清冷少女抬眸。   “好。”她声音也泠泠的,干脆利落,“你把一枝春给我,我立刻收手。”   申少扬哑然。   他在心里叹口气——谈崩了,一枝春肯定是不能给的。   陇头梅王树上的那枝冰梅就是这场比试要找的“一枝春”,申少扬算是来得晚,找到陇头梅王时,祝灵犀已在那里等待多时——当然不是等他,而是在等“一枝春”完全绽放。   申少扬来得不巧,正好卡在一枝春绽放前,又很不走运地踩上了祝灵犀先前布置的天罗地网符,杀机一触即发,立刻引来祝灵犀的攻击。   上一息他吹牛说“再强的符箓也不过是一剑的事”。   下一息,他手忙脚乱,恨不得长出八只手。   一剑不够,一剑真不够啊!   两人你争我夺,一直等到陇头梅王开了花,申少扬运气好,抢先一步夺下“一枝春”,试图说服祝灵犀休战。   ——失败。   申少扬其实也不意外,换做是他,对手拿着裁夺官宣布的谜底和他商量休战,他也不会答应。谁知道比试里还暗藏着什么玄机呢?   “不管一枝春在谁的手里,都会得罪陇头梅王,”申少扬矮身躲过身侧梅树抽打而来的枝桠,又马不停蹄地游走出祝灵犀的符箓范围,气都喘不匀,“现在时间还早,离日落足足还有两个时辰,要不这样吧,祝道友,咱们联手先把周围的陇头梅清理掉,再来决一胜负?”   这样束手束脚的,除了防备对手,还要提防陇头梅的攻击,实在是太憋屈了。   祝灵犀神色微动,若有所思。   “可以。”她仍是一板一眼的模样,清凌凌地说,“你把一枝春给我,我就同意。”   申少扬噎住。   “还有两个时辰啊!”他鬼哭狼嚎,“足够我们分个胜负了,就不能先把陇头梅解决吗?”   祝灵犀神态板正:“你先把一枝春给我。”   申少扬:“……”   “那就是谈崩了。”申少扬只恨自己戴着面具,不能让祝灵犀看见他板起的脸,“那我们就各凭本事吧。”   祝灵犀岸然望他,平静中带着点疑惑:“本来不就是这样吗?”   申少扬噎死。   薄寒风吹入林中,在梢头振振而响,陇头梅树剧烈摇动,梅枝甩动,狂乱作舞,朝林中的两个应赛者狠狠抽打下来。   “轰——”   申少扬猛然向后一栽,险而又险地赶在梅枝落下前冲出,还没等他松一口气,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黑影,速度极快,迅猛之极,朝他冲了过来。   黑影的目标,正是他手中的“一枝春”!   申少扬悚然一惊:在这激涌如沸泉般的陇头梅林里,竟然还藏着第三人?   方才他和祝灵犀打了这么久,精力与灵力都损耗了不少,躲避梅枝躲得十分惊险,此刻根本没法轻巧地躲开。   谁知道这个藏在暗中的第三人究竟有多强?   “我去!”他想也不想,反手掣剑,以一种看起来有些古怪的姿势,像是掣刀而不是掣剑一般,朝黑影的方向用尽全力挥出一击,惨叫,“怎么——还藏着一个人啊?”   剑光震烁林樾,一瞬破开聚拢的梅枝,直直撞在急速而来的黑影身上。   “砰!”   黑影顺着原路倒飞回去,来的有多快,去的就有多快。   这……   暗藏在梅林中这么久都不曾被发现的第三人,就被申少扬的古怪如刀式般的一剑,给击飞了?   不是击退,而是山崩陵摧的颓势,直接给击飞出去了?   ——这小子不会是隐藏了实力吧?   祝灵犀神色一凝。   周天宝鉴前,一片哗然之声。   胡天蓼坐在裁夺官看台上脱口而出:“这小子不会是扮猪吃虎吧?他到底用剑还是用刀啊?”   只有申少扬错愕后,张大嘴巴,几乎能塞下一个鸭蛋:这、这和他没关系啊!   他只是凭本能用出了从前前辈教的一式刀法变式,威力和他的实力相匹配,如果是祝灵犀接到了他这招,她一定能设法化解的。   换言之——   不是他隐藏了实力,而是这个藏在暗处的第三人太弱了呀。   申少扬痛彻心扉。   ……裁夺官不会以为他和这个第三人是串通好了作弊吧?   他冤枉!   *   陇头梅林千丈之上的飞舟里,被他心心念念的裁夺官战战兢兢地束手站着,偷偷摸摸地觑着船舷边的身影。   谁能想到,就在比试中途,已有数百年不曾现世的曲砚浓仙君,竟然亲临陇头梅林,撕裂虚空,出现在这架飞舟上?   哪怕金丹裁夺官此生从未见过曲砚浓仙君,光看来人这一手撕裂空间的本事,也能一瞬反应过来。   只手擎天,分定五域,毙杀化神同阶,强逐域内大妖,纵横四溟无与为比,定立乾坤第一流。   就连同为化神的另两位仙君也莫敢争锋,公推她为首。   别说她只是数百年不现身,就算是上千年、上万年,也能一瞬被忆起。   ——天下谁人不识君?   “仙君,”裁夺官垂首,恭恭敬敬地请示,“您是否打算亲自主持这场比试?” 第12章 陇头春(七)   曲砚浓默然立在飞舟甲板上。   就连胡天蓼也能看出来,方才申少扬情急之下使出的古怪招式,分明不该用剑来施展,而应该用刀。   那是一式非常具有特点的刀法。   她认得这式刀法。   很多年前,卫朝荣也喜欢这么用刀。   卫朝荣的刀法不是那种高迈风雅的名门绝学,他虽然归属于上清宗,但他人生中为修行奠基的那些年都不在上清宗,没有机会接触仙域最顶尖的传承。   上清宗家大业大,有许多旁系分支,被主宗分流出去,不再算作上清宗的一员。   卫朝荣就来自这样一个分支宗门,千年前叫做“牧山宗”,这个小宗门从上到下的每一个人毕生的心愿就是重返上清宗,成为主宗的一员。   为了让牧山宗能回归上清宗,卫朝荣接受了上清宗秘密交给他的任务,舍弃道号“徊光”,以他自己当时都不记得的本名“卫朝荣”潜入魔域,假作魔修,在魔域一待就是数不清的春来秋去。   来到魔域时,卫朝荣也不过是筑基期,筑基之后无论是修行还是刀法,全都靠他自己琢磨,既有仙门的意蕴,也不乏魔门的痕迹。   但,仅从招式上来说,就是最土的那种刀法。   土,某些招式出其不意,简洁有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能算是,土得很有风格和特色。   除了卫朝荣,她几乎没见过旁人那么用刀。   没有人像他那样会用刀。   如今她却忽然见到了一个筑基小修士,有那么寥寥的一两个瞬间让她想起他,又在不经意时出手招式同他一模一样。   只有一点不同,这个小修士用剑。   不是刀。   曲砚浓罕见地拿不定主意。   ——时隔千年,一个来历神秘的筑基小修士,纯粹偶然地用剑使出他的刀法招式,这样的事,可能性有多大?   申少扬是有章有法地出手,还是纯粹巧合的误打误撞?   卫朝荣陨落了千年,在他陨落之前,是否在哪里留下过独属于他的刀法传承,然后又在千年后被这个小修士偶然得到?   “待会胜者登上飞舟时,我来主持。”曲砚浓淡淡地说,“不过,不必让他们知道我是谁。”   *   申少扬一剑击退暗藏的第三人,周天宝鉴内外俱为之所慑,一个个神色变换,疑心他是隐藏了实力,谁也没想到他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磅礴气势下其实是色厉内荏。   祝灵犀目光微微闪动。   她清秀漂亮,不太爱笑,总是一副时刻都认真严谨的模样,很容易让人觉得太板正、难相与,上清宗弟子都服她的实力,在她面前束手束脚,谁也不敢和她亲近说笑。   依照上清宗的门规,每到阆风之会开启时,上清宗内部会先行宗内小比,选出符合阆风之会规则的弟子进行比试,角逐出几名最强的弟子,代表上清宗参赛。   祝灵犀就是本届上清宗小比第一名。   毕竟是相邻上千年的老邻居了,上清宗对隔壁山海域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至少也算是知根知底,近些年山海域究竟有哪些少年天才,上清宗指不定比曲砚浓这个山海域之主还清楚——谁教曲仙君多年避世不出、无意染指世俗权柄呢?   赶往山海域之前,带队的上清宗长老随口对他们几个应赛弟子说,山海域近些年没什么特别出众的年轻天才,只有沧海阁的戚枫拿得出手。   在这句话之后,长老还特意看了祝灵犀一眼,补充说:如无意外,这个戚枫也不是你的对手。   祝灵犀既不自高自大,也不妄自菲薄,一路从初比走来,认识了许多从前没见过的同龄修士,事实确实如长老所言,她锋芒过处无人能撄,顺理成章地闯入前十六,至今尚未遇见敌手。   可她却没想到,还没等到她遇见长老所说的沧海阁戚枫,竟先在这场比试中撞见了一个来历神秘、上无师承的对手。   ——申少扬竟能一剑击退那个神秘的第三人。   究竟是他隐藏了实力,还是那个能完美避过他们查探的第三人实在太弱了?   祝灵犀眼睑微垂。   下一瞬,她抬起手,指尖灵力流转瞬息成符。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符成!”   灵符凝成龙形,如纤细轻盈的白龙,咆哮着越过疯狂抽动挥舞的梅枝,在暗淡的梅林中冲出一线耀眼的光芒,朝申少扬猛然飞去。   上清宗绝学:飞龙在天符。   申少扬此时灵力损耗极大,连续多时斗法极其消耗他的精力,中途还被暗藏的第三人偷袭,一口气没喘匀,察觉到祝灵犀的飞龙在天符,一瞬瞪大了眼睛——   这一茬接一茬的,就不能让他喘口气吗?   接是不能硬接的,祝灵犀的修为比他还高出一线,飞龙在天符更是上清宗传承千年的绝学,威力无穷,他状态尚未调整过来,只能避。   申少扬短促地吸了口气,向后仰飞出去。   退、再退、再退!   到退无可退处,再折身向前,凌然一剑。   剑光与灵符狭路相逢,谁也不让,猛然撞击在一起,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辉。   “轰!”   一声巨响。   灵符与剑光双双消散了。   三丈之内,原先疯狂抽动的梅枝尽数湮灭,只剩一片空荡。   申少扬握剑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汗水洇湿他掌心,几乎让剑柄从他掌心滑出,他更用力地握紧了。   眼尾瞥见细小近乎于无的光晕,是错觉?   他已力竭,灵力所剩无几,不该肆意浪费,不管那是错觉还是真的攻击,他回身向侧方躲。   腕间蓦然一麻,“笃”地轻响,他五指被迫张开,“一枝春”从他掌中旋飞出去。   远处,祝灵犀微微招手,灵力收束,带着那支冰梅朝她轻盈飞去。   不过转瞬,“一枝春”静静落在她掌心。   申少扬心口一窒。   在“一枝春”飞落的下一瞬,他就立刻伸出手去握,指尖触及冰冷的梅瓣,只差一瞬。   就差那一瞬。   没事,他立刻安抚自己焦躁的情绪,现在才申时,距离黄昏还有一个时辰,他完全可以赶在黄昏前把“一枝春”抢回来。   祝灵犀握紧了一枝春。   她远远地望了申少扬一眼,目光有些古怪,她一言不发,转过身飞远了。   申少扬赶在她身后勉力追逐。   祝灵犀是上清宗着力培养的天才,修习的遁法是超级宗门千年传承的上上等,远超同侪;申少扬的遁法学自灵识戒中的前辈,平平无奇,只是经过莽苍山脉里数度生死追逐,连金丹下最快的鹞鹰也无法轻易追上他。   两人一前一后,以远超筑基的速度,几十个呼吸间跨越大半个陇头梅林。   前方梅枝如覆雪,高逾百丈,遮天蔽日。   他们竟又回到了陇头梅王附近。   陇头梅王失去了“一枝春”,无序地抽打着梅枝,以一种极其恐怖的气势朝他们一阵阵地击打。   祝灵犀如同一只灵巧的飞燕,绕开梅枝,径直冲向陇头梅王的树冠。   申少扬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狭窄范围内的攻击,躲闪间放慢了速度,和她拉开了距离,只能在后面迷惑地皱起眉头——祝灵犀这是打算做什么?   祝灵犀转瞬冲到陇头梅王树干边,她高高举起那枝冰梅,掌心灵力剧烈涌动,却不是为了攻击,而是纷纷涌入“一枝春”中。   晶莹剔透的冰梅慢慢染上淡紫色泽,几个呼吸间,竟完全变成了紫色。   微渺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从她掌心的“一枝春”荡漾传开,渡过陇头梅王疯狂抽动的梅枝、渡过目力所及的梅树、渡过远近的梅林……   如神女倾落丹墨,以陇头梅王为中心,整片霜雪梅林尽数染黛,千里绽云霞。   梅枝仍然抽动着击打申少扬,让他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可靠近树干的部分已平静下来,留给祝灵犀一片平和安静的区域。   她就在这片喧嚣中的宁静里手握“一枝春”,旋飞而上,直冲云霄。   千丈云霄俯仰而下,数千里梅林绽若紫霞,如九天云霓倾落,与烟光相和。   烟光凝,暮山紫,千里云霞落九天。   这才是陇头梅林的第三次“余霞散绮”。   申少扬挣开梅枝,仰着头,难以置信地望着祝灵犀登上飞舟。   这一刹那他什么都豁然开朗。   难怪裁夺官要神神秘秘地说“第三次余霞散绮”,而不是“第三次日落黄昏”;难怪他说距离黄昏还有两个时辰、不如联手对付梅林的时候,祝灵犀的神情有点古怪;难怪他朝前辈抱怨裁夺官故弄玄虚的时候,前辈让他“别大意”。   这是这场比试特地藏下的机锋,考的不仅只有斗法的本事,还有作为修士的见识。   如果刚才感知到那道暗光的时候,他选择正面应对就好了,那样还有一搏之力,而不是被祝灵犀轻轻巧巧地夺走手里的“一枝春”。   那样的话,只要他熬到黄昏日落,真正的余霞散绮时,他带着“一枝春”,同样也能登上飞舟。   就差在那一念之间!   申少扬深悔不尽,他自修行起便算得上顺风顺水,从来没有什么一旦错过无法弥补的困厄,这还是头一回深深体会悔恨交加的滋味。   如果他当时没逼退,而是悍然而上了……   不知怎么的,他忽而想起从前还在莽苍山脉时,前辈曾语调平淡地陈述:修行路上错谬往往就在一念之差,宁进莫退。   ——有些差错,是你往后再也不会有机会弥补的。   申少扬第一次深深地、深深地体会到这一句里的惘然若失。   既为他自己,也为说出这番感悟的前辈。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向远方飞去。   这一轮比试,八进二。   祝灵犀已经晋级,但梅林中还有那个被他一剑击飞的第三人,只要把那人彻底击出局,那么这一局他还是能过关的。   下一局,他们再见胜负。   *   祝灵犀踏上飞舟,望见船舷边幽然伫立的女修。   眉横青岫,神凝秋水。   是惊鸿照影、浮梦杳无痕,飘飘乎乘云碧霄。   金丹裁夺官站在这女修身后,垂首静立,神态恭敬安谧,显然以她为首。   能让金丹裁夺官尊为先,难道是元婴修士? 第13章 陇头春(八)   祝灵犀有点诧异。   据她所知,本届阆风之会的裁夺官中,只有三位元婴修士,上清宗早已将这三个元婴裁夺官的模样与来历都说与应赛弟子,其中没有一个能和这位对上号。   难道是临时应邀成为裁夺官的元婴修士?   这倒也不是没有先例。   “你上来了。”神秘玄妙的女修微微偏过头,语气疏淡,像浩荡长风入袖,缥缈不定。   祝灵犀望见她的正脸。   瑰丽神容,松风水月,盛色将燃。   有一瞬觉得她转眼便会乘风归入云霞,又觉得明明赫赫太炽,迫得人吐息皆止,垂下眼不敢久视。   这样的神容气度,又是元婴修士,不会是无名之辈。   祝灵犀不了解山海域的元婴修士,事实上她一心修炼,连自家玄霖域的元婴修士也了解不多,在记忆里搜寻了一番无果后,就镇静淡定地走过去,双手平举递上一枝春,“裁夺官前辈,晚辈敬奉,请前辈核验。”   梅瓣凝冰玉,黛紫夺雪色。   一枝开后千里云霞,谓之“一枝春”。   曲砚浓伸手,接过那枝陇头梅。   像随手把玩朱笔,她散漫地旋着梅枝,语气寥寥落落,“你过关了。”   没有殷切夸赞,没有郑重其事,完全不像是主持着阆风之会这样的盛事,散漫得像是敷衍,压根没把阆风之会的过关名额当作一件要事。   祝灵犀愕然:哪有这样主持阆风之会的裁夺官?   先前每一轮比试的裁夺官哪个不是肃容正色,就算是三位元婴修士也郑重其事,对阆风之会留出起码的尊重。这不止是尊重应赛者,也是尊重修仙界泱泱千年传承继往开来、尊重筹办了阆风之会的曲仙君。   这还是祝灵犀见到的第一个敷衍了事的裁夺官。   ——听说山海域每逢调动全域的盛事要事,都由沧海阁主持,难道沧海阁在遴选裁夺官的时候,就没好好筛选一下吗?   虽说曲仙君已有多年不问世事,但山海域修士也不能连表面功夫也不做吧?   祝灵犀来自规则程序最严密的玄霖域,在玄霖域事无大小都有规章定式,互相监督,倘若执行者擅自违背流程规则,一旦被检举揭发,违背者立刻便会受到来自獬豸堂的惩罚。   对于山海域这种各自为政的散漫风气,在亲身接触前,祝灵犀这样的上清宗弟子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难怪宗门内的师兄师姐都说“除了咱们玄霖域,其他四域都野蛮得很”,原来不完全是界域偏见,多少还是有点道理在的。   “前辈,”祝灵犀木着脸沉思,决定入乡随俗,尊重隔壁界域风气,但她要争取她应得的东西,“请前辈赐下青鹄令。”   阆风之会前四名按定例须授青鹄令,应赛者唯有手持青鹄令方能进入下一场比试,在过往许多届阆风之会中,青鹄令甚至是比试中的核心道具,祝灵犀必须要拿到。   更何况,每一枚青鹄令上都留有曲砚浓仙君的灵力印记,品质堪比上品法宝,怎么能不要?   曲砚浓终于抬眸,定定望了祝灵犀一眼。   “不着急。”她说着,又收回目光,垂眸望向飞舟下的陇头梅林。   祝灵犀素淡清冷的神情像冰瓷般裂开,默然:其实……她还是挺急的。   据说化神修士的灵力印记对元婴修士也有益处,这位前辈不会是看中曲仙君留下的印记,舍不得给他们了吧?   金丹裁夺官静立在曲砚浓身后,不免也同情起这个应赛者来,方才他就呈上了沧海阁提前为本届阆风之会准备好的青鹄令,可仙君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让他先收着。   此刻这个应赛者明明已经过关,却迟迟拿不到青鹄令,一定十分忐忑。   可仙君究竟为什么要扣着青鹄令不给呢?   曲砚浓伸手,虚虚地搭在栏杆上。   她凝望着恍若漫天云霞的陇头梅林,有些说不出的失望,不是很浓烈,但如鲠在喉。   如果是卫朝荣,一定不会输。   当飞龙在天符和剑光齐齐湮灭后,祝灵犀暗中驱使符箓夺申少扬手中的一枝春,申少扬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却没有去接招,而是选择了避。   其实那时申少扬灵力所剩无几、状态也远远算不上好,这样应对也合情合理,说不上是错。   但曲砚浓就是大失所望。   如果是卫朝荣在那里,一定会抽刀出鞘,宁进不退,一往无前。   卫朝荣仙修身份尚未暴露的时候,他在魔域是有赫赫凶名的杀胚。   他性格冷硬,话不多,下手却非常狠,干脆利落,十分凶残,连魔修也畏惧他,每每提及卫朝荣,都要叫一声“疯子”。   疯子。   曲砚浓第一次见卫朝荣,就听说他是个性情暴虐、脾气古怪的疯子。   她不讨厌“疯子”。   绝大多数情况下,“脾气古怪”“喜怒无常”是她的专属词,她还是第一次听魔修当着她的面把这样的词加在另一个人的头上。   很少见的,她从第一眼起就认真留意一个人。   卫朝荣当然不是真的疯子。   他也并不性情暴虐、脾气古怪,之所以那么让魔修畏惧,只是因为他并不是个真正的魔修,却又必须让所有人相信他是个真正的魔修。   一介仙修伪装成魔修,在魔域伶仃一身,从筑基挣扎到金丹,甚至瞒过枭岳魔君成为金鹏殿的内门弟子,卫朝荣必须狠,也必须疯。   向前是九死一生,向后是碎骨粉身。   他只能进,不能退。   申少扬或许有那么一招半式像他,可性情神魄真的不像。   本也就是完全搭不上边的两个人。   是她虚妄的联想。   “你觉得另一个过关的会是谁?”她问。   祝灵犀用了一点时间反应过来,“前辈和我说话?”   曲砚浓转过头来。   她没说话,只是目光淡淡地望着祝灵犀。   这意思已足够明显了。   祝灵犀思忖着,一板一眼地回答:“应该是申少扬,他的剑法非常出色,只要找到剩下的那个应赛者,他就能拿到过关名额了。”   申少扬方才能一剑击飞第三人,强弱已经很明显了,那个暗藏的第三人应当是精通气息收敛、暗中潜伏的修士,在正面交手中不占优势,一旦被申少扬这样擅长正面进攻的剑修找到,那就是送分的命。   曲砚浓意兴阑珊地点了一下头,意味莫名地问,“你觉得他怎么样?是个好对手吗?”   祝灵犀感觉说不出的奇怪,裁夺官在比试中途会问应赛者这样的问题吗?   “抱歉,前辈,我不能回答您的问题。”祝灵犀神态认真,“我认为至少要有三次以上的交手记录,才能对对手作出一个较为公允的评价。目前我和申少扬只有一次交手,我不能作出评价。”   曲砚浓讶然,挑起眉,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少女符修:像,真是太像了,这副一本正经死犟的样子,简直就是年轻版的夏枕玉。   “我又不要你铁口直断,随便说两句不行吗?”她故意问。   祝灵犀坚定地摇头。   “前辈,没有足够的接触,我是不能对对手做评价的,这是我的原则,没有随便说两句这样的说法。”她还怪诚恳认真的,侃然正色解释,“不是我故意顶撞您,是我真的不能这么做。”   这回不是她的错觉。   真的是像绝了。   上清宗到底从哪找来这么些一板一眼的倔种啊?   曲砚浓因申少扬而消散的兴致,又因祝灵犀而重燃了。   “你是要青鹄令对吧?”她兴致盎然地问,不等祝灵犀回答,又转过身看向始终默默静立在她身后的金丹裁夺官,“给我青鹄令,多谢。”   金丹裁夺官从头到尾没机会插一句嘴,默默掏出青鹄令:虽然全程当了壁画,但仙君对他说“多谢”哎。   那可是五域四溟第一人的“多谢”,全天下有几个人听过啊?   曲砚浓背对着祝灵犀,拈着四枚青鹄令,若有所思。   这个青鹄令上确实有她留下的印记,当初她筹办了三次阆风之会,就对这种年轻修士的家家酒丧失了兴趣,在沧海阁留下了一堆带有她灵力印记的空白令牌,就很痛快地走人了。   这些空白令牌由沧海阁根据每一届阆风之会的比试内容而重新炼制,分发给前四的应赛者,成了众所周知的青鹄令。   曲砚浓手里的这四枚青鹄令就是沧海阁根据下一场比试内容而炼制的。   她神识一触青鹄令。   下场比试的地点是……地下王宫。   那犄角旮旯的有什么意思?   既不惊险刺激,也不是什么有名的奇境。   曲砚浓挑眉。   她有个更好的主意。   金丹裁夺官垂手站在那里,正在心里琢磨着曲仙君拈着青鹄令在想什么,就看见神容瑰丽的仙君朗然一笑,掌心灵光一闪……   ——青鹄令就变了样!   金丹裁夺官瞪大眼睛:怎么怎么怎么,仙君她怎么,她怎么能改青鹄令啊?   哦,青鹄令本来就是她制成的,她当然能改。   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大改特改都行,谁也阻止不了。   可是,可是青鹄令对应的下一场比试,沧海阁都已经筹备好了啊!   “给你。”曲砚浓愉快地微笑,转过身,姿态悠然写意,施施然递一份青鹄令给祝灵犀,“恭喜你进入前四,期待你的更多优秀表现,我们下一轮见。”   祝灵犀不明就里,双手接过青鹄令,认真道谢。   曲砚浓偏头,剩下三份青鹄令又重新塞回金丹裁夺官手里,她微笑,“劳烦你,发给其他三个应赛者吧。”   金丹裁夺官笑容发苦:出来主持一场比试,回去直接发现下场比试地方都换了,他怎么和沧海阁交代啊?   “你只要把青鹄令交给应赛者就可以了。”曲砚浓在船舷便转身,语气淡漠。   金丹裁夺官霍然一惊。   这是曲仙君亲自定的地点,她才是山海域之主,不需要给沧海阁一个交代。   沧海阁从山海域分定的那天起,就是为代行曲仙君的意志而存,曲仙君的意志,就应当、也必须是沧海阁的意志。   只是曲仙君不问世事、袖手尘寰太久,有人忘了。   算算时间,卫芳衡应该已经把修复青穹屏障需要的灵材告知沧海阁了,等她回到知妄宫,大约就该见到沧海阁的阁主了吧?   恰到好处。   “下次见。”曲砚浓在船舷边,朝祝灵犀露出一个缥缈又玄妙的微笑,“我的……半个小师妹。”   祝灵犀一惊。   还没等她细想“半个小师妹”究竟是什么意思,就望见那道瑰丽神妙的身影融散在天光里,转瞬即逝,无影无踪。 第14章 镇冥关(一)   五域四溟有许多逸闻。   越是蔚然仙风教化之地,越是盛传着奇境传说,有凡夫俗子一局烂柯几度春、少年男女乘鸾登紫府、无门散修机缘悟道白日飞升……   在纷纭杂沓的传说里,知妄宫也成了无限遐想的起源和归宿,少有人敢将奢想直接寄托在高不可攀的曲砚浓仙君身上,可又总是絮絮地生着渴望,于是总会虚构出一位跟随曲仙君修行的元婴修士,平时随仙君居于知妄宫中,三不五时出来游历,机缘巧合赏识了某个小修士,赐下一本功法,飘然鹤去。   山海域中有闲得发慌的修士遍观话本,对此类桥段作出总结:如果知妄宫中真有这么一位跟随曲仙君修行的元婴修士,估计忙得来不及回知妄宫,每天光忙着赏识后辈送功法送灵宝了。   遂成笑谈,人送绰号“散财前辈”。   低阶修士们尽情畅想出来的慈蔼前辈当然是不存在的,但知妄宫里真的有一位跟随曲仙君修行、经常奉仙君之命出门办事的元婴修士。   真实世界里的“散财前辈”,不仅不散财,而且还会对每个想从知妄宫薅羊毛的人横眉冷对。   曲砚浓回到知妄宫的时候,就看见卫芳衡抱着胳膊坐在桌边,对着对面的青年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   “仙君,您回来了。”青年率先起身,瞥了卫芳衡一眼,露出无奈的笑容,“您可得帮我评评理,前两天卫师姐来到沧海阁,说是奉您之命来召,我原本还在处理阁中要务,一听这话,立刻就放下冗务,跟着卫师姐来知妄宫,一路上也没什么得罪她的地方,可偏偏卫师姐就是对我横眉冷对的,弄得我莫名其妙。”   卫芳衡本来还冷脸坐着,听他这么说,气得一瞪眼,简直匪夷所思:沧海阁在此人麾下大肆贪昧,他这个做阁主的不可能不知道,甚至极有可能是主谋。   一边挖着仙君的墙角,一边居然还能在仙君面前若无其事地说笑——他居然还好意思告状?   “戚长羽,你少在仙君面前搬弄是非。”卫芳衡语气冷淡。   她终归还是点到即止,忍住不去戳破戚长羽的虚伪面孔。   倒也不是怕被戚长羽发现端倪,卫芳衡这一路上的态度半点不遮掩,根本不怕戚长羽揣测——就算戚长羽意识到仙君已经发现沧海阁的龌龊事,他又能怎么样?他除了暗地里辗转反侧惶惶不安,根本无计可施!   卫芳衡只是要留神,在仙君打算舍弃沧海阁之前,她最好不要直接把事情点破,免得仙君因为她的失误而不得不提前换掉沧海阁。   戚长羽好似压根没看明白她的横眉冷对究竟意味着什么,他还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模样,“仙君,我真的没得罪她。”   曲砚浓支颐望他。   即使以曲砚浓的挑剔眼光,戚长羽也仍属第一流的姿仪,他是个很清俊韶秀的青年,笑容真诚纯澈,很容易博得旁人的好感,也从不故作姿态,看起来干净清爽。   不知情者大约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和易可亲的青年,居然就是大权在握的沧海阁阁主。   曲砚浓不过问俗事,如果说她是山海域的无冕之主,那么戚长羽就能算作是这片界域的世俗之君。   “嗯。”她随意地点了一下头作为对戚长羽的回应,没有询问卫芳衡怎么回事,也没有调解两个下属,把“敷衍”两个字上演得漫不经心。   一个“嗯”字,就是她的全部回应。   戚长羽的嘴唇很短暂地抿起。   这就是曲仙君,这就是曲砚浓,永远漠然无谓,她不会对任何事、任何人上心,因为她根本就是个无情人。   被世人景仰的曲仙君、被尊为当世完人的曲仙君、无心权欲的曲仙君,是这世上最冷血无情、眼高于顶的怪物!   “叫你过来有两件事。”曲砚浓指节轻叩扶手,简短地吩咐,“青穹屏障破了个缺口,你准备好灵材。”   这是第一件事。   “我去看了阆风之会,这一届还挺有意思的,我打算看完。”曲砚浓说,“前四进二的比试场地我看到了,地下王宫?没什么意思,换一个。”   这是第二件事。   即使沧海阁早在几年前就开始筹备阆风之会的比试场地,曲砚浓这一开口就意味着要全部作废,戚长羽仍然笑容不变,沉着耐心地静候仙君吩咐,“仙君看中了哪一处?”   曲砚浓随手敲了敲扶手,“镇冥关。”   戚长羽一怔,笑容微敛。   他心中蓦然一沉。   镇冥关,顾名思义,是一道镇靖冥渊的天关。   冥渊千万年来源源不断地从周边摄取灵气和生机,在上古时尚不足为患,但自从千年之前的仙魔决战后,山崩陆沉,河海断流,天地灵机流逝,已不能与上古时相提并论。   那一场浩劫,世称“山海断流”。   也正因山海断流后乾坤沉浮,曲砚浓和另外两个化神修士才将原本完整的天地分为五域四溟,在五域之间设下青穹屏障,互相隔绝,彼此不通,只能从界域指定的出入口通行。   青穹屏障出自曲砚浓之手,目的就是保护屏障内的界域,使界域内的山海地脉平稳运转、不受山海断流的影响。   冥渊横跨扶光域,水尾则越过南溟,接入山海域。   为了不让冥渊侵蚀山海域,曲砚浓特地在冥渊水尾设下一道镇冥关,作为青穹屏障中最重要的一道天关,也是沧海阁养护屏障的工作中最重要的部分。   难道曲砚浓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可能?她明明根本不在乎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青穹屏障忽现裂口,在修复之前,把阆风之会的比试安排在镇冥关……”戚长羽委婉地问,“仙君,青穹屏障状态如何?”   曲砚浓平淡而独断:“就定在镇冥关。”   戚长羽仍然和易地笑着,但这笑容已没有先前那样自然,“是,我明白了。仙君打算让他们怎么比呢?我即刻回沧海阁叫人准备——”   “不用。”曲砚浓打断,“不用你们准备,镇冥关有现成的。你们去准备修复青穹屏障的灵材就行了。”   戚长羽的笑容已有些勉强了。   镇冥关有现成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既想大声质问出来,又根本不敢去问,他不会想要一个答案的。   这世上根本没有人能承受起那样一个答案。   “我,我明白了。”戚长羽的笑意不知何时已尽数消失了,他垂下头,神色恭谨,“沧海阁上下,谨遵仙君号令。”   曲砚浓偏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戚长羽垂下袖中的五指用力地蜷起。   他背脊生寒,僵硬地站在那里,甚至连呼吸也不敢。   明明曲砚浓没有放出任何灵力气势,明明她只是平平地注视着,明明他已经是元婴修士,可这一刻,戚长羽的恐惧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成泥沙。   曲砚浓是个无情无心、随心所欲的疯子,他比谁都了解这一点,也比谁都恐惧厌憎。   “我记得,你比卫芳衡还要小一点吧?”曲砚浓却像是勾起谈兴般回忆起来,“当初你家长辈带着你来觐见,那时候你才金丹期,我送了你一枚灵丹,你就大着胆子问我能不能来知妄宫修行。”   戚长羽姿仪出众,气质干净清爽,曲砚浓有正常的审美,对他比较宽容,很罕见地答应了这个请求,就当是接纳第二个卫芳衡。   但戚长羽只在知妄宫待了二十年,晋升元婴后,他自请离去,回到了沧海阁,多年后成为了沧海阁的阁主。   戚长羽僵硬地伫立。   当一个无心无情的怪物开始叙旧,他甚至恐惧得想要大叫,他想要颤抖着向她认罪,坦白一切,祈求她的宽恕。   但他没有。   不仅因为他知道这根本无济于事,也因为……那个人不会这么做。   那个人。   让曲砚浓念念不忘、即使过了一千年也仍然在本能般搜寻一切相似痕迹的那个人。   戚长羽知道自己和那个人长得不像。   他用整整二十年去探寻、去模仿,他知道一旦他能窃取那个人在曲砚浓心里的地位,他将得到这世间最无上的地位和权力,一切对于他都将轻而易举、唾手可得,他费尽心思去扮演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人。   但没有用。   他不像,一点都不像,她甚至看卫芳衡都比看他更多。   所以戚长羽离开了知妄宫。   他得不到他想要的,这个远离尘世的所谓仙宫对他来说再无魅力,他要凭借这段与众不同的经历回到沧海阁争夺他真正想要的。   离开知妄宫的时候,他曾想过,他这辈子都不愿再学那个死人了。   可戚长羽没想过,即使他成为了沧海阁的阁主,即使他已经是元婴大修士,在这一刻,站在她的面前,他还是本能地去学那个人。   因为只有那个人在她心里有一点偏爱,戚长羽想要活着,他要利用这一点偏爱。   “承蒙仙君厚爱,属下铭感于心。”他勉强开口,“属下必将忠心耿耿,聊报君恩。”   曲砚浓久久地盯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了无意趣般挥了挥手,“回去吧。”   “我不要忠心。”她垂眸,指尖轻点,“我要好用。”   戚长羽浑身一松。   他几乎站不住一般地抖了一下,又强行定住身形,挺直僵硬的背脊,默不作声地行礼,转身走出了知妄宫。   卫芳衡看着他背影走出去。   “当初你到底为什么会把他带到知妄宫里来?”她纳闷,“我真的从头到尾都不喜欢他。”   曲砚浓知道卫芳衡不喜欢戚长羽。   戚长羽来知妄宫的第一个月,就在卫芳衡离开的时候对曲砚浓说,“卫师姐脾气似乎不是很好,是因为知妄宫冗务繁多吗?仙君,我愿意为您分忧,卫师姐也不必再板着脸了。”   谁会喜欢在背后说坏话还抢活的人?   “这事也很奇怪。”曲砚浓颇感忧愁地说,“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告诉他,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卫芳衡拧着眉头:“我叔祖?”   她当初被曲砚浓带回知妄宫就是因为和卫朝荣有遥远的血缘关系,现在又来个戚长羽。   ——曲砚浓怎么一天到晚在别人身上找卫朝荣的影子啊?   “不是他,是另一个人。”曲砚浓也很疑惑,“但是很奇怪,过了二十年,戚长羽学起了卫朝荣的样子,反而连原本那个人都不像了。”   “他不像。”曲砚浓非常公允地说,“真的不像。”   卫芳衡,沉默了。   “你到底有多少个故人啊?”她无语。 第15章 镇冥关(二)   山海域最热闹的坊市。   “目前市面上的这些乾坤袋都是按曲仙君的方子炼制出来的,品质其实都差不多,寻常法宝法器都能容纳。”富泱熟门熟路地带着申少扬在多宝斋里绕过一个又一个摊位,很在行地说,“要说优劣之分,主要是看乾坤袋里能装多少东西。”   乾坤袋的容量选择也是丰俭由人,有钱就买大的,囊中羞涩就选个小的,端看人能掏出多少钱来买。   “最小的乾坤袋……大约是个什么价钱?”申少扬从莽苍山脉出来,手头倒是有不少晶核灵草,但甫一走进多宝阁,看着这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景象,不免有些局促起来,犹豫了一下,“要是用晶核买,大约要多少啊?”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7 7 . c o m   富泱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反倒是回过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申少扬。   “怎么了?”申少扬被他看得发怵,“很贵吗?”   富泱摇摇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很喜欢用妖兽晶核来结账?”   上次在茶楼里,申少扬急着要走,也是丢下了两枚晶核。   申少扬挠头,“也不是喜欢,我手头就这东西最多。”   富泱点点头。   “你知道多宝阁用什么来标价的吧?”他问。   申少扬压根没听懂:“……啊?”   什么叫,用什么来标价?什么什么?   富泱扬眉,重重点了下头,“我明白了。”   申少扬:“……啊?”   他到底明白什么了?   富泱笑了起来,“原来你真的是扶光域的散修。”   申少扬感觉这对话是越来越牛头不对马嘴了。   “我确实是啊?”他刚参加阆风之会的时候就说了,从来没瞒过谁啊。   富泱耸了耸肩,“看来你还不知道,如今外界盛传你是山海域隐世豪门的传人,特意来参加阆风之会大展身手的。”   申少扬每个字都能听懂,合起来就怎么都听不懂了。   “我?”他惊奇,“隐世豪门的传人?他们搞错了吧?我早就说了我是散修!”   富泱微微一笑,语气轻快,“看来是你的实力出色,大家更愿意相信你有个厉害的来历——你真的没有师承吗?”   申少扬下意识地一顿。   师承……他立刻想到了灵识戒里的前辈,虽说前辈从来没有收徒的意思,但这一路上的指点不亚于给他开辟了一条坦途大道。   “呃,师承,确实是有的。”申少扬含混地说,“有的。”   富泱看出申少扬不想说下去,便没追问,“你猜我为什么说起这个?”   他说着,没卖关子,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取出两张异色的纸片,质地有些硬,看上去有一点像是符箓,但纸上写着字。   “这个是如今五域流通最广的钱券,最初由四方盟炼制发行,与灵石等值,直到二十多年前,四方盟过量发行钱券,使得五域货值动荡不休,曲砚浓仙君和夏枕玉仙君联手找上四方盟,将季颂危仙君狠狠地打了一顿。从那以后,钱券都由山海域与玄霖域共同掌管。”   富泱说到这里,唇角勾一勾,无名的讽刺,“这种钱券的名字,叫清静钞。”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最坏人清静的东西,名字叫清静。   申少扬眼睛瞪得比牛大,他左看右看,也没从那两张清静钞上看出什么灵气来,“这、这不就是两张纸吗?”   就这两张毫无灵气的纸,能换东西?   连常年在灵识戒里默不作声的卫朝荣也留了神。   这又是一个千年前绝不会有的东西,不光是申少扬难以理解,卫朝荣也惊异。   “看来,如今的天下,确实已是清平世界。”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灵识戒那头淡淡地说。   若不是太平世界,谁会如此信任发行这种钱券的宗门和人?一千年前无论是仙域还是魔域,都不会有这样的“傻子”。   申少扬没想明白这话的意思。   他主要好奇一个问题,“富泱,你怎么知道曲仙君和夏仙君把季仙君打了一顿?”   这是谁都能知道的吗?   “哦,这事已经传遍望舒域,四方盟上下没人不知道,也就是大家为了维护望舒域的面子,对外讳莫如深罢了。”富泱说得云淡风轻,“单纯针对钱串子挨揍这件事本身,大家都是很高兴的。”   钱串子?这、这是在说季仙君吗?   望舒域的修士居然敢这么叫自家仙君?   “……望舒域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富泱勾起唇,大拇指一翘,指向自己。   “自我介绍一下,本人来自望舒域四方通财盟,去年四方盟元婴以下修士中,忝为代销魁首。”他语调明快,“自家人的事,我了解很正常吧?”   申少扬:“……”   代销魁首?到底什么宗门会比这个啊?   你们四方盟修士,真的好奇怪啊!   *   阆风苑。   “就连四方盟的钱串子也不会把比赛定成这个样子!”胡天蓼刚拿到本场比试的规则,大略读完后,怒不可遏,“你们沧海阁怎么穷酸成这样了?让应赛者给你们搬砖,你们要不要脸啊?”   不怪胡天蓼大怒,实在是沧海阁送来的比试规则看起来有些离谱,比试地点定在镇冥关倒没什么,可比试内容竟然是让拿到青鹄令的四名应赛者辨别镇冥关损毁的镇石,并亲手将损毁的镇石换成完好的新镇石。   镇冥关可是山海域青穹屏障的第一天关,奠基镇石足有一百零八万,每一枚镇石都需要修士亲手填入,不仅需要耗费大量灵力,而且很考验修士的控制力。   在过往千年里,填换镇石完全是沧海阁的工作,如今居然好意思拿出来作为比试内容,这不是丢脸丢到五域四溟去了?   “胡道友,慎言。”戚长羽亲自来阆风苑递送规则,他脸上罕见地没了笑意,很冷淡地说,“这是今早由卫芳衡道友亲自送来的、仙君定下的规则,沧海阁代为送达罢了。”   戚长羽的心情可称阴郁。   他怎么也想不到,曲砚浓定下的比试规则竟然是这样的,她一定是发现了,可她不是从来不关心这些吗?   一千年前不关心、五百年前不关心、二十年前不关心,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发现了?   “呃——”胡天蓼尴尬地僵在那里。   怎、怎么又是曲仙君啊?   “居然是仙君手笔。”淳于纯也拈着一张规则,若有所思,看来仙君对申少扬确实非常看重,连番来看比试,这可是数百年不曾有过的事。   她想着,张张口要说话。   “——不愧是曲仙君的手笔!”胡天蓼眼尖,看到淳于纯张口,心头一紧,抢先开口,“物尽其用,两全其美。这比试内容不仅能考验应赛者的实力,也是训示晚辈们克勤克俭、体悟青穹屏障来之不易。不愧是曲仙君,格局超然,高山仰止。”   他绝对不会再给马屁精踩着他长脸的机会!   淳于纯、戚长羽:“……”   谁说他们是马屁精来着?   好家伙,原来胡天蓼这老小子还在这儿藏着呢?   曲砚浓刚到阆风苑,就听见胡天蓼深情并茂的赞誉。   她坐在首座上,幽幽说:“你知道的太多了。”   几人转过头。   “是仙君一言一行皆有深意。”胡天蓼背后拍马屁义正词严,一见人立刻支吾起来,脸涨红成猪肝色,勉勉强强憋出来,“我不过……嗯,解读出来罢了。”   哼哼唧唧,可要了老命了。   曲砚浓含笑:“解读得不错。”   “我就是打算让五域四溟的天才修士给我搬砖。”她好整以暇。   胡天蓼:“……”   这话叫人不敢接啊!   曲砚浓清风流云般微微笑了。   “这么紧张做什么?”她轻飘飘地说,“五域四溟是我一个人的?青穹屏障只护我和沧海阁?大家都受益的东西,大家一起出力维护,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胡天蓼干笑:这五域四溟都已经任你颠来倒去了,你说要怎么样大家都只能紧跟其后,你非要说不是你的……那就不是吧!   好歹曲砚浓不爱过问世事啊。   要是她也像望舒域的季颂危一样钻钱眼里,那这五域四溟的日子是真别过了。   “仙君,您打算什么时候在周天宝鉴前现身?”淳于纯问。   之前曲砚浓只在阆风苑现身,几乎没人关注裁夺官坐席上多了一个身影,更不知道那就是多年不曾现身的曲仙君。   这已经是倒数第二场比试了,前四名应赛者中角逐出两名胜者,下一轮就该决出阆风使了。仙君若再不现身,阆风之会就要结束了。   “不着急。”曲砚浓慢悠悠地说,“这场比试里有个很有意思的小修士,我现在还不想让她知道我是谁。如果她能进下一轮,我们再说吧。”   上清宗的天才修士,应该能进决赛,不会让她失望的吧。   淳于纯暗道“果然”。   她之前就发现曲仙君对申少扬格外关注,暗暗疑心曲仙君是专门为了申少扬来阆风之会的,为此还想过如何牵线搭桥,如今算是终于从正主的嘴里确定了。   “不知仙君说的是哪个应赛者?”淳于纯故作好奇,“今年的这几个小修士确实都实力出众,比往届的前四强上一截。无论是咱们山海域的戚枫、上清宗的小符神祝灵犀、望舒域的富泱,还有来历神秘的申少扬,放在往届都是能争头名的。”   “往届应赛者的水平确实良莠不齐。”曲砚浓赞同,叹口气,她当初就是因为这个才觉得无聊的。   原本她筹办阆风之会,是想看看年轻修士们能整出什么新花样,可等她办了三届,才发现都是她当年玩剩下的。   也不强求这些应赛者比她当年更强,但也不能比她的手下败将们还差得多吧?   “承平日久,外无敌侮,这修仙界的年轻一辈,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曲砚浓挑剔地说,“早知这样,当初就留着魔门了。”   淳于纯噎住。   就,您这个前魔修第一天才带头把魔门连根拔起,灭得干干净净,现在又开始嫌弃修仙界承平日久外无敌侮了?   “现在就看这个小修士怎么样了。”曲砚浓支颐,幽幽地说,“上清宗的功法,我可是很熟的。”   淳于纯:“?”   等会,怎么又扯到上清宗了?   仙君她上次关注的不是申少扬吗? 第16章 镇冥关(三)   阆风之会进行到这一轮,已只剩下四个应赛者,人人皆佩青鹄令。   对于关注比试的修士们来说,这一届阆风之会已经到了最精彩的部分,个个呼朋引伴,齐聚在阆风苑外的周天宝鉴前。   “上一场比试决出了咱们四人的排名,祝灵犀第一,沧海阁的戚枫第二,我第三,你第四。”阆风苑外,富泱侃侃而谈。   “祝灵犀被誉为上清宗这一辈中最出众的天才,你已经打过交道了,比我更了解她。”富泱很在行地分析着,“至于戚枫,我先前没和他打过交道,但他在山海域早有盛名,据我朋友说,他是个性格内向腼腆的人,不怎么张扬,但实力很强。”   富泱的圈子是个未解之谜,申少扬一方面觉得以这家伙的性格,能和谁成为朋友都不奇怪,一方面又深深怀疑富泱的朋友们是不是都像他一样满肚子生意经。   不太敢问,感觉他们望舒域的修士在修一种很新的仙。   “咱俩马上就是对手了,你给我介绍其他对手的底细……”申少扬没说下去。   富泱明白他的意思,拉长语调:“这算什么介绍底细啊?”   也没说对手的招式手段,也没说对手的弱点长处,完全就是寻常唠嗑嘛。   “况且,我也没你们那么想赢。”富泱摊手。   申少扬疑惑:“你不想赢?”   这可真是奇怪,不想赢为什么要来阆风之会?难道还真有人过五关斩六将就为了来玩的?   “不是不想赢,是没那么迫切地想赢。”富泱解释,不太在意地挥挥手,“我本来没想参加这个阆风之会,来山海域是为了找到更多客户老板的。没想到今年四方盟送选参加阆风之会的应赛者实力实在不行,钱串子和四方盟都丢不起这个人,发现我在山海域,就找到我来参加了。”   原来富泱还真不是主动参加阆风之会的。   “那你对四方盟感情还挺深的。”申少扬感慨,他自己无门无派无父无母,是个再纯粹不过的散修,修行路上全靠自己,要不是运气好捡到了灵识戒,得到了前辈的指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   富泱一摆手:“什么呀!我是为了清静钞来的。”   申少扬一愣:“阆风之会的优胜者有清静钞拿吗?”   他怎么没听说过?也没人给他发啊!   “阆风之会是不发,但四方盟发啊。”富泱眼尾微微眯起,狡黠而精明的笑意,“四方盟让我参加阆风之会,耽误了我的生意,总得给我点补偿吧?不然我可不干。”   明码标价,闯进前六十四是一个价,闯进前十六是一个价,夺下青鹄令又是一个价。   “走到这一轮,我已经赚了三年的收入,怎么也够了。”富泱语气轻快,“我也不是什么贪心的人,接下来的钱看缘分,能赚到最好,赚不到我就继续做生意去。”   申少扬叹为观止,下巴都要掉下来。   他由衷感慨:“你们四方盟的修士,真是上下同心啊!”   在赚钱这件事上,默契得让人感动。   “前辈,一千年前的修仙界也有这样的修士吗?”从扶光域来的土包子申少扬不明就里,暗暗通过灵识戒问前辈,“还是说,这一直就是咱们仙门的一种风气?”   卫朝荣默然。   这个黑锅千年前的仙修可真不能背。   “不是。”他简短地说。   千年前,仙修没有所谓的“钻钱眼里”,也没有满肚子生意经的钱串子。   仙修更注重清心寡欲、修持道心,不谈利欲。   “唯利是图”“利欲熏心”这样的评价,通常是用来形容魔修的,只有推崇欲望的魔修才会坦然且傲慢地追逐利欲。   也许当年也有一些仙门修士致力于收敛财富,但绝不可能像四方盟一样蔚然成风,当年的仙域也没有那样的条件。   冥渊下的幽邃荒冢。   卫朝荣默不作声地想着:这又是当今世界和千年前截然不同的一个方面。   今夕的山海已不是千年前的山海,今夕的人世也不是千年前的人世。   什么都变了,也包括他和她。   他抬起手,在晦暗的幽光里望见虚幻的掌心和手臂。   到最后,只剩一声幽长的叹息。   阆风苑前,富泱忽然用手肘撞了申少扬一下:“哎,那边走过来的就是戚枫。”   申少扬转过头看去,一群身着月白制式道袍的年轻修士说说笑笑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他茫然:“哪个?”   富泱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   他罕见地用一种犹疑的语气,慢慢地说:“应该是,中间的那个。”   申少扬定睛望去。   韶秀俊美的青年走在人群正中,脸上挂着和易得宜的笑容,显得格外矜贵。   很显然,他是人群的核心,这群出自同门的年轻人都以他为首、热切地同他搭话,渴望能得到他的回应,而他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申少扬也慢慢地转回去,和富泱面面相觑。   “你们望舒域的修士,管这个叫做内向腼腆?”他不确定地问。   *   “这个戚枫,如今倒是有点样子了。”   裁夺官席位上,胡天蓼感慨:“之前我也见过他,实力和天赋倒确实是不错的,可性格太过拘谨羞涩,忸忸怩怩的,不敢和人说话,实在是小家子气了。”   “没想到,不过是三五年功夫,他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如今这气度摆在这里,再不会有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天之骄子了。”胡天蓼说着,有些纳罕,“这究竟是经历了什么,居然能有这惊天巨变?”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像前魔门第一天才转而修仙千年,到如今还是喜怒无常随心所欲的性子,性情哪是那么容易变的?   曲砚浓若有所思地望着人群中的韶秀青年。   “戚枫。”她短短地重复,望向戚长羽,“和你是一家人?”   当初戚长羽就是被长辈引荐给她的,在沧海阁中,戚家人也算是元老肱骨了。   戚长羽望见她脸上的神情,心头不由一颤。   他太熟悉她这样的表情了。   每当她想起那个人的时候,她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也曾望着他,有这样一瞬凝注。   为什么?   他也就罢了,为什么戚枫也会让她想起那个人?   难道那个人和戚家有什么渊源么?   那个人是戚家的远亲?和他们有相似的面孔?   “是。”戚长羽匆匆地说,用和易的笑容掩饰不安,他有些刻意地笑谈,“戚枫是我最小的侄子,天赋很不错,从前家里闲谈,都说他长得像我。”   其实戚长羽和戚枫长得不太像。   虽则都是韶秀眉目,但戚长羽姿仪更清爽些,戚枫五官昳丽,更显风流。   但听到戚长羽这话,淳于纯和胡天蓼目光在他和戚枫脸上来来回回看了几眼,竟然齐齐点头:“确实,你们叔侄俩长得有点像。”   戚长羽不经意攥紧五指,险些捏断了座椅的金扶手。   像?到底哪里像?   曲砚浓支颐望着远处的戚枫。   哪里像?神态像,气质像。   哎,她了无意趣地叹气,戚长羽怎么就想不明白,她从来不是因为容貌来留意一个人,也从来没觉得他和卫朝荣有哪里相像。   戚长羽多年如一日地琢磨卫朝荣在她心里的地位、琢磨她对卫朝荣的印象,完全是缘木求鱼,错得离谱。   当初她第一次见戚长羽,想起的当然不可能是卫朝荣,而是她的师尊,千年前的碧峡之主,魔君檀问枢。   曲砚浓当然是有师尊的。   千年前她是魔门人尽皆知的第一天才,不仅有超卓的实力和天赋,也有显赫的师承背景。   魔门共有三位化神修士,平日里王不见王,也不像是仙域的化神修士一样守望相助,甚至常有为了利益而互相厮杀的事,唯一的默契就是大家都看不上仙门。   当年的三位魔君既看不上仙门,也看不上同为魔修的其他化神修士,魔门修士大多性情桀骜,也算是上行下效。   这三位魔君各自都有地盘和门徒,但并不像是仙修那样开枝散叶广为传道,门生弟子对于他们来说,更像是豢养的家奴,其中有特别合心意的家奴,就赐予她超越其他家奴的权力和地位。   说得好听一点,就叫嫡传弟子。   曲砚浓就是檀问枢最宠爱的嫡传弟子。   行走在外,碧峡曲砚浓的名号伴随她前半生,成了她抹不掉的烙印。   按理说,对待向自己传道的恩师,曲砚浓应该感激涕零、铭感五内。   不过,她也是个魔修,普遍性情桀骜、心狠手辣的魔修,对于昔日恩师,她只有一个评价:   师尊,你可千万别有哪一天落到我手里。   檀问枢运气很好,没有那一天。   千余年前,曲砚浓转修仙道有成,晋升化神,带着当时已成化神的夏枕玉和季颂危,挨个把当年的三魔君斩草除根。   三个魔君里,有两人死在她手里。   一个是枭岳魔君,她给卫朝荣报仇;一个是檀问枢魔君,她给自己报仇。   如今千余年辗转一弹指,仇已报尽了,她可以很从容地回忆起檀问枢,回忆起从前在魔门的时光。   留意戚长羽,自然不是因为他长得像檀问枢,而是他身上那种野心勃勃,却又被清爽干净的外表和举止掩盖的感觉,和她师尊着实有几分相似。   可惜的是,戚长羽错以为自己与卫朝荣相像,刻意去琢磨她心里的卫朝荣,反而把类似檀问枢的圆滑和狡诈丢了大半,学成个四不像。   就好比前几天,戚长羽明明在她面前怕得要命,却还强行梗着脖子不说话,这确实是在学卫朝荣,可曲砚浓根本是在等他利落干脆、诚惶诚恐地认错。   如果是她师尊遇上这种事,一定会这么干,她是真的很想见一见檀问枢在她面前俯首低头、绞尽脑汁模样。   纵使千帆过尽,她果然还是记仇。   曲砚浓并没有刻意去从旁人身上找故人的痕迹,否则以她在五域四溟的地位,今天的五域盛事就不该是阆风之会,而是“曲仙君故人模仿大会”。   不过,假若她无意中遇见了勾起她回忆的人,也会注目留神。   真有意思,她若有所思,戚长羽只是性情有三五分像檀问枢,可这个叫戚枫的年轻修士,却让她恍然以为师尊就站在眼前。   “你刚才说,戚枫以前性格很忸怩,现在像换了个人一样?”她回过头,问胡天蓼。   胡天蓼一愣。   “啊,是,没错。”他点头,“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变得也太多了。”   曲砚浓微微笑了起来。   她终于露出一个愉快而明丽的笑容。   哇,她想,这一届的阆风之会,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第17章 镇冥关(四)   镇冥关是天下第一雄关。   青穹屏障环绕五域,其中有大大小小数十道天关,均为守护山河地脉而设,唯独镇冥关立于冥渊水尾,专为镇靖冥渊而立。   煌煌赫赫的天关,如穹顶仙宫的天门,自云霄俯瞰人世,巍峨磅礴。   站在镇冥关下,只觉己身如此渺小,如天地间的蜉蝣。   申少扬踏出飞舟的那一刻如是想。   “前辈,冥渊究竟为什么这么特别啊?”他不报指望地随口问,也不知道前辈究竟是否会应答,“连曲仙君也对冥渊这么忌惮。”   申少扬问起冥渊,只是漫无边际的好奇。   因为比试的地点和冥渊有关,于是他便提问。   灵识戒里沉默了片刻。   卫朝荣从来没同申少扬说过,他就身处冥渊之下。   镇冥关是在他陨落后建的。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冥渊的尽头。   镇冥关,连同它背后的魔门覆灭、山海断流、分定五域,对他来说都很陌生。   一段沧海桑田,却同他无关。   自从申少扬察觉到他与曲砚浓隐隐的渊源后,曲砚浓在这一千年里做过的事、留下的传闻就像雪花一样茫茫地飘向冥渊之下的无人之地。   卫朝荣绝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地听着,并不做回应,也不出声,就好像申少扬的那些言语都石沉大海,随着水波沉入深渊,没有一点痕迹。   只有当灵识戒的那头转述的传闻太过荒谬,又或是颇多误解,他才像是枯木重焕,冷淡地只言片语,用讥诮或平淡的语句一一驳斥。   曲砚浓。   卫朝荣在心里念她的名字。   他其实很难想象她语调疏淡、气清神虚、不食烟火的模样。   他知道一千年会改变太多,足够沧海几度桑田,也没想过她会一成不变、永远驻足在原地,但试图描摹时还是一片空白。   极致的烈火,也会褪成清淡的云水吗?   “在所有古籍传说中,冥渊是万物的起始和终结。”卫朝荣淡淡地说。   申少扬本来就是碰运气,没指望得到答案,没想到真给撞上了,精神一振,“什么叫万物的起始和终结?哪个古籍传说里讲的?撰写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卫朝荣默然。   以申少扬读过的古籍数,就算他说了,申少扬也听不明白,况且这些古籍在千年后还有多少留存也不得而知。   “冥渊之下的地方,叫做乾坤冢。”他说。   这是古籍传说里没有写过的东西。   “乾坤冢?”申少扬有数不尽的疑问,“这名字是不是有点不吉利啊?谁给取的?有人去过那里吗?曲仙君就是因为这个才建立镇冥关的吗?”   卫朝荣短暂沉默。   “你问题太多了。”他简短地说。   哪来那么多问题,说话太多他头疼。   申少扬满肚子的疑问都给噎回去了。   “好吧。”他怏怏不乐地收住话头,把“乾坤冢”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抬起头,正好对上一道视线。   申少扬一愣。   他认出那道视线的主人。   是戚枫。   目光交错,戚枫目光冷漠凌然,有一瞬申少扬觉得他不是在看对手,而是在闹市称斤论两卖妖兽皮。   他一刹那背脊生寒,下意识要去捉剑。   可戚枫却朝他彬彬有礼地一笑。   细看去,戚枫神色温然,长身玉立,仪容秀丽,说不出的姿质风流,轻易便能博得旁人好感。   申少扬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心里泛着点嘀咕,又找不出端倪,只能匆匆地颔首回应。   “……这一轮的比试,持有青鹄令的四名应赛者需要在巳正前进入镇冥关。关内共有九道天门,每道天门下藏有一个镇石袋,每个镇石袋中装着二十块崭新完好的镇石和一份镇冥关的简易阵图,应赛者需要根据阵图找出年久毁损的废镇石,并将废镇石替换成新镇石。”   这一轮比试的裁夺官已不再是金丹修士了,淳于纯手持卷轴,在周天宝鉴前朗声宣读比试规则:“比试以应赛者所替换的镇石数目为准,应赛者成功替换的镇石越多,则排名越前,第一、第二名将获得进入下一轮比试的资格。”   比试内容居然是替换镇石。   申少扬一阵紧张,他还从来没有接触过镇石,半点经验也没有,他的对手全都来自有仙君坐镇的大宗门,大约都比他更熟练。   真是的,就不能四个人打一架吗?   比什么替换镇石啊?   申少扬手忙脚乱地找出青鹄令,抬起头,望见富泱若有所思的神情,一愣,“你想什么呢?怎么还不赶紧进去?”   祝灵犀和戚枫都已经催动青鹄令,尝试进入镇冥关了。   就算富泱无意争先,至少和清静钞没有仇吧?   富泱回过神,似乎也略感疑惑:“怪了,我怎么有种怪怪的感觉,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申少扬茫然:“什么不对劲?”   富泱满怀疑虑地摇摇头。   他也说不清楚,就是在听淳于裁夺官宣读比试规则的时候,莫名颈后一凉,这种感觉……就有点像是在望舒域做生意的时候,预感到要被对面给坑了。   不会吧?他明明是在参加阆风之会,没在做买卖啊?   就是一个比试,能怎么坑他?   他又不是在望舒域!   想到这里,富泱终于放下疑虑,舒了口气,取出青鹄令:没事了,山海域只有曲砚浓仙君,可没有季颂危那个钱串子。   ——曲仙君总不会比钱串子更精吧?   *   阆风苑。   “这规则究竟是谁想出来的?卫芳衡?戚长羽?这也太贼了吧?”胡天蓼没忍住,小声嘟囔着,“压根就没说比试什么时候结束,这不就意味着应赛者要比到镇石全部用完吗?”   那可是镇石啊!   更换镇石可不是什么容易事,往往需要两到三个筑基修士齐心协力才能完成。   沧海阁每年都要派遣或招募修士前往镇冥关更换废弃镇石,有时甚至会找金丹修士出手,足足干上两到三天才能换完。   比试一共提供了一百八十枚镇石,分散在九道天门下,这就意味着镇石没用完,应赛者都不能松懈,因为一旦有一处的镇石没被找到并用完,就会为对手提供反超的机会。   为了维护自己的排名,应赛者必须先下手为强,榨干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在比试结束前马不停蹄地奔波。   这直接就把沧海阁一年的事给干完了啊!   让五域四溟的天才修士来给你们打白工修镇冥关,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   他们是山海域,又不是望舒域!   戚长羽用隐忍的目光瞥了胡天蓼一眼,没有说话。   “我定的。”曲砚浓宛然含笑。   胡天蓼呆若木鸡。   完蛋了,他呆呆地想,我们山海域也要变成四方盟的样子了。   曲砚浓信手拈起手边的金纸。   “镇冥关可是我最用心的作品。”她慢悠悠地说着,握着朱笔,在朱砂间轻轻一抹,彤管摇摇晃晃,在金纸上蜿蜒成行,“当初花了很多心思建成,如今放他们进去,收些门票总不过分吧?”   她本来只是说些俏皮话逗人玩,可话到尽头,倒把自己给说动了,握着朱笔微微怔神。   是,她当初在镇冥关上花了最多的心思。   不仅因为冥渊神秘莫测、给山海域带来极大损害,也不单为了古籍中有关冥渊的荒诞不经的传说,更因为卫朝荣。   她没有亲眼看见卫朝荣死,也没有亲眼见到他的尸骨,他的牺牲和死亡就像是一场朦胧而凄楚的梦魇,为她展开,又与她无关。   曲砚浓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魔修。   见不到尸骨,也没亲眼见到卫朝荣坠入冥渊,她总是不太信他死了,哪怕她知道坠入冥渊的人不可能生还,可她还是常常会产生浮想,也许有一天卫朝荣会突然地出现在她面前,一如旧日模样。   不辛酸,只是很惘然,让她亲手把冥渊通向山海域的方位封起,多少也算是个难关。   那时五域初定,道心劫才初显,她还不是无悲无喜的曲仙君,夏枕玉也不会一年到头疯疯癫癫地失忆,季颂危更是能凭气概聚起散修联盟的人杰,三个化神修士彼此不是朋友,却也是同道、同袍。   季颂危在望舒域的事还没忙完,就注意到她在冥渊水尾的停滞不前,热心肠地问她是不是遇到了困难、需不需要搭把手。   曲砚浓没有遇到困难,她晋升化神后,几乎再也没遇到过能被称为困难的事,她只是在想卫朝荣: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卫朝荣活着出现在她面前,看到她封住冥渊水尾,会不会有点伤心?   季颂危和她其实不太熟,也不清楚她和卫朝荣的故事,但他很有耐心,听她语焉不详地陈述,忽然哈哈一笑:所以你其实已经决定好要封住冥渊水尾了,不管他会不会伤心,你都会这么做,是不是?   曲砚浓不否认。   她一向是这样的人,如果当初卫朝荣没有为她而死,她做决定时甚至都不会有这一点犹豫。   季颂危摇着头感慨:果然是当过魔修的人,做权衡时天然便有优势。   “可你为什么不换个角度想,你封住冥渊水尾,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会经受他的痛苦,这是你在心痛他啊。”季颂危轻轻快快地说,“他若是能看见,应该会更欣喜才对。”   曲砚浓和季颂危不熟。   可她真正被他一句话解开心结,隔天便费心建成镇冥关,永镇冥渊。   在毁去魔骨转修仙道之前,曲砚浓既不懂情谊,也不懂怎么珍惜别人的情谊。   她生活在尔虞我诈里,也只会尔虞我诈。   她就像一只被豢养在沙漠的鲸鲵,就算有一天坠入碧海,她也不知道怎么呼吸。   夏枕玉告诉她卫朝荣的死,让她学会拿起。   而季颂危在冥渊水尾前的一番开解,让她学会放下。   可等到她终于拿得起也放得下,卫朝荣早就死了,而她也在道心劫里日复一日地沉沦。   一千年,什么都抛却,再不想起,无欲无求也无悲无喜。   她成了曲仙君。   “二十多年前,望舒域地脉陷落,造成一场天灾浩劫。四方盟理应开仓赈灾,可季颂危舍不得钱。”曲砚浓忽然说起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胡天蓼和戚长羽都看向她,不明白话题怎么从镇冥关突然变到四方盟。   “季颂危想得很美,他自己不想放血,就超量发放清静钞,给望舒域修士、给山海域修士、给玄霖域修士……”曲砚浓语气淡淡的,好像不是在同谁说话,而只是一场回忆,“他是保住了他的钱,可代价却转嫁给了整个五域。山海域和上清宗为他结账。”   曲砚浓不问世事,但不吃亏,尤其不喜欢被别人占便宜。   她找到夏枕玉一起去望舒域找季颂危,既是为了算账,也是因为季颂危的举动离奇,说明他的道心劫更严重了,她们看看能不能拉他一把。   当世三个化神修士差不多就是这种既不亲密、也不信任,但只有彼此能守望相助的关系。   道心劫面前,他们都是挣扎的蜉蝣。   季颂危在她们面前赖账。   他装傻,直到装不下去又开始唱念做打地扮演悔恨。   “季颂危,你是不是以为这世上只有你最精明?”她当时心境毫无波澜,没什么意趣地平淡反问。   她不生气,只是觉得无趣又烦人,把季颂危打了一顿,夺走了清静钞的发放权,又从四方盟割了一大笔利益,满载而归地回了山海域。   直到如今望舒域还在还当年欠下的债。   这件事没什么稀奇的,曲砚浓早就抛之脑后了,也从来不以为意。   直到今天,她坐在阆风苑里,对着镇冥关,不经意想起多年前的那场意外对话,想起曾经轻快微笑古道热肠的季颂危,想起如今望舒域那个冰冷的钱串子。   镇冥关还是镇冥关,可人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   物是人非。   她惘然若失。   “一千年,”她轻声说,“原来真的很长啊。” 第18章 镇冥关(五)   申少扬伫立在巨大天门下。   他攥着薄薄的阵图,紧紧皱着眉。   这一局的关键不在于替换镇石的速度,而在于应赛者手里究竟拿到了多少镇石。   取得的镇石越多,在这场比试中的余地就越大,因此当务之急不是尽早去填换镇石,而是在刚进入镇冥关的那段时间里收集尽可能多的镇石。   在拿到一个装有镇石的镇石袋后,申少扬得到了一张简易的阵图,镇冥关是按照乾、坎、艮、震、中、巽、离、坤、兑的九宫方位设立的,每一道天门对应一宫,申少扬催动青鹄令后,被传送到了艮宫附近。   在九宫中,中宫最神秘,暂不开启,等到比试中途的某个节点,才会开放特定的通道前往中宫。   这样算来,目前能找到的镇石存放点共有八个,按照应赛者人数四人算,每人应当能分到两个镇石袋、共计四十块镇石。   可问题就在于,申少扬挨个找遍八道天门,没有找到第二个镇石袋。   这就意味着有人手中可能三个甚至四个镇石袋,而申少扬还没开始替换镇石,就已经落后于人。   头顶天门之上,裁夺官淳于纯的声音隆隆传来,确保应赛者能在镇冥关的任何一个角落里听见:   “当前镇石填换进度通报:   祝灵犀,九;富泱,七;戚枫,六;申少扬,零。”   申少扬稍感烦躁地挠了挠头。   为了找第二个镇石袋,他耽误了许多时间,目前连一枚镇石也没替换,只能听着对手的进度干着急,结果到最后也没找到。   看来只能去抢了。   要是再耽误下去,人家都把镇石填换好了,那可就没他什么事了——他总不能把人家换好的镇石抽出来吧?   为一己之私毁坏青穹屏障,五域修士能把他骂到不敢出门。   只是不知道那个多拿了镇石袋的对手究竟是谁……   听通报,其余三人进度都差不多。   申少扬一边向其他方位摸索,一边按照阵图上的提示,找出沿途的废损镇石,揣摩了半天,终于快速伸手——   “咻!”   手触碰到废损镇石后剧烈灼痛,疼得申少扬差点缩回手。   “青穹屏障后的虚空侵蚀居然这么可怖?”他喃喃自语起来,“如今的五域,全都在经受虚空侵蚀,曲仙君一人竟也撑得住?”   虽然是从扶光域来的“乡巴佬”,但申少扬至少是知道青穹屏障外的情况的。   五域之外的四溟遍布虚空裂缝,时常有虚空裂缝突然出现、方圆十里全被吞噬的惨剧,申少扬坐舰船穿过四溟时就远远见过虚空裂缝。   但远远瞥一眼虚空裂缝,怎么能知道被它绞得粉碎的感觉呢?   申少扬从头皮麻到背脊。   ——那么,能够维持青穹屏障千年不倒,让虚空侵蚀千年止步的曲仙君,究竟有多么独步天下的实力?   不,甚至应该问,这真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吗?   “哪怕是事实,也总是让人难以相信啊。”这小修士嘟囔,“一个修士真的可以强到这种地步吗?”   申少扬放下惊异,咬咬牙,取出一枚崭新镇石,按照阵图上的指点,托在废损镇石下,灵气包裹着手掌,毅然伸向废损镇石,猛然一抽。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他的手就像是伸进了烈火之中,灼痛难抑。   来都来了,对手都换完十几块镇石了,他总不能因为怕痛直接弃赛吧?   申少扬咬着牙把新镇石送入原先的位置。   收回手时,手背上一片通红,看着很是骇人。   他摊着手看了半天,深深怀疑:   ——其实阆风之会不是想决出年轻一辈天才,而是想找几个不用清静钞的好用长工吧?   怀疑归怀疑,再怀疑也得干活。   镇冥关实在是太大,等申少扬把二十枚镇石全部填完,也没找到其余应赛者的踪迹。   淳于裁夺官的声音再次响彻天际。   “当前镇石填换进度通报:   祝灵犀,三十九;戚枫,三十;申少扬,二十;富泱,十五。”   申少扬本来随意地听着,听到最后,倏然一惊。   ——他记得上一次通报的时候,富泱明明已经填换了三十五块镇石,位列第二。   怎么一段时间过去,不仅没涨,反倒少了这么多?   已经填换好的镇石,怎么还会突然减少的?   申少扬心中疑惑,还没想出个头绪,忽然脚步一顿。   他察觉到了另一个修士的气息。   天门尽头,一道修长昳丽的身影慢慢浮现。   申少扬一怔。   他遇到的第一个对手竟然是戚枫。   戚枫也看见了他,微笑着朝他颔首,从容不迫,看起来十分和易,没有半点敌意。   看起来,戚枫并不打算和他打一场。   也对,戚枫的镇石填换数目是三十,显然拥有至少一个镇石袋,如今还排在第二,可谓游刃有余,自然没必要抢。   那么,富泱的镇石数目减少,是祝灵犀干的?   还是说,是裁夺官在比试中设下了什么陷阱,而富泱不幸中招了?   申少扬忖度着,也朝戚枫点了点头。   两人谁都没有停步,迎面走近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   “哎呀,这个申少扬也完了!”   阆风苑内,胡天蓼恶狠狠地拍着大腿,“这小子真是缺心眼,富泱的镇石数少了那么多,他就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白瞎了!”   其余裁夺官听到这里,不由齐齐看了胡天蓼一眼:自从胡天蓼让申少扬摘面具反被噎后,这位元婴修士就没一次盼着申少扬好,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胡天蓼在痛惜申少扬没能察觉到危机。   不过,这转变虽然离奇,但大家也都能理解:   与身在比试中的应赛者不同,周天宝鉴前的修士能看到所有应赛者的举动,因此也就亲眼目睹了富泱的镇石数究竟是如何消失的。   “……你们沧海阁养出来的都是些什么歪门邪道?我刚才还夸这个戚枫有长进——好家伙!原来长的不是气度,是狗胆啊。”胡天蓼一拍桌子,对着戚长羽咆哮起来,“为了赢一场比试,他是不择手段了是吧?青穹屏障何等重要、虚空侵蚀何等可怖,他是一点都不管啊!”   众人皆默:胡天蓼说的没错,方才戚枫尾随着富泱,毁去了富泱填换的镇石,直到富泱觉察到不对劲,两人交了手。   富泱心有顾忌,出手有所克制,但戚枫是半点也不顾镇冥关,肆无忌惮,下手狠辣,很快就把富泱填换的镇石毁去了一大半,扬长而去。   戚枫这家伙居然还笑得出来:“等比试结束后,我愿意出钱将镇石补上。”   这是钱的事吗?   不管你进镇冥关是做什么的,保护青穹屏障就该是所有行为的第一前提——这不是吹毛求疵刻意刁难,这应该是所有五域修士的基本共识。   为了获胜损毁镇石,那就是没有底线。   戚长羽面对胡天蓼的怒骂,面色很不好看,然而他竟也没有反驳,而是隐晦地朝曲砚浓望了一眼。   曲砚浓虚虚地握着朱笔,凝神望着周天宝鉴中的人影。   她总是漫不经心的,好似对什么都厌倦,可一旦目光凝定了,便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让人也随她目光而望、描摹她所描摹的。   戚长羽衣袖下的手攥紧了。   她又在想那个人,戚枫让她想起那个人了。   凭什么?他辛辛苦苦揣摩了那么多年总是不像,凭什么戚枫什么也不必做就能让她目不转睛?   曲砚浓搁笔,偏过头看了戚长羽一眼。   原来戚长羽和檀问枢也没那么像。   她漫漫地想,戚长羽和檀问枢比起来,多了几分克制,也就失去了檀问枢身上那种肆无忌惮的残忍。   她的师尊,是个完完全全被欲望所吞噬的人。   檀问枢常常夸她是个天生的魔修,也是天生的魔修性情,倘若当年留在了曲家成为仙修,对她而言反倒是一种损失。   可曲砚浓却觉得,檀问枢才是真正的天生魔修。   他教她心狠手辣,教她尔虞我诈,教她怎么尽情追逐利益、怎么抢先一步将单薄的情谊践踏到尘埃里。   她从檀问枢那里学会了喜怒无常、为所欲为,如何在世俗红尘里做一个被欲望吞噬的野兽。   有一年,她从秘境里出来,檀问枢竟然亲自来接她。   没有人不羡慕她的好命,在尔虞我诈的魔门中竟能有一位对她这么上心的师尊,更别提檀问枢还如此强大,对她如此肆无忌惮地维护和偏袒。   卫朝荣那时还没暴露仙修身份,顶着金鹏殿外门弟子的名头,在魔门也有赫赫凶名,认识他的魔修都管他叫“血屠刀”,因为他动起手时连魔修也胆寒。   他们当时已经打过好几次交道,一起出生入死过,说不上信任彼此,但有种旁人融不进的默契和暧昧。   檀问枢看着她长大,太了解她。   “新认识的朋友?”他笑着问曲砚浓。   曲砚浓冷淡地横了他一眼,“魔修有朋友吗?”   檀问枢笑着点头。   “看来确实是新交的朋友。”他说,语调离奇,“我还以为你会听话,再也不对真情这种虚妄的东西抱有指望,没想到你比我想的更有勇气。”   檀问枢的教导总是透着血气,他总是鼓动她去害人,从无辜的局外人,到朝夕相处的同门,如果她选择拒绝,那么不出三天,她就会发现那些“无辜的局外人”被他利诱鼓动,反过来害她。   曲砚浓在碧峡没有朋友,如果有,就会成为檀问枢教导徒弟的道具。   旁人所在意的、珍视的东西,在他眼中不仅一文不值,而且还很适合打碎了踩几脚,碾成齑粉,再来欣赏对方怒不可遏或痛苦万分的反应。   曲砚浓有时很难分清他究竟是真的想教会她如何冰冷残酷地践踏一切,还是单纯地想欣赏她的痛苦。   又或者两者都有。   “你过来。”檀问枢抬手,含笑朝卫朝荣招了招,姿态和易温润,实在看不出他竟是凶戾暴虐、狡狯善变的魔君,“就是你,潋潋的朋友,过来。”   卫朝荣的反应不是抬步,而是看她。   第一次见檀问枢叫她的人总是要侧目,想不到喜怒无常的魔女还有这么一个娇憨的名字。   曲砚浓侧身对着他,神色淡淡的,目光漠然地落在前方的绿茵地上,没有任何回应。   “看她做什么呢?”檀问枢益发叹气,有些无奈,好脾气得像个邻家兄长,“我和你说话,也不需要先请示她吧?”   卫朝荣沉默了一瞬,抬步走近了。   “拜见魔君。”他微微垂首。   檀问枢眼睑微微眯起,把这个陌生的青年打量个遍,余光细细地瞥着曲砚浓,忽而成一笑,“果然是她能看上的朋友,你是金鹏殿的弟子?不如和潋潋一起来碧峡。”   “我可不像枭岳那家伙,收了一大堆名义上的弟子,却连弟子的名字也叫不出。”他悠然说,“你来了碧峡,就是我的嫡传弟子。”   秘境外不止他们三人,还有其他刚从秘境里出来的修士,远远地不敢靠近,听到这话,俱是红了眼,嫉妒卫朝荣的好运气——攀上了曲砚浓的高枝,竟能叫檀问枢也开口收他为嫡传弟子!   可檀问枢的徒弟并不那么容易当。   “我门下不收庸才,想要成为碧峡弟子,需要证明你的潜力。”檀问枢笑着一伸手,指向曲砚浓,“你把她杀了,把她的尸体交给我,我就让你做碧峡的嫡传弟子。”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再怎么追逐欲望,魔修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喜怒爱憎,喜欢的就会保护、讨厌的就要杀掉,这是不分道统的人性。   就算魔修再怎么性情暴虐,也不会对着一个刚认识的修士,指着自己最宠爱的嫡传弟子说:你把她杀了,你就是我的嫡传弟子。   怎么偏偏檀问枢就不走寻常路?   ——不是说曲砚浓是檀问枢最宠爱、最维护的弟子吗?   在所有隐晦诡异的目光里,曲砚浓扬着头,神色冷淡而凛冽。   魔君师尊说出这样惊悚的话,她却只是傲慢地一言不发,任旁人如何打量都凛然到无懈可击。   她已习惯了檀问枢这一套。   这不是檀问枢第一次这么做,也绝不可能是最后一次,他最喜欢的就是把别人的情谊搅得反目成仇,不是你背叛我就是我背叛你,他太爱玩弄人心,哪怕在这魔门中真心情谊本就已经薄得可怜。   当一个人有着能肆无忌惮的实力,还热衷于做着肆无忌惮的事,那么旁人纵有如海深情,也敌不过人心方寸。   从前檀问枢问过的每个人,到最后都和她反目成仇。   她什么都愿意试着相信,可到最后什么都不信、不敢信。   如果没有办法反抗,至少她可以选择扬着头、凛冽而傲慢地面对背叛,下一次,她还是敢明知故犯地开启一段情谊、迎接下一次背叛。   哪怕在化神的恶意面前,她也不是输家。   檀问枢就喜欢她这一点。   他宠爱她、教导她,也享受着磋磨她性情的过程,如果有一天曲砚浓成了他教导中的那种魔修,他必然觉得她太无趣,将她随意地抹去,换成更有趣的人。   卫朝荣盯着她看了很久。   太久了,连檀问枢也微微皱起眉,不明白他究竟要从曲砚浓身上看出什么花来。   “承蒙君上抬爱,可惜我只能璧谢。”卫朝荣很简短地说,“我和她之前有过约定,谁先死了,尸体就归对方,作为纪念。她是我的,我不会给别人。”   曲砚浓没想到竟会突然听到这个,愕然回过头望去——他们其实算不上朋友,互不信任,但从第一次见面起便有点暧昧,魔修什么鬼话都能说,先前在秘境里,她故意逗他说,“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的尸体留下,炼成飞僵带在身边,这样我想你时就召出来看一看。”   那时卫朝荣答得也很从容不迫,他说:可以,如果你死了,我以后也会想起你。   于是曲砚浓顺着玩笑:那我们就交换尸体,也算长相守。   总之,她当然是知道这段鬼话有多惊悚的,说出来纯粹就是吓唬加作弄卫朝荣,他接了招,她更觉得起劲,越发对他感兴趣。   可是,把这鬼话当着路人的面说给檀问枢,还不如杀了她!   卫朝荣就这么拒绝了檀问枢。   可曲砚浓却觉得他还不如别拒绝。   檀问枢的笑意慢慢冷了。   也不是每个人在诱惑面前第一时间答应的,背叛往往发生在事后,因此檀问枢也见过不少拒绝他的人,但没有任何一个像卫朝荣这样轻而易举地激怒他。   “没关系。”他依然在笑,但神色已有些恼火,“我的承诺随时有效。”   游戏已经开始,檀问枢不会立刻掀翻棋盘。   他教曲砚浓不信情谊、不信任何人,而他自己也真的不信,檀问枢不觉得自己会输——再怎么嘴硬,在利益面前都单薄如纸,这个自视甚高的青年早晚会拿起屠刀对准她的。   曲砚浓也这么想。   可他们都猜错了。   往后那么多年,卫朝荣都没有违背那天的话。   除了那一句:我死后,你要是想要用我的尸体炼飞僵,那就拿去好了。   ——他根本没给她留下半点残躯。   浮世轮转,很多年以后的阆风苑里,裁夺官们惊愕回身,望见神若清风流云的仙君五指微拢,捏断了手中彤管,落了满纸朱砂如血。   “骗人。”她轻轻说。 第19章 镇冥关(六)   镇冥关内,申少扬和戚枫迎面相向。   十步之内,戚枫唇边含笑,一手平托,悠悠地抛掷着一枚方孔玉钱,一步步走近。   五步、四步、三步……   擦肩而过的一刹那,两道灵光同时迸发,申少扬和戚枫竟在同一时间骤然出手,灵气碰撞,发出轰然巨响,“砰——”   惊人的巨力从剑上传来,申少扬被迫退后五六步,长剑横在身前,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从方才一刹那的交手中,他便能确认,戚枫的灵力远远胜过他。   灵气碰撞的那一刻,申少扬感受到了先前与祝灵犀交手时都不曾感受过的巨大压力。   戚枫一定已经筑基大圆满了,半步踏在金丹期的门槛上,随时都可以突破。   申少扬想不明白戚枫为什么不突破,如果戚枫已经是金丹期,那这一届的阆风使根本无可争议,无论他、富泱还是祝灵犀,都不会是戚枫的对手。   要不是申少扬提前察觉到了戚枫的诡异,又因为手中镇石太少而决心一搏,方才一击之下就要被重伤。   “富泱的镇石是你动的手脚?”申少扬握紧手中剑。   戚枫微微笑着,一派风姿温润,一下一下地抛着手中的方孔玉钱,“我还担心你想不明白,看来你还是比我想的机灵一点。”   “你是怎么让镇石替换数变少的?”申少扬神色凝重,他隐约猜到了,可仍是不敢相信——这可是在周天宝鉴的映照下,所有人都能看见,戚枫怎么敢毁掉镇石?   戚枫就不怕自己踏出镇冥关后被裁夺官直接扣押?   “既然裁夺官把比试地点选在这里,就说明他们做好了准备,我相信以我目前的修为,不至于超出裁夺官的能力。”戚枫风度翩翩地说,“阆风之会可是……曲仙君筹办的五域盛事,我自然要全力以赴搏一搏头名,这没什么好指责的吧?”   在提到“曲仙君”时,他很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但转瞬又从容地接上了,几乎听不出异样。   周天宝鉴前,胡天蓼恶狠狠地一拳砸在桌案上。   “这个臭不要脸的混蛋!”作为本届阆风之会公认的裁夺官第一人,听到戚枫不顾域内安危毁坏镇石后,居然还好意思阴阳裁夺官思虑不周、能力不济,胡天蓼恨不得直接冲进镇冥关,把戚枫给丢出来。   戚长羽的神色也不好看。   作为沧海阁的阁主,他对这个向来内向腼腆到有些小家子气的侄子并不怎么关注,哪怕戚枫天资过人,在戚长羽面前也不够看。   上次戚长羽听到有关戚枫的消息,还是阆风之会前两年,戚枫为了准备比试,特意前往玄霖域找炼宝行订制趁手的法宝。   “那个知梦斋是望舒域的炼宝行,没开多少年,发展得可好了,分行都开到玄霖域了,听说法器卖得很便宜,质量又好。”族老当时和他抱怨,“怎么山海域没有分行呢?戚枫还得跑到玄霖域去。曲仙君不是一直在留意炼器大师吗?你这个沧海阁阁主要懂事一点,替仙君办在前头。”   现在回想起来,戚枫的性子变得太离奇、太突然,实在很古怪。   “仙君,等戚枫从镇冥关出来,我立刻带他回沧海阁检查神识。”戚长羽低声向曲砚浓请示,亡羊补牢,“我亲自给他检查,看他是不是被人控制了。”   其实除了被人控制神识之外,还有可能是被人夺舍了,但夺舍后修为会降一个大境界,显然不是戚枫如今的表现。   曲砚浓微微向前倾身,凝神望着周天宝鉴。   “那你就检查一下吧。”她不加掩饰的散漫,显然对戚长羽检查后的结果没有任何期待。   戚长羽顺着她出神的目光望见周天宝鉴中的戚枫,嘴唇微抿,衣袖下的手紧紧握拳。   “仙君,对于戚枫毁坏镇冥关镇石的事,必须严惩不贷。”胡天蓼脸色凝重严肃,“这个先河可不能开,否则以后谁还会把青穹屏障当一回事?保不齐就有拎不清的修士为了好玩毁坏青穹屏障。”   就算青穹屏障再坚固,不爱惜的人多了,总会毁损的。   胡天蓼总有隐忧不敢吐露:以曲砚浓的性子,兴致来得匆忙、消散得也飞快,倘若有一天对保护五域也意兴阑珊了,谁还能接替她?   夏枕玉不行,季颂危也不行。   无论是不愿还是不能,总之一千年前他们没有那么做,那么一千年后多半也不会。   也许有些人恐惧曲砚浓,还有些人对她的脾气敬而远之,但有件事谁也不能否认——她是唯一能为五域提供保护的人。   单单为了让曲砚浓厌倦的那天晚点到来,胡天蓼就大力支持对青穹屏障的共同守护。   曲砚浓把他的想法看得很明白。   她有那么一瞬间想解释一下,她只是受了道心劫的影响,在此之前就算再怎么心狠手辣,也能算魔修中的好人了,可能是有点疯,但还挺清醒。   可这念头就只是在她脑海里浅浅地转了一下,因无趣而打消。   胡天蓼不值得她的特意解释,她也不需要解释。   她是独步天下的五域第一,没有人配得上她的解释。   况且,她又想,有时她确实感到厌烦,也许哪一天……她真的会想松开手,让世界走向湮灭。   也许是她自己动手也说不定。   *   镇冥关里,两种灵力猛烈碰撞。   剑光在交锋中节节败退,几乎被湮灭。   申少扬额头上挂满了汗珠。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同阶修士面前感受到这么大的压力,哪怕是和祝灵犀斗法时也没有这么无力。   只是短短的十几个呼吸,他几乎是摧枯拉朽地败落,仿佛他面前站着的不是和他同为筑基修士的戚枫,而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峦。   戚枫仍然站在原地,微微地笑着,温文尔雅。   可他眼神漠然,目光凝定在申少扬的身上,说不出的冷酷,隐隐有种不加掩饰的恶意。   申少扬终于可以确定当初在镇冥关外没有看错,戚枫对他确实怀有恶意,甚至这种恶意并不来自比试,而更像是莫名其妙的反感和敌视。   可申少扬怎么也想不出他什么时候和戚枫打过交道,这甚至只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戚枫抬手,那枚方孔玉钱在他掌心闪烁幽蓝光芒,被他随手一抛,越过灵光和剑光,直直朝申少扬飞去。   申少扬分不出余力去挡,想倾身避开,却根本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枚方孔玉钱轻盈落在他眉心上。   一股狂暴森冷、带着浓烈血腥气的力量从他眉心直冲泥丸宫,顺着经络倾泻而下。   申少扬骤然一惊,急忙调动神识和灵力去拦那股力量,可当他的灵力与之相触时,却爆发出剧烈冲击。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相撞,仿佛天生水火不容。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灵力?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古怪可怕的气息!   申少扬浑身肌骨经络都在这场看不见的争斗中承受着巨大冲击,短短一二个呼吸间,三条经络不堪重负,先后胀裂,两股力量顺着裂口四散溢出,冲入骨肉。   痛、太痛。   那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极致痛苦。   申少扬痛得想放声哀嚎,可痛楚被封结在喉头,无论怎样张大嘴巴,也嚎不出半点声音。   戚枫漠然地望着申少扬。   周围的灵光尚未散去,将他们的身形朦胧地遮掩住了,就算是周天宝鉴也只能映照个大概,照不出申少扬的异常,也照不出戚枫的冷眼旁观。   就连申少扬极度痛苦的表情,也因他那张黑漆漆的面具而尽数被掩盖了。   那股怪异的力量冲入血肉,将申少扬的血肉灵力都腐蚀摧垮,他像是一座燃烧的屋子,在烈焰焚烧下无可挽回地陷落。   在意识蒙昧间,申少扬感觉到那股诡异的力量冲破了血肉的阻隔,附着在他的骨骼上。   “嗵。”   轻得不能再轻的一声响。   从骨髓深处突兀地溢出一股幽晦凶煞的黑色力量,海潮一般涌出他的骨骼,张开巨幕,将那股横冲直撞的怪异力量蓦然吞噬。   不过是一瞬息,曾让申少扬束手无措的怪异力量竟然就这么诡异地消失了。   从骨髓里涌出的黑色力量附在骨骼上缓缓流转,渐渐平息,又无声无息地沉入骨髓之中,好似从未出现过。   申少扬意识猛然回笼。   躯体内的风起云涌虽则跌宕起伏,但说起来其实只是一刹那,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朝灵识戒中的前辈呼救,一切就已无声无息地结束。   只有千疮百孔的经络和灼痛提醒着他方才发生了什么。   申少扬能感受到,黑色力量和戚枫的拿到诡异力量十分相似,分明是同源的,与寻常修士的灵力截然不同——可这种力量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体内竟然还藏着这样诡异的力量,他自己都不知道!   戚枫察觉到申少扬眼神一瞬清明,微微一惊。   他蹙眉,目光飞快地打量着申少扬,转瞬便重新抬手,将那枚方孔玉钱招了回来,一边身形暴退,手中灵力分作数道,朝四面八方打去。   灵力四散,狂风暴雨般错落地击打在镇冥关的镇石上,不知怎么回事,许多本应无比坚固、能抵御虚空多年侵蚀的镇石,居然在几个呼吸间出现裂缝,砰砰碎裂。   五块、十块、二十块……   短短十个呼吸间,竟碎裂了数十块镇石。   申少扬震惊到极致,脱口而出:“戚枫,你疯了吧?”   戚枫已不停步地退出数丈远,在绚烂的灵光外、周天宝鉴能清晰映照的地方,露出讶异惊恐的神色,好像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镇石碎裂。   “怎么会?镇石……这不是镇冥关吗?怎么会忽然崩开这么多镇石?”戚枫惶急般说,“申少扬,快跑!”   情真意切、诚恳焦急,连申少扬也有一瞬间信了戚枫真不是故意的。   可戚枫表情惶急归表情,操纵的灵气却半点也没有平息的意思,乱雨般暴打在镇石上。   “砰、砰、砰、砰……”   四面八方的镇石先后碎裂崩毁,虚无的气息从碎裂的镇石后涌入,仿佛奔腾的潮水越过堤坝的裂口,冲刷间将堤坝摧垮。   上百块镇石同时碎裂,虚空急速侵入,在周天宝鉴内外无数惊恐的目光里,发出一声哀鸣般的轰响。   镇冥关循九宫而建,乾、坎、艮、震、中、巽、离、坤、兑,历经千年虚空侵蚀而不移。   然而就在这一刻、在两个筑基修士的斗法中,艮宫轰然崩开一道三丈长的裂口!   三丈,一段算不上宽阔的距离,放在平地上,连刚引气入体的小修士都能轻易跳过,可放在镇冥关,却能隔开生与死。   申少扬竭尽全力从镇石崩裂处向外逃,可他方才因那股怪异的力量而经络受损,灵力流溢,一时竟提不起力气,脚下一空,骤然向无尽深渊落入。   “前辈前辈前辈——”   他对着灵识戒一叠声地惨叫,“救命啊!”   灵识戒里一声轻叹。   “闭守神识。”寒峭沉冽的声音平淡地说,“我会暂时附身带你出去,出去后你自己想办法。”   申少扬如同得了救命稻草一般,忙不迭地闭守神识。   崩裂陷落的天关里,戴着漆黑面具的少年修士合上眼。   幽邃无尽的冥渊下,无人知晓的亘古荒冢里,一道浩渺磅礴的灵识跨越万里,借旁人的双眼,重见人间。   卫朝荣睁开眼。   在漫天崩裂的镇石和动荡的虚空里,他抬起手,幽黑的气息从他掌心磅礴而出,连接着头顶尚未碎裂的镇石,将他向上方带挈而飞。   *   周天宝鉴前,一片惊恐哗然。   戚长羽浑身绷紧了,极力作出平静的模样,可惜神色克制不住的阴沉,脸色难看到极点。   别人不知道镇冥关为什么会因为一个还没结丹的修士而崩开裂口,可戚长羽却能想到原因,即使在此之前他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为什么偏偏就这么倒霉?为什么偏偏就在这个时候?   戚长羽可以肯定,戚枫绝对知道点什么,戚家和沧海阁的联系太深,对戚家人来说,沧海阁里根本没有绝对的秘密。   可戚枫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愤怒到难以遏制,“怎么可能?艮宫怎么会出现裂缝?戚枫到底做了什么?仙君——我这就去将他拿下!”   明明是恐惧心虚,可靠着这一声声怒不可遏的呵斥,他竟也感受到了一股真切的愤怒,促使他更大声地怒喝。   曲砚浓偏过头,细细地打量戚长羽的神情。   “真让我大吃一惊啊,戚长羽。”她既意外裂口的出现,也不意外裂口的出现,她淡淡地说,“看来你比我想象中胆子更大。”   按照她的预估,镇冥关是绝不会崩裂的,哪怕只是如现在一般崩塌一线,也绝不该发生,一次普通的敲打,不需要这么大的代价。   她真的没打算现在就把沧海阁换掉,不过,现在看来,沧海阁和戚长羽似乎对此有不同的意见。   “真麻烦啊。”她幽幽叹息。   青穹屏障本就生出了裂口,现在镇冥关又裂开一条缝,若是全靠她自己动手重建修复,真的很麻烦,沧海阁为什么就不能争点气,撑到她卸磨杀驴呢?   要是她现在把戚长羽打死在原地,那她未免也太偏爱他了吧?   ——要不直接让青穹屏障毁掉吧?   她漠然地叹着气,谁也没看一眼,因为她本就谁也不在意。   清净天光里,她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融散。   阆风苑内,戚长羽僵硬的躯体也有一瞬无可抑制的瑟缩,曲砚浓一句话也没说,可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在知妄宫的那些年,让他比谁都清楚,传闻中卓尔不群的曲仙君,最是无情。   抬起头,他望见周围裁夺官隐隐绰绰、神态各异的打量。   “戚长羽,一个还没结丹的修士,怎么毁掉那么多镇石——你们沧海阁负责替换采买的镇石,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胡天蓼一反常态地神情严肃,冷冷地说,“这个戚枫,和你可是一家人。”   *   曲砚浓踏着烟尘,站在正崩毁的镇冥关艮宫内。   数百块镇石相继在虚空侵蚀中崩裂,原本平稳坚固的艮宫,此时已是人间炼狱,三丈宽的裂口,通向深不可测的冥渊。   曲砚浓已有很多年没到过冥渊了。   她放任自己站在虚空和镇石的罅隙间,顺着裂口,静静地凝望那道无穷无尽的幽邃天河,漫不经意地寻找申少扬的身影。   俶尔间,她的目光凝住了。   在苍茫冥渊和虚空映衬下,一道渺小如蜉蝣的身影被幽黑气息包裹着,越过穹苍,朝镇冥关飞来。   “魔气?”她难得惊愕。   ——申少扬竟然是个魔修?   在这个魔门断绝了千年的世道,居然有个魔修躲过了她的探查,伪装成仙修来参加她筹办的阆风之会?   下一瞬,被幽黑气息包裹的高大身影落在不远处残缺的镇石上。   “咔。”脚步踩在镇石上,一声轻响。   她倏尔怔住。   幽长甬道,他一步步,拾阶而上。   到中段,他抬起头,露出被漆黑面具覆盖的脸。   抬起眼眸,他望见甬道尽头的曲砚浓。   光影幽微晦暗,她容色夺魄,定定地望来,微微出神,窈冥的甬道也似乎被她的容光映得明丽了。   于是他也倏然怔住。   像一尊静立千年的石像,一动不动。   一段甬道,三丈石阶,两处怔然。   他戴着面具,身形笔挺地伫立,像是忘了抬步,忘了怎么走下去,只剩沉默无言的身影,在天崩地裂里永恒不灭。   “你……”曲砚浓张口,却像是什么话也说不出。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卫朝荣。   她以为卫朝荣站在她面前,像是她许多年前幻想的那样,像是很多年前他曾经做过的那样。   但那是不可能的。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卫朝荣,而是那个曾有一招半式、一次姿态让她想起卫朝荣的小修士。   再相似,也不是卫朝荣。   曲砚浓垂下眼睑。   虚空侵蚀着残存的镇石,甬道中段俶尔崩塌,轰然向下陷落。   那道环绕着魔气的身影也随着镇石的崩毁而倏然向下坠落。   曲砚浓一惊。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闪身站在镇石边缘。   那道身影一手扒在残存的镇石上,挂在镇冥关裂口的边缘,正抬起头,向上攀登。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她望见一张冰冷的面具。   “上来吧。”她缄默一瞬,朝他伸出手。   天崩地陷,穹顶轰隆,碎石滚滚。   她眼眸微垂,瑰丽神容、风雪神魄,一瞬成永恒。   白皙秀丽的手在他面前摊开。   那么近、那么真切,触手可及,只要抬起手,就能紧紧握住。   她说:上来吧。   隔着一张冰冷的面具,隔着斗转星移的一千年,隔着生和死、相聚和别离,隔着一具不属于他的身躯,她朝他伸手。 第20章 镇冥关(七)   面具后的人默然无声。   在短暂而无人知晓的惊心动魄后, 他也伸出手,一如千年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用力握住她的手。   掌心相触, 他用尽了力气。   曲砚浓感受到他掌中的力量。   他很用力, 五指将她的手紧紧拢住, 掌心的剑茧有点粗糙,磨得她手心微微发痒。   这是一双和卫朝荣截然不同的手。   没那么修长宽大,掌心的茧也薄得多,很陌生的手。   可不知怎么回事, 她又想起卫朝荣了,想起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   大约是他们第二次打交道的时候吧, 他们先后误入一处上古遗迹,里面没什么宝物传承,倒是有一重又一重的机关和险境,把人折腾掉半条命。   他们压根不熟, 之前只有一面之缘,而且那第一面也算不上很愉快, 迫于危机,不得不联手,可又谁也不信谁, 虚与委蛇。   她那时因为初见时的印象,对卫朝荣有些误解,以为他是觊觎她皮囊的色鬼,对他既感兴趣, 又微感厌恶,总是笑吟吟地拿言语撩拨他,心里却想着:他若是敢流露色心, 他就死定了。   卫朝荣接她的风言俏语总是很随意。   他真的很不像个仙修,曲砚浓从没见过哪个仙修像他一样,一本正经、神色平静地和女修调情,他的情话总是很直白露骨,她后来回想起那些话总是很好奇他在仙门时是什么样子。   也正因有最初的印象,她才无法理解他后来沉默寡言、只会反反复复说喜欢的模样。   她到现在还想不明白,为什么卫朝荣再也不说情话了?   ——他喜欢她喜欢到甘愿为她去死,却忘了怎么说好听话吗?   在遗迹里,他们筋疲力竭,再怎么互相戒备,也只能相互扶持。   她力有不逮,从狭窄的通道跌向毒虫坑,心里暗道不妙,尽力凝起迟滞的魔气,一边要重新攀回通道,一边又警惕卫朝荣,怕他落井下石。   可她还没来得及思虑万千,手已经被人牢牢握住。   卫朝荣一把攥住她的手,用了很大力,攥得她的手也发疼,硬生生将她一口气拉回了通道,不知为什么,等她站稳了,他也没松开。   “舍不得我死啊?”她故意问他。   卫朝荣莫名皱紧眉头,低头看她,好像在看一个未解的难题。   她无端有点紧张。   实在没来由,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怎么也想不明白。   “你是不是腿上有伤?”卫朝荣冷不丁问,“之前就被毒虫咬到了?”   曲砚浓一惊。   她走上通道之前确实被毒虫咬到了,所以才会稳不住身形跌下通道,在危机四伏的遗迹里受伤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她极力掩饰,尤其不敢让卫朝荣发现,就怕他心生歹意对她下手,一不小心就丢了命。   可她一路掩饰,还是被他看出来了。   卫朝荣盯着她看了半天。   “我不可能一直盯着你有没有掉下去。”他说得很冷淡,语气那么寒峭,可居然没有落井下石,沉默了片刻,张开双臂,“我最多只带你走完这段通道。”   曲砚浓微微睁大眼睛。   ——卫朝荣果然对她有歪心思!这就要她投怀送抱了?   她在心里冷笑:他最好是规规矩矩的,不然她想杀人也是一念之间的事。   如果换个人,她大概不会接受,虽然她不怎么承认,但卫朝荣对她来说总是很特别。   曲砚浓搂住他的脖颈,双腿攀在他腰侧,挂在他身上。   这回轮到卫朝荣怔住。   “怎么?”曲砚浓问。   卫朝荣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说,“……我原本想的不是这样。”   曲砚浓呆了一下,想明白他的意思,原来他是打算一手搭在她背后、一手搭在她膝下的抱法。   是她太主动,和他贴个满怀,心口相依,连他胸腔里的有力跳动都感受得到。   “我就喜欢这么抱。”她故意伸手摩挲他的脸颊,指腹一圈圈地打旋,“你要是不喜欢,你可以背我啊。”   卫朝荣不可能答应。   任何有基本判断力的人都不会把后背留给一个魔修。   “美人在怀,我没什么不乐意的。”他沉默了片刻,语调沉冽,平平地说,“你愿意投怀送抱,我占了大便宜。”   曲砚浓觉得这人真挺怪的。   明明是他对她伸出援手,也没对她动手动脚占便宜,最后居然还说是他占了便宜,就算他是说好听话,那也一点不像个魔修,反倒有点像是古板的仙修。   可要说他像个仙修……哪有仙修随口能接她情话、刚见面两次就和她搂搂抱抱打情骂俏的?   就说她现在这样抱着他,换成固守清规的仙修,早该跳起来说她“魔修不知羞耻”了。   她越想越觉得他像个谜。   那一路上,卫朝荣抱着她走出通道,他来不及出手的时候,她就帮他补上,竟比先前配合得默契很多。   她不老实,一边出手,一边还故意拿言语撩拨他,头埋在他颈窝里,轻轻地笑,“卫道友,救命之恩,我怎么报答你?你教教我吧?”   卫朝荣一路有点沉默。   他没怎么搭她的话,只是偶尔接茬,冷静自持,镇定得很。   她觉得很无趣,可在这无趣又危险的遗迹里,再无趣的撩拨也成了调剂,于是就心不在焉,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话。   直到他们走出通道,她以为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卫朝荣将她放下,却没松手。   他蓦然伸出手,抬起她的脸颊,狠狠地吻了下来。   镇冥关内,曲砚浓回握住眼前人的手,心神却飘到千年前的那个吻。   直到很多年后,即使他们有过数不清的共同回忆,她还是会想起那天,在幽暗无人的古迹中,他毫无预兆地吻了她。   唇与唇相贴、心腔依偎心腔的那一刻,她脑海里一片空白。   那是一个很生涩又很凶蛮的吻。   他不管不顾地撬开她的唇齿,把她搂得很紧很紧,像他的刀锋一样不容挣脱,很贪婪,不知餍足,但又算不上粗暴,只是强硬。   卫朝荣一路上都不怎么作声,很少搭腔,神情一直是平淡冷凝的,好像心如止水,根本没有受到她撩拨的影响,让她怀疑她先前的揣测都是错的,也许他压根就对她没有一点兴趣,而且也根本没有欲望——这还是个魔修吗?   直到他突兀而强硬地吻她,她才霍然想明白:原来他一直在忍。   说来也很奇怪,她一直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他敢越雷池,她就让他看看他的命有没有他想的那么硬,可真等到他越过雷池,不知餍足地吻了她,她竟好像忘了自己之前怎么想的,什么也没做。   在将决未决时,她已放任他的放肆。   等到她面颊绯红,气喘吁吁,他的唇才离去,他低头捧着她的脸颊,离得很近很近,他紊乱的气息热热地拂过她的面颊。   “不用报答。”他声音低沉寒峭,有点沙哑,又好像有点冷静下来了,“现在我们两清了。”   她茫然地想了一刹才明白:原来他是在回答她之前问的“救命之恩怎么报答”。   ——可她只是说说,根本没想报答他!   魔修、报恩?他自己听听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合适吗?   他们魔修不就该和“恩将仇报”“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永远捆在一起吗?   亏了,亏大了。   她微妙地凝滞了片刻,把这一切都归结为她初涉风月没有经验,于是心气平了,故意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真不动心,没想到你藏得这么辛苦。”   卫朝荣很快速地看了她两眼。   “动不动心要看对谁,如果是你,我当然会心猿意马。”他语调平平地说着,字句间没有一点起伏,“你只要看我一眼,我就会心动。”   曲砚浓半个字也不相信。   甜言蜜语是好听,可谁会说给第二次见面的人?太好听就假了。   但他爱说漂亮话,她又觉得很有意思,听听也不妨,反正她心里清楚是假的就行了。   “你这么说,我可是会当真的。”她笑吟吟地说着俏皮话,倏然牵住他的手,“那你就对我多心动一点,以后做梦都梦到我,一百年、一千年也忘不掉我。”   魔女的撩拨总是天马行空、羚羊挂角,她自己也不知道要他对她爱成那样干什么,反正他也不可能真到那一步,她就是随口说说谁也不上心的调情话。   记忆里,卫朝荣像是缄默了片刻。   “你想的是挺远的。”他好像有点无语,想不出怎么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先等我活到那一天再说吧。”   寻常修士可活不到一千年,尤其是魔修,他们只争朝夕,因为都知道没有未来。   她听了他的话也不恼,反倒被逗笑了,“那你就努力活到那时候吧。”   他竟然也答得很上心:“会的。”   ——但他没有。   曲砚浓倏然回过神,默然望着那双紧握着她的、陌生的手。   她无声地叹息,微微用力,将漆黑面具后的人拉了上来。   那人借着她的力,三两步登上残缺的甬道,不作声地站在她面前,沉默地凝望。   这一瞬间,她克制不住地想起卫朝荣。   很多次,他就这么默不作声地望着她,如果她不出声,他能一直默默地看下去,也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   她在这全然陌生的身影上找到了他的影子,这一千年她从未从任何人身上找到如此相似的感觉,她不会认错的那种感觉——万一他真的是卫朝荣呢?   万一呢?   她总要看一眼!   曲砚浓蓦然抬手,将面前那碍眼的漆黑面具一把摘了下来。 第21章 镇冥关(八)   面具落下, 露出一张呆滞的脸。   不是卫朝荣。   这是一张眉清目秀的脸,朝气昂扬,有股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无惧无畏, 很能博得旁人的好感。   然而在这张清秀朝气的脸庞上, 竟生长着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黑色纹路,犹如虺虿攀附在面颊上,细看去,诡异可怖。   曲砚浓攥着面具, 挑了一下眉。   她已很多年不曾见过这样的纹路,以至于骤然望见一个脸上长着黑色纹路的修士, 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方今之世,大约已经没多少人能认出这种纹路了,因为这五域四溟中只剩下仙修传承,四海一同。   但就在一千多年前, 世人还对它很熟悉,因为每个魔修刚刚铸成魔骨的时候, 脸上都会浮现出这种黑色纹路,铸成了魔骨,就意味着魔修正式踏入筑基期了。   魔纹持续的时间不定, 因人而异,一般来说魔修的根基越深厚、实力越强大,魔纹持续的时间就越短暂。   当初曲砚浓铸成魔骨、踏入筑基的时候,魔纹在她脸上只浅浅地浮现了一层便褪去了, 而她的同门往往需要好几年的时间。   不过,无论资质到底怎么样,曲砚浓还真没见过像申少扬这样修为已经到了筑基后期, 脸上却还带着深深魔纹的人——这资质得有多差啊?看申少扬在阆风之会的表现也不像啊?   难怪这小修士要戴面具,就算被元婴裁夺官斥责了也不愿意摘下,胡天蓼怎么说也是见过魔修的元婴大修士,一旦看到申少扬脸上的魔纹,立刻就能反应过来。   以仙修对魔修的成见之深,若是申少扬的魔修身份暴露,也许现在立马就会被怀疑是他蓄意破坏镇冥关——反正周天宝鉴没有将当时的情景映清楚,谁知道究竟是谁干的呢?   申少扬也算是幸运,这一刻的周天宝鉴并没有映照艮宫,揭开他面具的人也不是任何一个元婴裁夺官,而是曲砚浓。   爱也罢,恨也罢,她毕竟也曾是个魔修。   也亏得申少扬藏了这么久,都快赶上卫朝荣当初在魔域了。   曲砚浓漫无边际地想着,攥着面具,说不出的失望。   全然陌生的脸。   不是卫朝荣。   当然不是卫朝荣,不可能是他,她早知道的,只是又明知故犯地犯了一次傻,相信他会如约归来,即使岁月绵长,她已慢慢淡忘他的名姓。   傻得可笑。   她自己都想笑,怎么会这么愚蠢,去相信一个自己给自己编织的虚妄幻想?   檀问枢说:人总是死于对旁人的幻想。   她一次又一次深陷在这幻想里,从没学会挣脱。   被揭下面具的人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像是根本没能对她这突兀的举动作出反应,双目失神地望着她,动也没动一下。   曲砚浓垂下眼睑。   她抬起手,将面具重新扣到申少扬的脸上。   “您、请问您是哪位前辈?这个时候出现在镇冥关,您不会就是曲仙君吧?”眼前人终于像是回过神,愕然而局促地看着她,一反之前沉默寡言的模样,活跃得有点过分了,问题一个接一个,“您刚才为什么忽然揭开我的面具?我让您想起什么了吗?”   曲砚浓微微皱眉。   她还是更喜欢眼前人方才一言不发、沉默凝望的模样。   “魔修敢来参加我的阆风之会,胆子倒是不小。”她打断申少扬喋喋不休的问题,语气淡漠,听不出情绪。   申少扬愕然:“什么?”   他简直快被这一串接一串的变故搞晕了!   方才他按照前辈的指点闭守神识,就如修炼时陷入冥想一般,根本不清楚外界发生了什么,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这个神容瑰丽摄魄、气息缥缈无定的女修。   还没等他惊诧,他就感受到脸上一片空荡荡,面前女修手中攥着的分明就是他的面具。   向前辈求救时,申少扬怎么也没想到,他醒来时不仅从破碎虚空回到了镇冥关内、眼前多了个陌生女修,就连戴了几年不敢摘的面具也被摘掉了。   ——他真的只是闭守神识了一会儿,不是昏迷了一天吧?   就在刚才,他倏然恢复意识,睁眼就看见一张陌生而瑰艳的脸,下意识去问前辈发生了什么,可灵识戒里一点回应也没有。   申少扬能隐约感觉到,这次和从前不一样,不是前辈懒得理他,而是前辈在离开的一瞬彻底切断了和灵识戒的联系。   灵识戒里一片死寂。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申少扬暗暗纳罕,但眼前还有一位神秘莫测的陌生前辈,只能提着神,用喋喋不休的问题来掩盖紧张,希望对方没有察觉到他刚才的异状。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个气息虚渺的女修前辈就是那位传说中分定五域、定立青穹屏障的曲砚浓仙君。   只有涉及到曲仙君的时候,前辈才会如此反常。   先前在不冻海上遥遥一望,看不清容色,只记得那道飘渺惊鸿影,直到站到眼前了,他才倏然惊觉:原来曲仙君是这般模样。   她也应当是这样的,一旦见过了她,便让人再也想不出比她更贴近那些仙气渺渺的传闻的人了。   对这位疑似和灵识戒中的前辈大有渊源的曲仙君,申少扬一直是十分好奇的,此时听了曲砚浓的话,惊诧极了,“什么?仙君,有魔修混进阆风之会了?”   不等曲仙君回应,这小修士已经恍然大悟般嚷嚷起来了,“是戚枫对不对!我就说他不对劲,怎么会有人毁坏镇石、还那么巧合地在镇冥关弄出裂口呢?原来他是个魔修!”   脸上还挂着魔纹呢,居然敢在她面前装傻,一副浑然不知哪有魔修的样子,这理直气壮地贼喊捉贼,曲仙君都给他说懵了!   曲砚浓不由仔细打量这小修士。   隔着黑漆漆的面具,她看不到申少扬的表情,也懒得再去摘,只是抬手,在他面具上轻轻敲了敲。   “我看到了。”她意味不明地说。   魔纹都印在脸上了,刚才满身都是魔气,还在这嘴硬抵赖?   申少扬是真的茫然。   他自己当然知道自己脸上长出了诡异的纹路,自从那次摔下悬崖醒来后,这种诡异纹路就一直在他脸上,所以他才特意花重金买了个面具戴上。   参加阆风之会以来,关于他的面具有很多离谱的传闻,但只有申少扬自己知道,他戴面具,主要是嫌丢脸。   这个纹路实在是太丑了,他怎么能顶着这一脸丑纹路见人?   他也是要面子的啊!   “您说这个啊?”他局促地挠了挠头,难为情极了,“是、是有点丑,就因为脸上长了这个东西,我一直不太敢让别人看见我的脸,实在是太丑了,要是被人看到就太丢人了。”   好在,据灵识戒中的那位前辈说,等申少扬结丹后,这个诡异的纹路就会彻底消失,到时就不必戴面具了。   如今申少扬已经是筑基后期,距离金丹期也不过是一步之遥,光明的未来近在眼前了。   曲砚浓高高挑起眉,打量着申少扬。   她罕见地生出一种疑惑来:是她这些年修身养性、不问世事,让年轻一辈的小修士误以为她脾气很好吗?   明明顶着一脸魔纹却敢坚称自己不是魔修,这个申少扬哪来的胆子?   ——总不会有人明明身怀魔骨,自己却压根不知道吧?   曲砚浓不说话,只是目光淡淡地打量眼前的小修士。   她气息虚渺,犹如远天长风,仿佛风轻云净,其实给人的压迫感比凶神恶煞更甚,正如这世间最摧折人胆气的从不是显而易见的凶险,而是扑朔迷离的未知。   申少扬并不是真的傻大胆,他对戚枫怨念很深,方才听到曲仙君说魔修,情之所至,想也不想就扣到戚枫头上了。   直到他被曲砚浓这么意味不明地打量着,后知后觉地紧张,憋住一口气不敢呼吸,慢慢回过味来:方才曲仙君的神态和言语,不像是在告知他比试中有魔修混入,反倒像是……在点他。   可他绝对是个仙修啊!   他经络里流转的绝对是灵力,他修练了这么多年总不至于连自己走了哪条路都分不清吧?   申少扬懵然想着,忽而想起刚才戚枫打入他泥丸宫内的诡异力量,还有他骨髓中冒出的黑色力量……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仙君,戚枫绝对有问题!”申少扬来不及细想,当场告状,“他肯定是个魔修,故意破坏青穹屏障——他还攻击了富泱,说不定他参加阆风之会就是一个阴谋!”   他就说,镇冥关固守千年,在虚空侵蚀下也没事,怎么可能被戚枫这个筑基修士攻击后直接出现裂缝?   曲砚浓发觉这小子真不是一般的理直气壮。   ……难道这世上真有这种笨蛋,连自己到底是什么修士都不知道?   装的吧?   曲砚浓一哂。   “下一场比试,我会来看。”她语气轻淡漠然,“既然来参加了,当然要走完每一场比试,是不是?”   她已经过了因为对某个人好奇而思来想去、反复思量的年岁,也再不会有那样的情致。   真与假、装傻与否,拉出来多遛遛就知道了。   申少扬微愕。   “如果我没在下一场比试里见到你……”曲砚浓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轻轻笑了一下,“你肯定不会让我失望的,是吧?”   言辞疏淡,可意蕴森然,申少扬凛然生寒,背脊发凉。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那天在不冻海上的鲸鲵的感觉,那如出一辙的幽长恐惧,她不需要表露出任何威胁的意思,甚至她此刻根本没这个意思,因为她从来不考虑旁人违背她命令的可能。   她也确实无须做那种无谓的假设。   “我一定会努力的。”申少扬不自觉压低了声音,轻轻地应诺。   曲砚浓敷衍地点头。   她吓唬完小朋友,望向破损坍塌的镇冥关艮宫,神色里掺杂了一股很淡的厌烦与疲倦。   真烦,她想。   似乎从来没有人想过,高高在上的曲仙君为什么愿意千年如一日地维护青穹屏障,即使这件事对她来说既不有趣,也不有益。   世人笼统地为她冠上“当世完人”的名号,奉上神坛加冕。   于是她千年如一日地无偿维护青穹屏障也顺理成章:曲仙君是当世完人嘛,当世完人自然是卓尔不群、道德无瑕、心怀天下的,甘愿付出有什么奇怪呢?   好像谁都忘了,从前的曲仙君并不是个道德无瑕的完人。   在她毁去魔骨之前,她也曾是让世人惊惧的魔修。   到底为什么呢?   她以为自己有点忘记了,可其实没有。   之所以毁去魔骨、重定五域、维护青穹屏障,只因她想做个真正的仙修。   一个有血有肉、能爱能恨、敢信任也能交付信任的仙修。   她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包括卫朝荣,也永远不会对他说起,从她淬炼魔气、正式成为一名魔修起,她一直有一种幻想,如果她的人生停留在四岁那一年,檀问枢没有带着碧峡弟子来到曲家,如果没有那桩灭门惨案……那么她会是一个仙修。   世上最虚妄美满的词一定是“如果”。   曲砚浓并不向往仙门,也并不觉得仙修就一定品行端正,她甚至不认为修了仙就能成为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她只是拥有一个虚无的幻想,去填满她空洞的人生。   卫朝荣身份暴露后,问过她很多次,愿不愿意去仙域,她从来不应,也从未在他面前承认过向往,因为幻想只是幻想,只在虚无时美好。   从她被檀问枢带回碧峡的那一天起,她已注定在魔修的路上一去不返,横亘在她和另一种人生的幻想之间的,不止有时光,还有她曾经的恶名、数不清的仇敌、树大招风的魔门第一天才头衔。   毁去魔骨的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甚至成为一个无法修行也无法行走的废人,已经拥有力量的人,又怎么能忍受弱小的自己?   有一年她烦了,抱膝坐在床榻上。   “你想渡我吗?”她问,满头青丝未梳,散落在肩头膝上,而她回过头,拨开绿鬓看他。   卫朝荣英挺眉目深凝。   “只要我能。”他答得毫不迟疑。   “但你不能。”她语气很淡,和她平时不一样,有种厌弃到麻木的疏淡,那是她第一次对他心平气和、不含讥讽,却在字里行间满是讽刺,“和一个魔修在一起,你不打算回上清宗了?上清宗的长老若要杀我,你能拦住吗?檀问枢上门讨人,你能让上清宗护住我吗?”   她总是浑身带刺,扎得人鲜血淋漓,可这一回,卫朝荣紧紧抿唇,默然无声,她竟头一回尝到被自己蛰伤的隐痛。   也许是有点虚荣,她总不愿在他面前跌了面子,更不愿意让他知道她也是个会心存幻想的愚钝庸人。   “以后不要问这种超出你能力的问题了。”她奇异地平静,“少说漂亮话,心意我领了。”   卫朝荣背脊笔直地枯坐很久。   “对不起。”他定定地望着她,声音干涩。   可他又有哪里对不起她呢?没有的。   她不想再谈,向后一仰,靠在软枕上,懒懒地勾着他小指,“本来我也不想当仙修,你们仙门繁文缛节也太多了,这不许、那不许,我可受不了。还是我们魔修痛快,想干好事就干好事,想干坏事就干坏事,自由自在……喂,你还真打算在这种时候和我聊天啊?”   于是短暂的对话至此终结,一直到窗外残月落尽,朝露凝冷,再也没有闲谈。   镇冥关里,曲砚浓久久静寂,神色难辨。   ——也许,去见一见夏枕玉,谈一谈那无形无相的道心劫,也没什么不行。   曲砚浓抬起手,五指一拢,玄妙而磅礴的灵力从长天外浩荡而来,如渺渺长风吹入破碎的缺口,将凌乱散落的镇石卷了起来。   也不拘这些镇石究竟是破碎还是完整,尽数堆叠在一起,强行用灵力凝成一团废墟。   申少扬近乎目瞪口呆,看她指尖流光轻点,用灵力在废墟上画了一道结界,竟堪堪将缺口堵上,虽然还是有零星的虚空侵蚀痕迹,但乍一看倒也撑得住。   “仙君,这个……镇冥关就这样放着了?”他一时不知道是震撼曲仙君的实力超卓,连青穹屏障也能颠来倒去信手为之,还是该震惊这道信手捏成的结界敷衍了事,就靠这个废墟,能保护得了屏障后的世界吗?   曲砚浓收回手。   “放着。”她语气寥寥落落,到尽处已觉厌烦,转过头来看了申少扬一眼,“你怎么还不去继续比试?”   申少扬如梦初醒:“啊!”   在比试中见到天下第一人的经历实在太传奇,他哪还记得自己在参加阆风之会啊?   “那,仙君,我先去比试。”他讷讷地说,顿了一下,又像是不甘心般加了一句,“那个戚枫——他绝对有问题,仙君,他就是故意破坏镇冥关的,我觉得他才是个魔修!”   曲砚浓定定望他一眼。   不说话,只是淡淡瞥过去。   “……我先告辞!”申少扬胡乱鞠个躬,一溜烟跑了。   曲砚浓定立在原地,看他背影消失。   “术业有专攻,我确实不如季颂危会算账。”她叹口气,苦恼地算着,“想一箭双雕,省一笔替换镇石的钱,结果居然连镇冥关都塌了。”   亏了,血亏。   ——不过没关系。   会有人主动出钱出力来弥补这场意外的,短短一瞬,她已经想好由谁来代替她给镇冥关会钞了。   在这世上,她永远不会亏。   曲砚浓回过头,望向镇冥关完好的方向。   “戚枫。”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两遍。   早就说过了,他最好是别落到她手里。   “不会真是你吧?”她轻声说,“师尊。” 第22章 镇冥关(九)   申少扬从狼藉的艮宫中走出, 头顶正好传来裁夺官的声音。   “当前镇石填换进度通报:   戚枫,三十;祝灵犀,三十;富泱, 十五;申少扬, 零。”   申少扬皱起眉。   祝灵犀的镇石数也变少了, 罪魁祸首都不必猜,一定也是戚枫。   现在这家伙居然成了第一,毁去的镇石少说也有五十块——曲仙君怎么没把这人直接打出去啊?   他不由重重叹了口气。   方才艮宫崩裂,他填换好的镇石恰好在那一片, 在那一场意外中化为乌有,这下进度清零, 还不知道究竟能不能赶上对手。   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申少扬警觉地握住剑柄,朝灵力的方向看去。   富泱的身影出现在视线的尽头。   望见申少扬时,他似乎也有一瞬戒备, 可很快又放下了敌意,耸了耸肩, “哟,这么巧,又见面了。”   申少扬握在剑柄上的手也放下了。   他和富泱实在没什么利益冲突可言, 现在俩人是难兄难弟,手里没几块完整的镇石,排名也都在最后,就算把对方淘汰了也进不了下一轮。   “你也遇见戚枫了?”他问富泱。   富泱那副总是轻快的神情罕见地消失了。   “哈, 是啊。”他神色有些冷,语调倒还是很平静,只是透着一股讥讽, “实力不够,只能自认倒霉了——总不能也和人比一比谁更没底线吧?”   和谁比底线?是谁没底线?   虽然没直接说,但谁都知道再说谁。   “我听到通报了。”富泱主动说,“我们俩半斤八两,戚枫也毁了我二十块镇石,现在我手里只剩五块没替换的,我不打算继续了,你倒是可以再去试试。”   申少扬大吃一惊:富泱目前的镇石替换数是十五,加上还没换的五块就是二十,怎么就打算放弃了?   他这个成绩归零、手头一块镇石都没有的还不打算放弃呢。   “我又不在乎这个比试资格。”富泱耸耸肩,神情淡淡的,“既然裁夺官没出现,就说明毁掉镇石这个方法是被允许的,我做不出这种事,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再说了,我可打不过戚枫,祝灵犀手里更是一块镇石都没剩下,如果我还要继续比下去,不就得抢你的镇石了?”富泱说到这里,故作轻松地笑了一笑,“你可是我的大客户,我们四方盟修士可不会得罪大客户。”   申少扬一怔。   他只拿到一个镇石袋,别人却不知道,起码富泱不知道,还以为他现在手里剩了二十块完好的镇石——难怪富泱刚才让他再试试。   他隐约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被忽略的东西。   “你刚才说,祝灵犀手里一块镇石也没剩下?”他问富泱,“你怎么知道?”   “镇冥关按照九宫布局,我们被分到坤、巽、乾、艮四宫,我和她在兑宫遇到,算算时间,她和我一样,只拿了两个镇石袋。”富泱说到这里,微微睁大那双猫一样的眼睛,“你不会只拿了一个镇石袋吧?”   申少扬没回答,更急切地反问:“镇冥关共有九宫,你怎么知道我们分别被分到哪里的?”   哪怕中宫暂时无法入内,那也有八宫开放,富泱怎么知道他们四个被分到乾、坤、巽、艮四宫?   富泱明显有点疑惑,看了看他,又恍然大悟:“忘了你是散修了。”   “《九宫算图》你知道吗?九宫画成井字型,你就当它有三行三列共九格。”富泱给他解释,“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对应的是四个角上的格子。我们上一场比出的排名,祝灵犀第一、戚枫第二、我第三、你第四,正好可以对应二、四、六、八,那就是坤、巽、乾、艮四宫。”   申少扬听得一头雾水,九宫他知道,但只限于知道名字和方位,《九宫算图》是第一回听说,听是听懂了,可疑问更深了,“就算有这么个规律,你又怎么知道我们会被分到四个角啊?为什么就是二四六八,而不是直接一二三四呢?”   这前后不通啊!   富泱一哂:“九宫里对应一二三四的四宫,分布得不均匀啊。”   他摊手,“震宫和巽宫对应三、四,这两个是挨在一起的,难免要抢得更激烈,而对应一、二的坎、坤两宫,周围都空了至少一宫,必然能拿到更多的镇石。如果按照你的说法把四个应赛者传送进去,那对于进了震、巽宫的应赛者不公平啊。”   “既然是比试,肯定要考虑公平。”富泱说到这里,很为申少扬叹气,“这些也不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是四方盟在阆风之会前教的——阆风之会办了很多年了,总有些规律可循,像我、祝灵犀和戚枫这样背靠大宗门的应赛者,赛前都会有人来教。只要提前知道了这些规律,一进镇冥关就能推断出其他人的方位。”   申少扬当然是没有这个便利的,他不仅是个散修,而且还是堪称穷乡僻壤的扶光域散修,连《九宫算图》也没听说过,自然也就猜不到别人的方位了。   按照富泱的说法,四人分别在九宫的四个角上,申少扬和戚枫、富泱相邻,而祝灵犀所在的坤宫和他成对角,隔着还没开放的中宫。   ——他没拿到的另一个镇石袋,是被戚枫拿走了!   申少扬心里隐约有个猜测。   “你的意思是,戚枫也知道我们被分到哪里了?”他问,“刚才他有没有把一枚方孔玉钱贴到你额头上?”   富泱愣了:“什么方孔玉钱?”   他说完,又补充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斩钉截铁,“戚枫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规律。”   申少扬只觉豁然开朗,“戚枫在针对我!”   镇冥关的那一眼,他根本没有看错,戚枫在比试前就对他有恶意,因此戚枫对付富泱的时候,只是毁掉了富泱的镇石,而对他下了狠手。   即使不知道那枚方孔玉钱究竟是做什么的,申少扬也能根据那股侵入体内的诡异力量判断出戚枫的恶意,那绝不会是简单的攻击;而在戚枫发现诡异力量攻击不成后,立刻摧垮镇冥关,故意让申少扬陷入死境。   要不是申少扬有灵识戒,要不是曲仙君离奇地出现,现在已经跌进虚空或冥渊里尸骨无存了。   甚至于,被青鹄令传送进镇冥关后,戚枫也像富泱一样判断出了四人的方位,有意选择了申少扬的方向,抢先取走了震宫的镇石袋——戚枫比申少扬早进镇冥关,不管申少扬究竟往哪个方向走,他都决计拿不到震宫的镇石袋了。   而申少扬也真的就这么倒霉,在根本不知道其他人被传送到哪里的情况下,跑去了震宫,空手而归,再往前走,到了戚枫初始传送到的巽宫,再次空手而归。   兜兜转转一大圈,镇石袋自然全都被其余三人拿走了,回到艮宫时,他仍然只拿到了一个镇石袋。   “我到底怎么得罪他了?”申少扬百思不得其解,“他居然这么恨我?”   他真的是冤死了——他又不认识戚枫!   申少扬想到这里,忽而一顿。   他确实是从来没和戚枫打过交道,因此这无缘无故的恩怨并不来自于他做了什么,更可能是一场无妄之灾。   按照这个思路,申少扬只能想到戚枫打入他体内的那股诡异力量,和他骨髓中冒出来的黑色力量……   假如曲仙君说的是真的,他也许真的和魔修有点关系,那么,会不会是那股黑色力量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流溢出去,被戚枫探查到了,这才产生敌意?   申少扬想到这里,表情顿时垮了下来:他不会真的是个魔修吧?   他真的不知道啊!   而唯一知道真相的前辈……   申少扬沉痛地瞥了一眼手上的灵识戒。   漆黑戒指里,依然是一片死寂。   前辈到底怎么了?   *   冥渊在沸腾。   千万年死寂的河水,永不停歇地攫取生机的无尽天河,在这一天澎湃如沸。   卫朝荣屈身伏跪在晦暗无光的乾坤中。   他一手撑在地上,五指用力蜷曲,深深陷在泥土中,绷紧到极致了,也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微光映照在他身上,那具高大宽阔的虚幻身躯此时像是一团蒸腾的黑雾,扭曲着,勉强维持着人的形态,剧烈地滚沸。   极致的痛。   痛到让人想把这具身躯也彻底撕碎,结束这没有尽头的痛楚。   像是有燎原烈火从内而外焚燃,灼烧过五脏六腑、奇经八脉、血肉皮骨,无穷无尽、永不枯竭,直到一身皮囊成飞灰。   卫朝荣知道这其实只是他的错觉。   他并不会化为飞灰,也没有烈焰焚燃着他的身躯,因为从坠入冥渊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不曾拥有“躯体”这种东西。   他在冥渊河水中彻底湮灭,化为虚无,只剩下一缕不知归处的亡魂,在乾坤冢里复苏。   在所有古籍传说中,冥渊是万物的起始和终结。   他也和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修士一样,把这当成是先辈编撰出的荒诞不经的传说,直到他在乾坤冢中醒来,一身浓烈凶煞的精纯魔元,在这座无人知晓的荒冢里独自渡过漫长岁月。   像是命运精心撰写的一页荒唐,一个曾伪装成魔修的仙修,死后一身魔气,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魔。   不是魔修,不再有任何身为修士、身为一个人的部分,他是魔。   冥渊是命中注定的万物终结,而他就是这个终结。   他踏出乾坤冢的脚步,就将是这个已然四分五裂的世界走向终结的丧钟,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毁灭。   五域修士把天地裂为五域称作“山海断流”,以为那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浩劫,殊不知那只是一个开始。   先前在不冻海见到曲砚浓,他克制不住地流露出痕迹,连申少扬也察觉了。   自那之后,申少扬一直或明或暗地问他:“前辈,既然你和曲仙君认识,为什么咱们不去找曲仙君?虽说曲仙君仙踪不定,但沧海阁又跑不掉,总能联系上曲仙君的。就算沧海阁把咱们当成是骗子……反正你们是真的认识,只要说说你和仙君当年的往事,沧海阁向曲仙君转达一下,自然就知道咱们不是骗子了——这世上本来也没几个人敢骗到曲仙君头上啊。”   申少扬问:前辈,为什么你没让我去找她?   为什么?   无数次被问起这样的问题,他也无数次在心里艰涩地回答:   因为,我不能。   他不能。   如果一个人的归来,只能伴随着一切的毁灭,那么他最好的归宿,就是不要回来。   “这么说来,你其实不算是上清宗的弟子,来魔域之前,也从没在上清宗待过?而你来魔域之后,牧山宗才并入上清宗,你的同门都住进上清宗了?”她问,“你回上清宗,是因为你师父和同门在等你回去?”   他回到仙域的第二年,她来过牧山宗废弃的旧山门,他们并肩在空阔的钟楼上,眺望荒废凋敝的屋舍。   她坐在褪了朱漆的木栏杆上,乌沉的发丝被料峭的风吹得飞扬跋扈,拂过他面颊,若有似无的清淡气息,不知怎么让他想起松尖雪,默默听她晏然漫语,“难怪你要回去,有人在等你,当然是回去更好。”   他不作声,措辞多久都无从开口,不知怎么对她说,其实当他回到仙域后,并没有觉得更好。   同门与他都不相熟,又因为他曾在魔门如鱼得水的那些岁月而畏怯他;师长或许曾单纯地期待他能平安回来,但当他真的归来,又有了数不尽的重担,背负师门的未来。   在魔域是过客,回了仙域也是异乡。   可他从不擅长诉说。   又一次,他以沉默作漫长的回应,抬起手,他拂过她被吹到他脸颊边的细软青丝,轻轻地拢回她的肩头。   长风萧萧,拂过他的徒劳。   乾坤冢晦暗无尽的漫长岁月里,为了掌控这一身磅礴魔元,他一次又一次封存他身上属于人的部分,丢弃了名姓,封存了爱恨,荒疏了记忆……   然后,永远地将自己封印在这座无人知晓的荒冢。   从此乾坤冢中只剩下一位不知来历的无名前辈。   一个画地为牢的魔。   也许,彼此停留在分别的那一刻,未必就不如久别重逢。   可他什么都思量了,把自己称斤论两地放上天平,一铢一铢地权衡,却唯独猜不到,跨越千年悲欢,她只是在不冻海上迢迢地一望,他便如烈火重燃。   已被丢弃的“卫朝荣”,又枯木生花。   当他见到她,当他想起她,“卫朝荣”便又活了过来。   失控的魔元桀骜地暴动着,烈焰灼身的剧痛一刻不停,如同无声的训诫和讥讽,嘲弄他的一无所有,和欲壑难填。   他一向平静接受命运,无论是为了牧山宗的前程潜入魔域,他乡胜故乡,还是义无反顾地葬身冥渊,他从不去怨怪人生为何总是颇多坎坷。   可唯独这一次,他无可遏止地怨入骨髓,这世上任何生灵都能自由行走在天光之下,而他只能永远地沉在不见天日的逼仄荒冢中,借一点灵识窥探无边红尘。   他深深嫉恨这人世间的每一个生灵,嫉妒他们鲜活的身躯、完整的灵魂、和一双能触碰她的手。   很多很多年以前,她眼神狡黠,笑靥如花:那你就对我多心动一点,以后做梦都梦到我,一百年、一千年也忘不掉我。   卫朝荣俯身撑伏,在剧烈灼痛下微微颤抖着。   他声音沙哑,很轻很轻,不知是在对谁说:“会的。”   怎么忘得了?   一百年、一千年……永远。   幽暗的荒冢中,妄诞不灭的魔定定垂首,虚幻眼眸倏然闭合,仿佛生怕太晚,来不及敛去那眼角一滴泪。   细碎的风在他的躯壳流淌,朦胧中把他带回到过去的时光。   记不清是哪一次,曲砚浓同他闲聊。   “化神魔君好像都相信那个魔主的传说。”她神情平宁,看不出情绪,“檀问枢也相信——倒是很有意思,明明他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却相信这世上真的会有某个存在一生只为毁灭。”   “毁灭了世界,魔主自己也活不成。毁灭的尽头只有毁灭本身。”   那时他想得很严谨,“魔修本就是吞噬生机铸成己身,魔主是魔气的化身,也许只要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就会源源不断地吞噬灵气生机,致使天倾地陷。”   她默不作声地听。   于是他便停了下来,顿了一顿,看了看她神情,终归还是说了下去,“人这一生的际遇,本也不由自己决定。化神不行,魔主也不行。”   曲砚浓终于开口了。   “你说得对。”她说,“神通不及天数,人力终有穷时。”   他默然,观察她的神情,“你不喜欢魔主的传说?”   后来他才知道,檀问枢杀光曲家人,为的不过是一对玄冥印——一对传闻中暗含魔主奥秘的至宝。   “正相反,”她抬眸,眼瞳亮得像刀上的冷光,“我希望魔主早点来。”   冥渊之下,卫朝荣骤然睁开眼。   他突然想到,这一千年里,她是否到过冥渊之下?   不管是为魔主,还是为卫朝荣。 第23章 镇冥关(十)   “仙君, 真的不判戚枫犯规吗?”镇冥关中宫里,淳于纯欲言又止,“为了一场比试就破坏镇冥关, 似乎有些胜之不武。”   方才戚枫对艮宫出手时, 周天宝鉴无法映照分明, 但淳于纯身处中宫,能看得一清二楚,可她压根就没想到艮宫会崩裂!以戚枫不到金丹的实力,就算是尽全力攻击镇石, 最多也只能一枚一枚地破坏,哪来的本事致使艮宫出现裂口?   等到镇石接连碎裂, 三丈的裂口轰然崩开,淳于纯目瞪口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幸好当初定下镇冥关做比试场地的人是仙君本人,而不是沧海阁, 否则无论镇冥关崩裂的根由应当归咎于谁,最后都将是她这个坐镇中宫主持的元婴裁夺官背黑锅。   要不是淳于纯在中宫收到了曲仙君的神识传音, 只怕当场就要冲到艮宫里去拿下戚枫了,就算她没本事修复镇冥关,总能将罪魁祸首拿下吧?   就算是此刻, 得到仙君授意后继续播报镇石替换数,淳于纯仍是如鲠在喉:那可是镇冥关,是青穹屏障的第一天关啊!   这五域中的修士,谁不深深自心底依赖、维护青穹屏障呢?   这次艮宫崩裂绝对暗含蹊跷, 沧海阁多年来一直负责维护青穹屏障,绝对逃不掉责任,淳于纯是沧海阁请来的裁夺官, 却也是山海域的元婴修士。   “仙君,我隐约记得之前听人提起过,原先镇冥关所用的镇石都是望舒域殽山所产,但是二十年前,戚长羽提出,镇石价格高昂,年年上涨,长此以往,山海域的财富都将流入望舒域,不如改为开采山海域的效山镇石矿。”淳于纯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低声说道,“自那之后,镇冥关就换上了效山镇石。”   淳于纯是个超然物外的元婴大修士,却也是个山海域人,生于斯长于斯,她从小听着“山海域是五域最繁盛的界域、曲仙君是天下最强的强者”长大,对山海域的认同是刻在骨子里的,虽然对其他四域没什么偏见和敌意,却也有种“外人”感。   当初听戚长羽说,倘若一直购置望舒域的高价镇石,山海域修士多年的财富和努力只怕都要为他人做嫁衣,淳于纯也本能地对这种未来感到排斥,即使能猜到戚长羽在此举中一定有利可图,也仍然认为,既然这笔钱总归要花,那么让山海域修士赚了也不错。   就连淳于纯自己当初都这么想,更不用说沧海阁的那些修士了——可淳于纯从没想过,换了镇石之后,镇冥关居然会有当众崩裂的一天!   沧海阁怎么敢的啊?   曲砚浓一直凝立在浩荡天门下。   自她现身于中宫后,她就一直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微微仰起头,打量着这座由她一手筑成的天门。   无论淳于纯问了什么、诉说了什么,她都神色淡淡的,出神地凝视门梁上的金粉,一言不发。   直到淳于纯说尽了自己想说的话,不得不停顿下来,让空旷的中宫陷入让人不安的沉寂,曲砚浓才像是自言自语般问了一声,“一个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相信的人,怎么才能让他感到折磨呢?”   淳于纯一开始没听清,等到凝神听完,又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她明明在和仙君说镇冥关和沧海阁的事,怎么仙君却忽然问起怎么折磨人了?   这根本搭不上边啊!   “仙君是想问戚长羽?”淳于纯谨慎地忖度着,感觉这是最可能的答案,也许仙君是在琢磨怎么惩罚戚长羽,“若是想要惩罚戚长羽,倒也很简单,他这人可算不上无欲无求,只要夺走他的阁主职位,罚他一大笔清静钞,然后废去他一两层修为,就足够他痛苦了。”   曲砚浓回过头看向淳于纯。   “不一样。”她好似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遗憾地摇了摇头,“戚长羽太正常了。”   淳于纯差点破功:戚长羽主张更换的镇石有那么大猫腻,在他掌控下的沧海阁酿成了这样的大祸,将沧海阁千年名誉毁于一旦,居然还叫正常?   既不是戚长羽,而且比戚长羽还“不正常”,仙君这到底是想折磨谁啊?   ……不是,现在是该讨论这种无关人士的时候吗?   难道在曲仙君的眼中,崩裂陷落的镇冥关、尸位素餐的戚长羽、藏污纳垢的沧海阁,甚至还没有一个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非正常人”重要吗?   曲砚浓自顾自陷入漫长的沉思。   戚长羽和檀问枢有几分相像,都是那种极度看重利益、不择手段的人,为了获取利益,他们能做出旁人难以想象的事。如果能获得利益,他们不在乎道德,没有底线,也不太看重尊严。   可戚长羽这个“不择手段”,和檀问枢比起来,那就实在小巫见大巫了。   如果说曲砚浓这个昔日的魔门第一天才是家族被灭门、迫不得已成了魔修,那么碧峡魔君檀问枢的经历听起来就励志从容得多了:檀问枢最初是个仙修,亲手血洗了自己的家族,主动转投魔门。   就因为这宿命般的过往,檀问枢当年总是很有兴致地逗她:“潋潋,你的家族和我的家族,都是我亲手灭门的,怎么会这么巧?看来咱们师徒俩当真是命中注定的缘份,你说是不是?”   曲砚浓的回应是抄起他桌上的镇纸,砸破了檀问枢的额头。   檀问枢意外极了。   曲砚浓当时才十四五岁,刚刚筑基,当然没本事伤到他,但檀问枢并没有躲,只是讶然地看着她拿着他的镇纸,神色冷淡而烦躁,一把砸在他脑门上。   他那时大约是很惊讶的,根本没想到以她和他之间犹如天堑的修为差距,她居然连一句调侃也听不得,敢于对一个凶名在外的化神魔君砸出镇纸。   那悍然一掷中,究竟有没有考虑过,檀问枢若是发怒,只需一个心念就能让她死得不能更惨?   但檀问枢确实没有发怒,也没有杀她,只是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倏忽间发了一声笑,越笑越乐,最后一个人坐在那里乐不可支,笑得畅然开怀。   等他好不容易笑完了,额角的伤口已然愈合,只剩下一点殷红的血,被他随手抹掉了,叹口气,“我实在是太惯着你了,看你这个臭脾气,除了我,还有谁家能受得了?”   其实檀问枢说的也是实话,魔门的师徒关系和仙域截然不同,并非以延续师门传承为目的,更多的是一种聚敛势力的手段,魔修并不在意自身的绝学被谁继承发扬,也根本不需要建立传承多年的大宗门。   魔修收徒,往往只是需要一些趁手好用的下属,因此魔修的师徒之间尊卑明显,像曲砚浓这样敢于拿镇纸砸破师尊的徒弟,放在别家简直是难以想象的。   檀问枢若对外说自己宠爱徒弟,至少在魔域是不会有人反驳的。   不过也就是这个魔修中万里挑一的好师尊,一边叹着气,一边伸出手,笑意温文,一下一下捏碎了她的手骨。   那次僭越犯上,让她足足休养了三个月才把伤养好。   “你看你,干嘛总是和他斗劲呢?”碧峡有个为人低调内敛的卢师姐,在那里待了很久,亲眼见证曲砚浓三四岁时被带到碧峡、成为魔君的嫡传弟子,对她有一点照拂,在她顶撞檀问枢受罚后帮她治了一回伤,劝她,“他就是那么个恶劣的脾气,最是心狠手辣的人,亲手弑父弑母,拿满门同族的命练功,惹他做什么呢?”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卢师姐给她换好药,难得很温柔地摸摸她的头,低声说,“就算你恨他,也别吃眼前亏啊,你傻啊?当初檀问枢刚来碧峡的时候,不也对老魔君俯首帖耳、恭恭敬敬吗?后来檀问枢杀老魔君的手段你也看到了,忍一时之气又怎么样呢?”   曲砚浓安静地盘着腿坐在床沿边,看卢师姐给她把伤口包扎得像个白粽子,等卢师姐松开手,站起身来看她的时候,才硬梆梆地开口,“我的脾气也很坏,我可以比他更狠更疯,凭什么要我忍着,他要么杀了我,要么就忍着我。”   卢师姐啼笑皆非,她一个筑基小弟子,有什么资格叫檀问枢忍着?   无非就是太委屈了,破罐子破摔了。   “孩子话。”卢师姐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却也没再说下去。   曲砚浓的眼眶却倏然红了。   “我根本没惹他,是他非要来惹我!”她硬声说,“他最好是直接把我杀了,否则不管他怎么折磨我,我永远也不会认输的,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他死在我的手里。”   卢师姐没说话,只是叹息地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可也就是这样悉心给她包扎伤口的卢师姐,一个月后给她端来了一碗掺着剧毒的药汤,亲手握着一只白瓷汤匙,一口一口地给她喂了下去。   “我给她的毒。”檀问枢和易地微笑着,“我答应她,只要她给你喂下去,我就赐予她能使人接连突破三层修为的默穰丹,于是她就答应了。”   “你还不知道吧?她也是自愿成为魔修的,当初刚来碧峡的时候,也是很有名气的魔修。她对你很好吧?因为她有一个女儿,后来她和金鹏殿的人结了仇,那人把她女儿弄死了。大概是看到你,也想起她女儿了吧。”   檀问枢总是想看她哭的,他好像永远在等她情绪崩溃的一天,那天他微笑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恨之入骨地发疯,暴跳如雷般发脾气。   但曲砚浓没有发脾气。   她颊边几乎没有一点血色,唇色也发白,因伤重和中毒而愈发清减,立在那里身形单薄如纸,好似风一吹就能飞远,但她背脊挺得笔直,神情也没一点波动,只是紧紧地抿着唇。   “说完了?”她听完,语气僵冷地反问,“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檀问枢相当惊诧:“走?”   曲砚浓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大步流星,语调硬梆梆,“托您的福,回去养伤。”   檀问枢大约很想拦住她,让她说个明白,但坐在那里,到最后也没叫住她。   归根结底,他不相信她真如表面那般无动于衷,他一直等着她忍不住来寻他问一个理由——人总是不会甘心的,即使被背叛了也总是执着于问一个“为什么”,他不相信她能免俗。   但曲砚浓就是没有问过,往后一天天、一年年,她一句也不问。   “如果我见到她,我会亲手杀了她。”她冷冰冰地说起卢师姐,“你满意了吗?”   檀问枢一次又一次意外,他不太相信地打量她,“是吗?”   “我从不以德报怨。”曲砚浓很冷淡地说,“谁要杀我,我就杀谁,这很让你意外吗?”   “你尽管挑拨离间好了,能说动谁都是你的本事。”她转身,“我不在乎她为什么要杀我,人不负我,我绝不负人,可若是要杀我,哪怕她是去割肉喂鹰、救苦救难,我也要杀了她。”   从那以后,卢师姐这个人似乎被他们一起遗忘了,再也没人提起过,直到好些年过去,他们才依稀听说卢师姐半步结丹后去了金鹏殿,行刺一个金鹏殿的金丹魔修,可惜未能成功,被杀了,吊在尸林里风化。   那个金鹏殿的金丹魔修就是卢师姐的仇人,也是杀了卢师姐女儿的人。   彼时曲砚浓已经结丹,声名大噪,听说这件事后,她动身前往金鹏殿,当着一众金鹏殿魔修的面,亲手将那个金丹魔修毙杀,扬长而去。   金鹏殿里魔修那么多,堪称是魔域第一势力,却没一个拦得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硬接了一位元婴修士的攻击后全身而退。   “她为了给自己的女儿报仇,就选择杀你,你竟然还去给她报仇?”檀问枢听说这事后,迷惑溢于言表,几乎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   “谁说我是给她报仇了?”曲砚浓反问,“我是个魔修,想杀个人,需要理由吗?”   檀问枢安静了好久,可能不知说什么。   “你杀了人就走,却没把她的尸体带回来,这下金鹏殿的人可是要对她的尸体狠狠报复了。”他试图用另一件事来撬动她的心绪,故意说,“也许拿去喂狗。”   于是曲砚浓很无趣地看回去,神色没有一点波动,“你很无聊。”   “喂狗就喂狗好了。”她无所谓地说,“我和她有仇的。”   ——哈哈!   镇冥关的浩荡天门下,曲砚浓想到这里,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那时候檀问枢听了她的回复,那一脸困惑到恨不得打开她脑子看看里面怎么想的模样,她一想起就觉得可乐。   檀问枢大约永远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痛恨别人的背叛,却又千里迢迢、不畏凶险地去金鹏殿给卢师姐报仇,为什么报完仇后又看都不看卢师姐的遗体就走了,半点不在乎金鹏殿的人会怎么处理——他永远也想不明白她到底是恨还是不恨,记仇还是不记仇,有情还是无情。   她恨,也不恨;记仇,也不那么记仇;有情,可也已经忘情。   曲砚浓一直没觉得自己赢过檀问枢,她从小到大的全部努力只不过是为了在他面前不输。哪怕后来她亲手杀了檀问枢,仍然觉得非常遗憾,因为简单的死亡不够。   檀问枢就那么轻易地死了,没有哪一刻活着落到她的手里,经历她所经历过的痛苦,就这么轻易地被死亡带走了,她甚至觉得她输得彻彻底底。   她唯一确信并坚定不移的胜利,只在于她这个人本身,无论檀问枢怎么挑拨、如何诱导、何等折磨,她也活得像个人样。   魔修曲砚浓是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欲望也有坚持的活人。   啊……   她立于天门之下,恍然一呆,竟有些茫然:这么说来,她现在连这一场也输了?   这兜兜转转一千余年,倒是输得更彻底了?   曲砚浓神色凝重地立在那里沉思。   “仙君?”淳于纯看她说着说着又沉默,半晌也不动,等了半天,终于没忍住,“仙君?”   曲砚浓回过神。   “他虽然很看重利益,但能让他看得上的利益不多。”她慢慢地摇着头,“他只是看重利益,但并不贪婪,也不吝啬,常常撕扇子作千金一笑。他很喜欢拿别人的痛苦取乐。”   她可以确定的是,千年前她曾亲手断送檀问枢的生机,将他的躯体烧得一干二净,半点灰也不剩。   修士没有来世,死即成空。   如果戚枫真的和檀问枢有关系、如果戚枫就是檀问枢,那后者又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要来参加阆风之会,当众损坏镇石,甚至于让镇冥关出现裂口?   她的师尊是极恶劣,却也极狡狯之人,既然大费周章地拥有了重新涉足人世的机会,有什么必要为了一场对他而言像是家家酒般的比试,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让绝大多数人心怀抵触的举动?   檀问枢想做什么?   淳于纯在那里绞尽脑汁地出主意:“既然是这样,还是攻心为上。这人有什么特别在意或者讨厌的人或事吗?”   曲砚浓想了想,“我。”   檀问枢是在意她的,这点毋庸置疑,他这一生再没有像倾注心血在她身上那样对待别人,从教授修行的角度来说,他是称职的,只不过她并不在乎,也不领情。   当魔修就是这点好,管什么恩恩怨怨、仁义道德,她想爱就爱,想恨就恨,檀问枢就算掏出心来给她,她也只会给他踩烂。   淳于纯一下子哽住了。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这是仙君的什么人啊?似乎十分亲密,却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她不会被灭口吧?   “那,您就……别理他了?”淳于纯试探着问,“要不这样,您先对他好,然后再狠狠地伤害他,让他意识到您在玩弄他,他必然会感到耻辱和愤怒的。”   曲砚浓微微睁大眼睛看淳于纯。   “我要先对他好?”她被逗笑了,“这是折磨他,还是折磨我啊?”   “太麻烦了。”她兴致缺缺地说。   爱已淡忘,恨也不浓烈。   她只是常常觉得很烦,却又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见面多给他两脚吧。”她随口说。   踩断骨头的那种。   淳于纯明白自己猜错了。   原来仙君对那人并没有感情,折磨真的只是折磨。   为了亡羊补牢,淳于纯补充,“仙君,还有一种办法,那人若有特别厌恶的人,您可以对其嘉许示好,也不必费什么心思,只要让人知道您在意对方就可以了。”   曲砚浓想不出檀问枢有什么讨厌的人,以檀问枢的实力和脾性,只有别人讨厌他的份,他若是反感谁,那人多半就该直接死了。   她不甚在意地点了下头,要撇开话题,却又忽然福至心灵:   檀问枢很厌恨卫朝荣。   在她曾经拥有过的所有朋友或亲近之人中,卫朝荣是唯一一个不曾动摇、不曾背叛的,直到他死在冥渊下,他也没有一次对不起她。   若不是有卫朝荣,夏枕玉大约也不会对她伸出橄榄枝,没有上清宗这个归宿,她也不会下定决心毁去魔骨修仙,彻底离开碧峡。   如果这世上没有卫朝荣,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离开碧峡,在漫漫岁月里被檀问枢杀死,又或者上演檀问枢对待他师尊所做的那一套,晋升化神、弑师,成为新的碧峡魔君,让世事恰如轮回。   那才是檀问枢能接受的未来。   曲砚浓微微挑起眉。   方才戚枫对富泱下手很有分寸,只是毁去富泱填换的镇石,可对待申少扬却下手极重,甚至致使艮宫崩裂,这么明显的差别,有些古怪。   当时在陇头梅林的比试,戚枫和申少扬并不在同一组,申少扬比试时,戚枫是能在阆风苑里通过周天宝鉴看到的。   申少扬在陇头梅林击退暗藏的第三人时,隐约和卫朝荣的刀式有七分相似,她一眼就能认出来,别人会不会也联想到了?   如果这两件事真能联系到一起……   曲砚浓静默了片刻。   “不会吧,师尊。”她古怪地想,“你不会这么玩不起吧?”   那她可就有得玩了。   *   镇冥关。   富泱耸耸肩,问申少扬,“你打算怎么办?”   申少扬想也不想:“当然是去找戚枫,想办法把他手里的镇石抢过来。”   富泱愣了一下。   “刚才,”他犹豫了一下,“你和他打赢了?”   申少扬一滞:别说是打赢戚枫了,他能保住命都靠前辈善心大发。   “没有。”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但打不过我也要试试。”剑修少年神情认真而执拗,“被这么一个家伙淘汰出局,我不服气!”   富泱一怔。   他默然不作声了。   “况且,”申少扬想起曲仙君在废墟边说的话,心有戚戚地叹了口气,“哎,你不懂,我有必须进入下一轮比试的理由。”   富泱沉思了一会儿。   “说起来,你还没见过我的法器吧?”他突兀地说,以令人猝不及防的速度掏出五个暗紫色的瓶子,其身手敏捷,差点让申少扬以为他是想暗算自己。   “这就是我的法器,和季仙君同款的五行紫金瓶,每一只紫金瓶都是由望舒域特有的珍稀暗色紫金矿打制的,品质有高有低,价格也对应有高低。不过,我们四方盟爱钱如命的名声五域皆知,我们季仙君是个钱串子的事大家都知道,四方盟只喜欢清静钞,对于这些本土特产,尽量是能卖就卖,多赚点清静钞。”   富泱一开口就滔滔不绝一大串,到最后压低了嗓音,很神秘地凑近了,偷偷摸摸地比划一个数,“我们四方盟修士的内部价,金丹档的紫金矿,一斤,两千五百铢,只收清静钞。”   申少扬满脸茫然。   “我,我只用我的剑。”他磕磕绊绊地说,“不,不考虑换个法器。”   富泱微微一笑。   “没事。”他的微笑里带了点神秘的意味,很轻快地说,“市面上的紫金矿至少要三千铢一斤,这回是我刚得到的新消息,不知道多久会卖空,所以急着问问你需不需要。”   申少扬更加困惑了,“哦,哦……”   这个价格有这么优惠,急得富泱非要在比试里说?   那刚才进镇冥关之前,富泱怎么不说啊?   “既然你不需要,那我也不多说了,我买了今晚戌初二刻的银脊舰船票回望舒域,这批货可不多,我得早点回去,不然被他们抢光了,我可就没货了。”富泱一副急匆匆的样子,“接下来的比试,祝你好运,我先走了。”   申少扬是半点也没跟上节奏:“啊?啊?你这就走了?”   富泱摆摆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掏出镇石袋,一把塞进他手里,“喏,还剩五块,给你了——等我回了望舒域也会关注阆风之会的,你努把力,把那个戚枫赶下去。”   申少扬懵然地拿着富泱塞过来的镇石,满肚子的疑问,却忽然听见头顶上莫测的播报声。   “十息后,中宫开启,各选手速至附近天门下,等待中宫开启。”   “十、九、八……”   富泱用力挥挥手,“你赶紧去吧。”   于是申少扬只能带着满腹疑问,匆匆朝附近的天门赶去,站在巨大天门下还在苦思冥想:富泱到底想干嘛啊?   *   周天宝鉴前,胡天蓼猛地一拳捶在桌案上,发出“咚”一声巨响。   “这一届阆风之会决出的前四都是什么牛鬼蛇神啊?”他气得发疯,“一个非要戴面具装神秘,一个不择手段毁坏镇石,还有现在这个——”   “加钱,一定要让望舒域给钱!”   “从来没有哪个应赛者敢在阆风之会里对着周天宝鉴卖货的!”   *   据说,某位中途退赛的望舒域应赛者还没登上银脊舰船,就已经向从周天宝鉴中闻讯而来的山海域修士卖出了六千斤紫金矿,稳居望舒域元婴以下修士代销榜首。 第24章 镇冥关(十一)   穹顶的播报声响起, 祝灵犀正在刺目的灵光中步步后退。   “强弱已分,你打不过我,却非要留住我, 不让人走吗?”戚枫昳丽的眉目微凝, 有些无奈, 但并不焦躁,反倒有种漫不经心的意味,“你的成绩排在第二,就算现在什么都不做, 也能进下一轮,缠着我做什么?”   祝灵犀没有回答。   她微微抿着唇, 神情比往日更严肃。   确实如戚枫所说,两人一交手,祝灵犀就发现戚枫比她更强。   无论是灵力还是应变,她都无法占到胜场。   戚枫的灵力运用之灵活、招式转换之从容, 几乎到了一种行云流水、无懈可击的地步,明明他根本没有施展什么绝学, 全是最普通的攻击,却能精准地击破祝灵犀符箓中的弱点,让她的符箓瞬时消散。   祝灵犀越是和他交手, 越是神色凝重:先前来参加阆风之会,上清宗的长老对他们几个来参加比试的弟子说,这一届的对手中,只有戚枫值得注意, 但戚枫的实力多半没有她强。   可她如今走到这一轮,不仅遇到了申少扬这个意料之外的强劲对手,就连戚枫这个“据说没有她强”的对手, 也展现出了超出她的实力。   ——究竟是上清宗的情报实在太不靠谱,还是戚枫在短时间内有了大幅度的进益?   “你对上清宗的符箓很了解。”祝灵犀倏然说。   她神态笃定,显然已有定论。   戚枫很无谓地一笑,“上清宗符箓天下皆知。”   祝灵犀微微皱眉。   以戚枫和她交手时的笃定来看,他对上清宗符箓的了解,绝不只是“天下皆知”的那种程度。   祝灵犀被冠上“小符神”这样响亮的名号,对符箓的把握和天赋哪怕在上清宗内部也是出类拔萃的,寻常人根本参不透她画符的章法和思路,往往是见了她起手以为要画甲,到半途以为要画乙,结果猝不及防迎来了丙和丁。   先前祝灵犀和申少扬交手时,后者就深深为此折磨,顾此失彼、措手不及。   可戚枫就没有失措。   当祝灵犀和他交手时,她隐约有种感觉,她所深深倚仗并擅长把握的节奏,已全然被戚枫夺去了,若不是她极其擅长控制、束缚类的符箓,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强行留下戚枫,他早该抽身而退了。   “你到底学了多少束缚符箓?”戚枫也挑眉,有点牙疼般吸了口气,“这有什么用?”   就算能缠住他,不让他离开,也没法让他填换的镇石数变少,更不能让祝灵犀毁损的镇石回来,有什么意义?   祝灵犀神色平静,竟也很认真地回答,“下一轮比试很可能就在你和我之间,我对你的实力不够了解,需要延长交手时间,做出更多观察,找到你的破绽。”   她的表情实在太认真严肃,一本正经地说着大实话,以至于连戚枫也愣住,诡异地沉默。   “你找到了吗?”戚枫一怔后,并不因为祝灵犀直说要找出他的破绽而警惕或恼怒,反倒悠然地笑了笑,饶有兴致地问。   祝灵犀答得也很真诚:“还没有,但总会找到的。”   戚枫失笑般一哂。   “那我可不能陪你玩。”他摇摇头,仿佛不经意般随口说,“今天闯了点祸,我得多填换点镇石,免得出了镇冥关被小叔教训。”   祝灵犀不知道他说的“闯祸”是指什么,只是微皱眉头,总觉得戚枫这句话怪怪的,似乎并不是说给她听的。   阆风苑内,周天宝鉴前,胡天蓼赫然转过头。   “闯了一点祸?被小叔教训?”他语气森然地重复,直直盯着戚长羽,满是怀疑,“在你们戚家人眼里,镇冥关崩裂,只是一点小小的祸?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教训?”   戚枫姓戚,戚长羽也姓戚,后者身居沧海阁阁主之位,实在太有名,哪怕是不了解戚枫与他关系的人,也能从这个姓氏中散发联想。   胡天蓼先声夺人,周遭的裁夺官便也先后转过头来,用各色的目光打量起戚长羽的神色。   戚长羽满心恼火。   他和戚枫这个侄子根本就不亲近,甚至根本不熟!他压根就想不到戚枫究竟是为什么会在周天宝鉴里蓄意毁坏镇石、引起崩裂,还在闯下这种大祸后,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这种话——难道戚枫不知道这样的话一出,旁人立刻便会认定他是戚家的纨绔二世祖,继而认定戚家一定极为嚣张吗?   沧海阁秉承曲仙君的意志,千年来始终居于山海域修士中的顶层,而戚家这样的数世元老也随着沧海阁的千年不倒而煌赫显耀,对戚家眼红嫉恨的修士不知凡几,光是这一众裁夺官里,只怕就为数不少。   戚长羽自从做了沧海阁的阁主,便从来不以戚家人自居,对外总是以“曲仙君心腹爱徒”的姿态示人,就是为了避免这种猜疑和嫉恨,谁想到戚枫当着周天宝鉴,张口闭口就是“我小叔”!   他原本就因曲砚浓的未知态度而坐立不安,此刻望着周天宝鉴中戚枫那张昳丽的脸,无名的邪火顿起,冷着脸,以公事公办的态度说,“此人性格大改,与往日截然不同,行事荒唐无道,可疑之处颇多,必然是被人控制了,不是戚枫。”   “蓄意控制阆风之会的应赛者,破坏镇石,毁损镇冥关,罪不容诛。”戚长羽神色冷峻,声音铿然,“等到他从镇冥关出来,我会亲自将他收押入天牢。”   他大义灭亲,其余裁夺官顿时无话了,一时安静下来,只是在暗中咂舌:戚长羽这么说,就是直接把戚枫打为恶徒、再不承认“戚枫”这个人了。   哪怕戚枫真的还是戚枫,并没有被人控制,戚长羽这个小叔说他不是戚枫,那他便只能不是了。   一开口就直接把自己的侄子舍弃,戚长羽倒也是狠得下心。   在一片安静中,唯有胡天蓼仍然灼灼地盯着戚长羽。   “戚枫到底是谁不重要,不过是个还没结丹的后辈,就算竭尽全力,又能打得过在场的哪一个?”胡天蓼一字一顿,“重要的是,戚长羽,当初四方盟超发清静钞、引得山海域物货浮动,你借着山海域修士对四方盟的抵触,一力主张将望舒域开采的殽山镇石,替换成本域的效山镇石,是不是还对我们隐瞒了什么?”   “那时,你对着所有人宣告,说效山镇石抵御虚空侵蚀的特性,比望舒域的殽山镇石更强,还拿了两块镇石给我们作验证,让我们相信沧海阁真的找到了更好的镇石。”   戚长羽没有说假话,山海域的其他修士也不是傻瓜,效山镇石抵御虚空的特性更强,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可没有说假话,不代表没有忽悠人,在谎言之外,还可以隐瞒。   胡天蓼想起这二十年的往事,一切疑问都堆在喉咙眼,一个接一个地发声,“效山镇石,是不是质地极脆弱,所以连戚枫这样的筑基巅峰修士都能快速毁损?”   “这些年,镇石损毁替换所花费的钱财越来越高昂,是不是因为效山镇石质地脆弱,比望舒域的殽山镇石损毁得更快,必须更频繁地替换?”   “你当初在明知效山镇石有这样的弱点的情况下,大力推动镇石的更换,难道真的就是为了帮山海域挣回清静钞的那口气?”   胡天蓼一口气问到最后,微微吸了口气,停顿了片刻,用一种极为怜悯而冷淡的眼神看向戚长羽,“你竟然敢从仙君拨给镇冥关的钱财中动手脚,你真以为她不会发现,不会计较吗?”   “你怎么从来没打听过,她以前在上清宗的时候,就因为少发给她一枚灵丹,把上清宗整个丹药司都给掀了。”   “你不会以为你对她来说是例外吧?”   *   镇冥关内,戚枫抬手。   祝灵犀神色凝重。   “十息后,中宫开启,各选手速至附近天门下,等待中宫开启。”   “十、九、八……”   两人的脸上都露出讶异。   下一刻,原本肃然的祝灵犀沉吟一瞬,指尖的灵力湮灭,尚未成型的困阵顿时消弭。   她深深地看了戚枫一眼,足尖轻点,运起灵力,朝最近的天门赶去。   戚枫立在原地,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跟了上去。   祝灵犀在第九息时赶到了天门下,方才立定停步,就看见戚枫也从后方慢悠悠地赶来,踏着第十息的尾音踩在天门下的砖块上。   她在心里分析着戚枫这个人。   戚枫接连找到包括她在内的三个应赛者,毁去了他们填换的镇石,成为了本场比试的第一。他并没有毁去她的全部镇石,反倒是给她留下了三十块镇石,与其他两名应赛者剩下的数目相比,不能不说是手下留情。   若不是祝灵犀用困符强行留住戚枫,他方才就会离开,去填换他剩下的镇石,甚至他手中完好的镇石不止十块。   然而,当祝灵犀收手转身,来天门下等待进入中宫,戚枫居然也跟了过来。   以他目前的排名和成绩,即使不来取中宫的二十枚镇石,也绝对能进下一轮,那他跟过来的原因是什么?   祝灵犀若有所思:除非,戚枫不止是要进下一轮,而且就连怎么进、和谁一起进、这场比试怎么分出胜负,他都要掌控。   ——是个很自负、控制欲很强的人。   第十息落下。   刹那间,地动山摇,头顶巍峨的天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那一瞬地面摇撼,以祝灵犀筑基后期的修为,甚至难以在地面上站稳,险些被抛掷出去。   她指尖运起灵力,转眼绘成一道困符,这次并没有引向戚枫,反倒是对准了自己,将她自己的脚后跟定在了其中一块镇石上,无论地面如何震动,她都稳如磐石。   原本铺就平整地的面镇石,忽而像是海浪一般,向两边重重叠叠地分了开来,而站在地面上的祝灵犀和戚枫也随着这镇石组成的浪潮,一瞬升向高空,到了顶点,又随着脚下的镇石急速下坠。   起起伏伏,祝灵犀在困符的束缚下勉强稳住身形,余光一瞥,戚枫竟也稳稳地立在镇石浪潮上,动也没动一下。   镇石浪潮汹涌,起落间,祝灵犀看见从她脚下延伸到天边的镇石渐渐铺成了一条蜿蜒巍峨的路,她在极其遥远的地方看见了一道渺小但眼熟的身影,很像是申少扬。   难道开启中宫需要整个镇冥关一起运转?   ——那方才淳于纯裁夺官是怎么提前进去的?以淳于裁夺官的实力,有能力和资格调动镇冥关的格局吗?   祝灵犀迷惑不解,正要继续观望,却发现这条由镇石组成的巍峨之路最前端高高地扬起,升到了青天之上,她必须把头仰过肩才能看到尽头。   在蜿蜒天路的顶点,有一道杳渺超然的身影,背身负手,回眸迢迢地一瞥。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祝灵犀赫然发现,她所踏着的这条蜿蜒天路,不知何时竟拼凑成了一条腾飞的苍龙,盘旋在青天之下、幽邃天河之上,向上看是青空穹顶,而向下看去,幽深死寂的黑色河水静静奔涌,带走周遭灵气和生机,再远处,还有隐约的虚空侵蚀迹象。   她居然被带到了山海域与冥渊的边界!   这世上有什么人能大改镇冥关的格局,当众带着应赛者渡过青穹屏障,在界域的边界俯视冥渊?   祝灵犀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是曲仙君!只能是曲仙君。   已经有上百年不曾在人前现世的曲仙君,居然如此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了镇冥关、出现在阆风之会中。   她仍在思索曲仙君忽然现世的用意,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戚枫面色惨白,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不像是惊愕或恐惧,倒好像是忽然有什么急症发作,浑身抽搐了起来。   祝灵犀微微皱眉:戚枫这是怎么了?   曲砚浓站在镇石构成的苍龙顶点。   回首,一条蜿蜒长龙在她身后盘旋腾飞,遮天蔽日。   她漫然抬手,神色比往日要认真一些,催动着这条镇石苍龙一圈圈地盘旋。   “轰隆隆——”   如雷声般的轰鸣。   庞然的苍龙飞旋着,每一次旋飞都伴着数不清的镇石在虚空侵蚀下碎裂,向下方深不可测的冥渊滚落,坠入那幽黑的长河中,悄无声息地湮灭。   “自五域分定以来,千年荏苒而过,镇冥关也有千余载风霜了。”她声音不算响,却在这片天域下的每个角落里回荡,在周天宝鉴的映照下字字清晰,让每个正关注着阆风之会的修士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世上岂有永恒不倒、万世不易的门关?千年来虚空不断侵蚀镇石,镇冥关也早就不新了。”她语气疏淡,“旧了换新的,坏了换好的。”   “至于彻底不能用的东西,那就丢到冥渊里去好了。”   阆风苑内,周天宝鉴前,胡天蓼听到这话,惊诧地张大了嘴巴,愣愣地望了望戚长羽。   “奇怪,曲砚浓什么时候转性了?”他困惑地瞥了戚长羽一眼,“不仅没有降罪责罚,居然还当着周天宝鉴,用‘镇石经受千年侵蚀陈旧了’的理由给你圆场?”   胡天蓼心里巨颤:传闻说戚长羽曾经在知妄宫里待过几十年,很受曲仙君的宠爱,他一直以为只是戚长羽自抬身价的把戏……难不成这竟然是真的吗?   戚长羽却没再搭理胡天蓼。   他猛然望向周天宝鉴前的人群——   原本低声议论,嘈杂纷乱的修士们,这一刻都不约而同地住了口,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凝神认真,无比专注地望着周天宝鉴里那道不甚清晰的杳渺身影。   即使曲砚浓已有上百年不曾在人前现身、即使这些修士们从出生起多半都没有见过曲仙君的模样,即使这些年山海域的大小事务都由沧海阁一手操办,这世俗的权柄牢牢地握在他的手里……   即使是这样,戚长羽也从来没有在哪一刻见过谁对他投注以这样的目光。   曲砚浓、曲仙君,才是山海域的无冕之主。   世俗的权柄永远无法窃取力量的余晖。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明白这一点。   戚长羽失魂落魄地坐回椅子上。   在胡天蓼诡异的打量中,他浑然无觉,只是自嘲般笑了一笑:如果再不能如她所需的那般奉命行事,只怕他就要如她话里形容的“无用的镇石”一般,被她丢进冥渊里去了吧?   镇冥关里,曲砚浓收手,止住盘旋的镇石苍龙,让无数镇石落回远处。   原本呈九宫状的镇冥关,此刻又恢复了原状,只是被镇石填得满满当当的天关,此时看起来坑坑洼洼,到处缺了砖石。   那些不能在盘旋中抵御虚空侵蚀、质地不够的镇石,无论是殽山镇石,还是效山镇石,都已落入冥渊中,自然不可能回来填满镇冥关了。   她淡淡地收回手,望着坑坑洼洼的地面,有点满意:既然沧海阁喜欢偷工减料,那她干脆就把整个镇冥关里不合适的镇石全都挑出来。   管它是望舒域来的镇石,还是山海域本土的镇石,都给它换掉。   至于钱嘛……   她不太在意地想,戚长羽当了这么多年阁主,应该攒了不少家业,他出得起的。   曲砚浓想到这里,唇边泛起愉快的微笑。 第25章 镇冥关(十二)   中宫的浩荡天门下, 祝灵犀尽量挑拣出平整的地面站住,和申少扬面面相觑。   方才镇冥关重构的时候,他们脚下的镇石将他们从原本站立的天门下送到了这里。   他们本来就是为了进入中宫而来的, 突兀地被送到中宫, 虽然有些意外, 却也在情理之中。让人难以理解的是……   “你、你们好?”戚枫攥着衣袖,满脸局促不安地看着他们,“两位……道友?你们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祝灵犀和申少扬对视一眼。   确认过彼此的眼神——他们面前这个满脸写着“我不擅长和人打交道”的人是谁啊?把刚才那个把嚣张写在脑门上的戚枫交出来啊!   申少扬先克制不住,抢先说, “你装什么啊?刚才故意破坏镇冥关,还想弄死我, 现在又装失忆了?”   戚枫很明显地一愣。   在此之前,申少扬从来没见过谁能把“呆若木鸡”诠释得这么清楚、这么形象。   “我,我记得我之前还在银脊舰船上。”戚枫脸色发白,很快又发红, 急切地说,“我刚从玄霖域离开, 怎么可能到镇冥关来破坏?我根本不认识你,我为什么要弄死你?”   申少扬一呆。   银脊舰船是界域之间来往的飞行法宝,能隔绝虚空侵蚀, 需要到每个界域指定的地点买票搭乘,也是五域修士离开青穹屏障去往其他界域的唯一渠道。   当初申少扬从扶光域来到山海域,就是买票搭乘了银脊舰船。   “你……演的吧?”申少扬感觉自己后槽牙都开始疼了,“你在银脊舰船上, 那你怎么参加阆风之会的?你不会要说自己稀里糊涂地就拿到了青鹄令吧?你还问你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弄死我?”   申少扬说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我还想问你呢, 我又不认识你,你为什么针对我?”   戚枫的表情看起来更惨淡惶惑了。   “我,我参加了阆风之会?拿到了青鹄令?所以我现在会在镇冥关,是来参加比试的?”他脸色惨白地说,“我的印象里,我根本没有做这些事!”   “既然是比试,应该有裁夺官前辈在?”戚枫煞白的脸慢慢涨红了,下一瞬便从身上摸到了青鹄令,高高举起,“裁夺官前辈,我怀疑我之前神识受人控制,我自愿退出比试,请求裁夺官和沧海阁为我检查神识!”   申少扬目瞪口呆。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戚枫,又转过头看向祝灵犀,似乎想从后者那里得到同样的困惑茫然,却望见祝灵犀若有所思的表情。   “难怪,”她说,“你刚才一个沧海阁的绝学也没用。”   “哒。”   一声轻响。   天门下的三个应赛者一齐朝传出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   云雾弥散间,蒙昧光影里,有一道身影拨开烟气,踏着天青色的镇石,不紧不慢地走来。   *   周天宝鉴前,一片哗然。   这届阆风之会实在太过出人意料,谁也没想到,在这短短几个时辰里,先后出现了应赛者肆无忌惮破坏镇石、镇冥关崩裂、上百年未曾现身的仙君重构镇冥关、应赛者大喊自己被人控制,这一系列的事,都是来观看阆风之会的修士们这辈子都没想过会看见的。   阆风苑里,淳于纯已回到裁夺官席间,她一反常态地坐在了离戚长羽最远的位置,只和胡天蓼偶尔沟通一两句。   此时望见周天宝鉴里戚枫举着青鹄令退赛的画面,她不由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对戚长羽说,“贵叔侄倒是挺有默契的,隔着十万八千里也能想出同一个理由,可算是帮你们戚家把冤屈给编出来了。”   什么叫“把冤屈编出来了”,编出来的还能叫冤屈吗?   戚长羽神色冷淡:“淳于道友,戚枫的情况有问题,本就是有目共睹的事,请慎言。”   淳于纯勾起唇角,眼底半点笑意也无。   “说得也是,戚枫确实是有些委屈了,靠他一个筑基小修士,有什么本事让镇冥关开裂?”她很真诚地说,“能做到这种事的,当然得是更有本事的元婴大修士了。”   戚长羽不回应她的意有所指,神色不变,“仙君有仙君的意思,沧海阁的一切自有仙君做决断,道友就不必费心了。”   淳于纯轻轻哼了一声。   她就是因为知道仙君的态度不像是要严惩戚长羽,才一反常态地阴阳怪气,当初戚长羽借着四方盟超发清静钞的事,激起山海域修士同仇敌忾之心,这才成功把镇石换成了山海域自产的效山镇石,那时她也未尝不是被说动的一个。   当年被他几句话激起对山海域的维护之心,如今却发现所谓的同仇敌忾之下全都是谎言,归根结底就为了戚长羽自己能往口袋里多扒拉几张清静钞!   ——仙君居然还不打算严惩他。   这让人怎么平心气?   总是长袖善舞的淳于纯阴阳怪气,方才义正言辞对戚长羽看不惯的胡天蓼却哑了声,定定地坐在位置上,好似听不见两人的唇枪舌剑,打定了主意不吭声。   胡天蓼左耳进右耳出般地随意听着两人的对话,在心里默默地思忖:以曲砚浓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居然会对戚长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简直是不可思议。   难怪戚长羽这么嚣张,原来真的是得了曲砚浓的宠爱。   唉,都欺负他老胡是个正直的老实人,他可不会搞那一套歪门邪道,平生走不了捷径,还是对这些爱走捷径的人避着点吧。   胡天蓼一边想,一边很隐晦地打量着戚长羽。   这家伙能在知妄宫里待几十年,出来奋斗了没多少年就成了沧海阁的阁主,那当初在知妄宫里,应该不止是简单的“追随侍奉”吧?   胡天蓼越想越觉得愤愤不平:戚长羽凭什么啊?他长得倒是不错,可曲砚浓长得更好啊!   胡天蓼愤怒地一拍大腿,替曲仙君感到损失惨重。   仙君啊,你亏大了,他想。   ——还不如找他老胡去知妄宫里待着呢!   仙君怎么就没找他呢?   *   曲砚浓顺着镇石的归拢,落在了中宫的正前方。   微白的云气尚未完全散去,萦绕在半空中,将她面容身形都半遮半掩,从天门下朝她的方向望去,只能望见她朦胧模糊的轮廓,踏云雾而来。   曲砚浓踏上天青色的镇石砖块。   她没有控制脚步声,反而像个寻常的凡人一样,质地硬挺的皮靴与镇石撞击,发出“哒”“哒”的轻响,仿佛也撞在人心口,叫人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祝灵犀立在天门下,一边垂手等待,一边凝神朝那道模糊的身影打量,试图越过云雾看清来人的模样——至于来人的身份,她早已经想明白,除了那位一手塑成镇冥关、如同神话中走出来的曲仙君之外,没有任何人有能力和胆量重构镇冥关。   她并不是疑惑来人,而是和所有听过曲仙君鼎鼎大名却从未亲眼目睹过的修士一样,当百代不灭的传说有朝一日擦肩而过,任何人都会用力转过头,试图捕获传说的余晖。   祝灵犀抿着唇,细细地听着那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不知怎么的,思绪飘散到她刚进入上清宗的时候,有年长些的师姐带着师妹们学习入门后的规范,其中有一条规定:上清宗弟子在宗门内需着软底云靴,以宗门统一发下的玄黄云靴为最佳,不可着硬底。   有同门问师姐为什么,师姐也一知半解,只是告诉她们,山海断流、魔门覆灭前,仙域与魔域的风俗大不相同,魔门风气酷烈,衣装往往也更冷硬张扬,而上清宗是仙门正朔,理当继承仙门遗风,因此獬豸堂在制定门规时特意写下了这一条。   上清宗家大业大,传承数千年,自然是有许许多多叫人难以理解的老规矩,哪怕斗转星移、浮世变换,宗门长老执事也懒得去改,让年轻弟子们常常诟病,着装只不过是其中一条罢了。   但此刻,祝灵犀听着那一声声的脚步,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原来曲仙君弃魔从仙上千年,却还保留着从前在魔门的习惯。   一个人的道统可以改变、修为可以提升、地位可以变化,甚至性情、脾气,可总有一些东西已刻入骨髓,永远也不会变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   云岚微疏,再也掩不去那张瑰丽神容。   祝灵犀蓦然瞪大了眼睛,“您是……”   她说到一半,又收住了声音,只是紧紧抿着唇,望着走出云气的人。   ——眼前的人分明就是祝灵犀在陇头梅林外遇见的那位神秘的裁夺官!   那场比试后,祝灵犀特意去请教了带着上清宗弟子来参加阆风之会的那位长老,在这山海域中,究竟有哪一位元婴修士曾在上清宗有过修行,会出现在阆风之会中,叫祝灵犀一声“半个小师妹”?   上清宗是五域如今最古老庞大的宗门,如今大半个修仙界都和上清宗有拐弯抹角的关系,长老和祝灵犀把有可能的人选反复分析了好几遍,最终也只得出了几个不确定的名字,每一个出现在阆风之会的可能性都不算高。   祝灵犀把那几个名字记在心里,时时留意着,可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再次相见竟然会是这样的场景。   那位神秘的裁夺官前辈,居然就是五域中盛名问鼎、千载不二的曲砚浓仙君!   曲仙君居然会出现在阆风之会上。   居然还会对着她叫“半个小师妹”……难道曲仙君也曾在上清宗修行过吗?   以曲仙君的声望,若在上清宗修行过,绝对足以令如今的长老们好好宣传一番,用天下第一人的声势,反过来为上清宗的赫赫传承增光添彩。   可为什么祝灵犀从前在宗门内,从未听长辈长老们宣扬?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宣扬的事吗?   祝灵犀皱起眉,陷入思索。   曲砚浓拨开云气,在中宫的浩荡天门下,望向高举着青鹄令的戚枫。   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完全不像是檀问枢了,曲砚浓很难从那副急切而青涩的模样中联想到檀问枢的影子。   这反倒显得更蹊跷,她原本只是怀疑,现在却成了肯定——她的魔门第一好师尊,被她亲手断送生机、焚燃躯体后,又以另一种形式重获生机。   真不公平,她在心里莫名地想,怎么会是檀问枢呢?   如果她能知道檀问枢是怎么活下来的,如果她也能做到同样的事……为什么回来的不是卫朝荣呢?   也许她会想试一试。   她会的。   曲砚浓不作声地打量着戚枫。   檀问枢又玩出了什么把戏?   “你说,你被人控制了神识?”她语气不急不徐,但目光却凝定在戚枫的身上,看得很仔细,“当你在周天宝鉴前说出这样的话,无论是真是假,你在阆风之会的成绩都将到此为止,包括你手里的青鹄令,我也会收回,因为这不是你得来的东西。”   戚枫本来神情坚定不移,听她这么一说,反倒露出些迟疑来。   他惨白的脸颊上写满了纠结,可到最后一咬牙,竟直直地把拿着青鹄令的手伸到曲砚浓的面前,“裁夺官前辈,请你把它收走吧!这不是我自己拿到的东西。”   方才曲砚浓重构镇冥关的时候,戚枫浑身抽搐,一副神智不怎么清醒的样子,直到镇冥关恢复原状后才慢慢恢复正常,不像是祝灵犀那样猜到了曲砚浓的身份,仍然叫曲砚浓“裁夺官前辈”。   看起来倒确实像是檀问枢曾附身过戚枫,又在见到她后放弃了对戚枫的控制。   可她也没忘记,她的好师尊曾经也是个能让碧峡老魔君信重的骗子。   曲砚浓没伸手。   “阆风之会三十年一届,到了下一届,你的年纪就超过了,不管这枚青鹄令是不是你拿到的,都会是你这一生唯一一次拿到手的机会。”她定定地望着戚枫的眼睛,幽黑的眼瞳里泛起淡淡一层紫,“你真的确定吗?”   戚枫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可我要是不交出这枚青鹄令,我又要被说成是纨绔了!”   话刚出口,戚枫就满脸惊诧地抬起手,在自己的嘴唇上摩挲了好几下,又惊又赧地看着曲砚浓,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脱口说出了心里话。   曲砚浓一愣。   “纨绔?”她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像是终于听明白了戚枫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发出一声长长的感慨,“啊,以你们家的背景,是会被人称作纨绔的。”   情理之中,她想,虽然戚家在她眼里并没有什么特别,戚长羽也只是历任沧海阁阁主中的一个,但对于五域中的普通人来说,他们当然已经是庞然巨擘,足以令任何一个普通修士喘不过气来。   可她以前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也几乎没有可能去想。   因为对她而言,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已易如反掌,所以她忘了,她也曾是芸芸众生。   檀问枢难道就会记得吗?   千年前就已晋升化神,在最不需要同情和道义的魔门高高在上的碧峡魔君,会比她更清楚地铭记曾经渺小的过去吗?   又或者,在这一千年里,只有她坐困愁城,就连檀问枢也在颠沛流离里重新落入红尘俗世?   曲砚浓垂下眼睑。   她伸出手,从戚枫的手里接过那枚青鹄令。   那枚青绿如云的令牌在她指尖剔透映光,戚枫和她一起盯着那枚令牌,目光中流露出些微的不舍。   “比试中出现这样的变故,确实出人意表。”曲砚浓语气疏淡,“公平起见,暂时取消你到这一轮为止的所有名次,由我和裁夺官们一起为你检查神识,本轮比试就此中止。”   听到曲砚浓说取消名次、比试中止,戚枫倒还不是反应最大的那一个。   “啊?”申少扬惊叫一声,又闭嘴,讷讷地看着曲砚浓,“仙君,这一轮比试中止了?”   祝灵犀不像他那样一惊一乍,但目光也立刻凝在了曲砚浓的身上:戚枫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是让人好奇,而比试中止影响的可是他们的成绩。   对于辛辛苦苦走到这一轮的应赛者来说,没什么比成绩更重要!   曲砚浓指尖旋着青鹄令,微微一转,握在掌心里,似笑非笑,“我来看看——本轮比试一共有四名应赛者,两个就在这里,一个自请退出,还有一个……”   “也主动退赛了。”她长长地感叹了一声,“还剩两个人,正好,就是进入下一轮比试的人数。”   申少扬听到这里,心跳漏跳一拍。   ——曲仙君会不会直接宣布他和祝灵犀进入下一轮比试?   他虽然脸上没表露出来,但满眼都是期待,紧紧地盯着曲砚浓。   “可惜,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曲砚浓微微一笑。   申少扬提起的心又坠下。   他微感失望地耷拉着肩膀,眼巴巴地盯着曲砚浓看。   “除了戚枫之外,剩下的三名应赛者里,祝灵犀成绩第一,富泱第二,申少扬第三,按理说应当是祝灵犀和富泱进入下一轮,可富泱偏偏又退赛了。”曲砚浓慢悠悠地说,“这可真是有点难办。”   这下祝灵犀和申少扬都眼巴巴地盯着她。   曲砚浓凝眸打量了他们一会儿。   “那你们三个就一起进入下一轮吧。”她语气平淡,却有种尘埃落定、不可更改的笃定,“下一轮比试,我会亲自来看。”   她说她会亲自来看。   曲砚浓对不同的人说过许多次这样的话,申少扬听过,祝灵犀听过,淳于纯和胡天蓼也听过,每一次说起时,她都并没有放在心上,也并没有强烈的意愿去兑现。   随心所欲地出尔反尔是大人物的特权。   但这一次,当着周天宝鉴的面,她决定给出一个承诺。   “我会在阆风苑的裁夺官座席上,亲自见证新一任阆风使的诞生。”   在微渺的云气环绕里,只存在于神秘传说中的传奇存在亲口许下承诺,在周天宝鉴外无数修士的见证下,递来一份谱写新传奇的邀约。   申少扬微微屏息。   他克制不住地心驰神往,仿佛也能听见自己滚烫血液在血管中淌过的声响。   幽黑的戒指很微妙地灼烧了一瞬。   申少扬微微一惊。   他从那股幻梦般的浮想中如梦初醒,朝手上的漆黑戒指看了一眼。   “前辈?”他不知是怎么想的,下意识地看了几步之遥的曲砚浓一眼,并没有谨慎地等到离开镇冥关后再行动,反而有点冒失地直接用神识沟通了戒指,问道,“您又回来了?” 第26章 镇冥关(十三)   申少扬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深知怀璧其罪, 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灵识戒的秘密,也谨慎地没让任何人察觉到灵识戒的不凡,谁能想迄今第一次冲动, 居然就玩得这么大——以曲砚浓和他之间的实力差距, 若是曲砚浓想要夺走灵识戒, 申少扬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或许他所期待的本就是曲仙君能发现灵识戒的秘密,他总觉得前辈和曲仙君有着时光也抹不去的渊源,让前辈念念不释、执迷不返。   既然如此,为什么前辈不去找曲仙君呢?   无论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过往, 都有一千年过去了,为什么不能放下矛盾, 好好地重聚呢?   互相在意的人不应该擦肩而过,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曲砚浓微微一凝。   她轻轻地挑起眉头,偏过头,朝申少扬望去。   方才那一瞬,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申少扬调动了神识,凝聚在他指间的那枚漆黑戒指上。   ——他这是想做什么?   卫朝荣花了很大精力平复暴动的魔元, 烈焰焚身的剧痛慢慢退去,只剩下肌肤表面如烟熏火燎般的淡淡灼痛。   那种如影随形的疼痛,他在很多年前便已学会了习以为常, 也许他该庆幸曾经在魔门蛰伏的那段经历,如果一个人有过太多次命悬一线、皮开肉绽,那么单纯的痛楚对他来说自然就成了无所谓的忍耐。   只不过,这种忍耐永无止境, 一年又一年,春来和秋去,既不会有变化, 也看不到尽头。   他重新凝聚起灵识,追溯到灵识戒的位置,重燃起他留在灵识戒中的灵识之触,借着灵识戒和申少扬的视角,再次窥视青天下的人世。   灵识之触才刚重燃,申少扬的探问就已递了过来,这小子虽然性格有些跳脱,但一向做事谨慎,卫朝荣没太留意周遭,很简短地应了一声。   “嗯。”他说。   申少扬的疑问立刻像是疾风骤雨般落了下来,“前辈,你刚才为什么会切断灵识?为什么我一睁眼就发现曲仙君站在我面前,还揭开了我的面具?我闭守神识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卫朝荣被这层出不穷的问题淹没。   他微微地皱眉,只是简略地说,“带你回镇冥关的时候,她就在那里。”   这回答无可挑剔,申少扬相信每个字都是实话,可是这实话和不说也没什么区别,他根本没法从前辈简短的回答里拼凑出事情的经过——前辈回到镇冥关遇见了曲仙君,然后呢?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曲仙君摘下他的面具啊?   前辈是不想和他细说,还是觉得这些经过不值得细说?   申少扬猜不透,只能在心里苦哈哈地想:前辈当年和曲仙君相处的时候,不会也是这样沉默寡言、一句话说了和没说一样吧?   ——难怪前辈和曲仙君有矛盾,以前辈这种性格,实在是很难没有一点矛盾啊。   申少扬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感觉为前辈和曲仙君操碎了心,他还要再问下去,面前忽然伸来一只手。   曲砚浓站在他面前,神色淡淡的,姿态如此理所当然,“什么好东西?给我看看?”   申少扬心里猛地一跳。   这分明是他早就有所猜测的一幕,很难说他是不是一直期待着这一刻,但当曲砚浓真的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的时候,他还是有那么一瞬的惊惶。   倒也不是担心小命不保,而是有种在学堂走神开小差,忽然被师长抓住的感觉。   “什、什么好东西?”他磕磕绊绊地重复了一遍。   曲砚浓瞥了他一眼。   这个小魔修也是很离奇,说胆大吧,见了她也十分紧张局促,说胆小吧,他偏又三番五次在她面前装傻。   胡天蓼真的看错她了——她在心里想,她根本不是什么喜怒无常的坏脾气,这一千年修身养性下来,她的脾气怎么能说不好呢?   真要是脾气不好的时候,她早就一巴掌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小魔修从镇冥关打落进冥渊去了。   曲砚浓伸出手,没怎么见她动作,轻飘飘就抓住了申少扬的左手。   “什么好东西?我问你,你还要问我?”她似笑非笑地将申少扬的左手抬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怕我抢走你的宝贝?”   这还是申少扬长这么大,第一次被除了母亲之外的异性握住手。   申少扬差点从原地蹦起来。   “给给,给您!”他结结巴巴地说着,火烧屁股一样跳着脚,自个儿把左手上的漆黑戒指一把捋了下来,塞到曲砚浓面前,“您随便看!”   话还没说完,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全靠面具遮着,可眼神乱飞,从中宫的浩荡天门飞到戚枫、祝灵犀的鞋尖,唯独就是不敢看曲砚浓。   曲砚浓微怔。   她古怪地望着申少扬通红的耳垂。   申少扬这副模样,倒似乎有点像是当年仙魔对立时,仙门修士的姿态——总是那么信守清规戒律,灭绝人欲,别说像魔修那样追逐欲望、露水欢愉了,就连和异性牵个手都要惊慌失措。   卫朝荣是她见过最大的例外。   他是她见过最奇怪,也最特别的仙修。   曲砚浓微微蹙眉,有些迷惑:方才在艮宫裂口边,她伸手拉申少扬上来的时候,后者好像并没有这样激烈的反应,反倒把她握得很紧。   刚才不害羞,现在又害羞起来了?   她心里说不出的古怪,却理不出头绪,瞥了申少扬一眼,把他递过来的灵识戒握在了手中。   卫朝荣怎么也没想到,申少扬居然就当着曲砚浓的面沟通了灵识戒,又在被曲砚浓发现后,想也没想就把灵识戒递到了曲砚浓的手里。   ——这小子倒戈也太快了吧?   可申少扬不知道,就算把灵识戒给了她,也是没有用的。   她听不到的。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6 6 . c C   但卫朝荣什么也没说。   只是凑近了看一眼,有什么关系呢?   一眼也很好。   借着灵识戒的视角,他望见她。   他把剩下的一切都忘记了。   如影随形的灼痛、漫长不减的孤独,他都遗忘。   她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可是目光淡了许多,不像从前,眼里总是噙着燃不尽、烧不干的烈火,让人忍不住担心她总有一天会奔向玉石俱焚。   就是有些太淡了,好似云水,随时都会散。   假如有一天,他能离开冥渊……   这念头才划过脑海,便像是惊雷般在他心头落下,磅礴的魔元刹那震荡,强烈的灼痛从脊骨遍布全身,妄诞不灭的魔剧烈震颤着,却不顾痛楚侵蚀,茫茫中惶遽:   原来欲望无穷,他竟已生妄念。   曲砚浓拈着那枚漆黑如墨的戒指,随意地旋了一旋,她没见过这样材质的戒指,非金非木非石,不是五域已知的任何一种灵材,唯一能通过经验判断出来的是特性。   这种材质应当很适合容纳、传递神识,或许可以拿来制作传音的法器。   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漆黑戒指,明明没怎么上心,却又莫名不放手,总觉得握住的好似不是一只平平无奇的戒指,而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奇怪,对她而言,又能有什么宝物算得上重要?   曲砚浓微微蹙起眉,神识分出一缕,探入那漆黑的戒指。   细腻强大的神识涌入灵识戒。   在空寂浩荡的疆界中,她倏忽触碰到一缕幽寂的魔气。   神识边角与灵识之触轻轻触碰。   千万里外的荒冢中,卫朝荣微不可察地一颤。   “曲砚浓,”他克制不住地追问,“你能……听见我吗?”   是否存在一些渺小的可能,即使渺小如尘埃,能否也给予他一点微弱的希望?   曲砚浓眉头蹙得更紧。   她能察觉到那股幽寂的魔气微微波动着,好似在对她作出什么呼应,可是那波动太无序,她解不出规律,也猜不到因由。   魔修的修为越高深,炼化的魔气就越纯正。   漆黑戒指中的这股魔气阴冷冰玄,纯正到极致,当初曲砚浓还是魔修的时候,也没有炼出这样幽邃的魔气,她可以轻易地判断出魔气的主人一定是个非常强大的魔修,比她当初毁去魔骨时的修为更高。   可是这一缕魔气实在太微弱了,她很难判断出对方究竟是不是化神魔君,又或者只是一个元婴巅峰的魔修。   这世上魔门已断绝,也不可能再出现化神魔修,最多也只是半死不活地苟延残喘着,难以重见天日,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还没有见到她的面,只是觑见她出面的可能,便龟缩蛰伏,再也不敢露头。   漆黑戒指里的这缕魔气,大约也只是某位上古魔修所留下的传承,遗留者本人早已陨落,又恰巧被申少扬捡到了。   曲砚浓这么推断着,明明什么都合情合理,好似已经尘埃落定,可不知怎么的,在意兴阑珊之中,她仍冥冥间不甘心似的,攥着那枚戒指,怎么也没松手。   申少扬紧张地盯着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他究竟是希望曲仙君能发现戒指里的玄机,还是害怕曲仙君发现,只是一个劲地滚动着喉结,喉咙发干。   卫朝荣越过灵识戒的束缚凝望着她,沉默了下来。   她听不见。   当然是听不见的,他早就知道。   仙修的神识和魔修的灵识本质上是两种力量,就如灵气和魔气水火不容。灵识戒容纳了他的灵识之触,以一缕魔元包裹,只有身具魔气的人才能听见灵识之触的余音。   申少扬以为只要把灵识戒递给问鼎天下的曲仙君,一切都会迎刃而解,没什么是深不可测的化神修士所不能实现的,可他却从来不知道,他之所以能听见灵识戒里的声音,只是因为当初卫朝荣救下他一命,给他塑造了一副魔骨。   这个心怀美好憧憬的筑基小剑修所见过的悲欢离合还太少,难以想象这世上有些人和事,总是注定了徒劳无功和无能为力。   卫朝荣早就明白了这一点。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从一开始就明白,他有时觉得曲砚浓也许同等地明白着他,因为他们的人生从命运的起点就重合,那么相似。   他宁愿用一次粉身碎骨,去换取她人生中拥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去体验一次事在人为,因为他自己已很明白那种名叫徒劳的遗憾有多么砭人肌骨。   可就在这一刻,已经习以为常的时刻,不甘如山崩地裂,将他淹没。   “曲砚浓。”   他叫她,“曲砚浓。”   一遍又一遍,“曲砚浓。”   他像是失了控的飞舟,撼地摇天、飞蛾扑火地灌注灵识,不知疲倦也不懂适可而止,用尽全力,无序地喧啸着她的名字。   晦暗的荒冢重复着同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凑成诡乱的杂音,一重又一重地递向远方,化作永不停歇的呢喃。   曲砚浓攥着漆黑戒指看了好一会儿。   她什么也没能从中发现,只猜测那是一个陌生魔修留给后人的传承。   “还你。”她伸出手,按捺内心莫名的遗憾和酸涩,伸出手,将戒指递给申少扬,语气疏淡,“还挺少见的,保管好吧。”   荒冢中的喧啸不知何时停歇了。   她听不见的。   妄诞不灭的魔怔怔地僵立在原地,像是最后的魂魄也化作余烬。   是啊,他知道,她不会听见的。   他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她永远不会听见。   因为,她在千年前毁去了魔骨,走上了仙途。   她已经是个仙修了。   幽晦荒冢里,虚幻妄诞的身影呆呆地伫立,有幽风南北不尽飞,可他过了很久很久也没动弹。 第27章 阆苑曲(一)   申少扬坐在石凳上发呆。   镇冥关的比试中止后, 曲仙君带着他们三个应赛者回到了阆风苑,按照历年来阆风之会的规则,进入前六十四名的应赛者在淘汰前都能住在阆风苑里。   早在参加不冻海的那一场比试前, 申少扬就已经兴冲冲地搬进了阆风苑, 即使他来得晚, 只分到了最偏僻的一间,也没能打消他对阆风苑的热情。   因为,阆风苑是当今五域最奢靡豪华的庭院。   这座占地极为广阔的仙山琼阁,为每一个入住其中的应赛者都配备了一间修行静室, 将阆风苑地面下的地脉巧妙地接入每个静室,令应赛者在其中享受到最浓厚的灵气。   无论应赛者是擅长炼丹、画符、炼器, 阆风苑都会供应对应的灵材,任应赛者自己动手,倘若应赛者都不擅长,阆风苑也会提供一笔不菲的资金, 供应赛者购置所需。   申少扬入住阆风苑后,曾多次请常驻阆风苑的炼器大师为他保养灵剑, 在这里住得乐不思蜀,恨不得年年都有阆风之会可以参加。   可这回从镇冥关回来,他却没急着去请炼器大师, 反倒是恹恹地坐在院里,耷拉着脑袋。   “前辈,为什么曲仙君没有发现你?”他真心迷惑地问,“你不会一句话也没对曲仙君说吧?”   不应该啊。   据申少扬的推断, 虽然前辈总是在有关曲仙君的问题上避而不答,但前辈绝对是极其在意曲仙君的,只要给前辈一个机会, 前辈立刻就会抛下一切去找曲仙君。   前辈怎么会毫无动静,任曲仙君把戒指还给他呢?   灵识戒沉寂了许多天。   自从镇冥关徒劳呼喊后,申少扬询问了很多次,可灵识戒中一直没有应答。   “前辈,你倒是说句话啊?”申少扬嘴上没把门地信口猜测,“不会是你叫了曲仙君,结果曲仙君不想理你,直接把戒指还给我了吧?”   这一次,灵识戒中终于有了动静。   “她听不见我。”卫朝荣语气漠然,以那寒峭沉冽的嗓音,仿佛很平静地说,“她是仙修。”   这短短的两句话,直接把申少扬打蒙了。   他瞬间想起在镇冥关里,骨髓中冒出来的那股黑色力量,还有曲仙君那一番好似不着边际的话。   “呃,我……那我是?”申少扬讷讷地问,“曲仙君说我是个魔修。”   卫朝荣冷淡地说,“你不是魔修。”   “你只是身怀魔骨。”他言简意赅地说,“当初你从悬崖上掉下来,摔成了个肉饼,只是经脉不曾断绝,还有一口气,我用魔元重塑了你的脊骨。”   这个迟来的真相来得太震撼了。   “那,那我脸上的纹路?”申少扬呆滞地问。   “那是魔修塑成魔骨时自然产生的魔纹,当魔修能完全掌控魔骨的力量后就会消失,你是个仙修,当然一直消不掉。等到你金丹期以后,灵气完全压过魔气,魔纹就能消除了。”   申少扬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那我现在是个身怀魔骨的仙修?”他语调古怪地问,“还能这样仙魔同修吗?”   卫朝荣反问:“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不能?   很多年前,在他启程前往魔域前,还是元婴修士的夏枕玉长老亲自主持仪式,为他洗去一身灵气,将捉来的金丹魔修的魔气灌入他经脉。   夏长老站在繁乱的阵法前,间或有那么一瞬不忍。   她说:从此往后,你身怀仙骨,满怀魔气,这条路痛楚常伴、步步荆棘,不会有任何人与你为伴,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其实没怎么去想。   师父将他带回牧山宗悉心教导,就是为了让他不负所期,带着牧山宗回到上清宗的麾下,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他没有什么可想的,唯一应走的路,就是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我想好了。”牧山宗年轻仙修徊光说,“无论未来如何,我都接受。”   无论未来是生关死劫,无论是否注定形单影只,他都接受。   从踏上前往魔域的路途起,他便已是茕茕一人。   卫朝荣默然很久。   “在你元婴前,不必担心魔骨阻碍修行。”他简短地说,“等你要晋升元婴前,设法毁去魔骨,重塑仙骨就行了。”   申少扬瞠目结舌,“毁、毁去魔骨?和曲仙君当年一样?”   不是吧?五域修士谁不知道,当初曲仙君已经是元婴魔修,却毅然毁去了一身魔骨,从凡人之躯重新开始修行,其中的艰难和大毅力,足以令任何一个修士肃然起敬。   申少扬怎么想都觉得他没那个勇气放弃如今的修为,从头开始修行。   卫朝荣声音寒峭,“你不用。”   “她是真正的魔修,自己修成魔骨,晋升元婴,想要彻底改换门庭,只能从头开始。”他语调平平淡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复杂难辨的心绪,“你的魔骨是外力塑成的,根基还在仙途上,只是毁去魔骨的过程九死一生罢了。”   申少扬惊恐地瞪大眼睛,“九、九死一生?”   只是、罢了?   那可是九死一生啊,前辈为什么说得好像是去菜园子里逛一圈啊?   卫朝荣一哂,不做应答。   九死一生,起码还是有生路的。   申少扬挠挠头,很快就自我开解,“其实我还是赚了,本来掉下悬崖就该死掉了,现在还有个努力的方向嘛。”   “那、那前辈你是魔修?”他小心翼翼地问。   卫朝荣倏然无言。   他在幽寂的荒冢中沉沉枯坐,过了很久才开口,嗓音沉冽如风,“我是魔。”   *   曲砚浓坐在华靡的高背椅上。   “说说吧。”她神色意兴阑珊,指节轻轻扣在描金绘彩的扶手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你是怎么想的?”   戚长羽背脊挺直地跪在她身前。   “仙君。”他垂首,清正根骨、韶秀容貌,仿若竹节立雪,有种令人不忍摧折的美,“犯下此等大错,属下万死犹轻,无可自辩,请仙君降罪。”   曲砚浓不作声。   她眼神莫测,幽然打量着戚长羽。   戚长羽在装模作样,她一眼就能看明白,他又在学卫朝荣了。   或者说,他在试图模仿他根据那些边边角角的细节所拼凑出的卫朝荣。   他这些日子一定十分不好过,所有人都知道他一手推动更换的镇石酿成了大祸,而且还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无可挽回的大祸。谁也没当众揭穿镇冥关崩裂的真相,对于普通修士来说,真相仍然是个扑朔迷离的秘密,可那些该知道的人都已知道,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戚长羽仍然坐在沧海阁阁主的位置上,却像是被架在炉火上炙烤,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他,等待他走向灭亡的那一天。   摆在戚长羽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主动请罪,自请受罚,不仅要失去他渴求捍卫的阁主之位,还要接受无尽的调查、惩戒,余生都为前半生支付代价;要么,就像是他曾经摘下阁主冠冕时所做的那样,博得她的偏爱。   跪倒在她的面前,向她俯身低头,祈求她的再次垂青。   她习以为常。   当一个人的权势和力量达到睥睨天下的地步,她当然可以从容地看惯这世间因人心贪欲而扭曲的百态,人的尊严在欲望面前根本不值一钱。   “你甘心赴死了?”她微微地笑了一笑,有点嘲弄,“想得这么清楚,来见我之前就可以自尽了。”   戚长羽仿佛听不懂她的嘲弄,神色肃然,低声说,“属下微贱之身,本该以死谢罪,但素向多蒙仙君爱幸,不敢擅自赴死,故来请罪,交由仙君定夺。”   曲砚浓漫不经心地笑了。   “好。”她说,抬起手,指着庭前的门柱,“我允许你撞死在这跟门柱下。”   她宛然地望着戚长羽,神貌可亲,“擎天木所做的门柱,坚逾金石,撑得起元婴修士触柱而亡,这么珍贵的灵材,配得上你。”   戚长羽挺直的脊背摇晃了一下。   他抬起眼眸,似乎是拿不准她究竟是否认真,又在触及她目光的那一刹那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温然而笑,却无半点温情。   “仙君——”戚长羽猛然下拜,匍匐在地上,再没了那立雪竹骨,卑微得恨不得融进尘埃里,亲吻她的脚面,“仙君,属下知错,属下罪该万死,求仙君再给属下一次机会,让属下弥补过错,仙君怎么责罚属下都愿意……”   曲砚浓差一点笑出声。   她本来是要忍的,可是转念一想,又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忍,有什么必要忍?   于是她真的笑了起来,“是吗?”   “你说,我怎么责罚,你都愿意,是真的吗?”她问。   她有点好奇戚长羽为了欲望所能达到的极限,他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戚长羽毫不犹豫地说,“属下愿意!”   曲砚浓点了点头。   她伸手从桌上拿了一杯已冷却的茶,手腕微微一晃,泼在了戚长羽面前的地上。   “那你把它舔干净吧。”她说,“把这杯茶舔干净了,我就原谅你了。”   戚长羽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她,韶秀的眉目也在那一瞬扭曲,恐惧和厌恶一闪而过,脸颊边的肌肉抽动着,因愤怒而颤抖。   曲砚浓的神情没有一点变化。   “不愿意?”她淡淡地问。   戚长羽僵住了。   他僵硬地跪在那里,剧烈颤抖着,像是有千钧重担压在身上,有那么一瞬间,就连曲砚浓也有点可怜他。   “属下愿意。”他垂下头,语调扭曲离奇,却每个字都那么清楚。   曲砚浓却像是愣住了。   “你愿意。”她轻轻地重复,“是这样么?”   “属下愿意!”戚长羽重复。   他眼里闪烁的是执迷的晕光,在欲望的驱使下近乎疯狂,可以抛去一切,只为保住他所拥有的权势。   曲砚浓不吭声了。   她像是不敢相信,目不转睛地望着戚长羽,神容也有一瞬古怪地扭曲了。   戚长羽像是做出了决定。   他骤然俯下身,剧烈颤抖着,眼里却尽是疯狂到怪异的光芒,他凑近了身前的水痕。   曲砚浓定定地望着他,看着他俯身,看着他深吸气,看着他张开口。   “够了!”在戚长羽真的凑近水痕之前,她蓦然站起身,目光森然冰冷,猛然伸出手,一把将他击飞出数丈远,“够了。”   戚长羽狠狠地撞在门柱上,唇边溢出血来,他惊惶地望着她,似乎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按照她所要求的那样做了,她却反倒怒不可遏,仿佛气得七窍生烟。   曲砚浓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她想起很多过往。   戚长羽一点都不像卫朝荣,可她却想起卫朝荣也有那么一次不得不跪在枭岳魔君的面前认罪。   其实卫朝荣根本没有错,可魔门并不那么讲道理,魔君降怒时,本就没有道理可言。   那时她也在,檀问枢也在,魔门许多人都在,共取一份灵泉甘露。   金鹏殿的弟子失了手,大输一场,枭岳魔君伤了面子,大发雷霆,当众惩罚每一个金鹏殿弟子,卫朝荣也很倒霉地身在其中,不得不与其他金鹏殿弟子一样跪在枭岳面前请罪。   那么多魔修,那么多陌生人,默然无声地看着他们跪在枭岳魔君面前,成为魔君怒气宣泄的对象。   枭岳魔君捧了一盏灵泉甘露,洒在地上,舔干净了,命就保住了。   千年前,三位魔君互相都不买账,更不承认谁是魔门第一人,但普通魔修中认枭岳为魁的最多,也最怕他的凶名。   枭岳泼下灵泉甘露后,有人欣然俯身,有人面露迟疑,有人强忍耻辱。   可卫朝荣没有动作。   他一动也没动,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枭岳看见了他,森然问:你不愿受罚?   卫朝荣沉默了一会儿。   他垂着头,背脊挺得笔直,就像他背负的那把长刀,他说:弟子甘愿受罚。   枭岳明白了,冷冷地笑:甘愿受罚,可不愿意受这种罚,嫌丢人是吗?   卫朝荣默然无声。   他像是一方不会说话的顽石,沉默又固执得可笑。   枭岳怒不可遏,反倒越发冷笑,蓦然出手,当着所有人的面,碾碎了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   “你的骨头有这么硬。”枭岳说,意味莫名,“那就看看是不是比妖兽的牙口更硬。”   卫朝荣被枭岳丢死尸一般丢在妖兽遍布的莽林里。   曲砚浓找到他的时候,他满身是血,歪歪斜斜地靠在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上,仰着头,面无表情地望着高大树冠间露出的狭小天空。   他身上没有一点力气,背脊也不那么笔直,形容如此狼狈,除了被枭岳打断的骨头,身上还大大小小增了许多伤口,腹部开了个大口子,连五脏六腑也依稀可见。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也没反应,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还没死呢?”曲砚浓故意说的很难听。   其实她在枭岳离去后,就进了莽林,不间断地找了他三四天。   卫朝荣听到她的声音,才像是回过神,一点点地回过头,定定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说,“是你。”   曲砚浓莫名很不高兴。   “你以为是谁呢?”她反问。   卫朝荣很淡地笑了一下,“我以为是来杀我的人。”   曲砚浓冷淡地说:“不错,我正是其中的一个,专程过来杀你的。”   卫朝荣坐不住一般歪歪地靠在石头上,望着她,“你不想杀我,你是来帮我的。”   曲砚浓站在他面前,垂首俯视他,“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卫朝荣喘了两口气,疼痛似乎让他连呼吸也困难,可他还是很平静,“大约是因为我心里希望你会来。”   曲砚浓更加咄咄逼人,语气冷锐,“我凭什么要来?”   卫朝荣断断续续地笑了。   “我想不出来。”他低声笑着,黑曜石般的眼瞳静静地凝视着她,“那你为什么要来?”   曲砚浓没有回答。   她问他,“你为什么要触怒枭岳?”   卫朝荣默然。   “也许是因为,”他很轻地笑了一笑,“我其实不想当个魔修。”   曲砚浓不知怎么的,竟突兀地生出一股无名火,“是你不想当魔修就能不当的吗?你现在像块烂肉一样瘫在这里,浑身断掉的骨头不也还是魔骨?”   卫朝荣平静地看着她,被她说成烂肉也不生气,“我心里不是,那我就不是。”   她再也没说话了。   也许从那天起,她总觉得他们是同病相怜,所以后来知道他其实真的不是个魔修,而是一个身怀仙骨的仙修,她又有一点恨他。   他是解脱了,功成身退,可她要永远留在那里了。   “你不会的。”他说,“你不会永远留在那里的,我保证。”   “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的。”   于是很多很多年后,她站在珠宫贝阙的道宫里,千年仙骨,不知寒暑,满目皆是同道仙修,众星捧月簇拥她,高不可攀。   可她亲手栽培出的沧海阁阁主为了权势和利益,监守自盗,任由大祸酿成,又跪在她面前,为了逃避惩罚,甘愿把自己的尊严踩到泥里。   她早知道欲壑难填,也知道一个人面对实力远高于自己的强者时有多无能为力,其实她只要戚长羽拒绝她一次,哪怕第二次就屈服,只要他稍微有这么一次骨气和勇气,她也不会太失望。   但戚长羽没有。   他这么轻易地把尊严放在欲望之后,把恐惧摆在勇气之前,为了追逐他的欲望,什么都可以舍弃。   他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是元婴大修士,他是山海域最顶尖的仙修,是沧海阁公推出来的阁主。   竟至于此。   曲砚浓静静地站在那里。   四顾茫然,她如坠苍茫云海,虚渺不知归处。   那她为什么还要当个仙修呢?   她问自己:如果仙修也成为欲望所驱使的奴隶,如果仙修也能为了欲望舍弃一切尊严和坚持,如果她只是想要高高在上地看着所有人为了欲望跪倒在她的面前……   那她又为什么要远居尘世之外,终年在知妄宫中不见世人,把主宰尘世的权力留给山海域的芸芸众生?   她无可遏止地心潮起落:是她做的不对吗?是她做的还不够好吗?为什么千年前清心寡欲的仙门,到了她的手里,也会慢慢变成另一种模样?   “原来,魔修消失了,但欲望不会。”她恍然。   那么,仙修魔修,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轻轻地问,“那我当初有什么必要痛恨魔门,一心变成仙修呢?”   戚长羽在门柱边,压抑着恐惧,“仙君……”   “滚出去。”曲砚浓心平气和地说。   “仙君?”戚长羽克制不住颤抖着。   曲砚浓目光森冷。   “滚出知妄宫,回沧海阁去。”她语气平淡无波,不容置疑,“去准备修复青穹屏障的灵材,送到知妄宫来;镇冥关缺少的那些镇石,不管你是从哪买,给我补上,不要再被我发现你用劣质品糊弄我,所需的清静钞也好、灵石宝物也罢,走你自己的账。”   戚长羽的眼中迸发出又惊又喜的光彩,即使这一些列的要求会让他倾家荡产也不够赔,“仙君,您愿意宽恕我——”   “不要让我说第三遍。”曲砚浓垂眸俯视他。   戚长羽蓦然撑着身体站起来。   “属下领命。”他又像是有了脊梁,挺直了腰杆,彬彬有礼地行礼,“请仙君放心,属下此番必披肝沥胆,绝不辜负仙君的信重。”   他在曲砚浓漠然的目光里,迅速地折身消失在知妄宫的门庭外。   卫芳衡从隔壁走了进来。   “您消消气。”她望着曲砚浓的背影,忧心忡忡地说。   曲砚浓倚在栏杆上,看知妄宫下云海沉浮无定。   “我没有生气。”她毫无波澜地说,“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一点意思都没有。” 第28章 阆苑曲(二)   卫芳衡在栏杆的另一边注目。   “其实我想不明白, 你为什么不把戚长羽换掉。”她走了过来,和曲砚浓并排靠在栏杆上,“非得留着他不可吗?”   曲砚浓垂手, 拨动阶下不断变幻的云气, “我有吗?”   卫芳衡很肯定地说, “你有。”   “否则你为什么没有把他换掉?”她问,“他惯于玩弄权术,并不是真心做实事的人,不仅很贪心, 而且贪得没有底线。他不是没有能力,但他会把能力用在错的地方, 更换镇石的猫腻这么大,沧海阁里一定有许多人同流合污,如果不加以严惩,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我不明白, 你明明比我更清楚这些,为什么仍然放任呢?”卫芳衡说, “他假借你的威名,窃取你的利益,你难道不生气吗?”   曲砚浓不知怎么的笑了起来。   “你真的好讨厌戚长羽啊。”她说, 翻身坐在栏杆上,远眺云海翻涌,“我也没有放任吧?我不是罚了他吗?”   卫芳衡看起来更不高兴了,“那不能算是罚, 你只是让他去弥补他造成的损失。”   曲砚浓说:“我让他补上所有镇石,他所需要花费的钱财,将远远超过他从镇冥关里捞到的, 辛辛苦苦给我打了数十年工,最后还要倒贴钱。”   “他的时间和精力根本不值钱,为你做事是他的荣幸!有的是人愿意给你打白工,你出去问问,如果把沧海阁阁主的位置公开拍卖,有多少人争着倒贴钱上位?”卫芳衡越说越生气,“他干得不好,有的是人愿意干!”   曲砚浓沉默了。   她不作声地回过头,默默地看着卫芳衡。   “干嘛?”卫芳衡警惕地看她。   “你们仙修真是太狠毒了。”曲砚浓侧目,用眼神默默指控,“我们魔修可说不出这种话。”   卫芳衡被这人给气得。   “谁是魔修啊?你现在难道就不是我们仙修吗?”她说着说着,忽而收声,用惊异的目光打量着曲砚浓,“你们魔修?”   曲砚浓以前可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从卫芳衡认识她起,她就一直是高高在上、飘然出尘的化神仙君,有时也会让人恍惚,想不出她做魔修时会是什么样的。   这还是卫芳衡第一次听到曲砚浓自称说:我们魔修。   “你是不是——”卫芳衡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的道心劫是不是有点好转了?”   曲砚浓坐在玉石栏杆上,细微的流风将她鬓边的发丝吹动,发梢拂过卫芳衡的眉梢,很轻软,又有点飞扬跋扈的张狂。   她唇边一点微妙狡黠的弧度,“我是不是好转了?你可以猜。”   有那么一瞬间,卫芳衡觉得身侧的人有点陌生,好像不是相伴上百年的那个总是意兴阑珊又有点恶趣味的化神仙君,而是一个张扬曼丽、神魄似火的少年魔女。   光是站在她的身侧,就好似能感受到她神魄中的光焰,灼烫耀眼得叫人心惊。   “你当初还在魔门的时候,一定有很多人爱慕你、憧憬你吧?”卫芳衡喃喃地说。   曲砚浓回过头来看卫芳衡。   “卫芳衡,你不要学他们拍马屁。”她轻轻地哼笑,“爱慕、不爱慕,憧憬、不憧憬,有什么要紧?最肤浅的喜欢,人人都可以喜欢无数个人。”   卫芳衡忍不住问:“那卫朝荣呢?”   她问完又觉得这问题没头没脑,“你喜欢过很多人吗?”   如果卫朝荣是刻骨铭心,那谁又是肤浅不计数的喜欢?   曲砚浓歪着头看过去。   卫芳衡被她看得无端紧张,“怎么了?”   曲砚浓说:“他也问过这个问题。”   好奇怪,她突然离青春年少时的那个魔修少女更近了,朦胧地触碰到情窦初开的甜和酸,可记忆里那些曾让她困惑不解的事,也忽然迎刃而解,有了头绪。   卫朝荣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很多遍,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有时是适逢其会,有时却是冷不丁的一句。   “啊,”她恍然般轻轻感叹了一声,“有一次,我和他也是在差不多的地方,我坐在栏杆上,他就站在你站的位置,问我……”   那是在牧山宗的旧址,她记得很清楚,她那时还是魔修,而卫朝荣已经回到仙域了,一仙一魔,人前是仇敌,人后却是最亲密的情人眷侣。   牧山宗的位置很偏僻,与魔域离得不算远,当时已废弃数十年了,几乎没什么人会踏足,给他们留出一片无人打搅的旷野。   “你喜欢过很多人吗?”他冷不丁地问。   她诧异地回头看他,转过头时,发梢扫过他的侧颊,“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卫朝荣沉默不语。   他不做解释,只是静默了一会儿,眉梢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   她搞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明明他们吻也吻过,拥也拥过,口头上的喜欢说过了一百次一千次,可好像都有些逢场作戏,如果要说这份情意里有多少深情不二,那她自己都要笑话自己天真得可以。   她不知道卫朝荣为什么回到仙域后仍没和她断了联系,但又不算很意外,她对旁人的迷恋习以为常,接受得理所当然,假如说卫朝荣对她着迷,她是不会惊讶的。   但是,比着迷、迷恋和喜欢更用力一点,更真情实意一点的情意,她就想不明白了。   为什么他要问她是否喜欢过很多人?   他凭什么问她这个问题呢?   “是啊。”她笑了起来,很飞扬轻盈,“很多。”   卫朝荣不作声地盯着她。   他幽黑的眼瞳很深沉,燃着两簇小小的光焰,几乎能透过目光将她燃点。   “很多?我只是其中一个?”他语气沉冽,仿佛很平静,与她随意地说着闲话,只是音调有点压抑的起伏,“我只是运气最好的那一个。”   她那时已感到一些难辨的惊惶,隐约预感到这仿佛寻常的对话后藏着她从未曾触碰、也从不敢触碰的东西,也许她曾执迷地渴求过很多年,但当它真的来临,她又那么惊慌失措地逃离。   “干嘛说得这么惨兮兮的?”她指尖轻轻点了他鼻尖一下,“你长得很好看啊,出类拔萃,别人比不上你。”   卫朝荣一个字也没说。   他定定地望着她,颊边的肌肉绷得很紧,连颈边的青筋也若隐若现地凸起,好像用尽全力地隐忍什么,不在她面前流露出一点痕迹。   “好。”他嗓音喑哑,低声说,“至少我和别人有一点不一样。”   她有点不敢看他,撇开了目光,只把侧脸留给他。   “你真是个怪人。”她倒打一耙地说,“问的问题都好奇怪。”   卫朝荣站在栏杆边望着她,微微出神,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是,我是很奇怪。”   再然后,他们很久都没再说话了。   一千余年后,曲砚浓坐在知妄宫的玉石栏杆上,对着翻涌的云海,恍然,“原来他这么容易吃醋。”   还没有听说哪个情敌,只是存在这种可能,他已醋得遮掩不住了。   可他为什么从来没有说呢?   在那些相隔两地的日子里,他身处仙域,而她在魔域风生水起,多的是想要接近她、攀附她的男修,也曾形形色色地传出荒诞不经的暧昧传闻,他在仙域多少也会听说。   为什么他从来没提起,他也会嫉妒?   卫芳衡默默地听着,忽而抬手敲了敲冰冷的玉石栏杆,“铛铛”的轻响在云气里悠悠传远了,打散几簇云霞。   “你去玄霖域走走吧。”卫芳衡没头没尾地说,“去牧山宗的旧址,去你和他曾经到过的那些地方看看。你也应该出去散散心了,总是闷在知妄宫里,你要憋出毛病了。”   曲砚浓始料未及,愣愣地看卫芳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知妄宫是我的道宫吧?”   卫芳衡在她的道宫里,赶她这个主人走?   没搞错吧?   “你故地重游几回,说不定道心劫就好了,就像现在和我说话这样,我看你像是有了回忆和情绪了。”卫芳衡说,“况且,你现在这个温温吞吞的脾气,在山海域里谁都能让你受气——反正你都不在乎了,怎么得罪你都没关系。”   “我看着生气!”知妄宫的大管家重重地说。   曲砚浓张张口,又闭上。   “谁说我温吞受气包了?”她哭笑不得,要解释,又词穷,最后长长一叹,“唉,你们这种天真的仙修,根本不知道把人踩在脚底下打断脊梁的权势有多大。”   “当一个人随时都能像是一条狗一样趴在你脚边的时候,你根本不会把他的一点冒犯当回事。”她说,“因为他情愿做狗,所以不会是人。”   卫芳衡有些迷惑地看着她。   她的大管家如是问她:“你上次说,戚长羽像你的一个故人,那个人也像戚长羽这样……是你的狗吗?”   曲砚浓怔了一下。   “不是。”她停顿一瞬,语气倏然变淡,“没有为什么,我不喜欢狗。”   她不再说了。   “我还要修复青穹屏障呢,现在换了人,我用谁呢?”曲砚浓一撑栏杆,重新站在台阶上,“我就是没想好,如果换掉戚长羽,我可以用谁?”   *   阆风苑里,申少扬偷偷摸摸地抱着乾坤袋,“吱呀”一声推开屋门,东张西望一番,背手关上门,一本正经地走上剔透青石铺就的行道。   阆风苑很美,远山青黛,苍空明净,就算申少扬从前在莽苍山脉待了整整三年,终日与妖兽相对,他也从来没有在头顶见过这样纯澈的天空。   在这片明净青空的尽头,茫茫的云雾里,伫立着一座华光映日的青峰,直入云霄,周遭万千云山都成陪衬。   申少扬驻足原地欣赏了那座遥远青峰很久,他现在已经不是初到山海域的土包子了,通过和同届应赛者交流,他知道那里是人们所说的阆风崖,传说最初三届阆风之会上,曲仙君就是在那里点出阆风使。   往后的每一任阆风使都登上过阆风崖,在那里享受当世年轻修士所能得到的最无上的荣光。   申少扬对登上阆风崖倒没有那么渴望,他只是有点向往,注目了半晌,就收回目光,重新把注意放在眼前路。   阆风苑里的行道统一由一种温粹的青石铺成,看上去分外好看,虽然青石本身不含有灵气,但申少扬听人说这些青石价格不便宜。   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必须有用才受人追捧,而阆风苑如此大手笔,就连铺地青石都价值不菲,无怪乎全天下的年轻修士都梦想住进阆风苑。   申少扬很喜欢这种青石,他走在行道上,忽然想起在镇冥关中听曲仙君踏在镇石上一步步走来的情景,那时仙君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口,叫人惴惴不安中又带了点期待。   这种未见其人,先知其来的感觉,和仙门常见的习惯完全是背道而驰的,如果让古板老派的仙修看到了,多半要皱眉斥责“没规矩”,但放在曲仙君的身上,就成了一种别样的魅力。   申少扬说不出来,就觉得说不出的气派,此时想起来了,便也放松对灵气的控制,让自己像个凡人一样,随意地踩在青石上。   可惜,他和绝大多数仙修一样,穿的是软底云靴,踩在青石地砖上,只能发出“沙沙”的轻响,自觉比曲仙君的脚步声还是要逊色一些的,实在成为了他心里的遗憾。   申少扬怀着这股子遗憾的心情,暗中决定哪天也去买一双像曲仙君那样的云靴,脚步声“沙沙”地走过了转角。   他停下了。   他呆呆地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转角尽头,富泱站在竹轩的屋檐下,满眼好奇地看过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走路啊?”富泱满脸求知若渴,“我听了一路,还在猜是谁呢,原来是你啊。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这么走路的啊?”   申少扬呆滞地直直站着。   “我、我……”他脸色爆红:偷偷学仙君走路被发现,他没脸见人啦!   他当时就想转身跑路,“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   富泱一把勾住他肩膀,把他拖了回来,硬是带着他朝竹轩里走,“走什么啊?这边又没别的去处,你不就是过来泡灵泉的吗?正好我也是,一起去啊!你快说说,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走呢?”   申少扬走路都同手同脚了,“一、一起去?”   没错,申少扬偷偷摸摸出门,就是来泡灵泉的。   阆风苑里不仅提供各式灵材和丹药,还专门引来了地脉下的灵泉,为应赛者开辟了一处灵泉池,坐在灵泉池里,不管是打坐修行,还是单纯放松休憩,都受益非常。   申少扬以前趁着阆风苑里应赛者还很多的时候,去过几回,混在陌生的应赛者中,大家都不熟悉,各自修练,很自在。   可现在阆风苑里只剩下寥寥几人,全是申少扬认识的熟人,万一遇到了,他一想就觉得好尴尬,脚趾都要把鞋底抠破了。   可是来都来了,总不能真的转头就跑,那也太丢人了吧?   申少扬硬着头皮和富泱一起走进竹轩,回答富泱刚才的问题,“上次在镇冥关遇到仙君,听到仙君是这么走路的,感觉很新奇。”   富泱恍然般“哦”了一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当时退得太早了,后来看别人刻录的影像符箓才知道仙君也出面了,终归还是比不上亲自在场啊。”   申少扬问他:“你是从望舒域赶回来的?这么快?”   富泱似乎还在思索曲仙君的事,只是心不在焉地说,“啊?什么望舒域?”   申少扬提醒他:“在镇冥关里,你说你要回望舒域抢紫金矿,还说你买好了银脊舰船的票——对了,你当初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啊?我不买紫金矿的。”   富泱恍然大悟,长长地“啊”了一声,“你说这个啊。”   “怎么和你说呢?”知名代销魁首神情苦恼,“我根本不打算回望舒域,也根本没买银脊舰船的票,我一直待在山海域。”   申少扬目瞪口呆,“那、那你当时——”   富泱摊了摊手,“这批紫金矿的消息是临时发布的,本来我没打算掺和,毕竟我要参加阆风之会嘛。可是当时情况有变,我不打算继续比了,那干脆就利用周天宝鉴一把,让山海域的修士们知道我在卖这玩意,那不就都来找我了?”   “我本来也不是说给你听的,你不用买。”富泱摆摆手,“我那天刚离开镇冥关,就被好多老板围住了,做了一大笔买卖,现在望舒域那边都在紧急交单呢。”   申少扬嘴巴都合不拢了,感觉自己被深深欺骗了,“那你还说你要走……”   “我要是不这么说,怎么让老板们产生紧迫感、不假思索抢着来付钱?”富泱纳闷,“别人会相信,可你是怎么也不该信的啊。我不是和你说过,我原本来山海域就是来做生意、拓宽在山海域的渠道,我怎么会连夜买票回望舒域呢?”   申少扬呆呆地看过去。   是、是啊,富泱确实说过这话,他还记得很清楚,可他当时怎么就信了呢?   “你们望舒域的修士,太奸诈了!”单纯老实的扶光域土包子愤怒地说。   富泱哈哈一笑。   “别这么说啊,都是老板们给面子。”他伸手,拍拍申少扬的肩膀,“你刚才说,软底云靴走在路上,发出的是‘沙沙’的声音,和曲仙君的脚步声不一样?”   申少扬不知道富泱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狐疑地看了看这人,“是啊。”   富泱很有见识地点评,“据说以前魔修都喜欢穿各种很张扬的服饰,也喜欢这种硬底云靴,走在路上很能给对手带来压迫感,让对手在心理上产生恐惧,和仙修不太一样。”   申少扬大开眼界,“还有这种事?好有道理,我以前从没听说过。”   富泱点了点头,“因为这是我刚编的。”   申少扬沉默。   “谢了,兄弟。”富泱一拍申少扬的肩膀,“我待会就去联系四方盟里的朋友,多找点擅长制衣的修士,专门做硬底云靴,到时候推广出去,就用我刚才说的那个理由。我猜五域中和你有同样心理的修士一定不在少数,大家都想学曲仙君,我们要给他们一个效仿仙君的机会。”   申少扬漠然抬手,捂住脸哀嚎,“你们这些四方盟的修士,把我对这个世界的美好幻想还给我啊!”   富泱耸肩。   “欢迎来到清静钞的世界,”他说,“申老板。” 第29章 阆苑曲(三)   竹轩建在灵泉池前, 供应赛者更换合适的衣物。   由于灵泉池性质较为特殊,竹轩里配有限制神识的手环,戴上手环后, 哪怕是元婴修士的神识都会受到限制。   之前申少扬在灵泉池里听见不认识的应赛者聊天说起, 手环对元婴修士的限制其实不大, 戴上后就像是隔了一道木门,元婴修士若是有心用神识查探,还是能感知到周遭的情况的。   不过……应该没有哪个元婴修士这么丧心病狂,特意来阆风苑泡灵泉池, 还故意用神识到处看吧?   申少扬围着浴巾,站在能隔绝神识的木门前做了半晌心理准备, 戴上手环,这才认命般伸出手,推开了门。   “你终于出来了。”富泱大松一口气,“我以为你在里面晕倒了。”   申少扬大感尴尬, 意识到自己的格外扭捏实在有点丢人了,于是干咳一声, 若无其事地主动朝出口方向走,“听说三个灵泉池中,北面的那个灵气最浓郁, 之前那里人最多,我就没去,要不今天试试吧。”   富泱可有可无地跟上去,“那你最好要小心一点。”   申少扬困惑:“什么小心一点?灵泉池有什么好小心的?难道池子里有蛇?我也不怕蛇, 以前我在莽苍山脉见过不少大蟒蛇。”   富泱表情有一瞬间的古怪,“我说不准,也许对你来说, 比蟒蛇更可怕一点。”   申少扬挠挠头:富泱在搞什么名堂?   他想不明白,顺着竹轩的长廊往前走,短短十几丈的路,没一会儿就走到了尽头。   一道竹门掩着,门边挂着一道四角鹿首玉门环,那是上古神兽夫诸。   申少扬把腕上的手环塞进夫诸嘴。   鹿角上多了一道红环,正好圈住鹿角,又从中间断开,变成一道圆弧,不断缩短。   灵泉池能容纳的人数都是有限的,因此每个人进入之前都要用手环去触碰夫诸门环,如果池子里人太多,夫诸门环就不会开门;反之,就会像现在这样,在鹿角上多一道圈,自此开始计时,一圈彻底消散需要两个时辰。   很少有人在灵泉池里泡那么久,两个时辰后,基本可以确定这个人离开了,门环会安排新人进入。   现在夫诸的四只角上有两道红圈,都是刚大半个圆的形状,可见都没来多久。   申少扬刚才换上浴巾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和富泱一起泡灵泉池的心理准备。   他很认命地拉开了竹门。   蒸腾的雾气袅袅地吹来,拂在申少扬的面具上,化为水珠,流进他的脖颈,被他胡乱地抹掉,他逆着水雾飘来的方向,踩着鹅卵石的小路往前走去。   “这边的池子好热啊。”他随意地点评,“我之前去过隔壁的灵泉池,一个是冰的,一个是温的,都没这么大的雾气,戴着手环都有点看不清了。”   申少扬之前也来泡过灵泉,不过那时阆风之会才进行到一半,阆风苑里的应赛者还很多,他自己找个池子一泡,从来不担心遇见熟人。   ——单单围着一块浴巾和熟人面对面,对他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富泱不知在门口磨蹭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进来,以沉默回应。   申少扬有点奇怪,一边回过身去看富泱,一边脚步也不停,“你之前来过这个池子吗?”   富泱点点头,“当然,这边灵气最浓郁,大家都抢着来这里,所以总是挤了很多人,我习惯来这里多认识点朋友。”   申少扬充满敬畏地沉默了。   到底是什么人才能围着一条浴巾和陌生人在灵泉池子里交朋友啊?   “要下台阶了,你看前面吧。”富泱好心提醒。   申少扬点头,随意地回过头,望向宽阔的灵泉池。   “啊!”   “啊啊啊——”   他一蹦三尺高,一个劲地惨叫起来,声音凄厉,“为什么、为什么你也在这里啊?”   雾蒙蒙的灵泉池中,有人站了起来。   “这里的灵泉池很宽敞,容纳三个人修练绰绰有余,没必要这么霸道,上来就抢吧?”祝灵犀站在水雾迷蒙的灵泉池里,定定地朝他们看过来,神色沉静,有条有理,“还没到最后的决赛,在这里起冲突又有什么意义?若说要试探对手的虚实,前面那么多轮也该够了吧?”   申少扬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一会儿捂胸口,一会儿又觉得太扭捏,改为抱胳膊,“不是,不是……”   他恍然大悟般回过头望向富泱,眼神充满指控,“你刚才就知道她在这里。”   原来刚才鹿角上的另一道红圈不是富泱的,是祝灵犀的。   富泱摊手,“就在刚才,你在更衣间里种蘑菇的时候,她正好出来。”   祝灵犀终于搞明白他的意思。   “泡个灵泉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茫然,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看向申少扬,“你看到我会不好意思吗?”   申少扬哀嚎:“我看到你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可你们看到我,我会不好意思!”   祝灵犀顿悟。   她认真地把申少扬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公正地评价,“你个子挺高的,皮肤也比较白,整体较为匀称。根据你露出来的部分看,你的腿应该也很直。总体来说,在男修中,你的外在条件相对属于比较出色的那一批,不需要过度自卑。”   “不过,你一直戴着面具,是因为外貌方面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她真的很认真地为他出谋划策,“你身后的那位富泱道友是四方盟的修士,他们四方盟在这方面研究得很深,应该有不少改善外貌的丹药和符箓,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向他咨询。”   申少扬呆呆地看着她。   富泱一个劲地点头,“对对对,我们四方盟有很多丹药,虽然我不是主营这个的,但我有不少朋友经营这些,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要个友情价。”   申少扬转过头,持续呆滞地看向富泱。   祝灵犀和富泱一起回望他。   申少扬双手捂着面具,仰起头,崩溃地大喊,“啊——”   他本来就是嫌脸上的魔纹丑才戴着面具的,感觉用面具遮掉魔纹,就不会那么丢人了,没想到在其他人的眼里,他一直戴着面具,就说明他长得真的很丑。   前辈,他泪流满面地想,我什么时候能结丹啊?   这黑漆漆的面具,他真是一天都戴不下去了!   灵识戒当然不会回应他的崩溃。   前辈其实不常关注他,只在某些重要或危险的时刻投以关注,其余时候,就算申少扬主动询问,前辈也未必愿意搭理他。   申少扬的崩溃,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既然你们不是来抢灵泉池的,那我就继续修练了。”祝灵犀等不来他的回应,失去兴趣,朝他们严肃地点点头,转身重新坐下了,“你们请自便。”   富泱瞥申少扬一眼,耸耸肩,迈步走进灵泉池。   申少扬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试图抬左腿,于是把左手也一起抬了起来。   放下左腿,他抬右腿。   “右手。”富泱说。   “啊?”申少扬茫然。   “右手右腿一起抬起来了。”富泱好心提醒,“该抬左手了。”   申少扬猛地放下右手和右腿。   他抬起两只手,痛苦地捂着脸上的面具,“啊——”   被祝灵犀点评过之后,他感觉这辈子都没法心平气和地面对她了!   “我还是换个池子吧。”申少扬游魂一般毫无起伏地说,呆呆地转过身,飘出了灵泉池。   灵泉池里,祝灵犀睁开眼。   她迷惑不解地盯着申少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富泱,“你朋友?”   富泱沉默。   他看看门口,申少扬魂不守舍、脚步发飘地走出竹门,用了很大勇气才点头,“算是吧。”   “他真是个散修?”祝灵犀蹙眉。   灵泉池在五域是很常见的修练场所,不光是上清宗、四方盟这样的超级势力会设,就连很多小宗门也会专门开辟一个灵泉池供自家精英弟子和长老修练。   申少扬这样尴尬扭捏的样子,只能说明他之前很少泡灵泉池,还没能习惯。   富泱笑了笑。   “谁说得准呢?”他说,“搞不好他还真是。”   关拢的竹门后。   申少扬终于提起精神,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他挠挠头,既感觉自己方才在灵泉池边的表现十分丢人,又不敢细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光是回想一下祝灵犀说的每个字都是对他毁灭性的伤害。   “我真是流年不利。”他失魂落魄地走过回廊,特意绕过了方才那个池子隔壁的一间,径直朝着另一侧最远的方向走去,只希望能和刚才那个池子离得越远越好。   在最后那道竹门外,他松了口气,抬起手,把手环塞进夫诸嘴。   红圈绕在夫诸角上。   门内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   “我先前就告诉过你,好好参加比试,不要去奢想那些不该想的东西,没想到那时你就被控制了神识,让我白费功夫。”   申少扬去推门的手停在半空中。   怎么这边的灵泉池里也有人啊?阆风苑里不是只剩下三个应赛者了吗?   听这个话的意思,里面似乎不止一个人?   申少扬好奇心大起,犹豫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仔细辨认门内说话的人是谁。   “小叔,是我太没用了。”很轻很轻的声音说,“给你们添麻烦了,让你们失望了,对不起。”   申少扬瞪大眼睛。   他认得这个声音——那不是戚枫吗?   自从镇冥关比试中止后,曲仙君带着申少扬、祝灵犀和戚枫回了阆风苑,为戚枫检查了神识,确认戚枫的神识中确实有被人控制的痕迹,也因此取消了戚枫在阆风之会里的成绩。   按理说,戚枫已经不再是阆风之会的应赛者了,当然不该住在阆风苑里,但阆风苑一向对应赛者比较宽容,不会第一时间将应赛者扫地出门,因此戚枫仍然在阆风苑里,倒也是一件合理的事。   可是——   戚枫的小叔是谁啊?   为什么戚枫的小叔可以进阆风苑,和戚枫一起在灵泉池里聊天啊?   “你不必和我道歉,以你在镇冥关中所闯下的大祸,除了曲仙君,没有任何人配接受你的道歉。”戚枫的小叔语气很严厉,但说着说着,话锋又一转,“不过,你倒是运气很好,比试时,我在阆风苑里亲眼看到,仙君对你格外关注。”   ——什么?   申少扬扒在门边,恨不得溜进去听。   戚枫的声音有些惊讶,怯怯地问,“仙君为什么会关注我?”   “我本来是没想让你知道的,但你既然已经入了仙君的眼……也罢,说给你听也无妨。”戚枫的小叔长长叹了口气,“仙君从前有一位情定三生的道侣,彼此情浓意重,恩爱非常,可惜当时仙魔对立,天下动荡,在一次绝境中,仙君的道侣为了守护仙君而死。”   “生离死别,幽明永隔,仙君伤痛之极,多年也无法忘怀。”戚枫的小叔言语中似乎也有叹息,“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想念他。为了怀念他,她千年来钟情于乾坤袋,一直试图做出神品乾坤袋,只因当年他为她而死的时候,就差了那么一个品质上乘的乾坤袋。”   门内的戚枫到底是什么反应申少扬不知道,反正申少扬是惊呆了。   他下意识看看手上的灵识戒。   戚枫小叔所说的那个为仙君而死的道侣,不会就是前辈吧?   门内,戚枫轻声问,“可是,仙君的道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戚枫的小叔意味深长地说,“这么说吧,曲仙君这一千年来,想来清心寡欲,常年居于知妄宫中,不问世事,唯独在多年前,将我召入知妄宫中,常伴仙君身侧,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是因为小叔资质过人?”戚枫弱声弱气。   戚枫的小叔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我们戚家人,生得和仙君那位道侣有几分像。”他别有深意地说,“我长得像,你也像,我们都像那个人。”   “岁月绵长,可回忆和情丝磨人,就算是仙君,也有俗念,无处排解,怎么办?”   “自然只能从旁人的身上找寻那个人的痕迹,聊以排遣相思之苦。”   “我这么说,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戚枫的小叔说,“我在知妄宫中待了二十年,出来后奋斗一番,就有了如今的地位。现在仙君又看上了你,这可是你的大造化。”   “你要做的,就是谨守本分,抓住这个大机缘,不要产生痴心妄想,以后的好处,够你一生受益了。”   好大的一个瓜!   申少扬在竹门外下巴都惊掉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看手里的灵识戒,又看看眼前那道单薄的竹门,游魂一样地飘走了。   他得想想,怎么委婉地向前辈转述。   ……如果前辈真的是曲仙君那位早逝的道侣,听了戚枫小叔的话,不会被气死吧?   *   五域之外,冥渊当空。   东溟沉沉浮浮,幽晦如墨,只有冥渊映照在海面上,如明珠生晕。   东溟在扶光域与山海域之间,离冥渊最近,由于扶光域荒凉,东溟上往来的客船多是往山海域去,而货船则往扶光域去。   客船在山海域靠了岸,船客落了地,就在山海域生了根,再不回扶光域了;货船在扶光域入了坞,法宝符箓一下船就被奉上多宝阁的顶层,被扶光域的光鲜大人物争来抢去。   微光里,一道银线穿过风浪。   那是一艘客船,载满背井离乡的人。   银脊舰船上满载着离愁别绪,有人就打岔,“咱们运气倒不错,这几日冥渊尤其明亮,照得海面清清楚楚,若是有妖兽靠近,一眼就望见了。”   于是一船离人都仰起头去看头顶那道天河,在四溟无尽的长夜里,它光耀八方,明明灿灿,谁看得出它是人间至险绝地?   看得出神了,没提防舰船下骇浪骤然一掀,船体一个起伏,甲板上七扭八歪摔成一团,听取“哎哟”一片。   有人摔得远,没和人七扭八歪地团在一起,拍着衣摆嘟嘟囔囔就站起来了,再抬头,忽地愣住。   远天长夜之上,不知从哪飘来了一片巨大的云,远远看着慢吞吞的,但在长空之上怕是瞬息千里。黑沉沉,如山雨欲来。   可四溟哪来的云啊?   不会是什么妖兽吧?   那人扒在船边仰着脖子看。   不一会儿,那片云就飞到了他们的前方,在冥渊的光辉下,那人看清了那片“云”,他的嘴巴张大了——   那哪里是云?长须如虹,遮天蔽日,分明是一只大得超乎人想象的鲸鲵。   “有妖兽!有妖兽!”他惊慌失措地大喊,引来一船人抬头,于是整艘银脊舰船上刹那盛满了乱糟糟的惊呼尖叫。   “噤声!”守船修士厉声呵斥,声音中带了灵气,震得人脑瓜子嗡嗡的疼。   舰船上死一般的沉寂。   守船修士是个元婴初期,远远看那鲸鲵庞大的身躯就心惊,偏偏这船上修为最高的就是她,她若慌了,再没人能顶上,只好硬着头皮把船上隐蔽气息行迹的阵法催动到极致,脸都是僵硬的。   鲸鲵飞得快极了,须臾便经过他们头顶的苍穹。   它凑近了,头顶上的冥渊便被它的身形遮住了,船上的人终于感受到它的庞大与骇人,东溟中唯一的一点光亮一寸寸消失,无边的黑暗笼罩了这艘银脊舰船。   极静中,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加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惊恐和煎熬拉长了时间,冥渊的光辉又一点点露了出来,依次照亮船客的头顶。   深感劫后余生的船客们发出由衷的欢呼:鲸鲵远去了,没有攻击这艘舰船,他们安全了。   守船修士后知后觉地揉揉自己僵硬的手,方才鲸鲵经过的时候,她甚至都不敢呼吸,满脑子都是船毁人亡、负罪回山海域的绝望预想。   那绝对、绝对是一只能独霸一方的大妖王。   幸好这大妖王对他们不感兴趣。   “看看看!鲸鲵背上怎么好像有个人?”船上有人一声惊呼。   守船修士一惊,回过头一望,鲸鲵已飞远了,远远望去,好似正游弋在那明灿的冥渊天河之中,而在那骇人庞大的身躯上,赫然有一道微渺的身影。   “是曲仙君,肯定是曲仙君!”船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好似要把方才的惊恐全都发泄出来一般,闹腾得像是要把冰冷的东溟煮沸。   守船修士不得不再次出声喝斥制止,以防引来的别的妖兽,然而等到船客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只剩悉悉索索的低语后,守船修士再次回望远天。   鲸鲵早已远去,远天只剩寂夜与长河。   何谓逍遥游?   骑鲸鲵,跨东溟。   修仙者的极致想象也不过如此吧?   守船修士艳羡般叹口气,“随兴逍遥游,不愧是曲仙君啊。”   能叫那种层次的元婴大妖王甘心俯首,除了化神修士不作他想,在东溟之上,最可能的出现的只有曲仙君。   再回头看船上,一片神采飞扬,尽是对山海域生活的期待,哪还有之前背井离乡的愁云惨淡?   *   曲砚浓一点也不觉得自己逍遥。   “你当初就是从这个缺口进来的?”她问。   百丈鲸鲵乖巧地拍拍尾巴。   尾巴尖端垂进海水里,激起一片风浪。 第30章 阆苑曲(四)   青穹屏障横跨四溟, 隔绝冥渊,色如青穹。   从五域内往外看,青穹屏障与天空完全融为一体, 仿若五域的第二重天, 故而得名。   曲砚浓也忘了青穹屏障为什么是她一个人建起的, 为什么明明有三个化神修士却只有她干活。   也许她当初特别珍爱这世界,舍不得它毁灭吧。   烦的要命,她懒得回忆。   眼前的青穹屏障裂开数百丈,虽然周围还没出现巨大的虚空裂缝, 但阴森森的虚空气息已渗了进来。算算时间,鲸鲵挤进山海域的时候, 缺口同它的身形差不多大。   曲砚浓拧着眉毛。   这鲸鲵怎么不早一点叫她发现?时隔多年,她只模模糊糊有一点印象,好像这样一下、那样一下,就立成了。   但“这样”“那样”究竟是怎么样, 她一时也想不起来,印象里她既没有风里来雨里去, 也没有刀口舔血,在冥渊前琢磨了半年,青穹屏障自然而然就出现了。   想不起来, 曲砚浓有一点疑惑,但转瞬又想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法子。   这办法还是卫朝荣告诉她的。   “誓约。”   那是在一次仙魔乱战时,曲砚浓很不厚道地溜了号,和卫朝荣两个人绕开乱战之地, 没找到隐蔽之处,干脆在古战场坐下了。   古战场里到处都是上古仙修魔修的遗骸,风化千年, 只剩累累白骨。   卫朝荣没坐下,随手埋了几具白骨,发现一块被磨损的丝绢,丝绢上还有模糊不清的文字。他攥着那块丝绢认了半天,抬起头环视这白骨累累的古战场,好一会儿才淡淡地说,“是誓约。”   曲砚浓没他那个好心。   她没什么形象地坐在地上,捡柴火似的一根一根地拿起白骨,细细打量两眼,又放下,还伴着几句点评,“这人的头有点大、这人的腰有点长、这人的胫骨磨损太甚……”   听见他的话,头也不抬,“什么东西?”   卫朝荣把丝绢递到她眼前。   “这块丝绢上写,这里原本是个仙修宗门,家底还算富庶,可惜有弟子投了魔,与魔修里应外合,在宗门里大开杀戒,最终鸠占鹊巢。这块丝绢的主人原本是这个宗门的弟子,在变故中逃了出来,可惜无力报仇,想起典籍中有一门秘法——誓约。”   所谓誓约,就是向天道起誓,献祭自己的某些珍贵之物,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立誓献祭的东西,可以是寿命、三魂七魄、五脏六腑,乃至于听视嗅触味、喜怒哀乐惧,但不能是外物。   就如一场交易,天道有一杆无形的秤杆,献祭、舍弃的东西越重要,能交换到的东西就越珍贵。   “这块丝绢的主人献祭了自己的全部寿命,换取了一夜功力暴涨。”卫朝荣说,“回来报了仇,她就死了,只留下这块丝绢说明情况,等待周围仙门的仙修过来支援时取走。”   可这块丝绢没有被取走,而是随它的主人一起,在岁月里销磨成灰。   究竟是附近仙门也覆灭了,还是他们根本就没来支援,他们永远也无法知道答案,而这样的事情太多,也无需知道答案。   卫朝荣只是在她身侧坐下。   “誓约是个邪法,仙修几乎不用,不过它确实是个仙修法门。”他说,“如今知道的人很少了。”   曲砚浓把头抬起来看他,“你在魔门待了这么多年,枭岳又不是真的栽培你,你从哪看来这么多传闻典故?”   卫朝荣顿了一下。   “现在回了上清宗没什么事,看看典籍解闷。”他平静地看着她,眼神凝定,“看的多了,多少记得一些。”   曲砚浓挑眉,不相信他的话,“你可是在魔域潜伏了数十年的精英弟子,如今回到仙域,上清宗还不上赶着栽培你?你哪来那么多闲暇?”   卫朝荣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被你发现了。”他说,语气沉冽平和,“是,我在上清宗很受重视,平时有忙不完的事,偶尔才会去藏书阁看一看。”   “我一共也只知道寥寥几个典故,有一个算一个,都想卖弄出来。”他说,“也许有一天,你会听完我全部的故事。”   曲砚浓拿脚尖踢了他一下,故意颐指气使,“那你还知道什么,现在就全都说出来吧,我来给你数,看看上清宗的天才大忙人究竟知道几个典故。”   卫朝荣不应。   他摇摇头,平心静气地说,“不是现在。”   他倒拿起乔了,她还不爱听了呢。   曲砚浓不再搭理他。   她板着脸,重新捡起地上的白骨,再也不看他。   她那时以为他在故意卖弄,她总以为以他的本事,回了仙门一定大有可为,她以为他在魔域是过客,回了仙域总该是归乡。   有人在等他回家的呀!   他在仙域是有人期待和思念的呀!   可是她不知道,原来卫朝荣回了上清宗,并没有被仙修同门接纳,也并没有很多长老前辈看重他。   他在上清宗的最熟的朋友,就是积满灰尘的故纸堆。   牧山宗的同门仰仗他提携,但又都和他不熟,畏惧他在魔门的经历,认定一个仙修若能在魔域从容甚至风生水起地过上几十年,那么他一定和魔修没有本质区别了。   上清宗不是他的家,仙域也不是,他和她一样,他们没有家。   如果那天卫朝荣真的从头给她讲起他所读过的典故和故事,那么她从日升听到月落,往复几天也听不完。   他骗她说他在上清宗过得很好,她不明白为什么。   她又不会笑他的——也许会笑一两句,可是她没有一点恶意,她只会感同身受,和他站在一起痛斥上清宗的弟子鼠目寸光。   可他不说。   她那样又爱又恨地嫉妒了他很多年,羡慕了他很多年,有时候恨不得能回仙域的人是她,可到最后才知道,原来她嫉妒错了人。   青穹屏障前,东溟潮起潮落。   曲砚浓盯着那缺口看了一会儿。   后来这一千多年,她恶补了很多典籍,自然也看到了誓约,不过在今天之前,她似乎还从没想过试一试。   不过她突然想,她其实是可以试一试的。   从前她应当是很理智审慎的,她能做成的事情太多、办不成的事太少,为什么要用这样一个听起来很邪门的法门?   但从前的她未解一千年的漫长。   漫长到,什么都无所谓。   寿命、五感、某一门神通?她现在都不太在乎。   她拥有的太多,而且拥有得过分久了。   曲砚浓琢磨着伸手。   她一开始说得不太顺畅,但很快就流利了,“我以道心为誓,舍弃百年寿元,补全青穹屏障,护山海域此后靖平,无有天倾地陷之忧。”   一百年的寿命对她来说微不足道,只要她没有陨落在道心劫中,她的寿命几乎是无穷无尽的,因此她说得眼睛也不眨。   灵光在她指尖微微闪烁了一下,但一瞬间就灭了。   青穹屏障的大洞原样杵着。   曲砚浓盯着自己的指头看了半天。   这大约是没成功的意思,是吧?   她觉得自己的一百年寿命也不少了啊?有几个修士能像她这样慷慨,一起手就是一百年啊?   曲砚浓决定加码到“两百年”。   灵光再次一闪而逝。   这么一个缺口,倒还挺贵的?   曲砚浓还想再加点码,但自己把自己按住了。   她怕自己一时兴起不断加下去,最后真把自己小命献上了。   虽然她有点活腻了,但还没打算立刻就死。   她收手,意兴阑珊。   “算啦。”她看看缩在后面的鲸鲵,叹口气,“还是再刮刮戚长羽的肉吧。”   凑点灵材,简单修补一下,凑合凑合得了。   *   阆风苑里,申少扬举棋不定,在竹轩的长廊里来来回回地溜达。   “唉!”他用力一跺脚,咬咬牙,径直朝走廊尽头的竹门走去。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了竹门。   祝灵犀和富泱从灵泉池里回过头看他。   望见他的那一刻,富泱长叹一口气。   申少扬本来心怀尴尬,被他这口气叹得不明所以,“干嘛?”   富泱一边叹着气,一边摇头,“你居然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就这么溜走,不会回来了。”   申少扬更莫名其妙了,“你就这么不希望我回来?”   他看看空旷的灵泉池,怎么看都觉得不差自己一个位置,左看看富泱,右看看祝灵犀,自觉恍然大悟,“我打扰你们俩了?”   祝灵犀从温热的水汽中抬起头,指尖成符,一个水弹崩在申少扬脑门上,她冷冷淡淡的,“说话靠谱一点。”   申少扬没想到她忽然动手,也没从中感受到恶意,站在原地被水弹崩了一头一脸,水珠从面具的缝隙流了下来,他本来要生气,再一细细感受,又有点惊喜,“是灵泉水做的水弹——你的符箓原来是就地取材的。”   祝灵犀古井无波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申少扬在兴头上,接着分析起来,“再细究一下,这个水弹比普通水弹的威力更大,说明你的符箓也会受到周遭环境的制约,这其中的影响,大概在二到四成左右。”   祝灵犀还是没有说话。   她盯着申少扬,眼睛一眨不眨,神情十分认真,显然在专注听他分析。   “还有,还有……”申少扬更起劲了。   “呃,打扰一下。”富泱在边上忽然开口,“在你绞尽脑汁分析这份水弹的时候,我觉得我应该有义务提醒你们一下,这是灵泉水。”   申少扬不明所以,“然后?”   富泱微妙地沉默了。   “理论上来说,”他不忍直视地说,“这也算是我们的洗澡水吧?”   申少扬木然呆住。   “啊啊啊啊啊——”他痛苦地捂住面具,转过身。   再一次的,他落荒而逃,逃跑时的背影,比上一次还要狼狈。   “你把他吓跑了。”祝灵犀在灵泉池里看了看申少扬的背影,“你想作弊?愿意赌,不愿意服输?”   富泱尴尬地咳了一声。   “怎么会呢?”他说着,郑重承诺,“按照咱们先前说好的,如果申少扬再也没回来,就算我赢——现在他回来了,不管到底是为什么,他都是回来过,所以我输了,待会出去后,我就把三千铢清静钞给你。”   祝灵犀看了看他,却摇了摇头,“我本来就没有答应和你打赌,是你自己单方面说要赌,你不需要给我清静钞。”   “我不赌。”她说,“没有别的意思,但这是我的原则,我不捞偏财。”   白得的一大笔清静钞都不要,富泱是很相信她有原则的。   可是,“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又一场生意、一次又一次赌局,你不上赌桌,不也还是在人间的赌桌上吗?”   祝灵犀皱起眉。   富泱笑了笑,“要不真和我赌一次?没有赌注。”   祝灵犀看了他一会儿。   “你要赌什么?”她问。   富泱琢磨。   “你说申少扬刚才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很好奇,“居然把他吓回来了?”   祝灵犀挑眉,但还没等她说话,竹门再次被拉动了。   *   申少扬蹲在竹轩外抓耳挠腮。   灵泉他是泡不下去了,刚才听见的对话怎么向前辈转述又把他难倒了。   他酝酿了好一会儿,决定先确认一下前辈的身份,方便他确定后续谈话的立场——如果前辈就是曲仙君那位英年早逝的道侣呢,他就义愤填膺斥责戚枫小叔不知羞耻、不安于室,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   但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前辈不是曲仙君那位道侣呢?那他就得好好琢磨一下说话的艺术了。   “前辈,你是曲仙君的道侣吗?”申少扬斟酌。   灵识戒没有动静。   申少扬等了一会儿,也没感到奇怪。   前辈并非每次都会搭理他。   “是这样的,我听说曲仙君从前有一位情定三生的道侣,两人十分恩爱,可惜那位道侣不幸身死,阴阳两隔。”申少扬停顿了一下,补充,“传说曲仙君研制乾坤袋,就是为了那位道侣。”   话说到这里,申少扬感觉十拿九稳了——之前前辈不是还特意提到过乾坤袋吗?只是当时他不知道有这段故事,没搞懂前辈在说什么罢了。   卫朝荣默不作声。   “……前辈?”申少扬稍感不妙。   卫朝荣反问,“这是山海域流传的故事,还是某些人私下流传的小道消息?”   这区别很重要吗?   申少扬没明白,顾自琢磨,“知道的人应该没那么多?”   否则他之前就该打听到了。   卫朝荣“嗯”了一声。   他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已预见的洞明,“从哪个阿猫阿狗那里听说的吧?” 第31章 阆苑曲(五)   “啊?”   阿猫阿狗?   他还没提戚枫小叔的盘算呢?   申少扬呆了一下。   ——难道前辈知道戚枫小叔说了什么?   “前辈, 你猜到啦?”申少扬小心翼翼地问。   卫朝荣都不必猜。   “效颦学步,很稀奇吗?”他语调寡淡。   前辈居然真的知道!   申少扬惊奇极了。   “前辈,那你怎么会知道的?我还没说呢。”   卫朝荣一哂, 他怎么知道?   该问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曲砚浓, 她身边的蜂蜂蝶蝶什么时候少过?他和她刚开始打交道的时候, 她身边还带着个胡蜂呢。后来他们半真半假地走近了,想将他取而代之的又何止一个两个?   曲砚浓不是成为化神修士才炙手可热的,她做魔修的时候就是许多人眼里的热灶,卫朝荣又怎么会猜不到?   “是谁?”他问。   申少扬迟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是戚枫的小叔——戚枫的小叔教戚枫学你。”   卫朝荣知道戚枫是谁。   这人的相貌和他没什么相似之处,倒是之前在镇冥关被人附身时的神态让他想起一个不太讨喜的故人。   或者说仇人。   当初是檀问枢和枭岳联手追杀, 迫使他和曲砚浓兵分两路,枭岳追杀他到冥渊,最终以他沉入冥渊身死告终。   枭岳是他的杀身仇敌,檀问枢也甩不开关系。   戚枫在镇冥关的神态, 像极了檀问枢,更不用提他打入申少扬经脉的魔气, 卫朝荣可以确定这背后有檀问枢的手笔。至于是附身、控制还是夺舍,这却不一定。   “曲砚浓怎么处理他?”卫朝荣问。   他都能看出端倪,曲砚浓作为檀问枢的徒弟只会更敏锐。   申少扬挠了挠头。   “离开镇冥关后, 曲仙君亲自出手检查了戚枫的神识,据说确实有被人控制的痕迹。戚枫如今已经退赛了。”他说,“至于具体是什么人控制了戚枫,传闻里倒没有提, 似乎是幕后之人发现曲仙君后立刻断尾求生,没留下线索。”   目前为止,镇冥关被毁的锅算是从戚枫身上搬开了, 但他也彻底失去了继续参加阆风之会的机会。   卫朝荣不置可否。   曲砚浓要是真就这么息事宁人了,她也就不是曲砚浓了。   “下次遇见戚枫,问他曲砚浓是怎么个怀念法。”他说,“传言里的来龙去脉都问一问。”   申少扬精神一振。   他就说前辈不可能就这么放任吧,这是查明底细了?   “前辈你放心,我一定把曲仙君这些年怀念你的传闻全都打探出来。”申少扬信誓旦旦,“咱们绝不能让这些人钻空子。”   卫朝荣未置一词。   钻空子的前提是有空子可钻。   他不在乎旁人模不模仿,只在意她买不买账。   再像他的人,她不买账也是不像;再不像他的人,她买账了,像不像也不重要了。   只要一天没听见她亲口说“像”,他都可以岿然不动。   千万里外,幽邃天河轰然翻涌。   卫朝荣阖眸。   他不去想那一幕发生的可能性。   “打听一下……她有没有试过潜入冥渊之下?”卫朝荣说。   申少扬没懂。   曲仙君有没有去过冥渊之下,和他们正在讨论的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啊?   “我有用。”卫朝荣没解释。   申少扬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他比参加阆风之会还积极,自觉是帮助有情人排除插足者、使破镜重圆的正义人士,一不留神多问了一句,“前辈,所以你真的是曲仙君的道侣啊?”   卫朝荣语调冷峭。   “不是。”他说。   申少扬的笑容僵在脸上——啊?   天塌了!   *   一去瀛海八万里,到东溟尽处,冥渊横亘天涯。   此处山陬海澨,荒屿偏隅。   虽不至于寸草不生,但灵气寥落,草木不丰,连常驻的妖兽也不多。   不多,但还是有的。   曲砚浓随手把鲸鲵丢进黑沉的海水。   缩成巴掌大的鲸鲵入了水,长尾轻摆,转瞬长成百丈巨兽,将原本平缓起伏的海水骤然搅动成热锅,掀起白浪千里。   “擅闯山海域,罚你在此地守护八百年,你可愿意?”曲砚浓在风浪中语调无波,“你守在这里,不许其他修士妖兽靠近冥渊。期满后,你可自去。”   东溟尽头靠近冥渊,受冥渊日夜吞噬,不仅灵气稀薄,而且还要受冥渊侵蚀的风险,因此格外荒凉,绝对算不上什么好地方。   然而鲸鲵在海浪里沉沉浮浮,从善如流地摆尾,一刻都不曾犹豫——鲸鲵这样的传奇妖兽等闲能活上万年,八百载对它而言,不过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时光,虽然这地方是难熬了点,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四溟更可怖还是曲砚浓更恐怖,千年前的元婴大妖王们不都亲自证明了吗?   曲砚浓颔首。   她遥遥望了滔滔的冥渊一眼,打算离开,却忽然又停下。   下一瞬,刚刚平缓下来的幽沉海水再起涛澜。   乳白的浮沫在海面之上颤抖。   “呜——”   鲸鲵长鸣,声震云霄。   这修为深厚、血脉悠久的传奇大妖王竟也如临大敌,破开幽黑的海水,翻跃仰首,声声恐吓,严阵以待。   翻涌的浪潮并没有因为鲸鲵的长鸣而止息,只是顾自奔涌,渐渐成型,两边涛浪分开,卷起千丈海波,露出海底一隅。   海床上,满目琳琅绚彩,珠光映照九霄,竟把黑洞洞的东溟长夜也照亮了,细看去,是一整片无边无际的珊瑚。   如此高枝广脉、铺陈千里的深海珊瑚,不知要生长多少年,海浪滔滔、冥渊滚滚,甚至于虚空裂缝竟都没将它毁去。   曲砚浓挑眉。   灵植生长到这种地步,在这东溟海底可以称得上是绝对霸主,无论是修为还是灵智都只会比鲸鲵更高,如果是在别的情境下相遇,鲸鲵绝对是转头就跑。   无怪乎鲸鲵这般如临大敌。   方才还叮嘱鲸鲵驱赶任何试图靠近冥渊的修士或妖兽,下一瞬就冒出这么一个万年老珊瑚,实在是有点过分滑稽了。   曲砚浓好整以暇地望向海底。   这万年老珊瑚几乎与东溟融为一体,气息十分隐蔽,就连她一个没留神也被晃过去了。藏得好,当然算是它的本事。   既然如此,何必再主动现身?   它应当听见了她方才对鲸鲵的嘱咐,反正鲸鲵也打不过它,它安静等她离去就是了,等她走了,鲸鲵又能奈它何?   总不至于是失了灵智,以为可以把她打跑吧?   曲砚浓来了点兴致。   “你有什么事么?”她问。   珊瑚枝簌簌抖动,拼出一张人脸,有鼻子有眼,还有一张灵巧大嘴,一张一合,闷沉回荡,“仙君,您千年前不是答应了,只要我在此生根,驱赶修士妖兽,便许我独霸东溟之极的吗?”   万年老珊瑚急得赤枝乱颤,“怎么今日又许给这条鱼了?”   曲砚浓一怔。   什么?这事她之前已经干过一遍了?   ……真的假的?   “啵。”   鲸鲵吐出个泡泡,在白沫里破裂。   风里只有海的声音。   曲砚浓罕见地感到茫然。   她忘了很多事,但只是因为无悲无喜,所以根本无需想起,记忆藏在深处,只要有了契机就能浮现。   可她想不起这万年老珊瑚所说的事。   这绝不应该。   “仙君,这千年来,我是一刻不敢放松,无论是人修还是妖兽,谁敢靠近这片海域,我立刻就出手,毫不懈怠。”老珊瑚叨叨咕咕地剖白,生怕她不信,那珠宝琳琅一般的珊瑚枝抖了又抖,露出埋藏在沙土上的森森白骨。   覆地千里,有赤红珊瑚的地方,就有白骨。   那确实是好好干活了。   就是这个干活方式……   好像夹带了很多……点心。   看得出来老珊瑚这一千年里吃得很好。   曲砚浓盯着细看了一会儿,发现绝大多数都是妖兽的尸骸,其中有不少是生活在珊瑚之上的小妖兽。   “在我这里生长的妖兽都是未开灵智的,倘若有哪个有了妖丹,我就把它吃了。”万年老珊瑚殷勤地说,“绝不让哪个有灵智的在这里待上哪怕一天!”   妖兽的殷勤也带着一股森冷的凶性。   曲砚浓不置可否。   “我当初怎么和你说的?”她问。   这倒把万年老珊瑚问懵了。   “您叫我守着东溟,别让任何人或妖兽靠近冥渊啊?”它懵懵地说。   “还有呢?”曲砚浓问,“其他的事?”   万年老珊瑚抖抖珊瑚枝,“您叫我不许离开,这里就归我了。”   车轱辘话捣两遍,一点有用的也没多。   曲砚浓一丁点也记不得。   记不得前因,也记不得后续。   这很不对劲。   她记不起的其实不止这一件。   先前琢磨如何修补青穹屏障的时候,她也没想起当初是如何立下青穹屏障的,只不过习惯了什么都漫不经心,轻飘飘地掠了过去。   曲砚浓悚然。   日渐无悲无喜的几百上千年,她又有多少次这样的“轻飘飘”呢?   若非这次凑巧撞上了,她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仙君,您看这……”老珊瑚眼巴巴。   曲砚浓不答。   “我之前过来的时候,你都留意着吗?”她问。   她怀疑她忘记的东西不止这一点。   老珊瑚懵然。   “这,倘若仙君不想叫我知道,我也没处留意呀?”它一个元婴妖兽,怎么盯梢一个化神修士啊?   “那么你留意过几次?”曲砚浓问它。   老珊瑚懵懵懂懂,但说得明白,“若是千年前咱们约定的那一遭算第一次,那这回就是第三次了。”   中间居然还有一次!   “第二次是什么时候?”曲砚浓凝神。   老珊瑚也算不清楚,人类修士的历法和它一个东溟一霸有什么关系?它能模模糊糊知道过去一千年,已经算它是一棵有灵智的老珊瑚了。   “第一次的时候,五域四溟刚分定,冥渊还没没入东溟。”   “第二次的时候,多了一道青穹,冥渊涨了潮,差点把这东溟吞了一半,可又落回去了。”   “第三次嘛,您看,冥渊又在涨潮了。”   *   阆风苑的灵泉竹轩。   在祝灵犀和富泱的共同注视下,竹门再次被推开。   戚长羽站在门口。   他推门的架势算不上多礼貌客气,但开了门却没急着进来,反倒停在门边站定,环视灵泉周围,目光落在祝灵犀和富泱的身上,打量里带着审视。   祝灵犀和富泱都认出了戚长羽。   沧海阁阁主有一副出众的风仪,不过每个见过他的人都很难忘记他过分威严傲慢的神态。   然而此时此刻,沧海阁阁主威严地打量他们……隔着灵泉缭绕的雾气,只围着一条浴巾。   祝灵犀和富泱保持沉默。   很难说什么表情比较适合眼前这个场景。   戚长羽结束了他的审视。   “你们一直待在此处吗?”他问,“方才离开过吗?”   祝灵犀和富泱谨慎地摇头。   戚长羽本也没指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有什么可疑之人来过?”他又问。   可疑之人?   难道有人混进阆风苑了?   可就算是这样,也没理由来灵泉里查啊?   祝灵犀和富泱对视一眼,望见彼此眼底的疑惑。   “戚阁主,我们一直在这个灵泉池,不曾见可疑之人进来。”祝灵犀四平八稳地回答。   戚长羽盯住她,“就你们两个人吗?”   祝灵犀微微蹙眉。   “还有申少扬。”她说,“不过他有点事,提前离开了。”   戚长羽冷着脸问,“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一盏茶前。”富泱插嘴。   戚长羽皱起眉。   时间对不上。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追问。   “大概半个时辰前吧?”富泱抬手挠挠头,“他和我一起来的,不过我记不太清楚具体的时间了。”   那就更对不上了。   戚长羽神情沉沉的。   方才他带着戚枫从另一边的灵泉池出来,意外发现夫诸的鹿角上有第三道红圈,从红圈消退的弧度来看,这道红圈出现的时间在两刻钟到三刻钟之间。   灵泉池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他和戚枫两个人,第三道红圈从何而来?既然来了,为什么没有进门?   方才他对戚枫说的那些话,他自觉是人为上进无所不能,但若是传出去,旁人都说他戚长羽是个靠皮相上位的,对他而言难道公平吗?   “你们一直待在一起?”戚长羽看着灵泉池里的两个小修士。   富泱看看祝灵犀。   “是。”他说。   戚长羽不再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走向门外,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又透过水雾传过来。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门边有人嗫嚅着说。   水雾很浓,富泱眯了眯眼睛才认出对方是谁,“你是戚枫?”   “是的。”戚枫从门后走了进来,在两人的注视下显得有些不安,但比起戚长羽,他的态度何止是客气,“刚才我们发现有个人行迹有些可疑,所图不轨,所以过来问一问。”   富泱和祝灵犀面面相觑。   “怎么图谋不轨?”富泱疑惑地问。   灵泉池里,说白了不就是个澡堂子吗,还能怎么图谋不轨啊?就算真有什么图谋,那也该去阆风苑的核心区域吧?   戚枫神情很认真,“这人偷听,可能还偷看!”   什么??   那可太不轨了!   祝灵犀和富泱目瞪口呆,双双提了一下浴巾。   “不知道那人现在还在不在竹轩里,”戚枫说,“还要再检查一番。”   “应该的。”祝灵犀和富泱连连点头,打算从灵泉池里翻身出来,也为寻找不轨的登徒子出一份力。   戚枫实在太腼腆,看他们要跟来,草草地一点头,“我先去帮小叔。”   表演完最基本的礼貌,他就急匆匆地往外走,生怕祝灵犀和富泱跟上来和他多说几句话。   竹门轻轻合上。   祝灵犀撑着灵泉池的边沿,居高临下地看还没翻出灵泉池的富泱,“你是故意的。”   富泱好像没听懂她的话,茫然地抬头,“什么故意的?”   祝灵犀没有被他的反应迷惑。   “你误导戚阁主,让他以为申少扬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她平淡地说。   富泱从她的神色和语气中看不出她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她身上好像没什么可供分析的痕迹,不过他想,有时没有痕迹就是痕迹。   “戚阁主是这么以为的吗?我不知道啊?”他朝祝灵犀咧嘴笑了一下,很明快,“你当时怎么没纠正我?”   祝灵犀没有因为他的反问而慌张。   “如果他真是不轨之徒,戚阁主后面发现真相,一定会来追究你的责任。”她说,“你明明是个商人,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好处的事?”   富泱叹口气。   他发现对于祝灵犀这种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人来说,八面玲珑一点也没用——怪不得四方盟在上清宗打不开销路。   “那么,你为什么沉默呢?”他沉默了一会儿,笑着看祝灵犀,“你们上清宗弟子不是最重规矩吗?你怎么没说呢?”   祝灵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怀疑一个裹着浴巾眼睛都不敢睁开的人偷看别人泡灵泉,有点太抬举他了。”她转身站了起来。   富泱“哗啦”一声从灵泉池里出来。   “这也说不准。”他轻飘飘地说,“有的人可能就是当面不敢看,背后爱偷看,古怪得很。”   “也对,知人知面不知心。”祝灵犀说,“说不定在我们面前是装的。”   “就是,正经人谁戴面具泡灵泉啊?”富泱说。   祝灵犀颔首赞同。   竹门被推开。   “你们想干嘛?”门外正在大呼小叫,听起来极度惊恐,“救命,喂喂,有没有人管管?我好好地换衣服,你们闯进来想干嘛啊?”   祝灵犀和富泱的脚步停在门口。   对视一眼,看见彼此脸上古怪的神情。   这声音……不是申少扬吗?   怎么他也遇上登徒子了?   今天这灵泉池里的登徒子为免也太多了吧? 第32章 阆苑曲(六)   申少扬惊恐极了。   他在隔间里把浴巾换回衣服, 刚披上衣袍,腰带都还没来得及拿起,隔间的木门“嘭”地一下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凉风阴阴地飘进来, 吹得他胸口凉飕飕。   申少扬一把攥住衣襟, 捂着胸口, 但思及方才裹浴巾时露得更多,一时没想明白是该捂还是不该捂。   “干、干什么?”他话都说不明白了,结结巴巴,“非、非礼啊?”   戚长羽冷冷地打量他。   从尚未穿好的云靴, 到光溜溜的小腿。   申少扬被这个面孔陌生的无礼之徒看得简直毛骨悚然,“你想干什么?”   他说着, 瞥见了几步远外头都抬不起来的戚枫,忽地明白了对面陌生人的身份,心里一跳,声音反而大了起来, 话也利索了,“你们想干嘛?”   “救命, 喂喂,有没有人管管?我好好地换衣服,你们闯进来想干嘛啊?”他大声高呼。   空荡的走廊里炸开他的质问。   为了显示他不存在的理直气壮, 申少扬一咬牙,把捂着衣襟的手放下了,昂首挺胸,怒瞪眼前的叔侄俩。   ……到底有没有人来救救他啊?   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转角处传过来, 稍显凌乱,听起来不像是一个人。   申少扬精神大振。   “别人换衣服,你们闯进来干什么?”他义正词严, “想偷看吗?看你们浓眉大眼的,怎么能干这么猥琐的事情?”   凌乱的脚步声停在了转角处。   申少扬立刻回过头。   祝灵犀凝立在转角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莫名让人感觉她好像被震住了;富泱抱着胳膊在她身侧,歪着半个身子,神情充满探究。   他们两人听见呼救声,急匆匆赶过来,以为一天之间会发生两幕惊魂惨剧,没想到一赶来,这一出的主角还是上一出的。   ……所以你们到底谁才是登徒子啊?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C   “你们来了?”申少扬一喜,“我遇上登徒子了!我换衣服的时候,这人‘嘭’一下子就破门而入啊,多吓人啊。”   他还有点小聪明,义愤填膺,“我遇上吓一跳也就算了,要是你俩遇见可怎么办啊?我都不敢想。”   祝灵犀和富泱默默看他。   申少扬又把胸口捂上了。   戚长羽任他大呼小叫。   “你不认得我?”戚长羽忽然问。   申少扬是真不认得他,“我都没见过你。”   只不过偷听过。   “你也不认得他?”戚长羽回头看了恨不得把头迈进胸腔的侄子,微哂。   申少扬拿不准这问题的用意。   他瞪着戚长羽,“我当然认得戚枫,我和他一起比赛,就那张脸,差点把我弄进冥渊里,我怎么会不认得?”   戚枫身形摇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站稳了,埋着头不吭声。   “所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啊?”申少扬大声地明知故问。   戚长羽嗤笑。   他已确定夫诸鹿角上的第三道红圈就是眼前这人的,方才申少扬惊慌失措,见了他的面孔毫无反应,可等到目光触及戚枫,惊慌突然就消退了。   人在突发情境中见到熟悉的面孔,总是会感觉自己掌握了一部分情况的,然而惊慌消退之后,申少扬却完全没有进一步质问戚枫这是怎么回事,只是重复方才无用的问题,这只能说明他不用问戚枫,就已经完全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   刚才富泱和祝灵犀的回答本就让他怀疑,只是看这两人对申少扬颇有偏袒,追问也无用。   “来了灵泉池就好好享受灵泉,这里的灵泉是曲仙君亲自点开的,独步五域,常人欲求一试而往往不得其门。”戚长羽神色威严地说,“到处乱窜、偷听旁人交谈,体统何在?”   确认了偷听之人是申少扬,戚长羽反倒放下心来,他最怕偷听的是沧海阁之人,或者如淳于纯、胡天蓼之辈,至于申少扬,一个筑基修士,身后也没有势力,固然有些天赋,又能有几分声量?   申少扬大出意料,不知所措地看着戚长羽,磕磕巴巴,“什、什么意思?什么偷听,你不要血口喷人。”   戚长羽不屑一笑。   他抬手,朝旁边的隔间一招手,几件衣袍落进他臂弯里,他回头颇具威严地瞥了站在转角的富泱和祝灵犀一眼,转身径自朝竹轩外走去。   推开门,那背影消失在光影里。   大修士的玄异可见一斑。   ……就是围着浴巾威严敲打有点怪怪的。   竹轩内一片寂静。   这寂静中有点不约而同的焦躁。   每个人都有操心的事,比如申少扬此刻就很焦躁于偷听这事怎么解释,戚枫埋着头恨不得当场消失,另外两人要考虑的事情就更多了,比如现在这种情况到底谁才是登徒子?   “咳,”富泱从转角走出来两步,看看戚枫,又看看申少扬,感觉两个柿子都挺软的,最终决定还是先不欺负老实人,“申老板,偷听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有误会?”   不老实的申少扬眼珠子乱转,“不是,我不是想偷听,我就是一不小心听见了,我很快就走了……我都不知道那人在说什么,什么偷听?”   富泱哑然。   这表现还不如刚才对着戚长羽的时候呢,起码刚才真的能糊住人。   “他就这么把你丢下来了?”祝灵犀忽然说,“为什么没有带你一起走?”   大家一起看向她,她正看着戚枫。   这话听着像挑拨离间似的,但她神色严正,让人生不出猜度之心。   “小叔大概是让我自己回去。”戚枫抬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轻声说,“我自己回去也方便一点。”   祝灵犀没再说话,但申少扬和富泱都已看得很明白,更别提在场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戚枫”狠狠得罪过,真心照拂侄子的小叔,会把侄子丢给他们吗?   “我就说,你那个小叔可不是什么好人,明明知道仙君和道侣情深意笃、仙君的道侣为了仙君连命都不要了,还非要趁着人家道侣不在身边的时候插足,真是太讨人厌了!”申少扬没憋住,对着戚枫嚷嚷,“你别傻乎乎地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为你好的人怎么会教你演戏讨好仙君?”   刚才还说没有偷听呢,简直是不打自招。   祝灵犀和富泱一起翻白眼。   “什么演戏?什么插足?”异口同声。   戚枫抬起头,惨白着脸望着申少扬。   “你,你都听见了?”他不知所措。   “是,我是无意中听见了,但这不是关键。”申少扬承认,“关键是,你小叔的心思就不正,他为了仙君的权势和地位哄骗你,可耻!”申少扬气势汹汹地说,“你要是听你小叔的话,这辈子可就完了!不专心修行,净想些歪门邪道,能有什么出息——你小叔是什么修为?”   戚枫呆滞地看着申少扬叭叭叭,连脸上的惨白都消退了,听到了最后一句,下意识地回答,“元婴后期。”   申少扬:“……”   他闭上了嘴。   可恶!   戚枫的小叔修为竟然有这么高?   搞得他都没词了!   戚枫垂着头,憋了很久。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其实我也明白的,小叔不可能真心栽培我。”   申少扬三人一起洗耳恭听他的道理。   戚枫喃喃。   “我脾气忸忸怩怩,一点也不大气,既不懂得说好听话,也不擅长照顾人,而且为人不够聪明、不够机灵。”他说得很认真,像在说一个大道理,“我就是个窝囊废。”   “……啊?”   三人都被他震住了。   申少扬呆呆地看着戚枫,两眼迷茫。   戚枫看着他们,难为情地笑了笑。   “大家一直说我命好,生来就在富贵堆里,是个纨绔,原本我想试一试阆风之会,没想到又惹出这么大的祸。”他说,“我一直想证明他们是错的,但其实他们可能是对的。”   这下大家伙可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不至于不至于,你就是倒霉了点。”申少扬胡乱地安慰他,“下次……”   想说下次再来,可下一次戚枫就超过年龄了,“至少大家现在都知道你是被附身了,你是清白的。”   戚枫勉强笑了一下。   “曲仙君……和小叔说得一模一样。”他说,“心思越多的人,在她面前就越忐忑。”   申少扬心念一动。   “你小叔究竟是什么人啊?”他问戚枫,“他真的和曲仙君是那种……那种关系吗?”   富泱、祝灵犀和戚枫一起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知道他好奇,毕竟都能做出偷听的事了。   ……可他还真问啊?   看不出来,申少扬居然是这样一个爱打听的人。   “我不知道。”戚枫老老实实说,“其实在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小叔在曲仙君面前是这样的。”   “我以为你们都知道我家的。”他看看申少扬,“我姓戚啊。”   申少扬不解,“我当然知道你姓戚,你就叫戚枫啊,可是这和你小叔有什么关系?”   戚枫看看他,又看看祝灵犀和富泱,后两者看戏一样杵着,没有一点帮忙解说的意思。   “我小叔是沧海阁的阁主。”他只能自己说,说完脸就红了,感觉这句话说出来他又像纨绔了。   申少扬惊了,“你小叔竟然是沧海阁的阁主?”   哎呀,这可大事不妙啊!   看起来,戚枫他小叔这是捞到了呀!   那前辈可怎么办呢?   申少扬现在还不确定前辈究竟是不是曲仙君的那位道侣——如果前辈是,那前辈根本没有理由否认啊?   可要说不是……那更不像啊!   就前辈说起“效颦学步”的那个声调,怎么看都该是正主啊。   申少扬绞尽脑汁。   前辈叫他打听曲仙君有没有去过冥渊下,他怎么把话题拐过去?   “镇冥关的维护是由沧海阁负责吧?”祝灵犀忽然问。   戚枫听到“镇冥关”,又把头低下了。   “是的。”他声音很微弱,“镇冥关的镇石都是沧海阁购置填换的,由阁主亲自过问负责。”   镇冥关的维护由阁主直接负责,那镇冥关出了问题,当然也该由阁主负责。   申少扬找到了方向,一拍桌子,“对!你之前一动手,镇石就碎了,镇冥关的镇石肯定有问题。”   戚枫听到“你之前动手”,不由又低下了头,不说话。   申少扬莫名其妙,反应了一会儿,又“哦哦”地明白过来,“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是被人控制了,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这张脸。”   他这话还不如不说,戚枫的头更低了。   祝灵犀不去管他们痴头傻脑,正色问戚枫,“镇冥关的镇石之前是不是换过?”   戚枫和申少扬说不上话,但祝灵犀正色说话,他还是能鼓起勇气回答的,“是的,以前镇冥关用的镇石是望舒域开采的殽山镇石,二十来年前,我小叔主持改换镇石,换上了山海域的效山镇石。”   申少扬一跃而起,“这不就明白了?你小叔这是以次充好,拿不好的镇石蒙骗仙君!”   戚枫没说话。   “也不算是不好的镇石。”富泱忽然说,“效山镇石比殽山镇石便宜,而且在抵御虚空侵蚀方面,确实比殽山镇石的效果更好,只是质地非常脆弱,需要时常更换,加起来的花费就更大一点。”   申少扬一愣。   “这么说,戚枫的小叔其实是做了一件好事?”他不确定地问。   富泱摊手,“说不上好坏。”   “沧海阁更换镇石师出有名。”他说,“当初我们望舒域遭逢天灾,界域内生灵涂炭,钱串子大量超发了清静钞,使得五域货值动荡不朽,虽然许多普通修士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法将这些事联想起来,但总归是有明白人的。”   “钱串子自己毁掉了望舒域和四方盟的信誉,没法怪其他人抵制。”富泱耸了耸肩,“沧海阁提出换镇石,也是众望所归。”   戚长羽主导推动这件事,在里面获利,这是没跑的事;但要说戚长羽瞒天过海、罪大恶极,那他也没这么高的声望和本事,“我想,这大概也是戚阁主目前还没被问罪的原因。”   但,总要有个人被问责的。   申少扬听懂了。   “这么说来,只要有一个背黑锅的人,这事就过去了,仙君也不会追究?”他反倒沮丧起来,“我还以为镇冥关对曲仙君来说很特别呢。”   祝灵犀三人一起看他,不知他是怎么得出这么个结论的。   申少扬也没辙呀,他本来想从戚枫那里探探口风,没想到一句话也拐不过去。   他胡编乱造,“我听说曲仙君的道侣就殒身于冥渊,曲仙君为了道侣,几次三番潜入冥渊之下,可惜都没收获。”   戚枫从没听说过这事,但他别有一番领悟,恍然,“原来你刚才是为仙君的道侣打抱不平。”   申少扬含含糊糊,“差不多吧。”   他都不知道前辈到底是不是曲仙君的道侣呢。   “你真没听说过这事?”他不死心。   戚枫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唉,连戚枫都不知道,他怎么跟前辈交代啊?   申少扬垂头丧气。   “千年旧事颇多散落,知道曲仙君私事的人本也不多。”祝灵犀忽然说,“我就不知道曲仙君还有一位有缘无份的道侣,还是听你们说才知道的。”   又譬如先前曲仙君亲口叫她“小师妹”,而上清宗却全无曲仙君入门修行的传闻,若仙君不说,谁又会知道?   祝灵犀看看申少扬的蔫巴样。   “如果你真的很好奇,那就想办法在接下来的比赛里夺魁吧。”她说,“到时去问曲仙君不就好了?”   “曲仙君的事,还有谁能比她自己更清楚?”   *   曲仙君一点都不清楚。   但她也不怎么急。   知妄宫的云景很好,这世上能欣赏到的人却很少,有些人能欣赏,可又没有她的暇逸。卫芳衡卷着账本走过回廊,瞥见曲砚浓坐在台阶上看云气卷舒,气不打一处来。   “仙君好情致,好悠闲。”大管家皮笑肉不笑,“咱们家的云气是很好,不过看了这么多年,多少有些腻了,不知道镇冥关的云好不好看啊?”   曲砚浓不动如山。   她坐在那里,右手在身前像鱼尾似的微微地摆着,把远天的云搅来搅去,最后盘弄出个虎兕出柙的大场面,整片青空都是她的大作。   卫芳衡没绷住。   “我还没算完——可你等着吧,戚长羽的全副身家未必赔得起。”她说着,见曲砚浓依然坐得稳稳的,撇着嘴气愤愤地刺后者,“仙君真是好定力。”   “过奖。”曲砚浓收回手,欣赏自己的大作,语气轻飘飘的云水不沾,“你也不错,有一副好脾气。”   卫芳衡简直给气个仰倒。   “你、你怎么这样?”她气急败坏,想怼回去,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曲砚浓回过头,看见卫芳衡又气又急憋个半死的模样,叹口气,“怎么没话了?我还以为你在邀战,等你还嘴呢。”   “谁要和你斗嘴了?”卫芳衡没好气。   曲砚浓说得理所应当,“卫朝荣就会。”   卫芳衡将信将疑。   “他怎么会和你斗嘴?”她说,“你不是说他很沉默寡言吗?”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卫朝荣并没有多么沉默,彼此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她曾疑惑过很久,可是现在也不常想起。   曲砚浓又叹了口气。   她有时分不清,带走了她全部青春与爱恨的,究竟是虚无缥缈的道心劫,还是漫长岁月。   “我在想,到底哪里不对。”她说。   卫芳衡不解。   曲砚浓把自己身上的古怪从头想了一遍。   她记不清建立青穹屏障的过程,记不得和老珊瑚的约定,也记不住三渡冥渊——她记不得的东西这么多,可她这么多年来毫无觉察,这是因为她在道心劫中失去了爱恨和欲望,习惯了不去回忆。   这种忘却和她因失去爱恨而产生的“遗忘”是不一样的,前者是失去,后者是不愿拾起。   “你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曲砚浓慢慢地问卫芳衡,带着点思索,“我是很容易放弃的人吗?”   按照曲砚浓这些年的表现,卫芳衡很想点头,不过她偏袒曲砚浓,只说好话,“你是因为道心劫才变成这样的嘛,你又没有办法——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夏仙君说你是不达目的死不罢休的人。”   曲砚浓点点头,她的记忆也是这样。   “我挣扎了很久,后来才变成现在这样。”她说着,望向卫芳衡,“我之前是怎么挣扎的?”   卫芳衡愕然。   “我怎么知道?”她下意识问,“我那时候修为还很低,你怎么会和我说这个?”   曲砚浓也不记得。   正因这份遗忘,她反倒生出一个离奇但确信无疑的猜想——那些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东西,是她自己选择忘记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壮士断腕,遗忘这些事,只为多年后虚无缥缈的“想起”?   “也许我还没有放弃。”她喃喃。   卫芳衡摸不着头脑,“道心劫?”   曲砚浓抬头看卫芳衡。   她想了一会儿,忽地问,“道心劫是什么?”   卫芳衡大吃一惊,“你别吓我?把道心劫都忘了?”   曲砚浓沉思。   魔修是没有道心劫的,因为魔门只修神通、只信力量。吞噬灵气、吞噬生机,诞生魔气,从天地人间强夺来一线通天之衢,不修道心,何来劫数?   直到化神后夏枕玉才告诉她,化神仙修有一道劫数。   他们上清宗传承万古,知道的东西太多。   “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她那时不可置信。   夏枕玉有很多理由,譬如这隐秘对绝大多数修士来说完全没有知道的必要,反而会挫伤他们的信心,因此仙门对此秘而不宣,以曲砚浓之前在仙门尴尬的处境,当然也不会有得知这隐秘的途径。即使地位超然如夏枕玉,也不会为私情泄密。   当曲砚浓晋升了化神,她才算是掀开了仙修隐秘世界的一隅。   可到最后,夏枕玉略过这些蝇营狗苟,简单而平宁地说:“不虞而至,正是劫数。”   不虞而至,正是劫数。   穿过命运那幽暗的峡谷,涉过正邪那湍急的河流,背负荒唐枯萎的爱恨,在血和泪里无由挣扎,她舍弃了她的来处,抛下她的一切,终于走向毕生上下求索的曙光,她握住那光——得到她的劫数。   她舍弃了那么多,她无法不认为自己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命运应当给予她的回报,她得到无止无休的痛苦……她怎么能甘心?   曲砚浓抽离地思索着。   也许是少了爱恨,她如今的想法与千年前不太一样,她觉得自己固然痛苦,但也足够幸运。比她痛苦的人也许还有很多,但只有她成了化神修士。   但这种“超脱”无用,她如果想化解道心劫,还是得依赖自己不知多少年前因执迷而留下的后手。   “想不起来啊。”她想了半天,很扫兴,抬起手,想要把远天的云景打乱,忽然瞥见手腕上的玄冥印。   在过去不知道多少年里,这枚玄印在她手上充当一个聊共回忆的凭据,它缺失的另一半永远提醒她失去的那个人,它与那段记忆、那个失落的人一起尘封。   就如同舍弃了她的魔骨,她舍弃了它作为魔门至宝的功用,仿佛千年前愿意为它付出性命、最终却失落了别人性命的人不是她自己。   但它其实是一枚至宝,它的另一半在冥渊之下。   她曾三渡冥渊,又把这段记忆遗忘。   曲砚浓盯着那枚玄印看了半天,很不确定地探出一缕神识,却在触及到玄印的那一瞬间下意识抚在心口。   她忽然感受到……   一缕幽微的、无名的、绵绵无绝的痛楚。   那是属于她的痛楚吗?   可等她回过神,想要再次尝试,却再也没有得到任何东西。 第33章 阆苑曲(七)   曲砚浓发了一会儿呆。   卫芳衡忧虑地望着她。   “我一定是孤注一掷。”曲砚浓说, “我这人也很爱弄险。”   但是她究竟怎么孤注一掷的,她还是没有头绪。   “什么弄险?”卫芳衡完全听不懂。   曲砚浓没解答。   “没什么。”她轻描淡写地说,“我在想阆风之会, 怎么弄点新花样。”   她这么一说, 卫芳衡就感觉那几个小修士要惨了。   凡事最怕仙君一拍脑袋。   卫芳衡秉着慈悲之心转移话题, “说起来,那个戚枫的事,就这么算了?”   “没有啊。”曲砚浓看她一眼,没戳破, “谁说算了?”   卫芳衡本是随口一问,听到这个回答倒是狐疑起来, “那你怎么没追查幕后之人?”   “不用查。”曲砚浓说。   已经知道的答案还查它干什么?   “为什么?”卫芳衡追问,“就让他这么跑了?”   “谁说他跑了?”曲砚浓反问。   “你知道幕后之人去哪了?”卫芳衡一惊,又觉得理所应当,“那你为什么不抓他?”   直接逮住有什么意思, 檀问枢不会断尾求生吗?她得给师尊一点希望,才能激发师尊铤而走险的斗志。   檀问枢会猜到她在钓鱼, 不过只要她给够机会,他一定会试一试能不能叼走鱼饵而不上鱼钩。   他这人就爱卖弄聪明,喜欢以小搏大, 看不上稳妥的办法。   曲砚浓笑了一下。   “因为我想让他猜一猜,我为什么不追查。”她说。   卫芳衡一怔。   她透过青镜望着曲砚浓的面容。   她有夺目慑人的风仪,但卫芳衡却看见她的索然。   卫芳衡这个人,生来有一股拧劲, 旁人奈何不得,她自己倒没觉察。   与曲砚浓相处数百年,再笨的人也能明白, 仙君的心意莫测,不是谁能改变的。旁人尽过心力,在仙君这里碰了壁,自然识趣地收了手,已经算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可卫芳衡有一身铜头铁臂。   “你还是去见一见夏仙君吧。”她突兀地说。   “啊?”曲砚浓茫然。   怎么又拐到这个话题了?   “如果夏枕玉和季颂危比你先化解道心劫怎么办?”卫芳衡问。   莫名其妙地来这么一句,没有一点铺垫,若是知妄宫里有第三个人,一定会觉得卫芳衡奇怪。   夏枕玉和季颂危就算化解了道心劫,又和曲砚浓有什么关系,怎么就要问一句“怎么办”了?   曲砚浓抬眸,透过镜子看卫芳衡。   她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跟随她数百年的女修,沉默了片刻,有点恍然:一个天资不错的修士无怨无悔地忍受远离尘嚣的孤寂,怎会没有因由?   卫芳衡并非生性淡泊名利,只是把渴望随同忠诚一同放在了她身上。   五域何其大,曲砚浓总是那个赢家,卫芳衡的忠诚不需要任何回报,因为追随赢家就是对这份忠诚最大的回报。   不是势利眼、不是见风使舵,是因为卫芳衡和后世的每一个修士一样,遇见她太晚了。   他们遇见的是一个传说。   一个虽有坎坷,却只会铸就她辉煌、让她的成就越发耀眼的赢家。   曲砚浓不在乎“五域第一人”的称呼,可卫芳衡在乎。   曲砚浓想明白了,可这恍然于她又太寡淡,最终让她语调平平地说,“那这个世界就有救了。”   卫芳衡懵然望着她,“什么?”   五域太平,怎么就需要被救了?何来的有救?   曲砚浓没有一点笑意。   “传说中,会有魔主诞生于冥渊中,啖山噬海,率亿万魔众,分食整个世界,最终和所有生灵一道归于毁灭。”   “我敌不过,夏枕玉敌不过,季颂危也敌不过。”   “除非有人能解决道心劫,成为仙门传说中至高至圣的道主,山海在握,重造鸿蒙。”   卫芳衡嘴都张大了,“这、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简直像个浮夸的传说,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不可能是真的吧?   曲砚浓定定望着她。   “你没听说过,自然是因为知道的人觉得不应该让你知道。”她说得很漠然,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化神之前也不知道仙修有道心劫。”   哪怕是现在,她也还有不知道的东西。   譬如,上古以来,化神仙修至少有十余个,他们全都陨落在道心劫中,却没有任何一个因此给世间带来灾祸。   这是怎么做到的?   既然已经迷失,难道还会有理智?   起码曲砚浓自忖到时是很难有觉悟并自裁的可能的,若能觉悟,那就是还没迷失。   一千年前她问过夏枕玉,夏枕玉没告诉她,说是没到时候——有时她真是讨厌夏枕玉这牛脾气。   曲砚浓沉吟很久。   “等到阆风之会结束后,我会去找夏枕玉。”她终于承诺。   如果夏枕玉那里没有她探索的谜底,那么她就再渡冥渊。   在高居知妄宫上之前,她也还在苦苦追索。   传说当久了,她也忘了,她不是传说里的那个神。   卫芳衡又惊又喜。   曲砚浓看过去。   “现在,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不是敌人了。”她说。   三名化神修士,算不上关系紧密,少不了龃龉,却还守望相助,因为彼此从来不是敌人。   化神修士的敌人是魔主、是天地,是自己的道心,却从来不是彼此。   *   五月初四,时雨及芒种,仲夏日长,梅黄杏熟。   阆风苑的裁夺官席位上,胡天蓼面无表情地坐着。   “胡道友,何必作此不快之色?”戚长羽含笑来劝他,“今日盛会,仙君亲临,前后数百年都难再现,如此怏怏,小心错过了佳会。”   胡天蓼气歪了鼻子。   简直是倒反天罡,戚长羽来问他为何不快?这人的出现就是他不快的理由!   “你怎么还在?”胡天蓼很不客气地问。   戚长羽状似不解,“虽说沧海阁事务繁琐,但阆风之会这样的盛事,我总要来露一面的。”   胡天蓼真正要问的就是戚长羽怎么还在当沧海阁阁主!镇冥关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崩塌了,戚长羽怎么还没被治罪?   简直没天理了。   戚长羽眼睑微垂,“仙君圣明烛照,自能辨明忠奸。”   胡天蓼原本坚信戚长羽不会有好下场,这才说话毫不客气,可是此刻见了戚长羽这副沉定的姿态,心里又敲起了小鼓。他将信将疑——难不成曲砚浓真的不打算治戚长羽的罪?   他固然知道戚长羽得到曲砚浓青眼,但这份青眼,当真有那么深么?   ……不可能的吧?   胡天蓼想着,余光瞥见戚长羽微微向上捋起袖口,露出腕上的一枚玉石,方孔圆形,模样有点眼熟。   修士佩玉太常见,他没在意,心里还在敲小鼓。   戚长羽不再搭话。   他昂首,身姿笔挺地走上高台。   诸天宝鉴映照他面容,威严庄重,对得起沧海阁阁主的风仪。   只是,傲慢。   “阆风之会秉承仙君之命,擢选五域后进英才,迄今已有九百余年。”他的声音在符箓的作用下传荡整个阆风苑,无数修士通过周天宝鉴看见他意气风发的韶秀面容,万众瞩目,再无旁人。   他心中情绪激荡:无论世人如何侧目非议,他此刻依然站在这里。   “隆——”   远天传来一阵迢遥浩荡的轰鸣。   厚密的云层震颤着,在轰鸣中如浪潮一般剧烈涌动起来,一浪翻卷着一浪排开,露出纯澈青蓝的碧空。   云飞千里,青空如洗,一点明净清光从极远处映照长空,宛然如月光。   阆风苑内隐约的嘈杂声很快消隐下去了,只剩下肃然的宁寂,不必谁喝止命令,最聒噪的人也自觉地闭上了嘴,巴巴地仰首张望着清光的方向。   十几息后,目力尽头忽而染上一片阴翳,转瞬将长天化为暝夜。   阆风苑里一片被压低的喧嚣和惊呼。   长天尽头,隐约浮现出一只长逾百丈的鲸鲵,遮天蔽日,覆雨翻云,在碧蓝如洗的青空中遨游,让人恍惚分不出头顶的究竟是否还是穹顶,又或者沧海倒悬,飞在了青天上。   在鲸鲵的身后,华盖宝车光华万丈,如曜日当空,划过长天,映照万里。   “曲仙君——”   “是曲仙君!”   阆风苑里爆发出一阵狂浪般的欢呼,从高台上看下去,人人翘首以盼,数不清的专注或好奇的脸,无数道目光如有实质,凝成一种无声的期盼,从平地映射长空。   不必吹擂,不必强调,甚至不必出现在人前,那种如影随形千年不变的名为“人望”的东西,于无声处鸣惊雷,当日月从云中显耀,光辉自然映照人间。   戚长羽站在高台上,再无人将半点目光分予他,虽则谁也不会关注,可他却无端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好似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舍弃了一切尊严,宁愿像狗一样在她面前乞食,所得到的万众瞩目、无限风光,就像是天边的云霞,她一来,全都消散。   借来的风光,当然是要还的。   曲砚浓坐在高台宝车上端。   她已有很多年不曾摆出这副排场。   车辇是华光玄金星纹铁,华盖是机心水光落地绸,月华取为珠、璧云串作帘,青霄为道,鲸鲵为驾,破云登临。   “这才叫真的仙君气派嘛。”卫芳衡坐在车辇头,代为驾驭,对这副派头非常满意,“咱们都好多年没有这么见人了。”   确实好多年。   “说起来,这架宝车是你从哪弄来的?”卫芳衡问,“这么大排场、这么精细的做工,能把这车做出来的人也挺了不起的。”   曲砚浓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她很久以前,似乎也不是个喜欢排场和奢靡的人。   她坐在那里,凝神想了好一会儿。   “是檀问枢做的。”她说。   檀问枢?曲砚浓做魔修时的师尊?   卫芳衡疑惑。   曲砚浓没解释。   耳畔有檀问枢那讨人厌的腔调,笑眯眯地对她说:“潋潋,师尊这架车辇是不是很气派?想不想要?等我死了,它就归你了。”   曲砚浓不喜欢。   她不喜欢一切穷奢极欲,不喜欢一切排场派头,她什么都朴素,和檀问枢迥然相异。   檀问枢的车辇,她一次都没有坐过。   “他把这辆车送给你,是想讨好你?”卫芳衡好奇地问。   曲砚浓终于回答:“他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卫芳衡惊讶。   曲砚浓默默地想:那时他休想成功。   可是现在呢?   一千年以后呢?   她坐在极尽奢靡的华盖宝车上,破青霄、逐浮云,在数不胜数的翘首以盼里,高高在上,以举世无双的气派,登临人世。   宝车转瞬划破长空,飞到阆风苑外,在碧霄留下一道未消散的明净清光。   付与孤光千里,不遣微云点缀,为我洗长空!   她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车辇的前端,微微垂首,俯瞰这浩荡红尘。   山光水色里,她高不可攀,垂望而下,恍如神祇,令人自心底生出最深的向往与憧憬,情不自禁地为她低头折腰。   这就是天下第一,这就是五域的无冕之尊。   是跨越千年,不灭不消的永恒神话。   无边青黛环衬中,她是唯一一抹雪色。   四海八荒、五域四溟,自这世间每一个角落荟萃而来的数不尽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下,从刚灵气入体的炼气一层,到震烁一方的元婴大修士,都在这一刻起身,俯首而躬。   苍穹之下,漫山遍野,只有一声呼喝:   “道气长存,仙寿恒昌。”   “吾辈于阆风苑内,恭迎仙君驾临。”   人群中,申少扬也兴奋地仰着头张望着,忽然听见灵识戒里沉冽嗓音,听起来莫名竟有些困惑。   “她现在好像变了很多。”   “哪里不一样?”申少扬好奇。   卫朝荣形容不出来。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   啊?这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啊?   申少扬挠头。   他至今还不知道前辈同曲仙君的关系到底算什么,前辈是曲仙君早逝的道侣吗?   理不清前辈的身份,他很难选择说话的立场啊!   曲砚浓高坐云端。   云海之下,人海翻浪,声震九天,她在这浪潮之巅。   冥渊下,卫朝荣忽然开口。   “她看起来很好。”他说。   这简直是一句废话。   申少扬大挠头:要是曲仙君看起来还不好,那这世上没人能好了。   灵识戒里再没声息。   卫朝荣默不作声。   他冷冷地皱起眉头,沉肃地想,她看起来很好——可她为什么并不快活?   长天上,鲸鲵一声嘶鸣,拉着宝车越过青山重峦,在成千上万修士的恭敬行礼中直直投入阆风,一瞬消隐,连带着光华四曜的宝车也倏忽不见了。   仰首,只剩青空、白云。   裁夺官的席位背靠阆风崖,宏大如仙台,虚虚地环保着阆风苑的千山万壑。   在冠盖满座的簇拥里,最上首的那尊金座已经空了很久。   胡天蓼坐在众裁夺官之间,当鲸鲵宝车出现在千里青空之上时,他也跟着众人一同起身,仰首长望,躬身相迎,不经意地瞥见那辉耀高华的金座,从他们的位置望去,那张金座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俯视每一个人。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坐上那张金座了,因为除了高居青天之上、分定五域、令天下服膺的那个人,再没有谁有资格睥睨众生、俯瞰人世。   数百年过去,金座终于再次迎来了主人,恰如这群龙无首的山海域,又重迎无冕之君。   曲砚浓踏在长阶上,不紧不慢地向上走,卫芳衡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个竹篮,缩小数百倍的鲸鲵在里面摇摇晃晃,玄妙的灵气波动一层层荡开,递到裁夺官们身侧,如瀚海波澜。   上次来阆风苑的时候,她并没有坐上这尊金座,只是在常座的首位上观看周天宝鉴,如今时隔数百年重新站在阆风苑的顶点俯瞰人世,竟有一瞬恍惚。   “诸位——”   她立在金座前,衮服冕冠,玄衣薰裳,华曜无穷,高不可攀,声音清越,如风吹空谷,回荡远山巅,“百年未见,别来无恙。”   自裁夺席起,到漫山遍野,阆风苑下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下,齐齐俯身长揖,“伏谒仙君千古。”   万众齐声,如莲花初绽,空谷传响,隐隐震荡云海。   一个人在五域四溟所能达到的极致威望,也莫过于此了,这天下悠悠万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向前数,没有任何一个化神修士拥有过她这样的声势,向后看,也绝不会再有了。   她就站在这空前绝后的山峦之上,环视良久,忽而抬手。   刹那光阴,无云而雨。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打遍芭蕉,打遍山河,也打遍人海,引来人海中此起彼伏的声浪,从惊愕到狂喜——   这凭空而来的骤雨,每一滴竟都是纯粹的灵气所凝,对大修士们而言固然不算是多,可对于普通修士来说,集上十滴八滴,也抵得上半月修行了!   “好雨知时节。”那云端上的人说,“同乐。” 第34章 阆苑曲(八)   曲仙君真是个大好人啊!   阆风苑上下, 此刻同心一意地真心赞美。   原本大家当然都是很敬仰曲仙君的,敬仰的是她济世的努力、向道的决心,最重要的她能打遍五域无敌手的实力——不过么, 修为高深、神通广大者天下良多, 又不分大家一铢清静钞, 大家敬仰就行了,能有什么感情分出来?   但下过这场雨,一切就不一样了。   曲仙君,好人。   大大的好人!   她修为高深受人景仰, 她是真给大家分好处欸。   “怪不得人家是仙君呢。”人群里便有人由衷地嚷嚷起来,“大方, 气派,这样的格局,怎么是那些修为稍高便眼高于顶的老抠能比的?”   这话便引起许多含蓄的认同,“可不是么?这样大方, 该她是仙君。”   仙君,绝世大好人哪!   好雨下了一刻钟。   绝世大好人已坐上了金座。   “修为稍高便眼高于顶的老抠”们低眉顺眼地坐在金座下, 七嘴八舌地夸赞这场好雨:道法精微、神通难测、博施济众。   仙君,大好人啊!   “仙君神通道法精妙,虽则出乎我等想象, 但细究起来,也是早知的事。”有人说,“最难得的是仙君一片普渡众生的心意与格局,我等凡俗, 当真是从来未曾想过。如此看,我辈拍马何及?”   “万里无云,是天不作美;无云而雨, 是仙君慈心。所谓天道无情人有情,天不作美人作美,秉道而行道,当真万古第一风流人物。”   还有高手。   胡天蓼坐在金座下,两耳朵塞满了四面八方的好话,头晕目眩:这漫山遍野千丈高低,竟然没一个不是马屁精!   要他来说,曲砚浓天降甘霖确实是干了件大好事,但这群人嘴里能挂条冥渊,马屁吹得也太过了,没点大修士的自尊。   堂堂仙门,怎弄成了个魔门风气。   “我说,仙君已然垂范,我辈何不效法?”胡天蓼硬着头皮开口,他自以为已经把语气酝酿得很自然了,实际开口却还是僵硬得像是找茬,“仙君降甘霖普渡一方,我辈不能及,但有片云滴雨,也算没有白奉承。”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震惊!   胡天蓼的想法很简单:眼下这群人嘴上热闹,却没一个愿意动手的,他道破这一点,群鸟自然成了哑巴,看谁还好意思再拍马屁。   旁人成了哑巴,却拿震惊不善的目光瞪他:这人疯了吧?   大家一起拍点不要本钱的马屁,彼此心里都舒服了,这不好吗?你想要独占鳌头,拍个大的,你就自己出钱出力啊,干嘛要扯上所有人?   这下可好了,曲仙君就在上首坐着,谁还敢装聋作哑?   可恨,以前真是没看出来,这胡天蓼竟是这样一个损人利己的大大大马屁精!   苍天呐,哪个好人出来说句话给大家解个围呀,曲仙君还在上头虎视眈眈呢。大家只是来看个热闹,不想出血啊。   长久的沉默。   “胡道友的想法固然很好,但却有些不妥。”正义之士站了出来。   期待的目光隐晦地挪过去,都变错愕。   “正义之士”居然是戚长羽,他站在金座下首,无视炯炯的注目,侃侃而谈,“仙君方才无云而雨,神通精妙,旁人有心效法,奈何力所不能,学也学不成个样子。纵有片云滴雨,能惠及几人?不患寡而患不均,终究是不妥。”   众人微松一口气——这人虽然也可恼,但这次到底是说了句有用的人话。   “不如自仙君以下,每人出一份与自己境界相配的灵物,不拘是符箓、丹药、灵材,或者一卷修练心得、法术概要,就在此处抛下,有缘者自得之。”   刚松下的那口气又呛回去了。   这俩马屁精是一伙的!   一时间多少人眼含热泪:他俩人在曲仙君面前露脸卖乖装好人,叫大家一起掏钱,该死的马屁精……早知今日就不来凑热闹了。   曲砚浓靠在金座上。   “行了。”她终于开口。   人人齐望她。   她倚靠在金座上,衣摆长长垂下金阶,支起的手托着半张脸,在耀目天光里辨不清她神色,于是她也仿佛变成了一个高高在上的遥远符号。   “有钱出钱,没钱出嘴,攀比什么?”她一锤定音。   没有什么声音能比她的话更好听了!   金座下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这次无论愿出风头的,还是沉默寡言的,都由衷地夸赞:“仙君圣明。”   曲仙君,好人啊!   淳于纯冷眼看了半天,终于开口,“既然如此,我便出一面自己祭炼的阵旗,品质倒不算很高,勉强够刚凝婴的元婴修饰用罢了,算是抛砖引玉吧。”   戚长羽蓦地看过去——他一番铺垫,竟叫她抢了先。   淳于纯看准就出手,哪管戚长羽怎么想,她从乾坤袋里取出阵旗,大大方方地请诸位道友品鉴评判一番,就把那阵旗朝远处翩然一掷。   灵光包裹着阵旗,在长空中划出一道白线,引起山下人潮注目。   淳于纯开口,灵气包裹着她的声音,传遍山野,“晶塔淳于纯,愿效曲仙君高义,相赠阵旗一面,有缘者自得之。”   阵旗落在人群里,引起一阵嘈杂惊呼,转眼漫山遍野都是议论,悉悉索索的提着“曲仙君”和“淳于纯”之类的话。   既尊重了曲仙君,又提了自己的名字,这风头是出大了。   一时间,原先什么也不想出的人,竟也有些心动了。   戚长羽却沉下脸,无意识地伸手,握住掩在袖中的玉石,触手冰凉,方孔圆形,赫然是一枚方孔玉钱,他却无所觉,只是阴森森地想着——分明是他顶着众人侧目提的建议,却叫淳于纯摘了桃子。   “戚阁主,您打算拿出什么好东西?”有人问他。   戚长羽敛起心神,又露出清爽的微笑。   他收回手,又忘了袖子里有什么。   金座上,曲砚浓长久地凝望他。   *   申少扬三人正从山脚往上走。   他们原本早该上山的,但曲仙君一来,天降甘霖,山脚下一片轰动,就连阆风苑和沧海阁的修士都忙着多沾几滴雨露,他们三个被困在原地,寸步难行,直到这场雨下完,才慢慢地挪了出去。   “不急。”富泱一左一右牵住申少扬和祝灵犀的袖子,很镇定,“咱们三个应赛者都迟了,那就不算迟。”   这话有效缓解了另两人的焦躁,申少扬松口气,“幸好咱们三个在一起,没有哪个先跑了。”   先跑?那也得跑得掉。   富泱牵着两人袖口,笑而不语。   “仙君真是阔气。”申少扬匆匆回望山脚,想起方才那场雨,忍不住说,“那样一场大雨,汇聚起来,足够一方灵泉流十年吧?”   多少宗门把灵泉当宝贝严防死守着,恨不得一滴都不流给外人,曲仙君却挥一挥衣袖,全洒给素不相识的路人了。   方才被堵在人群中出不来,三人狠狠收集了一波雨水,自觉这场比试就算输了,也属实大赚特赚。   “不止是大方,更是神通精微。”祝灵犀纠正,“都说化神修士有变沧海为桑田的神通,今日才窥见一斑。”   曲仙君能在须臾之间凭空降下甘霖,想必开辟一方新灵泉也不在话下,祝灵犀想得更深一些——眼前这享誉五域的福地阆风苑,究竟有几分是造物天然?   ……该不会全是曲仙君神通硬造吧?   祝灵犀想到这里,忍不住又说,“可惜……”   可惜这样的福地不能造上千八百个,让五域的修士全都有处可去。   远天上“咻咻”的声响,由远及近,经过他们头顶的时候,好似要当场炸开一般,将她剩下的半句话截住了。   三人一起抬头。   头顶一道灵光划破长空,早已掠过他们,向更远处飞去。灵光过处,人皆抬首,无数张迥异的面孔齐齐追着那道灵光转动,直到在人群最密集处遥遥落下,迸开一道隆隆而威严的声音:   “晶塔淳于纯,愿效曲仙君高义,相赠阵旗一面,有缘者自得之。”   山谷里一刹那极安静。   下一瞬,仿佛冷水滴进了油锅,整个山谷沸滚了起来。嗡嗡的议论、惊呼声从四面八方卷来,极远处仿佛有那么一两声狂喜的呼喊,但也只是徒劳地淹没在这狂躁的声浪里。   三人都是一顿。   “不好。”祝灵犀反手攥住富泱的袖子,向山上狂奔。   富泱被她攥着衣袖,他又捻着申少扬的衣袖,一个拖一个,跌跌撞撞,似葫芦串般跟着她往前窜,身后申少扬还全然不解,“怎么了?”   元婴修士送机缘,这是好事呀?怎么就不好了?   祝灵犀和富泱都不语,谁也没空搭理他,只一味地扯着他往前跑。   还没跑出多远,远天又是一声“咻咻”。   申少扬被两个朋友拖着走,脚下不停,头却抬了起来,恰望见第二道灵光从他们头顶飞过,除了色泽之外,与先前那一道灵光别无二致。   “散修邢某,愿效曲仙君高义,相赠耦合丹一枚,有缘者自得之。”   人潮轰动。   整个山谷都在声浪里发颤。   然而这并不是终结。   邢前辈的声音刚散去,长空中忽而同时出现三道灵光,一同向山谷飞来。   “桃山吕某,愿效仙君高义……”   “南溪宗路某,愿效……”   “散修魏某……”   三声一起炸响,如一道霹雳,炸得山谷隆隆,人人驻足仰首,谁也不敢争抢,却个个瞪大眼睛,只盼那灵光“嘭”一下砸在自己的怀里。   “我去!”申少扬跳起来,大家都不走了,岂不是又要像刚才一样堵个水泄不通了?他这才懂祝灵犀和富泱的意思,两条腿恨不得蹬成风火轮,一个劲地催促,“快走快走。”   头顶,霹雳流星不绝,一声接着一声响,恰似又下了一场连绵不绝的雨,每一声都有名有姓,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个普通修士一生难望项背的大修士,每一道灵光都隐藏着一生难求的机缘。   许多修士仰头仰得脖子酸胀,却犹然不愿换个姿势,生怕漏了哪一道灵光,错过哪一个需要用一生来追赶的机缘。   隆隆不绝的名姓宣告里,像是无数人一起做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在这场梦的尽头,曲砚浓遥遥俯望。   “今日群贤解囊,已然盛极。”千里同声,似近似远,仿佛她正在耳语,又仿佛金钟玉磬,“为酬诸君慷慨,我再添一物。”   山谷里的声潮渐渐变弱了,只剩悉悉索索的嗡鸣细语。   曲砚浓偏过头,卫芳衡适时地递来一个宝盒。   “今日比试之地,在碧峡。”曲砚浓拿着那宝盒,望向刚赶到的三个应赛者。   山谷里悉悉索索的议论声又变大了。   申少扬梗着脖子东看西看,“碧峡在哪?”   这人没常识也算是个常识了,富泱和祝灵犀悄声给他解释,“碧峡是曲仙君修魔时的宗门,曲仙君在彼证道,号称天下第一险关。”   两人脸上都带着点惊疑:这也太险了。   碧峡大名鼎鼎,流传千年,别说他们三个筑基修士了,金丹修士硬闯天魔峡,都只有尸骨无存的份。   曲砚浓不动如山。   “碧峡共分八段,其中最险是天魔峡,最弱的是弱水苦海。”从前碧峡弟子就是通过弱水苦海进入宗门的,沿途俱有人把守,如今自然是没有这必要的,少了这一关,登上碧峡的任务也没有那么难。   “你们三人的任务是登上碧峡,在最高峰上找到这个宝盒,打败看守宝盒的人,夺下宝盒的人将是这一届阆风之会的头名。”她把手里的宝盒托起,展示给三个小修士,“宝盒中装有一份五月霜,谁找到了它,谁就得到了它。”   山谷里声响只是微微扬起一点,但金座下却轰然炸开了锅。   有元婴修士忍不住发问,“仙君说的难道是……能稳固神魂,令散魂残魄重融灵体,重聚魂魄的五月霜?三圣药之一的五月霜?”   曲砚浓一笑,“是它。”   这下就连卫芳衡都露出惊讶之色。   “五月霜”这个名字对于小修士们来说有点陌生,但在元婴大修士这里却堪称如雷贯耳。   早在五域分定之前,天下间就有“三大圣药”的说法,说的是三种效用迥异的灵药,分别是碧峡的五月霜、上清宗的他山石、金鹏殿的一壶金。   那时有一句很有名的口诀:   捣玄霜造化为工,煮白石阴阳为炭,炼黄金天地为炉。   传说中,若能集齐这三种圣药,就能起死人、肉白骨,让残魂缺魄凝聚灵体,进而铸成躯体,不亚于是再世重生,全新的第二次生命。   虽然这都只是荒诞不经的传说,也从来没人真正凑齐过三种圣药来起死回生,但五月霜的效用摆在那里,一个阆风之会头名,需要用五月霜这种至宝做奖励吗?   这一刻,金座之下,人人肝颤,肚里说不清的泪:曲仙君财大气粗,别把这种宝物给个还没结丹的小修士啊,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仙君看看这金座之下,大家都很想要啊!   申少扬还在琢磨,灵识戒忽而滚烫如火。   “去把五月霜拿到手。”字字沉冷坚执。   “啊?”申少扬一愣,没回过神。   以他的经验,像他这样明明听清了却还痴头傻脑地愣怔重复,前辈是从来不会说第二遍的。   可这一次,前辈声音寒峭,每个字都坚逾金铁,字字铿锵,“拿到五月霜,我有用。”   乾坤冢冷寂无声。   卫朝荣神色沉冷。   他本不该提出这个要求的,更不该纵容自己的贪婪妄想,可一线游丝到手边,他却忍不住去握。   ——要多少次钝学累功,才学得会放下妄想?   他没学会。   “去把五月霜拿到手。”妄念如荒草野火。   “拿到五月霜,我有用。”贪念成勒石镌字。   申少扬忍不住惊讶,这还是前辈第一次明确地提出要他去得到什么东西,“我一定努力。”   不过他也不能保证……富泱和祝灵犀还是挺强的,“前辈,万一我没能拿到头名,你能不能和曲仙君商量一下,分你一份五月霜?”   ……这什么人啊?叫他帮忙,他反过来建议人自己想办法拿。   卫朝荣语调平平的,“怎么?不想帮我的忙?”   “那肯定不是。”申少扬赶紧否认。   “那就好好比。”卫朝荣淡淡地说,“不要让人知道你拿五月霜有用。”   申少扬一怔,“为什么?”   怎么还不可告人了呢?   卫朝荣不答。   曲砚浓知道灵识戒里有隐秘,也知道申少扬和魔修有关系,倘若再加上“迫切需要五月霜”这一条,只怕她立刻就要猜中申少扬和“魔主”有关联了。   猜中了,然后呢?   他怕她出手,更怕她不出手。   他妄念深重难以克制,却又想要她好好的。   “曲仙君身边那么多急着贴上去的,”申少扬嘟囔,“前辈你怎么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卫朝荣定定地笑了一下。   冥渊晦明不定,窈冥的光映照在他的眉目,无端显得神色目光幽森怪异,尽是执迷和冷然,可他开口,声音仍是沉冽平淡,好似还带点谑意,“你又知道我不急了?”   “眼看着她一个接一个地试别人?”他语气平静得诡异,甚至有几分冷冰冰的风趣,“我没有这样的情趣,我还是喜欢自己来。”   申少扬惊得下巴差点合不拢:原、原来前辈说起话来是这样的?   这么、这么……直接?   就这种漫不经心的口吻,举重若轻的语调,直截了当的风格,很难不让人觉得这是个风月场上的老手啊?   原来曲仙君就喜欢这种类型啊? 第35章 碧峡水(一)   曲仙君还不知道自己喜欢的类型暴露了, 依然仙风道骨地接受各色注目,巍然不动。   自魔君檀问枢死后,碧峡的五月霜就消匿在红尘俗世的窥探中, 成了真正虚无缥缈的传说, 连卫芳衡都没见过。   “以五月霜为阆风之会的奖励, 是否过重了?”卫芳衡低声问。   曲砚浓却不在意。   她在知妄宫里翻箱倒柜,想找到自己从前留下的“后手”,最后什么也没翻出来,倒是翻到了这个宝盒, 也不知何年何月何日封存,只留个“五月霜”的黄纸贴在上面, 模模糊糊有点印象,好似是某次夜游阆风苑时留下的。   自阆风苑起始,就在阆风苑被送出,这缘份岂不是很妙?她便顺手拿上了。   道心劫若不能解, 留再多的宝物有何用?道心劫若能解,留再多的宝物又有何用?   就如那场雨, 下了也就下了。   谁知哪天她身死道销,就这么留了她生前最后一场雨。   “仙君一片慈心,我辈不能及。”戚长羽立在一旁轻声说。   他现在可老实了。   曲砚浓让他自行将镇冥关的缺口补上, 不许他调拨沧海阁的钱财,戚长羽就只能自掏腰包。他这些年从沧海阁里捞来的财富数目固然庞大,可放在镇冥关的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想要买下足够的镇石,就算是把戚长羽自己卖了也不够。   为了凑钱,他挨个找上曾经和他一起在镇石买卖中捞过好处的盟友和下属, 他自己怎么倾家荡产、折本卖出财物,就怎么磨那些人。他口才心智都不缺,光凭着他背负大过错却仍受仙君重用这件事,就给其他人描绘了一番危机后的美好未来。   靠着画饼充饥,他把从前的老关系都刮骨榨油,凑出了一大笔清静钞,去问四方盟购置镇石。   四方盟都是钻钱眼里的人精,哪能不知道镇冥关发生的大事?   戚长羽捧着大笔清静钞来买镇石,不仅没能得到四方盟修士笑脸相迎,反而被人家摆起谱来,奚落他“阁主不是看不上我们望舒域的镇石,只用山海域的镇石吗”——归根结底,就是看准了他没有退路,想要狠狠宰他一笔。   戚长羽这些日子受尽了这辈子没受过的气。   倘若他能保住沧海阁阁主的位置也就罢了,可他若没能保住位置,只怕从前那些“老朋友”都要扑上来把他咬成骨头架子。   他现在恨不得矮到曲砚浓金座下的尘土里去。   卫芳衡站在另一边撇嘴。   大祸临头知道卖乖了,早干什么去了?   曲砚浓却像是对戚长羽的加倍恭顺无知无觉,掂了两下手里的宝盒,确认三个小修士都看清楚了之后,微微抬手,向远方用力一掷——   那宝盒披着虹光,仿佛是方才那场流星骤雨里最后赶到的那一道,在万千瞩目中高飞向远,越过长空,融进远天。   再也看不清宝盒的踪迹,但每个人都知道它的下落。   往碧峡去!   “虽说弱水苦海是碧峡最平缓的一段,不过你们三人皆未结丹,终究太险。为保你们三人中至少有一人能登上碧峡,我有一件利器相助,藏在弱水苦海中。”曲砚浓缓缓说,“至于这一件利器的下落,只有一句提示——”   “将头临白刃,犹如斩春风。”   申少扬的脸色一下子就苦了。   他最不擅长解谜,上次那个“第三次余霞散绮”就狠狠坑了他一把,这次仙君亲自出题,又是一听就没头绪。   自己解不出谜题倒不要紧,怕的是对手都解出来了。申少扬偷眼望向身侧,指望从祝灵犀或富泱的脸上找到同他一样的茫然。   左看看,祝灵犀神色严正端肃。   右看看,富泱挑着眉毛,目光相对,还奉送一个轻快的微笑。   申少扬笑不出来。   可恶,这俩人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啊?   他的身上还背负着前辈和曲仙君的未来呢!   富泱的目光在他面具上打了个转,转头就传音给祝灵犀,“赌不赌,待会他肯定忍不住问我们有没有解出谜底。”   祝灵犀原本从不搞这种小动作,站得比谁都板正,收到传音就皱眉,余光瞥申少扬一眼,恰望见后者乱转的眼珠,面具都遮不住他的迷茫。   也不知道申少扬这人究竟是怎么修练到这个地步的,明明是个散修,却一点城府也没有,这种时候大家都不动声色,谁会把心绪表现出来给别人读?   她一瞥之下就收回了目光,自觉和富泱没有熟到要在一大堆前辈乃至仙君面前搞小动作。   台上,元婴裁夺官请示后起身,声震山谷,“周天宝鉴,开!”   骤然华光涌动,从谷底迸发而出,直冲云霄。   一面山河宝镜跨山遮云,横架青天。   镜里明明白白映出碧落长天、孤云群峰,光华内敛难辨轮廓的金座,以及申少扬三人的身影。   申少扬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就挤在最前头,面具上方两个洞里,露出一双呆滞无神的眼睛。   山谷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应赛者登舟!”裁夺官高声道。   申少扬红了脸,假装不经意地把头撇向另一侧。   趁着登舟的间隙,他低声问,“仙君那个谜题,你们心里都有底了?”   富泱被他扯了一下袖子,看看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光笑不说话算什么意思?申少扬皱眉,想追问,奈何富泱去看祝灵犀了,“我又赢了。”   祝灵犀瞥申少扬一眼,无言。   “谁跟你赌了?”她有点不高兴——就算她要赌,也不可能押申少扬能忍住,富泱凭什么自说自话算他赢啊?   申少扬满头雾水:“什么赢了?你们赌什么?比试不是还没开始吗?你们怎么也开始打哑谜?”   “别人有没有底,你不知道。”祝灵犀又瞥他一眼,“你没有底,大家都知道了。”   申少扬如遭雷击。   金座下首,戚长羽恭恭敬敬问:“仙君,应赛者已登舟,是否以歌相送?”   这其实是阆风之会千年来的传统。   当比试进行到最后一轮时,阆风苑里总要奏一首《阆苑曲》践行,祝两名天之骄子所向披靡——如今这场特殊了一点,有三个应赛者,不过这也不打紧。   戚长羽拿这个传统请示曲砚浓,是因为后者曾经出席过的那三次阆风之会上,吹响《阆苑曲》的人并非请来的音修,而是曲仙君本人。   曲仙君时隔数百年重临阆风之会,是否打算亲自吹响这首阆苑曲?   “奏曲吧。”曲砚浓简短地说。   数百年辰光过去,她没这个雅兴。   戚长羽又是一躬身。   卫芳衡记得曾听她吹过笛子,但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以曲砚浓的性子,她会去学吹笛本身就很稀奇。   “笛子?有人教的。”曲砚浓说。   “谁?”卫芳衡问。   曲砚浓微微出神,她的笛子是卫朝荣教的。   她常常觉得卫朝荣是个很奇怪的人,好像什么都会一点,永远在不经意时随手拿出来,让人吃一惊。   吃一惊。   她寥寥地想,她对卫朝荣,又何止是吃一惊?   还在魔门装魔修的时候,卫朝荣是个很凌厉锋锐的人,身上淡淡的血气永远散不去,浓郁得让人疑心他是不是真的嗜杀成性。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卫朝荣已小有名气,她身侧试图自荐枕席的碧峡同门也听说过他,既鄙夷又畏惧地告诉她,这个金鹏殿外门弟子生性残忍,与人交手必要见血,杀了对手还不够,他非得挨个踩爆敌人的头颅,才算是完事。   慢慢的,魔门修士爱叫他“血屠刀”,而不是他的名字。   曲砚浓对他着迷,爱他冷酷比柔情多。   直到有一天他削了竹枝,做了一支简朴的竹笛,在荒原上吹了一支小调。   竹笛做得不好,有点走调,但很悠然快活。   不是阳春白雪,也不是靡靡之音,像个三心二意的牧童,不去看牛,只顾春光。   曲砚浓在一旁出神。   从他削竹为笛起,每一个行为都超出她的意料。   很罕见的,她踌躇着,有点不知所措。   卫朝荣吹到一半停了。   笛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寂静中沙沙的风声。   “怎么停了?”她这下有所措了。   卫朝荣放下了竹笛。   “接下来的,我就不会了。”他很平静地说,“我只会这么多。”   真是古怪,谁学曲子只学到一半呢?   “你和谁学的笛子?”曲砚浓奚落他,“怎么只学了一半?剩下的难道想留给我来吹?”   卫朝荣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你来吹。”他说。   曲砚浓哪会吹笛子?   她不会任何乐器,也根本不常听曲,听过最多的乐曲都来自于斗法时遇到的形形色色的音修。她和师尊檀问枢一样,从来不学这种无用的东西。   当然,如果有音修前辈愿意把自己琢磨出来的音修绝学送给她,她还是会欣然笑纳的。   她不接茬,“原来你还有这门手段,我还以为你只会用刀。”   “这不是我的神通。”卫朝荣说。   曲砚浓微愕。   “我没学过音修的法术。”卫朝荣神色平淡,好似对她的诧异毫不在意,只是把玩着那支粗陋的笛子,“我只会用刀。”   曲砚浓迷惑地看向他。   “那你学这个做什么?”她不解。   这回轮到卫朝荣诧异地望她。   曲砚浓睁大眼睛瞪回去。   她的愕然应当应分,卫朝荣又凭什么?   卫朝荣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一定要有用?”他问。   曲砚浓瞪着他,她懒得回答。   为什么修练,为什么要变强,为什么要杀人?认真回答了这类问题,就显得很傻。   本来的事,何必问?何必答?   她心里认定卫朝荣是成心想和她做对,眼皮一翻,寒着脸,“不想说就算了,我也懒得听。”   卫朝荣果真就没再说话。   曲砚浓把脸撇向另一边,也不说话。   沙沙的风潦草地吹过他们的鬓角。   “我修练、学刀是为了不死,但说不定哪一天就死了。”卫朝荣冷不丁说,“人死了,还有什么是有用的?”   曲砚浓回过头看他。   “那要不你就别修练了?”她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似笑非笑地奚落他。   卫朝荣没有理会她的奚落。   “无论做什么,在生死面前都没有意义。”他直视她到眼底,目光很锐利,“不如抓紧时间让自己快活一点。”   曲砚浓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和她从小信奉的理念不一样,不过他这样说了,她倒也能接受。   她顶撞檀问枢,撩拨卫朝荣,也不太有用。   “吹笛子就很快活了?”她笑了起来,觉得卫朝荣真有意思,和“血屠刀”一点也不像。   他和她最初猜测的也不一样。   吹笛子,这么一个“快活”,简单得像个仙修——也许连仙修都没这么简单。   这么一个人,安静的时候吹半首小调,快活得像个山间牧童,站起身来就拔刀,比穷凶极恶的魔修更凶狠,一抬脚把人头开瓜。   满身鲜血,却奏春光。   像个谜。   想到这里,她忽而惊了一刹,无端怖恐,又觉得卫朝荣这人太危险,叫人轻易丧失警惕,切不可失了戒备,在他身上寻一线“快活”倒罢了,可别栽进阴沟里去了。   “有些心事说不出来,也不能说,却能写在笛声里。”卫朝荣不知她的心思。   曲砚浓听他这么说,无端觉得好笑。   “是么?”她问,“心事付竹笛,有谁听,谁能懂?”   卫朝荣定定望她。   “干嘛?”曲砚浓被他盯得莫名其妙——若是嫌她抬杠扫兴,刺回来不就得了?他又没少刺她。   “我在想,你认识的都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叫你根本不信这世上有人愿意听、愿意懂。”卫朝荣冷冷地说,“你长这么大,一个值得信任的人都没有遇到过吗?”   曲砚浓错愕,又觉得他这突然而然的问题简直有种匪夷所思的好笑,“怎么?你今天第一天来魔域吗?”   卫朝荣的脸色更沉冷了。   他不答她的话,过了一会儿,把手中的竹笛递到她面前。   “这是做什么?”曲砚浓问。   卫朝荣停顿了片刻,出人意料地问,“试试?”   曲砚浓愕然地看着他,“我?”   像是一个旷世奇谭,她从来没碰过这些东西,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古怪。   “对。”他重复了一遍,“我可以教你。”   “教我半首曲子?”曲砚浓被他逗笑了。   卫朝荣没笑,“半首也是曲子。”   “我不要。”曲砚浓理所当然地拒绝,“我学半首曲子做什么?哪天你学会了音修神通再教我,我倒是乐意学一学。”   “我没有那种机缘。”卫朝荣说。   曲砚浓打量他的神情,搞不懂他在想什么,“那就不学,你的刀用得也不差啊?”   她顿了一下,忽而狐疑起来,“为什么非要我吹?”   她起了疑心,卫朝荣意识到了。   “你若吹了,就知道这世上有人会听。”他声音沉冷,不带一点温存,如她的疑心。   曲砚浓挑眉:“有人会听?”   风冷鬓发。   “我。”他冷冷地说。   阆风苑里,八音迭奏,凤箫声动。   曲砚浓望长天飞舟一线云海。   如今她信有人听她的笛,愿听的人很多很多,可她无需谁听,也无需谁懂,到最后,又无由再吹。   飞舟融进云海。   滚滚冥渊下,卫朝荣忽地皱眉。   他抬手,用魔元凝成的虚幻之手去抚心口。   涌动的魔气中,一枚幽黑的印嵌在他心房,在模糊的暗流下露出隐约的铭文。   “冥”。   妄诞虚幻的魔以手覆心。   方才无缘无故,却忽觉一阵心痛。   他惘然未解,凝定在那里,试图寻找那心痛的来由。   却无由。 第36章 碧峡水(二)   申少扬盘腿坐在飞舟头, 身下的甲板在微微颤动,却不是因为逆风穿云。   他回过头,舟尾的阵法亮起一重重光晕, 重物凶猛撞击般发出“砰”“砰”的巨响, 每次巨响都令飞舟穿越长空的速度快上半分。   然而透过那层玄妙的光晕向后望去, 只能看见一片晃眼的银白,将远处的峰峦都遮住。   非得站在舟头,拼命向后仰去,才能勉勉强强看明白, 在飞舟数十丈外,一只宽翅如峦的巨大妖禽紧紧缀在飞舟后, 大喙高抬,远看竟似座塔楼,张口一吐,便是无数电光, 如流星般竞相追向飞舟。   流星般的电光追上飞舟,撞在舟尾, 轰然作响,便成了这一声声巨响。   舟头的另一侧,富泱和祝灵犀猜测着, 这只活脱脱如从神话中走出的妖禽究竟是金丹初期还是金丹中期,是否有特殊的血脉。   “金丹初期。”申少扬断定,“应该带有很稀薄的金翅大鹏血脉,足以令它在金丹期的妖兽中称王称霸。”   富泱和祝灵犀讶然, 山海域没有元婴妖兽,这里的妖兽带一点远古妖兽血脉都稀罕,那如今追在他们身后的这只妖禽, 岂不是这一域妖兽中霸主一般的存在?   “前辈,”祝灵犀望向飞舟上唯一的一位裁夺官,“是否该隐匿飞舟的灵气,绕开妖兽栖息之地,以免再招惹来妖兽?”   他们在阆风苑登上飞舟,由这位裁夺官驾驭飞舟,一路涉海翻山,走的是直来直往的路线,途中露过好几处妖兽聚居之地与繁华富贵之乡,飞舟愣是呼啸而过,半点没有绕道的意思。   这只大如峰峦的妖禽就是被他们这嚣张的动静所惊,半途追来,愣是缀在他们身后追了三千里。   也得亏是飞舟品质绝佳,挡了一路的电光,除了船尾深浅不一的划痕之外,整个船体状态都完好。   惹上这样执着的强大妖兽,饶是申少扬三人胆气惊人,也不由得有些犹疑。   金丹后期的裁夺官背手站在舟头,目光始终望向飞舟的前方,听到祝灵犀的问题,头也没回,“碧峡快到了。”   还没等申少扬三人做足戒备,金丹裁夺官的话尾还旋在半空中,原本在妖禽三千里追击下依然稳如平浪的飞舟,骤然一沉——   “轰隆——”   暴雨忽至。   这一刻,谁都能懂风刀霜剑这四个字的分量,因为碧峡的风,当真是刀刀如斩。   缀在飞舟后的巨大妖禽凄厉地哀嚎起来,嘶鸣如狂雷,它跟着飞舟撞入碧峡的风雨,山峦一般的巨翅抖落了滚珠般的羽翼,每一粒都坚硬如铁,却在风里没有一点抵御之力。   眨眼间,山峦般的妖禽便缩小了一整圈,碧峡的雨里带着星星点点的红,风里尽是腥冷。   可被追了一路的人却根本没有心思去看它的凄惨。   “噌!”   “噌!”   让人头皮发麻的迸裂声也如这急雨,一声急过一声,炸得申少扬的心不停地向下坠,他望向舟头的甲板,一道道长短不一的裂痕出现在那里,不一时便让甲板成了纵横的棋盘。   ——在金丹后期大妖兽三千里追击下几乎完好无损的飞舟,撞入碧峡不过十个呼吸,竟然濒临四分五裂了!   飞舟四处开裂,维持不住船身,在狂风里猛烈地晃动起来。   申少扬的剑出鞘了。   他不得不出剑,没有人能在碧峡束手。   “铮——”   剑锋与一道如有实质的狂风相撞,申少扬出剑冷厉,狂风也冷厉。   剑锋劈过狂风的那一刻,剑柄上反馈来一道巨力,掀得申少扬竟有几分站不稳,向后微微仰去,后退了半步,这才稳住身形。   他用力地握紧手中的长剑,神色凝重至极:这不过是弱水苦海最平常的一道风,在整个碧峡甚至算是最弱的,竟然藏着这样的巨力,那更险之处的风,又会何其狂暴?   余光瞥过他方,他看见玄黄的符文与五色的流光在风刀里亮起又黯淡。   祝灵犀不知何时掏出了符笔。   她神色极沉静,在这样的险境里不过是更认真了一点,符笔在她指间轻盈地旋了一圈,画下一个圆,刹那落成一道符文。   符文轻轻小小,飞向狂暴的风刀,相遇的那一刻发出浓郁的玄黄灵光。   下一刻,风刀与符文一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与申少扬那边声势浩大的交手相比,符文如此轻巧,显出她的举重若轻,可祝灵犀攥着符笔,神色却变得凝重了一点。   她方才的符文并不是随手画的,而是她最拿手的湮灭型符文,原本是打算湮灭两三道风刀的,没想到连一道风刀也没撑住。   作为上清宗的精英弟子,祝灵犀早就听说过碧峡的险,登上飞舟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在心中盘算过应对手段,方才出手看似举重若轻,其实是斟酌了一路的结果。   但她还是低估了碧峡!   被誉为“小符神”的少女微微蹙眉,偏过头望向了她的对手们。   申少扬的剑已经与风刀相撞了好几次,而富泱身侧蹦出一只紫金瓶,瓶身微微倾斜,朝外吐出一道如水的白色流光,朝风刀直奔而去,卷起风刀,发出一声不逊色于申少扬剑荡的金铁之声:   “当——”   金行色白,那是一道金行灵力,风属木,金克木!   祝灵犀眼神微动。   她知道富泱的法宝五行紫金瓶模仿自四方盟的季颂危仙君,只是还没见富泱全力施展过,也不知道富泱究竟祭炼到什么程度了。   传闻中,季颂危仙君的五行紫金瓶契合天地大道,能借五行之力,移山填海。五只紫金瓶,每一只里都蕴含着至纯至粹的单一灵力,而五只紫金瓶又是一整个整体,能形成五行之轮,循环相生,无穷无尽。   学季颂危的修士众多,但学到精髓的可不多。   富泱伸手,握住紫金瓶,眉目难得严肃,目光扫视一圈,忽而一惊。   “裁夺官不见了!”   在呼啸的狂风里,申少扬朦胧地听见富泱的喝声,对,裁夺官——   他竭力透过风浪望向舟头,原本伫立在那里的身影已消失了,谁也没察觉裁夺官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去的,或许是方才,或许是狂风在甲板下留下第一道裂痕的时候,又或许是在飞舟闯入碧峡的那一瞬。   现在,偌大飞舟上,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   三个竞争者。   申少扬逆着风雨,骤然惊觉,蓦然回过头,竭力看向对面,风雨里那两道身影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两个陌生人。   *   曲砚浓很久没想起碧峡的风。   记忆里,那是看不到尽头的黑。   她在漫长深沉的黑暗里奔跑,浑身湿透,冷到骨头里,脚下的浪深深浅浅,不停地下坠,身后新的浪潮已滔天,追着她要将她淹没,她不敢慢,更不敢停。   风在她耳边咆哮,她真听到刀出鞘的声音,那样冰冷狰狞的声响,她感觉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也在这一声出鞘中破碎了。   她真的闻到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血气,她几乎可以肯定有那么狠戾的一刀落在她的身上,可她拼命向前奔跑,不敢回头。   直到呼啸的风吹过她面颊,血红的雨珠滑过她的鬓角,轻飘飘地融进这黑暗,她才有一瞬恍然:   原来是风。   原来只是风。   让她如挨了一刀、震悚惊惶的一击,竟然只是碧峡的一道风。   “刚结丹就敢来闯天魔峡,我是该夸你胆量惊人,还是说你掂量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冰冷的声音越过风声,檀问枢拨开雨幕,站在她面前。   曲砚浓没有理会他,更没有因他的出现而停下,她一步也不停,绕开檀问枢,踏着风浪向前。   她一步也不能停。   狂风追在她的身后,她只能向前,不能停留,稍有半步迟疑,就会被淹没,檀问枢绝不会来救她。   她要越过天魔峡,穿过这无边的风浪,离开这死气沉沉的碧峡,去向那物换星移的红尘。   檀问枢将她扣在碧峡,截断八面通衢,只留下一条死路。   以她刚结丹的修为强闯千里碧峡中最险的天魔峡,除了找死,没有更好的形容。   可她要走。   “你让我失望了。”檀问枢还停在原地,声音幽幽地穿过嘈杂的雨声,“我只给你留下一条死路,是想让你自己学会趋利避害、知难而退,可你太让我失望了。”   那次回到碧峡,他无缘无故地截断了出路,碧峡就此封山。   他封了山,既不闭关,也没伤要疗,檀问枢那样的性子,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难捱,曲砚浓等了三年,修炼时他要磋磨、打磨法术时他要作难,她什么也不干,更要时时面对他。   在一个雨声嘈杂的寒夜,她撞入了天魔峡。   “轰隆——”   奔雷在长夜炸响,隆隆声震响千里,也如她脑海里那惊雷般的一念:   她躲不开这道风!   檀问枢就远远地站在她背后,像一道阴魂不散的幽影,他什么也没做,眼睁睁地看着他唯一满意、也最不满意的爱徒被山峦般庞然的风浪击中,如断翅飞鸟一般坠入幽深的湖水。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摊开手,一片朱红如血的血雾从他掌心飘落,融入碧峡,很快就被幽邃的湖水淹没,很快就看不见了。   唯有定睛细看,滚滚浪涛下飞速洇开的血红,才叫人暗暗心惊。   “怎么就学不乖?”他说。   阆风苑里,曲砚浓忽而抬手,以掌覆额。   身侧卫芳衡和戚长羽还在波澜暗涌地聊着碧峡的比试。   “这三个应赛者怎么都呆在那里不动?”卫芳衡不解,“这可不是游戏,也没人在边上守护,一不小心是真的会丢了命的。”   就算弱水苦海是碧峡最平缓的一段,那风浪也不是筑基修士能硬扛的,就算这里面底气最足的祝灵犀,能挨得起几下狂风?   两下?最多三下。   “应当是感受到碧峡的凶险,震骇失语了吧。”戚长羽风度翩翩地笑了,“碧峡确实是天下第一的险地,我第一次见到天魔峡,也曾震惊得说不出话。光是远远地打量,就能感受到天魔峡中涌动的暗流,飞湍瀑流,浩浩荡荡,实在很难想象,究竟需要怎样超人一等的胆气和实力,才能在那里修行。”   卫芳衡默默地撇嘴。   又来了,戚长羽又开始旁敲侧击地恭维仙君了,“拥有超人一等的胆气和实力”,不就是在说曲砚浓吗?偏偏还不直说,非要拐弯抹角。   “就是个普通的住处,习惯就好了。”曲砚浓语气淡漠,“灵气充裕、地脉汇聚的地方,再危险也总是有人愿意住的。”   灵气充沛的仙山福地,无论仙修魔修都爱住。   仙修能通过吐纳灵气提升修为,魔修也能通过吞噬灵气和生机提升实力,殊途同归,当然有的是人想抢占。   曲砚浓甚至有些怀疑,当初檀问枢自灭满门,转身投入碧峡老魔君的门下,是否就是看中了碧峡钟灵毓秀,打着取而代之、将碧峡收入囊中的算盘?   “其实最早的时候,碧峡叫做‘壁峡’,是檀问枢晋升化神、成为壁峡之主后改的。”她想起什么旧事就说什么,像是在故纸堆里胡乱翻检着,抓住一星半点有用的就往外扔,“刚改的时候大家都不习惯,还是写成‘壁峡’,不过现在一千多年过去,修士们已经换了一轮,也就没什么人记得原来的名字了。”   卫芳衡好奇,“为什么要给碧峡改名?”   曲砚浓挑起眉。   “这个说来就很有意思。”她似笑非笑,“因为在典籍传说里,碧峡其实是魔主进入尘世的第一处,‘壁峡’的‘壁’,是影壁的意思,碧峡遮蔽冥渊,也是第一个迎魔主归来。”   以檀问枢的性子,怎么会服气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魔主?   他好不容易爬到万人之上,成为了能掌控众生命运的化神魔君,要一个莫名其妙的魔主压在头顶做什么?   “壁峡”这个名字专为魔主而起,简直是晦气,故而檀问枢晋升化神、掌握壁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壁峡”改成了“碧峡”。   碧峡是魔君檀问枢的碧峡,而非谁的影壁。   “我的好师尊,可是一个很傲慢的人。”曲砚浓幽幽感慨。   卫芳衡看看周天宝鉴里的碧峡。   “他可以给碧峡改名,但是却改变不了,千年以后,人们提起碧峡,想起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你。”她说,“现在你才是碧峡的主人。”   戚长羽不动声色地看了卫芳衡一眼:这个卫芳衡在人前总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审视和质疑,好像这世上只有她对曲砚浓是真心实意的好,其他人但凡奉承两句都是想扒在曲砚浓身上吸血似的。   可卫芳衡自己拍起马屁来,才是真的全方位、多角度,每时每刻都在恭维曲砚浓,一点也不嫌夸张。   曲砚浓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干什么都要捧我两句?”她问卫芳衡,“檀问枢杀碧峡老魔君之后,心里想的未尝不是你刚才说的那些,只不过现在轮到我了。”   “时岁轮转,没有人能超越时光本身。”曲砚浓言语间意蕴绵长,有种清淡的漠然,“我非永恒,谁都不是。”   卫芳衡瞥了戚长羽一眼,有这个讨厌的家伙在身边,有些话就不太好和曲砚浓说,若是要传音,又好像怕了戚长羽一样,没那个必要,说不定曲砚浓还要笑她。   因此卫芳衡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问:是否因为深知岁月无常、人非永恒,所以曲砚浓慢慢也放任自己沉溺于道心劫中,不再挣扎、不再反抗——会不会有那么一种可能,高高在上的仙君也厌倦了这尘世,所以漠视自己滑向消亡?   幸好,卫芳衡想,幸好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至少曲砚浓还是会愿意试一试化解道心劫、会从旁人身上找寻故人的痕迹的。   “就算时岁轮转,谁都会身死道销,至少现在活着的是你,而檀问枢早就死了。”卫芳衡说。   曲砚浓冷不丁说,“没有。”   卫芳衡没听明白,“没有什么?”   曲砚浓语气平平的,“檀问枢没有死。”   卫芳衡和戚长羽一起看着她,像是听到了一个天方夜谭。   谁都知道曲砚浓在仙魔大战里亲手杀了她昔日的师尊,从此天下再没有任何一个化神魔修,现在她却说檀问枢没有死?   “准确来说,是没有死透。”曲砚浓看向戚长羽,“你不是想知道那个控制了戚枫的人是谁吗?现在你知道了。”   戚长羽一惊。   “是檀问枢?”一个化神魔修?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这些天和戚枫的接触可不少。   “仙君为戚枫检查过神识,应当早已将檀问枢的灵识消灭了?”他殷切地问曲砚浓,“就算檀问枢还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怎比得过仙君的神通?”   曲砚浓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在戚枫的识海中没有看到第二人的灵识。”   戚长羽松了口气,恭维她,“檀问枢畏仙君入骨,仙君一现身,他就毁去了这道灵识,生怕被仙君察觉踪迹。”   曲砚浓唇角翘了起来。   “这么说也不算错。”她幽幽地说,“但以我对檀问枢的了解,他既谨慎,又疯狂。”   她说了,她的好师尊可是个很傲慢的人。   戚长羽听懂她的言下之意,微惊,“仙君,您可是化神修士,怎么……”   怎么连一个苟延残喘的檀问枢也找不出来?   曲砚浓垂眸,瞥了金座下的人一眼。   “檀问枢也是化神修士。”她似笑非笑,“他精通各种奇诡的法术,我就算找不到,又有什么稀奇的?”   虽然说着“找不出来”,但她的神色悠悠,分明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卫芳衡瞥见戚长羽试图隐藏的不安。   她记得,之前她问曲砚浓为什么不抓那个“幕后之人”,曲砚浓说的分明是——“因为我想让他猜一猜,我为什么不追查。”   现在又说“找不到”,难道是敲打戚长羽?可又不像。   “仙君又来寻我们开心了。”卫芳衡说。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相伴数百载,她就没看懂过这个人。   曲砚浓叹口气。   “我真不知道。”她说着谁也不知真假的话,目光流转,落在戚长羽的身上,无端竟似别有深意,“谁知道他究竟藏在哪呢?”   戚长羽被她看得心惊,可又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可惊的。   ——定然又是曲砚浓在拿他寻开心,耍弄人罢了!   他拢着手收敛心绪,指间触碰到袖中的一枚坚硬的玉石,形圆如钱币,中有方孔,分明是一枚方孔玉钱,可他却好似没感觉,手指转瞬又收了回去。 第37章 碧峡水(三)   飞舟上, 三个应赛者谁都没有动。   有点奇怪,申少扬下意识地舔了一下有点干裂的嘴唇,在这风浪嘶鸣中, 他竟然觉得这一刻的飞舟有点太安静了。   高居阆风苑的元婴裁夺官们不明白为什么这艘飞舟在这样紧急的时刻陷入了寂静, 但申少扬面对的不止是竞争对手, 还是他的朋友。   天翻地覆,风雨飘摇,他和他的朋友们要刀兵相见。   怎么说呢,虽说知道比赛只是比赛, 但熟悉之后再动手……一开始总有点不太好意思。   “先联手。”嘈杂风雨里,祝灵犀的声音比风浪更坚不可摧, “维持飞舟,登上碧峡。”   像是傀儡忽然被催动了,祝灵犀声音落下的那一刻,飞舟上的三道身影同时跃起, 落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申少扬冲向舟尾,落在暂时完好的甲板上, 剑光亮过风刀霜剑。   “铛!铛!铛!铛!铛——”比雨声更急。   祝灵犀立在舟头,左手朱砂,右手彤管, 笔尖一点殷红如血,滴落红绸般的红线,在开裂的甲板上落成繁复符文。   “嘎吱”声里,裂缝勉强合拢, 任风吹雨打。   富泱扑到舟中,俯身下冲,手掌按在驱动飞舟的阵法中央, 掌心灵力不要钱地催发,转瞬盈满阵盘——   “轰隆!”   舟行如雷鸣,站在舟头的祝灵犀只觉脚底下的甲板猛然向上抬举,将她掀向长空,如一条寒夜苍龙,在空中划过,悍然无畏,迎头撞向风雨。   “哗啦——”   磅礴的雨终于越过阵法,浇落满头,三个应赛者谁也没空去避,被淋了一身湿透。   申少扬手中的剑比雨更急,“叮叮当当”里,声势足以令人头皮发麻的风刀湮灭了大半,只留下零星几道落在甲板上,刻下无法修复的痕迹。   血从他的指缝里落下,洇入他掌心,让剑柄变得粘腻起来,险些从他的掌心划出去。   痛早已被他习惯,成了最次要的事,可他不记得自己的手受过伤,纵然被刮开几缕划痕,在这倾盆的大雨里也早该被洗尽,掌心哪里来的血?   照眼的剑光里,他瞥见从手背到手肘的一片触目惊心的黑红。   “玄衣苔。”灵识戒里声音沉沉。   前辈认得这东西!   申少扬分了心,仔细去看手上的黑红,却因这分神误了一道风,剑锋偏了一寸,让一缕幽风撇进来,贴着他的肩膀,倏然削去半片皮肉!   刹那间血流如注,顺着他的手臂淌下,申少扬额头的青筋骤然突起了,握剑的手却再没有半点错谬,大开大合,撞开长风。   在那一瞬间的分心里,他看清了手背上的黑红,那是一片细小如尘灰的苔藓,色泽黑红,如干涸的血,在他的手臂上轻微地蠕动,从那极小的叶片中生出微小的虫,密密地啃啮皮与肉。   他筑基期的护体灵气,在这苔虫的啃啮里,就像是纸糊的一样,微微运气,倒把手上的皮连着苔藓一起撕开一角,分也分不开。   “前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申少扬的神识在呐喊。   卫朝荣笑了一声,“玄衣苔,檀问枢撒在碧峡水中的小玩意,用灵火去烧干即可。”   “小玩意?”申少扬声音都变了。   他余光望向覆着玄衣苔的手臂,没握剑的手靠近了,指间冒出灵火,没时间精细,直接按了上去,空气中一瞬腾起让人作呕的焦味。   玄衣苔慢慢地变干,萎缩,最终从他的皮肤上脱落,留下一片鲜血淋漓。   若是他再晚上一会儿,就不止是皮肉伤了。   这也能叫小玩意?   这种倏然生长、防不胜防的东西,生长在天下第一险关里,这是绝路!   卫朝荣声音凛冽沉冷,“以前碧峡没有这种东西,只是险。”   可檀问枢晋升魔君、主宰碧峡之后,随手豢养出玄衣苔,抛掷在碧峡中,任其恣意生长,不过三五年就成碧峡中一霸,险地变作绝路。   谁也不知道檀问枢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碧峡居住着他这样的化神魔君,又那样凶险,本来就不会有人强闯,真正敢强闯的人也不会被这玄衣苔难住,檀问枢多此一举,却从不打算向外人解释。   “碧峡分成八段,其中最险的是天魔峡,最平缓的是弱水苦海。”卫朝荣说,“你们面前的就是弱水苦海,以前是檀问枢留给碧峡弟子出入的通道,常年有魔修把守。”   千年过去,如今当然是不会再有魔修把守了,横渡弱水苦海的难度也就大大减弱了。   “天魔峡比弱水苦海凶险吗?”申少扬忍不住问。   眼前的弱水苦海已经是凶险异常,不是他吹牛,就算金丹修士来了这里,也得和他们三个一样狼狈——之前那个金丹裁夺官不就第一时间溜了吗?   这样的险地,在天魔峡的比较下竟然成了“最平缓”,那天魔峡得凶险成什么样啊?   “不必比。”卫朝荣说。   不必比,为什么不必比?   自然是因为,弱水苦海这点凶险,根本不配和天魔峡比!   申少扬倒吸一口凉气,忽然生出一线灵光,脱口而出,“前辈,你是不是闯过天魔峡?”   这样随意评点、挥斥八极的姿态,若说前辈不曾试过强闯,申少扬都不能信。   卫朝荣很淡地笑了一笑,没回答。   申少扬却已经得到了答案。   “天魔峡也有玄衣苔吗?”他心口尽是冰凉凉的惊和诧,“前辈,你闯天魔峡的时候是什么修为?”   “金丹。”   卫朝荣语气很淡。   “有,比这里多得多。”天魔峡的玄衣苔胜似劈头盖脸的狂风暴雨,有时狂浪打来,根本分不清是雨还是苔。   纵然过尽千帆,比翻越天魔峡更危险的事也做过,但卫朝荣提到这里,仍有种了无意趣之感:檀问枢是够会恶心人的。   他和檀问枢相看两厌。   如果她没有遇见檀问枢,这一生也不会寥寥落落,半点温情也没落下,总是戒心深重,永远信不过任何人。   他用尽了力气去将她拥紧,却永远跨越不了她心里的天堑。   金丹期……   寻常的金丹期,根本连弱水苦海都难应付!   申少扬咂舌之余还忍不住追问,“檀问枢就是曲仙君的师尊吗?前辈你认识吗?”   谁都知道仙君四岁就被带到碧峡修魔,修成化神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斩下这个师尊的头颅。   这样复杂的纠葛,前辈究竟有没有参与其中呢?   卫朝荣一眼把这小修士的心思看透。   “檀问枢认得我。”他语气莫测,“他大约是这世上最恨不得我死的那个人。”   申少扬一剑劈开六面风刀,剑声竟一瞬压过风声,如他心头惊雷:   “前辈,那你为什么还要强闯天魔峡?”   岂不自寻死路?   卫朝荣声线寒峭沉冷,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字字峥嵘,“为了见她一面。”   “什么?”申少扬失声,忘了传音,竟在飞舟上叫了出来,所幸淹没在风浪里。   他震骇无穷,不知是为这简单到荒唐的理由,还是为前辈说起理由时的平淡沉笃,仿佛理所应当——   “就为了见她一面,就要送死吗?”   值得吗?   卫朝荣似乎是笑了一下。   “对,”他说,“就为这个。”   *   “碧峡的玄衣苔当真奇诡。”戚长羽说,“竟然能在那样凶险的地方繁衍生存。”   曲砚浓抚着额角,随口说,“檀问枢的小玩意。”   戚长羽和卫芳衡一起看向她,昔日的碧峡魔君已成过眼云烟,千年前的信手而为也就成了今日的远古秘辛,地位高如他二人,竟也半点不知。   “原来是碧峡魔君做的。”卫芳衡信得这样自然而然,似檀问枢这样恶名昭彰的化神魔修,做什么都不让她意外,大抵有些人天生就爱做恶事,不必理由的吧。   戚长羽却没有她那样分明的善恶之辨,还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曲砚浓淡淡地说,“为了杀我。”   当初她强闯天魔峡,挨了风刀一下,不慎落水,檀问枢就在湖水里撒了一把玄衣苔,让她差点死在水里。从那以后,玄衣苔就在天魔峡生了根。   于是卫芳衡的眼睛刹那间瞪大了,露出义愤填膺的神情,“果然是天生作孽的胚子,对自己的亲传弟子也下这样的毒手。灭血亲、弑师尊,还要杀弟子,与他沾上边就没有一个好下场的吗?”   倒是戚长羽仍有疑色,以檀问枢当初的地位和实力,想杀尚未晋升化神的曲砚浓,根本无需借助玄衣苔,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何必大费周章?   但他不敢直说。   曲砚浓替他说,“你是想问我,檀问枢杀我如杀土鸡瓦狗,何必费事?”   戚长羽当然是惶恐地说不敢,“仙君前程远大,檀问枢自然一望而知、心生警惕……”   曲砚浓打断他言不由衷的恭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   她在碧峡生长,无数次忤逆,檀问枢有太多理由杀她,却总是因为有意思、很意外这样荒唐的理由放下杀心,只是抹去她的生路,留给她一条死路去闯。   闯过去了,他就既往不咎。   “也许,”她语气无波无澜,没有一点起伏,却透着一点玄妙,“他不仅想我死,也想我活。”   戚长羽这样精明的人,窥见她和檀问枢的过往,暗暗揣度起她和檀问枢之间是否有过仇恨之外的感情。   曲砚浓抬眸望向他,目光定定的,“说起来,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倒觉得你和他有点像。”   戚长羽几乎从原地跳起来!   他从来不曾想过会听到这样一句话,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百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被曲砚浓当作了那个为她而死的人的替代品,因此得到了她的偏爱,独揽大权,他以为他是像她爱过的那个人!   怎么会是檀问枢?他像的人怎么会是檀问枢?   那应当是曲砚浓的仇人才对!   排山倒海般的恐惧将他淹没,他在她面前全部的依仗不过是和那个人的一点相似,可现在他知道这点相似只是他的妄想,他错了百年。   曲砚浓撑着下颌,目光无波,平平静静地望着他。   戚长羽僵硬的身体慢慢又有了知觉。   是了,谁说他像檀问枢就一定是死路?谁说檀问枢在曲砚浓的心里就一定没有感情了?   倘若曲砚浓对檀问枢只有一腔恨意,又怎么会对他爱屋及乌、让他独揽沧海阁大权?又怎么会在亲眼目睹镇冥关崩塌后,无视物议纷纷,仍然叫他坐在这个位置上?   曲砚浓当然会对他爱屋及乌!   那是她的师尊,是从小教导她的人,纵然有再多恨,可檀问枢已经死了,这恨就该随着阴阳相隔而逝,现在留下的只有怀念。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戚长羽慢慢压下那股心悸,笃信起他分析出的事来——方才曲砚浓提起檀问枢时的语气,仿佛也与平时不大一样,无波无澜下藏着激流暗涌,什么“不仅想要我死,还想要我活”,分明是爱恨交织嘛。   他越深思越觉这推断是对的,抬眸望向曲砚浓,望见后者瑰丽而淡漠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一点爱与恨。   ——原来她自己也不知道。   他忽然明悟,又因这明悟而生出窃喜。   他无意识地拢起手,指间触碰到袖口坚硬的方孔玉钱,心里还有点不安。   “仙君,属下还有事要禀报。”不知为什么,明明已经笃定曲砚浓的爱屋及乌,可戚长羽还是开了口,说出一件他原本不打算说的秘辛去讨她的欢心,“属下去望舒域与四方盟协商购置镇石的事时,窥见了四方盟内部的变故。”   曲砚浓懒懒散散地瞥着他。   “四方盟的首席大长老蒋兰时,已与季颂危反目。”戚长羽笃定地说,“虽说四方盟内表现得一如寻常,但总协理院已与壶中天泾渭分明,公事公办了。”   总协理院统管协调四方盟所有生意,壶中天则维持望舒域内秩序,倘若有人在做生意时发觉自己遭了不公,也会去找壶中天求个公正。   季颂危是总协理院的无冕之君,纵然他没挂院使的名头,也不会有任何人将他与总协理院分开看待;蒋兰时这个大长老则是壶中天的主持者,堪称四方盟的定海神针。   两人从仙魔大战之前便是相交莫逆的好友、知己,共同创建了四方聚义盟,收容四方散修。可以说,四方盟的根就在两人身上。   可现在戚长羽却说,季颂危和蒋兰时已分道扬镳了。   曲砚浓当真没听说过这事。   她坐直了,定定地望向戚长羽——   随口撩拨一下戚长羽七上八下的心,竟还真得到了点有用的东西? 第38章 碧峡水(四)   曲砚浓和蒋兰时不熟, 相识已在功成名就后。   名扬四海后,认识的每个人都体面,她是锋芒鼎盛的化神修士, 蒋兰时是四方盟地位超然的大长老, 彼此没什么利益冲突, 却有百废待兴的山河亟待一同收拾,见面自然客客气气、你商我量。   她只知道蒋兰时是个急性子,四方盟的修士都说大长老炮仗脾气,一点就炸, 可心肠却很好,急公好义、急人所急。   蒋兰时的炮仗脾气, 曲砚浓是无缘一见,这世上任何一个人见了她都会学着耐心,但一个人心思不正,是藏不了一千年的。   蒋兰时无疑就是个心思正了一千年的人。   “为什么?”曲砚浓问戚长羽, 蒋兰时和季颂危识于微时,相交莫逆, 就算季颂危困于道心劫后性情大变,蒋兰时也能体谅他的身不由己,一心帮助他化解。   二十年前, 望舒域天地崩塌,万里灵地化为齑粉,消散在虚空里,成千上万的修士不幸丧命。曲砚浓和夏枕玉赶去望舒域与季颂危一同维持天地, 勉强控制住青穹屏障,止住天地崩塌,而那片崩塌的天地最终化为了茫茫大漠黄沙。   望舒域的修士管这件事叫玄黄一线天地合。   玄黄一线天地合后, 季颂危舍不得钱,私自发放了数倍的清静钞,大量买入其他四域的物资,用以赈济大灾之后的望舒域,将四方盟的损失转嫁给整个五域,被曲砚浓联合夏枕玉狠狠给了个教训。   即使如此,蒋兰时也没有和他分道扬镳的意思,曲砚浓听说她对季颂危大骂了一顿后,终归是默默打理四方盟,承担了曲砚浓和夏枕玉给的教训。   季颂危犯了道心劫也和没犯一样,看起来清醒正常,也知道是非对错,蒋兰时骂他、曲砚浓教训他,他都不狡辩,追悔莫及的言语都发自真心,所以蒋兰时骂他一万遍,最后还是觉得他有救。   可现在戚长羽却说蒋兰时和季颂危彻底分道扬镳了?是蒋兰时终于对季颂危失望了吗?   “属下无能,没能探听出来。”戚长羽是去望舒域挨宰的,四方盟的修士对他爱答不理,他能打听出来的也就这么多了,“不过,依属下看,这是蒋兰时单方面的决裂,季颂危倒态度如常。”   为了得出这个结论,戚长羽费了不少功夫,原本只是下意识收集信息做后手,根本没想便宜别人,谁想到一个犹疑间就白白说给曲砚浓听了。   曲砚浓微微出神。   能让蒋兰时同季颂危决裂的大矛盾,一定与道心劫有关,不知季颂危又整出了什么样的幺蛾子,让蒋兰时彻底失望。以二十年前那场清静钞的事来估量,季颂危大约又偷偷憋着点能影响五域的歪脑筋。   她是山海域的无冕之君,这五域四溟都仰赖她设下的青穹屏障依存,她可以置身事外吗?   “原来,”曲砚浓恍然,不知为何又惘然,“又是多事之秋。”   她想起她茫然无觉已失的记忆。   还有夏枕玉多年沉寂,近日突兀地联络与示好。   一重道心劫,困住三个人。   她在知妄宫里待得太久了,久到已忘却尘世变迁、沧海桑田,不是她不变人世就不变,这人世唯一不变的,只有浮沉本身。   但凡她还有一点责任心,但凡她还存有一点化解道心劫的野望,她就不该漠然坐视、袖手旁观,可她还有吗?   曲砚浓默然,久久不语。   “哎呀,哎呀,”卫芳衡忽然叫起来,既有点担心,又看热闹不嫌事大,“飞舟要翻了!”   *   甲板在震动。   申少扬用了好几个呼吸才意识到这一点,甲板在剧烈地颤动,让他差点没站稳——他也分不清这是力竭还是甲板的问题,又或者两者都有,他握剑的手已发麻,粘腻的血在掌心干涸,险些让他误认作玄衣苔。   那都是他的血,风刀给他留下了无数细小的伤口,玄衣苔更扒掉他一层皮,最要命的是肩上那道几乎见骨的伤,血水和雨水倾泻而下,申少扬已有些头晕目眩了。   “噼啪。”   风雨里不出奇的轻响。   “嘎吱——”   仿佛犹豫般的一声长吟,从舟头到舟尾,漫长得让人牙酸。   申少扬的意识有些模糊,慢了一拍才意识到这一声“嘎吱”究竟意味着什么,他猛然回过头——   巨大的风刀如有实质,从云顶坠落,斩向即将四分五裂的飞舟。   “飞舟要翻了!弃船!”耳畔是谁在大吼。   “轰!”   倾天坠日的一撞,摧枯拉朽的崩裂。   申少扬只觉脚下骤然一轻,那艘似乎坚不可摧、能抵挡金丹妖兽三千里追击的飞舟,在这雷霆万钧的一撞里,无可挽回地崩毁了。   他想运起灵气维持在半空中的,可他血流得太多,意识有些模糊,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已如那艘四分五裂的飞舟一样,沉沉坠入深不见底的湖水。   混乱的余光里,他瞥见在风雨里勉强低飞的祝灵犀和富泱,他们看起来也很狼狈,只是不像他一样倒霉,没有被风刀击中,也比他藏有更多底牌,此时仍有余力,望见他坠进湖水,还不约而同地朝他扔了几枚符咒和法宝。   可是来不及了。   “咕咚。”   申少扬栽进深水。   湖水里有更多的玄衣苔,闻见血味便像是发了狂,不知究竟都从哪里来,转眼聚来无数群,铺天盖地,将整片湖水都染红。   申少扬模糊的意识都被吓清醒了。   被这望不见尽头的玄衣苔缠上,十条命也不够死的,他只是来参加比赛,不是来送命的!   “前辈前辈!”他急得在灵识戒里大叫。   卫朝荣在灵识戒里无言。   挨了一下风刀,又坠入湖水中,申少扬基本是和头名绝缘了。   他也可以附身申少扬夺得头名,可他的魔气太明显,在周天宝鉴的映照下无所遁形,从此世人便会认定申少扬是个魔修。   这一千年后的世界,还容得下一个魔修吗?   “你还有生路。”终于,他开口,声音沉冽,一如往昔平静,“就在你的手里。”   申少扬疑惑,“什么意思?是什么生路?”   卫朝荣声线沉沉,“你还有一把剑。”   绝境里的生路,要向死中去求。   申少扬差点握不住手里的剑。   他充满悲愤地想:这下他可终于知道前辈当初是怎么闯过天魔峡的了。   “不愿死,”卫朝荣冷冷说,“就要求活。”   *   曲砚浓走下金座。   裁夺官席位间慢慢地安静下来,这些在五域或多或少有薄名的修士齐齐地朝金座的方向望去,目光凝聚在曲砚浓的身上。   “仙君。”高高低低、长短不一的问礼里,她走入人群,众星捧了月。   最后一场比试,又有仙君亲临,坐在席间的元婴修士近百,也不知平日究竟居于哪座仙山,消息如此灵通,人脉又如此强大,赶得上这一局。   淳于纯站在人群里,向前走得离曲仙君近些,惹来周围人白眼,然而对方看到她的面容,认得她是这一届的裁夺官,终归还是不情不愿地往边上挪了挪,给她留出位置。   这感觉十分奇妙,明明淳于纯早已成了旁人眼中的大人物,习惯了无论走到哪里都受人追捧的日子,可此刻她站在人群里,却好像回到了数百年前,仍是个无名小卒,只能满怀期待和向往地望向人群中心的那个人。   在曲仙君面前,没有大人物。   这里除了戚长羽和卫芳衡,谁都不熟悉曲砚浓,但在确认了她不会不讲道理地杀几个后辈尽兴之后,人人都殷勤得像是常伴她身侧。   曲砚浓并不在乎。   她很随意地扫过人群中的每一个面孔,泛泛地寒暄,“诸位观这一届的应赛者如何?”   如何么,当然是很好的——连曲仙君都愿意赏光,怎么可能不好呢?能修练到元婴境界的修士,少有缺心眼到这份上的,一时间,整个裁夺官席位俱是赞叹声。   曲砚浓好像也不在意真心或假意。   她又随口问:“这三人里,你们都看好谁?”   这问题的答案就丰富多了,三个应赛者各有所长,背景各异,哪怕再笨口拙舌的人也能说上两句。你一言我一语,气氛便热闹起来。   无论怎么讨论,祝灵犀出身名门,根基扎实,富泱路子稀奇,底牌很多,翻来覆去也就这些话了。   “看来,没人看好申少扬?”曲砚浓微微抬眉,目光流转,似是好奇。   当然没人看好申少扬,他都挨了一下风刀,掉到湖水里去了,遇上成千上万的玄衣苔,根本就是必死之局。   “应赛者们登上飞舟前,都受过符箓加持,陷入死局后会自动激发,护住性命。”淳于纯适时地说,“毕竟是天下第一险关,对筑基修士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这还是三名元婴裁夺官从曲仙君误入的那局里得来的教训,比试归比试,不能让应赛者丢了性命,激发了阆风之会的保护符箓,至少性命无虞,也就与最终的头名无缘了。   在淳于纯看来,申少扬激发保护符箓也就是一时半刻的事了。   曲砚浓轻轻地点头,既没赞同,也没有反驳。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透过周天宝鉴,久久地凝视那幽深不见底的湖水。   “哎,不对吧?”不知是谁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开始时很大,说着说着又轻了一点,好似在悄悄观察她的反应,“仙君不是在碧峡藏了一件利器吗?现在还没见到呢。”   也不怪这事被人淡忘,三个应赛者初一到碧峡,就被滔天风浪打得狼狈求生,一人落水、两人弃船,前后加起来不过是半盏茶的功夫。   此时被人提及,众人才纷纷想起,充满好奇地望向曲砚浓,指望能从正主这儿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能被曲仙君成为“利器”,多少得有点过人之处吧?   唯有卫芳衡最了解曲砚浓,知道后者一定不会说,因此独独问,“将头临白刃,犹如斩春风,何解?”   在一众元婴金丹修士好奇又困惑的注目中,高山清雪般缥缈出尘的化神仙君渺渺地一笑,言不经心,玄之又玄。   “本就无解,何必求解?”   谁也没听懂。   自己没听懂不可怕,最怕自己没懂、同侪却全都听懂了。   元婴修士中绝不可能有申少扬那种愣头青,面面相觑,望见彼此脸上的恍然与惊叹,一眼看去竟人人仙风道骨,似无一人不解其意。   仙风道骨的大前辈们或笑或叹,十二分入戏,齐声感慨:   “玄之又玄,果是真仙。”   *   幽深的湖水中,满眼是红。   在密密麻麻犹如血海的玄衣苔中,藏着一个隐约是人形的身影,挥着一柄覆满红苔的剑,动作迟缓而僵硬,却始终没有放弃。   申少扬已到极限了。   他竭尽全力,也只能僵硬地挥剑,像是一具简陋的傀儡,一切只是徒劳。   “前辈,我是真的闯不过这一关了。”他说。   卫朝荣看得很明白,申少扬确实尽力了,这一切也并不能算是他的错,他的对手们都来自底蕴深厚的大宗门,同样是在阆风之会听到比试地点在碧峡,申少扬还茫然无知,富泱和祝灵犀却早就能想起碧峡的传闻、知道如何应对了。   方才在飞舟上,只有申少扬对玄衣苔一无所知,一照面就中了招,继而乱了心神,不慎中了风刀,坠入湖水。   一步先,步步先。   这就是出身大宗门的底气,甚至根本不是祝灵犀或富泱有意为之,这根本就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藏在从小听过的传闻轶事、长辈闲话里,随着长大而渐渐淡忘,直到身临其境,又霍然拾起。   牧山宗挤破脑袋都要重归上清宗麾下,心心念念所求的,就是这点祝灵犀和富泱甚至意识不到的东西。   可话说回来,旁人生而即得的东西,有些人就是命中没有,难道就该甘心俯首了吗?   “她还给你留了一条生路。”卫朝荣冷淡地说。   申少扬意识已有点模糊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仙君确实留了线索,可我解不开啊!”   仙君所说的一件利器、一条提示都明明白白,可他听不懂啊。   “出水。”卫朝荣简短地说。   “什么?”申少扬震惊。   “出水!”灵识戒里声音寒峭。   申少扬感觉这完全是在自寻死路。   湖水上方,风刀狂浪此起彼伏,比水下的玄衣苔还要危险,玄衣苔挡不好,最多也只是被寄生,可风刀若挡不住,那就直接玩完了。   以他现在筋疲力尽的状态,怕不是一出水面就该再挨一刀。   可他琢磨了一会儿,同样是狼狈,被风刀击中,比起在湖水下被玄衣苔五花大绑,应该是前者更体面一点吧?   他想到这里,忽然又榨出了一点力气,凝聚起灵气,握紧剑柄——   *   弱水苦海上方,祝灵犀已飞过半山,峰顶就在眼前,再行过一程就到了。   她飞得不容易,身上带着的符箓都用光了,灵气也几乎耗尽,左腿上还是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口,几乎让她丧失行走之力,攀登峭壁时,连一点力都借不得。   贴近山岩的地方,不易被风刀刮中,如今灵气不足,她不敢赌自己的身板是否能扛风刀,因此在掌心画了符箓,能帮助她固定在山岩上,一步步往上爬。   “咔哒。”   她扒着的岩石发出一声轻响,祝灵犀累到了极致,竟在脑海一片空白中,下意识地向上奋力一跃,左腿霎时血流如注,她却没顾上疼。   “砰!”   就在她奋力跃起的下一瞬,她方才所扒着的山岩从峭壁上轰然滚落,转眼淹没在风浪里,瞧不见一点踪迹。   祝灵犀心里无限后怕:若非那下意识的一跃,现在她就前功尽弃,随着山岩一起坠入湖水里了,以她底牌出尽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再爬回来。   碧峡当真是天下第一险关,就连最平缓的弱水苦海也杀机四伏,这里根本不适合任何修士生存!   偏偏就是这样的人间绝地,养育了一个曾名震天下的宗门,也不知当年的碧峡,每年有多少冤魂葬身在滚滚风涛、茫茫红苔下,其中又有多少是碧峡自家弟子。   想到这里,祝灵犀忍不住向下望了一眼,湖水幽深如血。   申少扬刚才坠入湖水,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虽说她能猜到阆风之会的裁夺官们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绝不至于让应赛者死在比试中,但碧峡的险恶由不得人不担心。   曲仙君说为他们准备了一件利器,可至今没见到这利器的影子。   祝灵犀压下心头淡淡的失望,微微抿唇,缓缓伸出手向下,动作极轻微地触碰到左腿伤口附近,慢慢地画了一道符箓。   白光微微地闪烁,血流不止的伤口愈合了一点,看上去没有方才那么狰狞了,但祝灵犀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如果她不能尽快登上峰头休整,伤口很快就会重新开裂。   她仰起头,望着仅剩十丈的峰顶,再次伸出手。   “轰隆——”   惊涛拍岸!   狂涌的浪涛掀起千丈,铺天盖地地打落,撞击在山岩上,又轰然下坠。   祝灵犀竭尽全力贴紧了山岩,身上仅剩的三张符箓一瞬间全部催发,将她护在山岩下,却在这狂浪下瞬间破碎。   冰冷的湖水当头浇落,顺着她的鬓发滑下衣领,将她浇得湿透,狂风一吹,冷到骨头里。   祝灵犀顾不得冷,先把全身检查了一遍,果然在颈边发现随湖水而来的玄衣苔,所幸时间短暂,寄生得不深,被她咬牙烧干了,留下颈后一片焦黑。   等到这一整套行云流水做完,她才有心思绕过山岩,探出头去看方才的狂浪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她才刚刚探出头,立刻大吃一惊——   在千丈风浪里,有人一身血衣,破开湖水,踏风浪而来,直上云霄。   不过转瞬,那道血影就越过峭壁,超过她的位置,站在了峰头。   *   “仙君,刚才那个血人,是申少扬吗?”阆风苑里炸开了锅。   “他、他是怎么突然能借着风刀之力飞上碧峡的?”   “他怎么反超了祝灵犀和富泱啊?” 第39章 碧峡水(五)   申少扬冲出湖水的那一刻, 心里就是一句“吾命休矣”。   他竟一头撞进了风刀狂浪里,直奔暴风眼,浑身上下写满了“找死”的字样。   那一下破浪式耗尽了他仅剩的灵力, 他根本没把握挡下这风刀, 只能竭尽全力地往下扑, 寄望于他能赶在风刀落下之前重新坠入湖水。   前辈的主意要害死他了啊——   申少扬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大喊。   他甚至可以想象自己一头栽进风刀里撞死后,那些正在看阆风之会的修士们会用何等诧异的语气来描述他——“那个自己跳出来找死的应赛者啊?他为什么要往外跳,难道他不知道裁夺官也不是谁都救得了的吗?”   反正一心找死的那种肯定救不了。   申少扬泪流满面,他已感到背后寒芒的急速迫近, 明明风刀未至,可那股凛冽的气势已划破他的衣衫, 几乎割开他的皮肤。   他感受到后背一阵令人恐惧的刺痛。   逃不开,躲不掉,避不过。   从他跳出湖面的那一刻——不,从他在飞舟上中了风刀的那一刻起, 他根本就无处可逃!被一连串的变故、危机碾得仓皇狼狈而逃,他以为这是随机应变, 其实他根本没有任何选择。   这就是碧峡,是天下第一险关,是属于他的绝境。   申少扬下坠的速度忽然有一瞬变缓, 他像是被这危机吓傻了一般,在风刀狂浪的追击下连逃命也迟钝了,眼看就要被狂风吞噬。   可就在狂风将要淹没他的那一刻,这个进入碧峡不到半盏茶功夫就被预判提前出局的小修士猛地翻了个身——   在狂风的追击下, 他不想着赶紧遁逃,竟还耽搁功夫翻了个身面向风刀!   他举起了他的剑。   铺天盖地的狂风暴雨压顶而至,就算他全盛状态下也只能勉强求生, 更别提现在。对他来说,唯有逃命才是明智的选择。   可申少扬要拔剑。   既然逃不开、躲不过,无论怎么逃避都是一个死,那不如回身拔剑,起码还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化解。   剑锋挥向风刀的那一刻,他用尽了力气。   申少扬知道这一剑并不高明,甚至大失水准,出剑的一瞬他就已大感不妙,但剑已挥出,无可挽回,这回他实在无计可施,却也终于无怨无悔,心平气和地接受命运——   他的身形骤然一轻。   像是忽然被青云包裹,他的剑锋在即将被风刀撞开的那一瞬偏转,势如雷霆,刹那间撞碎了风刀狂浪!   这一剑比他全盛时能使出的最好的剑招还要高妙百倍。   申少扬根本就不敢做这招是他在绝境里灵光一现的梦,他八辈子也使不出来,这辈子不行,下辈子估计也别指望了。   “前辈,你刚才出手了?”他傻乎乎地朝灵识戒发问。   卫朝荣无言,根本就不是他动的手。   “你在向上飞。”他说。   申少扬蓦然意识到,他确实是在上升。   像是被托举在云端一样轻飘飘地向上飞,滔天的巨浪追在他的身后,却连他的衣角也摸不到。   他全身上下的玄衣苔忽然变了。   这一刻堪称碧峡隐藏杀机的玄衣苔犹如一件飞行法宝,他几乎以为自己什么时候买了一件极品法衣。   他看见了即将爬到山顶的祝灵犀,看见了身侧翻飞着五盏巨大紫金瓶、被五彩灵气环绕的富泱,看见了碧峡千里风光的一角。   轻飘飘地下坠,等到他终于踩实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碧峡的峰顶。   玄衣苔覆满他全身,犹如一身血衣。   说来也奇怪,方才飞上峰头的过程中,他丝毫没感觉到玄衣苔的刺痛,反而觉得一身轻盈,可现在落了地,玄衣苔又令人难耐地刺痛起来。   “我怎么就到峰顶了?”申少扬站在峰头,血水滴滴答答地从他身上往下坠,他神情恍惚,茫然地说,“难道……我作弊了?”   卫朝荣淡淡地说,“她告诉过你们,她在碧峡藏了一件利器。”   申少扬当然知道碧峡藏了这么一件利器,可是他根本没有找到什么利器啊?他什么时候得到利器了?总不会是这一身玄衣苔吧?   ……可祝灵犀和富泱肯定也沾上玄衣苔了啊?怎么不见他们飞上来?   卫朝荣笑了。   他已完全明白了曲砚浓的设计。   “和玄衣苔有关,但不是玄衣苔。”他语气轻淡,藏着些无人知晓的欣然,让这语句也悠然,“谁告诉你,利器要向外去求?”   申少扬完全被搞迷糊了,“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明白?”   卫朝荣微微地笑了,唇角微扬,“利器在你心里。”   “她早就把谜底说给你们听了。”   “将头临白刃,犹如斩春风,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碧峡本就是埋骨之地,考验的自然也是绝处逢生。   “当你们之中有人陷入了绝境,明知必死还能一搏的时候,利器自然在怀。”   卫朝荣语气沉定,很慢很慢。   “修士的利器不在手中,在心中。”   冥渊下,晦明无定的魔又怅又笑。   *   “原来仙君把玄机藏在了玄衣苔里,当应赛者一身玄衣苔的时候,看似已到绝境,其实反而是得了真利器,当真是谁也想不到。”   阆风苑里,七嘴八舌的讨论。   “这样设计倒是让比试更有意思了——原本身处劣势的应赛者,又靠着这利器追上了对手,现在局势重新变得莫测了。”   议论纷纷,却谁也没提及落后者靠这么个设计反超对手是否公平,反正申少扬现在只是抢先到了峰顶,一身的伤却并没有痊愈,而祝灵犀和富泱距离峰顶也只有一步之遥,申少扬的劣势仍然十分明显。   也没人敢提。   如戚长羽这样机灵的人,已更进一步,“申少扬运气不佳,误中了风刀,这才落入劣势,其实算不得公平。他毕竟是散修,远不如祝灵犀和富泱了解碧峡,幸好有仙君妙算,让这小修士有了堂堂正正比一场的机会。”   卫芳衡听得满肚子火,“你们这些人真是让仙君一番神通都喂了狗!连真正的利器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也看不出来吗?”   一个个说得好像申少扬是被仙君硬捧起来的,仿佛只要有人陷入劣势,就会被仙君强行救到峰顶——明明是申少扬自己达到了获得利器的条件。   他们只能看出申少扬那一身玄衣苔的精妙,却看不出那能分辨出置之死地而后生之人、从而送他上青云的道法如何玄奥。   “换了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谁能靠法术分辨出应赛者是否处于真正的绝境?谁又能分辨出应赛者的心境?”卫芳衡恨铁不成钢,这一个个连旁观都看不明白,“更别提,仙君人在阆风苑,应赛者可是在碧峡!”   这简直神乎其神,可以说是一场奇迹,怎么落到这群人眼里,只能看出蝇营狗苟?   他们又不是修为低微、眼力不佳的小修士!   经由卫芳衡一番分说,谁都明白了。   毕竟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修士,有这么一句提醒,顿时回想起方才那一瞬变故的蛛丝马迹,参破玄妙。   ——原来竟是如此。   已成为修仙界不朽传说的存在,站在面前时气度缥缈,却也只是肉身凡胎,可当她真正出手,才知神通已超过一切想象。   就算人在身侧,也看不懂她的玄机。   不愧是修仙界无可争议的第一人、被誉为化神修士中最超然的一位,她恐怕早已经超越了凡身,成为只应存在于神话中的存在吧?   一时之间,高台之下,尽是惊叹。   千言万语,都成一句:“曲仙君的神通,当真是世无其二。”   卫芳衡一时又高兴,又落寞。   她侍立知妄宫多年,见人见事的角度也与旁人不同,这一刻她忍不住偏过头去看曲砚浓——   难怪连仙君也要困于道心劫。   她已把仙君的用意说得那么明白了,怎么这世人只见神通,不见道心呢?   卫芳衡忍不住想,仙君是否会失望?   曲砚浓没有失望。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对人群中反复无常的议论置若罔闻,目光远远地落在周天宝鉴上。   申少扬一定不知道他如今在旁人看来是什么样子。   一身的玄衣苔,犹如一件血衣,潦草而狼狈。   他就这么默默地立在峰头,动也不动,什么也没说。   方才触目的一瞬间,她差一点就要冲到碧峡去。   太像了、太像了。   他一身血衣站在碧峡峰头,与千年前卫朝荣的模样竟重叠在一起,让她根本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记忆里,卫朝荣也曾顶着满身玄衣苔,默不作声地站在碧峡峰头等她。   其实那时候他们已经有很久没见面了。   上一次分别时,他们并没有争吵,也从来没有哪个人说过“一刀两断”这样的话,可是彼此都能清晰地察觉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那是似海情深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们已做过爱侣能做的所有事,亲密得能让任何一个仙修甚至魔修感到不可思议,当无限爱意到了极致,现实就成了一切的掣肘。   若不能更上一层楼,就注定无可挽回地走向凋零。   再怎么亲密,他们也做不了光明正大的道侣;再怎么契合,他们之间也横亘着仙魔之别。   “我回碧峡了。”分别前,她神色如常,在即将踏出屋门的那一刻回过头,“你也该回上清宗了。”   仙魔有别,各有归宿。   纵然是情非得已、身不由己,终归聚有时、散也有时。   这一场荒唐美梦,早也要碎,晚也要碎,就散落在今天吧。   卫朝荣抬眸看她。   他几乎是一瞬便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颊边的弧线绷得很紧很紧,透露出一股极力克制的压抑。   “什么意思?”他紧紧地盯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很用力。   曲砚浓几乎有些不忍心看他。   她偏开目光,想要如寻常一般恣意张扬地回应,可酝酿了三五次也不像样,停顿了一会儿,干脆什么也没解释。   “没什么意思。”她说,“就是要走了,和你说一声。”   卫朝荣当然知道她不止这个意思。   “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他问她。   曲砚浓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不知道。”她敷衍着说,“再说吧。”   于是卫朝荣不作声了。   他背脊挺直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像是谁立在那里的一根柱子,一味地矗立。   曲砚浓转过头。   “我走了。”她匆匆地说着,踏出门槛,说不清是什么心绪,她只想落荒而逃。   卫朝荣蓦然追了上来,简直像是和她撞在一起,他用很大力,从背后紧紧搂住了她。   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他几乎像是想把她嵌在他的心口,把她圈得那么紧、那么用力。   他低下头,嘴唇凑在她耳边,气息略微有些急促,很深地呼吸,炙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耳边,开口却像是沉冽而冷峻,“我可以离开上清宗。”   曲砚浓惊愕地回头看他——这动作对她来说有点难度,因为卫朝荣把她搂得实在太紧了,好像在害怕他一松手就再也拥不住她。   “我可以做个魔修。”卫朝荣低低地说,有几分沙哑,“什么都可以,我都不在乎。”   曲砚浓怀疑她是听错了。   “你说你可以做个魔修?”她重复,“剔去仙骨,做个魔修?”   怎么会呢?   和她说这话的人明明是卫朝荣,是那个在魔域潜伏了多年,却仍然心心念念想要做个仙修的卫朝荣。   卫朝荣怎么会和她说他可以做个魔修呢?   卫朝荣在她身后低声笑了起来。   “我不在乎。”他说这话的时候让她感到很陌生,明明从前已经很熟悉的人,这一刻好像撕下皮囊,露出彻骨的疯狂,他凑在她颊边,近乎贪婪地轻吻着她的面颊,每个字都很坚硬,“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要。”   “你觉得呢?”他真的在问,仿佛只要她一下点头,他就真的会义无反顾地做,“我也做个魔修好不好?”   曲砚浓被他圈住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被一种来自命运的目视感包围了,手边所放置的,不仅是一份你情我愿的欢乐,还有她根本畏惧触碰的东西。   “不要。”她尽量找回自己的声音,似乎平静地说,“我不喜欢魔修。”   卫朝荣沉默了一瞬。   “那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他像是诱哄又像是渴求,声音听起来像是孤狼的低吼,“别管这些,我们走吧,去没有仙魔的地方。”   曲砚浓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幻想,可幻想永远只是幻想,“我有我一定要做的事。”   卫朝荣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才嗓音喑哑地说,“那么,你只能是仙修。”   只有当她和他都成为仙修,他们才能走下去。   “你等一等。”他说,像是无名的誓言,“我会找到办法的,这世上一定还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你再给我点时间。”   曲砚浓真不是想为难他。   如果她那时能更坦诚一点对待他,也更坦诚地对待她自己,她也许会承认,她并不想拖累他。   他已经脱离苦海,到达平宁的彼端,何必毁去这来之不易的安逸,重新搅进这一滩混水,落得一身狼狈不堪?   何苦,又何必?   她过了好久都没说话,后背是他炙热的胸膛,好像也能隔着衣衫将她融化,炽烈得让人心惊。   卫朝荣也没有说话。   他定定地站着,以一种令人无法忽略,也不忍心忽略的沉默,把她拥得很紧很紧。   曲砚浓背对着他,反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面颊。   “走了。”她没有回应,像是根本没听见他那些荒唐话,低头想掰开他的手臂,可没能推开。   他没动。   于是她也顿住了,凝在那里,像是也忽而被谁定住了,和他较劲一样伫立着,抬起的手就停留在那里,抬不起,也落不下。   “我真要走了。”她干涩地说,“你松手吧,干什么呢?又不是以后不会见面了。”   “还会再见吗?”他灼烫的吐息拂过她耳垂脖颈,声音低沉也如游走的气息,一字一句都是执迷,“会吗?”   曲砚浓一遍一遍地回答。   “会。”她说,“当然还会见面。”   “好。”他最后说。   她说还会相见,可自那之后,相见便遥遥无期,她再也没去找过他。   所以,他过来找她了。   曲砚浓坐在金座上,以手覆额,神色晦涩难辨。   卫朝荣等不到她,也等不来她的音讯,于是就在那一年的深冬,私下离开上清宗,潜入魔域,绕过他曾待了数十年的金鹏殿,来到碧峡下。   曲砚浓接到他的传讯符时,几乎难以相信,直到她绕开来往的碧峡弟子,在陡峭凶险的峰头和他相见。   为了避开檀问枢的查探,他们彼此都很小心,绕过一重又一重的尖峰,在荒僻的山林里提着一盏黯淡的青灯走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等到曲砚浓感到足够安全了,回过头去看他,才发现他一身是斑驳的血痕,单衣下星星点点的玄色苔藓,有些皮肉都掀开,焦黑可怖。   “你怎么弄成这样?”她有一瞬惊惶错愕,“弱水苦海的玄衣苔有这么多吗?”   卫朝荣的手拢在最深的伤口上,将汩汩流出的血止住,反问,“玄衣苔?”   曲砚浓伸手去衣兜里找药瓶,可却只捞出一个半指长的小瓶。   接到卫朝荣的传讯符时,她以为他是设法从弱水苦海里潜进来的,以他的实力,就算沾上一点,估计也不会很严重,这一小瓶应该绰绰有余了。   但她握着小瓶站在晦暗的山林里,望着他被单衣半遮半掩的玄衣苔,一阵焦躁的惶急。   “玄衣苔、玄藓虫,这是檀问枢起的名字,他特意培育了这批诡物,撒在碧峡水中,已经有许多碧峡弟子丧命了。”她语速很快,像是迫不及待地把这细枝末节都交代完,赶着去说别的,“以你的实力,怎么搞出这么多伤的?”   卫朝荣还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满身尽是星星点点的玄色苔藓,大大小小的伤口勾连,汩汩地流着血,站在她面前,神色平静从容地一下一下止着血,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问她:是先有“玄衣苔”这个名字,还是先有玄衣苔这种东西?   ——一身是伤,血流不止,他居然还有心思问她“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她愕然:这算是什么问题?   卫朝荣看着她呆滞的神色,像是忍不住一般,微微勾起唇角。   曲砚浓看到他笑,意识到他是故意作怪,气不打一处来,攥紧了药瓶,冷着脸问他来做什么。   卫朝荣说了。   他说上清宗有机密要务,非得有人来魔域一趟不可,他主动请缨,顺路过来看看她。   曲砚浓心里想着不再见他,一拍两散,可真的在碧峡见到他,她又把那些复杂的思虑扔下,假装忘了,偏不去想,板着脸问他:到底怎么进碧峡的?   卫朝荣顿了一下。   “弱水苦海有碧峡弟子把守,其中不乏元婴修士,若是不小心惊动了人,引来檀问枢的注意,太危险。”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我从天魔峡绕过来的。”   曲砚浓听得怔神。   她从没想过他会翻越天魔峡过来,也从未想过有人会翻越天魔峡,那种绝境险地存在的意义仿佛就是让世人绕道而行,她不知道她能不能翻越,她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这回事——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九死一生还吃力不讨好的事?   “你傻不傻?”她像是在嗤笑,可不知怎么的越说越恼火,“就算你不想对上枭岳、想绕开金鹏殿,也不必绕那么远到碧峡,这根本就不顺路!”   卫朝荣寂然地点了一下头。   “是,是不顺路。”他低声说,“可你说我们还会见面的。”   “我等不来,只好自己来。”他定定地看着她。   曲砚浓忽而什么话也说不出。   她讥笑他是个蠢货,明明有更稳妥的路,却偏偏选了条一望可知的险路,傻得可笑。   可他其实只是想来见她。   险渡天魔峡,奔赴千万里,只是为了见她。   他就是个傻瓜!   彻头彻尾、天下第一号大傻瓜!   这世上那么多人精明自诩,偏偏让她遇见一个傻瓜。   “蠢货。”她神色冷淡,垂下眼睑,举着药瓶给他祛玄衣苔,“闭嘴,我不要听你说话,你上了药就赶紧从碧峡离开,谁也不知道檀问枢会不会心血来潮搜寻碧峡。”   卫朝荣不动。   他像是已经明白她的明白,把什么都剖开给她看了,一定要等到她的一个回应。   没有答案,他就不走。   “等我出了碧峡,会和你联系的。”她不耐烦地说。   卫朝荣刹那笑了。   冬雪初霁,他很少笑得那么快意,眉眼都飞扬,意气风发得像个从未经历过磨难的少年人。   “好。”他声音沉冽,不灭的欣悦,“我等你。”   他说着,很顺从地拔腿就要走,被她一声喝下了,停在那里等她帮他上药,很安静。   谁也没说话,只有碧峡水顾自东流,萧萧南风又吹浪,流到暮落天涯。   曲砚浓就在那一天意识到,她永远也甩不开他了。 第40章 碧峡水(六)   一切的相似都不过是妄想。   ——曲砚浓如此清楚这一点。   当她把玄机藏在玄衣苔里, 设计置之死地而后生作为触发条件,她就该想到,来者会与她记忆中的卫朝荣一模一样。   倒不如说她是把记忆里的卫朝荣打了样, 只等着后来人去模仿。   她设下玄机的时候其实并未想那么多, 唯当申少扬一身血衣立在碧峡峰头, 勾起她回忆后,方才恍然这未觉的期盼。   曲砚浓回想起自不冻海上的一钓起,兜兜转转入世,明明早就对阆风之会失了兴趣, 却一次又一次地掺和,一次又一次地想起卫朝荣。   究竟是机缘凑巧勾起了她的回忆, 还是她下意识地想要想起,本能地拼凑那些巧合与记忆?   这一次又一次的兴起掺和,究竟有多少次与碧峡的玄衣苔一样,不是巧合, 而是她的心愿?   在无悲无喜、无爱无恨的空白里,原来还藏着不泯不灭的追逐。   可这又有什么用?   一千年都已经过去, 什么都已晚了,现在去说什么怅然若失、追悔莫及,除了惹人发笑, 还有什么意义?   “仙君玄意高妙,洞照千古,当真神仙中人。”周遭奉承声和乐融融,“悟他人所不能悟, 知旁人所不能知,明心见性,方是仙圣。”   她静静不语, 凝立风里,任奉承声飘落在地上。   惭愧。   她想,这溢美之词句句都很好,只可惜没有一句衬她。   *   祝灵犀深吸一口气,运起积蓄已久的灵力,轻盈地翻身,登上峰头。   峰头早已没有那道血衣的身影。   面具遮脸的少年剑修显然很清楚自己必须尽快把握住机会,只不过是几个呼吸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灵犀没有着急去追,她向前走了几步,盘腿坐下恢复灵力。   她并不是不明白一步慢步步慢的道理,但爬上碧峡后已是强弩之末,就算强行追上去,也不过是给申少扬送菜罢了。   “正在看我比试的八方道友,方才我用来抵挡风刀狂浪的五行紫金瓶,学自我们四方盟季颂危仙君,以望舒域特产的紫金矿打造,威力惊人,有目共睹……”熟悉的声音顺着山崖传来。   祝灵犀才刚恢复了不到两成的灵力,警觉地睁开眼。   一只手“啪”一声从崖下伸出,拍在山崖上。   下一瞬,富泱的身影从崖下跃了上来,身侧环绕着五只滴溜溜转的紫金瓶,五行光辉流转相生。   祝灵犀站了起来,没有立刻动,富泱的状态比她刚上来时好得多,但并不比她打坐恢复后的状态好,这人舍弃了速度,这才留了余力。   看见她守在崖边,富泱也微微吃了一惊,转眼笑了起来,“祝道友不去追小申?堵住我可没什么用。”   祝灵犀本也没打算和富泱在这里一决高下,那等于是直接把头名拱手让给申少扬。她微微皱眉,“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富泱摊了摊手,很含蓄,“和五域的朋友们分享点好东西。”   祝灵犀眉头皱得更深,“比试当前,你还有心思卖你的紫金矿?”   富泱当然有心思,“在碧峡这样的天下险关里试验,更能让五域的道友们看到紫金瓶的威力。”   他一眼看出祝灵犀的想法,摊了摊手,“我本来已经是要被淘汰的人,现在侥幸多比了一轮,本来就是赚了。”   至于输赢,根本无足轻重,还不如借着周天宝鉴多讲讲紫金矿。   祝灵犀听明白了富泱的意思,但她永远也无法理解,既然不想要赢,为什么还要来参加比试,参加了比试,为什么又不求赢?   她深深望了富泱一眼,转身朝远方飞去。   富泱在她那一眼里摸了摸鼻子,总感觉被当成不求上进的怪人了。   他独自在崖边立了片刻,很快不在意地笑了笑,追着祝灵犀离开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向前飞去,嘴上根本没停,“这场比试最后的谜题很让人好奇,宝盒在谁的手里?以阆风之会的难度,对方不会是个金丹修士吧?各位道友,这事真让人头痛,我的紫金瓶只能勉强承受金丹修士几百次攻击……”   峰峦之间。   申少扬一路狂奔,灵气运转到极致,连口气也没喘,一头冲到尽头,在视线彼端望见一个浑身被玄色斗篷笼罩的神秘人。   从远处望去,身披玄色斗篷的神秘修士身形高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是一座沉默的峰峦。   申少扬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   “呃,你好?”他遥遥地打量着戴斗篷的神秘修士,很不确定地问,“五月霜就是由你保管吗?”   他左看右看也没看见装有五月霜的盒子,十分不确定自己是该现在开打,还是再找别人。   神秘修士的面容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比申少扬还神神秘秘,听到后者的问题也不说话,只是上下点了点头,十足冷酷。   申少扬挠了挠头。   “那我就准备动手了?”他犹然犹疑。   神秘修士声音很低很低。   “动手吧。”他简短地说,半点不愿多费口舌。   申少扬总觉得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不急着动手,“你到底是谁啊?我们认识吗?”   神秘修士默然。   下一瞬,他袖中一条青蛇陡然窜出,朝申少扬猛然击了过去!   “你话太多了。”他声音低沉沙哑。   申少扬“唰”地拔剑!   “谁说的?”他气得脸都红了,“我只说了两句。”   就凭这句话,申少扬也要拔剑捍卫自己的尊严!   神秘修士再没有说话。   他一言不发地操纵着袖中青蛇,如同握着一把灵活奇诡的软剑,和申少扬交起手来。   铿锵金铁之声中,偶尔有灵气迸散飞落,击打在周围的木石上,溅起星星点点的火苗。   卫朝荣在灵识戒中不语。   他透过灵识戒的视角,凝望着与申少扬交手的神秘修士,目光凝在那一身玄色斗篷上。   玄色斗篷。   他也有这么一身玄色斗篷,一样的式样,一样的颜色,甚至连袖口的简单纹路都一模一样。   这个拿着五月霜的修士是曲砚浓亲自挑选出来的,除了她,谁也不知道斗篷下藏着的究竟是个什么人,也不知道这个神秘修士性情如何,是否真如对申少扬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漠。   有那么片刻恍惚间,卫朝荣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错觉,他竟以为那个站在碧峡峰头沉默不语的身影是他自己。   很多年前,在他跋山涉水,奔赴万里,九死一生地穿越天魔峡后,他满身水和血,狼狈不堪地独自伫立在碧峡的峰头,怀着惶恐和期盼,给她寄去一道传讯符。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愿意来见他。   如果她不愿意见他怎么办?   碧峡峰头料峭的风将他一身江水都吹冷,他是金丹剑修,体格远胜于旁人,就算是隆冬冰雪天地里也能单衣薄衫从容不改色,可被这一道山风吹过,他竟觉得有些冷了。   为了见她,他一腔都是欢喜,每当想到他离她越来越近了,心口里就满是滚烫的热意,像是一汪泉水咕嘟嘟地冒着泡泡。   直到他站在这里,手中攥着传讯符,山风一吹,满心的滚烫骤然都冷却了。   上一次分别,她答应还会见面,可是再也没有离开碧峡,他等了又等,等到上清宗的桃花落满地、夏日绿茵浓,直到秋叶凋零得不剩几片,也没等来她。   或许她压根就不想见到他,他想。   他知道她的心思。   从他们第一次正经的相遇,她把对他的兴趣写在目光里,那么明白,谁都能看透,是心猿意马,也是一时兴起,在她心里,他们的相遇不过是露水姻缘,兴起而至,兴尽而终,是“玩玩”,也是消遣。   为了让她留得更久一些,他想尽了办法,用尽了本事,把短暂的朝露变成咕咕的涌泉,拥紧她不放手。   可上一次分别,她把他推开了。   无论怎么用力相拥,她都一次又一次地推开,她说还会再见,他心里已不信,可总抱着一线希望。   结果她真的再也没有出现。   像是花叶上的露水,在初阳到来之前就消逝,哪怕他再用力也留不住。   卫朝荣还是想再试一次,或许再试很多次。   他不知疲倦,也永远不会明白什么叫做放弃,若是没能成功,他就永远在奔赴的路上。   他已经做好了等不来她的准备,他打算在碧峡峰头等三天三夜,也许山风该把他衣衫上的水露吹尽了,寒意也该深入骨髓,而他在苦涩里重新转身投入天魔峡,等待下一次合适的时机。   可他根本没等到那个时候。   传讯符燃起后的半刻钟,烟色茫茫里,她像是一道流霞,跨越青山翠岫,极尽全力地奔赴而来。   山风带来她鲜丽清疏的身影,还有她瑰丽神容上抹不去的惊和喜,在目光相对的那一刹,也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唇边蓦然绽开一点微笑,尽是烂漫的欢喜。   卫朝荣披着玄色斗篷站在峰头。   他怔怔,于那一刻恍然:露水也会为他停留。   滴落在他掌心里,用力握紧就永不消逝的露水。   ——他又怎能忍视她再为他人停留?   不,甚至就连一星半点的相似、微乎其微的可能,他也终将难以忍受,所有的忍耐和克制都在绵长岁月里土崩瓦解,只剩下永恒的妒嫉和不灭的欲望。   “申少扬,去把那人的斗篷打掉。”   灵识戒里,卫朝荣骤然开口,语气冰冷到极致,“打碎,一片碎片也不许留。”   *   “拿着宝盒的人是谁?”卫芳衡轻声问曲砚浓,连她也不知道仙君究竟找了谁。   这些日子仙君一直待在知妄宫里,谁都没见,又是从哪里找来的人?   高台上的元婴修士们悄悄挺直了脊背,竖起耳朵。   曲砚浓没有说话。   哪怕所有人都期待一个答案,她也无需给出。   卫芳衡有点失望,看来仙君是要把谜底留到最后一刻再揭开了,“宝盒里真的有五月霜吗?如果有人拿到宝盒成为头名,真的要把五月霜给出去吗?”   这一刻高台上没有人不喜欢卫芳衡,没有人不想知道曲仙君是否真的打算舍出传说中的五月霜。   千八百年了,他们谁都没见过三大圣药中的任何一样。   这传说一般的神物,他们不仅无力谋取,甚至无缘一见,如今却被高高在上的化神仙君随手抛掷,仅仅作为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的奖励,赠予那个有缘人。   这是何等让人艳羡,又让人愤恚的福缘?   谁也不敢去怨恨云端之上的仙君——仙君能有什么错呢?神物本该被强者占有,也许对化神仙君来说,五月霜也不过是随手丢掷的凡物罢了。   可那三个还没有结丹的小修士凭什么呢?   他们在阆风之会出够了风头,这本身不就已经是报偿了吗?   然而谁都明白,一切的阴暗和愤恚都不敢在仙君面前出现,无论心里究竟想着什么,在仙君的目光下,只许出现好奇与祝愿。   再多的蝇营狗苟,都要深深藏好。   “确实是五月霜。”曲砚浓说得平淡,仿佛这本也不值一提,“从前随手装进了盒子里,搁在架子上,不经意竟放了几百年,于我也无用,不如送出去作一次机缘吧。”   卫芳衡有些疑惑。   作为唯一的大管家,知妄宫对她是完全敞开的,每一个架子都由她整理过,再珍奇的宝物她也亲手赏玩过,却从来没有见过那么一个样式的宝盒,更没见过五月霜。   她从没炫耀,也没声张过,因此谁也不知道她在知妄宫竟有这样让人屏息震撼的荣宠——仙君对她简直没有一点防备之心,什么都敞开在她面前。   她也曾为这样无上的信赖与恩典而感激地战栗,可陪伴地太久了,她也慢慢地明白,她并不特别,只是幸运。   换做与她相似的任何一个清白而懂分寸的女修,假如能在她与仙君当初相遇的那一天出现在仙君的面前,那么这样毫不保留的信任也会赐予那个幸运的陌生女修。   因为仙君根本无需防备,也从不防备。   这高居云上的知妄宫里藏着五域四溟想象不到的珍奇异宝,倘若她每天向人间扔下一件,那么五域的每一个晨昏都将有人葬身于不死不休的争夺。   可就是这样凌驾人间的仙宫,在曲砚浓的眼里不值一文。   拥有很好,失去也罢,都调动不起曲砚浓一点情绪。   卫芳衡甚至不能确定,假如有一天她背叛了仙君的信任,趁着仙君离开知妄宫的时候卷走宝物,被仙君发现后,是否会让后者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怒火?   也许反而叫曲砚浓升起一点好笑,最多有一点迷惑,令仙君在漫长而索然的日子里多了一个乐子:追捕这个莫名其妙的逃徒。   卫芳衡也无法知晓,这种无谓又漠然的信任,究竟是道心劫留给曲砚浓的痕迹,还是岁月和地位自带的馈赠?   越明白这信任的来源,卫芳衡也就越信任这份信任的重量。既然她没有在知妄宫见过这只宝盒,那么一定是这份宝盒足够特殊。   如此特殊的东西,曲砚浓又怎么会随手赠予几个从前不识的小修士呢?   曲砚浓望见卫芳衡的迷惑,“你在想什么?”   有些问题卫芳衡不能主动问,但当仙君问起的时候可以说,“我在想,我好像没有在知妄宫见过这只宝盒。”   曲砚浓找出这只宝盒的时候,只记得它似乎是在某次夜游阆风苑后带回来的,记忆到这一步,她就没想下去了,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她就这么无意中将它翻出来,认为它可以做个奖品,还可以引诱不知潜藏在何处的檀问枢,毕竟后者就算能苟延残喘活过一千年,现在也一定只是一道残魂,而五月霜恰恰能凝聚残魂。   简单而随意地决定了这个宝盒的命运后,她就浑不在意地把它丢到一旁,继续去寻找她从前留下的“后手”。   直到她随着卫芳衡的提问而试图回忆那个宝盒的来历——不是泛泛地浮想,而是细究来龙去脉、前因后果……   她竟想不起来。   “仙君?”卫芳衡小心翼翼地问。   本来只是一个很小的问题,卫芳衡自己都没当回事,可曲砚浓的神情一瞬间变得很可怕。   并不狰狞,却好像比狰狞更可怖。   曲砚浓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是不会真正遗忘的,回想不起的记忆就是她所隐藏的记忆。   她把一粒沙藏在沙漠里,等待多年后的自己发现这粒沙。   她发现了,拾起了,却把它当作茫茫沙海里毫不起眼的一粒,随手送了出去。   倘若卫芳衡没有问,她还能抓住这粒沙吗?   高台上忽而寂然,没有什么提示,可人人肃然垂首,噤若寒蝉,怎么也不敢出声或动弹。   谁也不知道仙君究竟想到了什么,怎么突然沉了脸。   只一瞬,没了风轻云淡、玄意缥缈,没了那明日便将乘风而去再不复归的淡漠,她只是站在那里,就成了天倾地崩、不周山倒。   原本他们以为一个高居云端、俯瞰天下的化神修士已足够让人戒慎,可这一刻却不约而同地庆幸,幸好她要高居天上,没活在尘世。   不然,他们这些与她活在同一片青空下的人,每一个朝暮都将活在她的阴影里。   *   风在碧峡山头猎猎地刮。   奔流的飞瀑在他们身边轰鸣,光是站在这里就能让意志不够坚定的修士感到腿软,就连申少扬和神秘修士也不愿多看飞瀑那一边,以免受到影响。   这里应该已不是平缓的弱水苦海,却也远比不上天魔峡凶险。   他们短暂地僵持了一会儿,观察着对方的气息,等待下一个合适的时机,但申少扬很快意识到此刻对他而言一寸光阴一寸金,祝灵犀和富泱随时都会赶到。   一身血衣的少年剑修缓缓抬起剑锋,周身气息倏忽一敛。   “得罪了。”   神秘修士眼瞳微微一缩。   紫电一般的剑光无声无息地递到他的眼前,在与袖中青蛇相撞的一瞬蓦然炸开,火光顺着他的手臂递到他的面前,比他的法宝更像凶猛的毒蛇。   这只是一瞬的事,快到一个筑基修士根本不可能反应,换成任何一个自称天才的人来都一样,这根本不像是一个筑基修士能使出来的剑招!   这个来历神秘、根底不明的少年剑修,本届阆风之会最大的黑马,第一次在人前使出了这样远超境界的招数。   如此诡秘、无声无息,又这样的莫测。   原来这才是他的底牌吗?   终于到了他用出底牌的时候,在最后一局。   周天宝鉴前已是一片惊呼,仅仅从法宝简单的画面里便能看出这一招的莫测,之前的所有打斗和这一剑比起来,都像是小孩子的闹剧。   他们讨论着,很难想象出一个筑基修士该如何去出这一招,又如何去接这一剑。   可神秘修士几乎没动。   他也不需要动。   那袖中青蛇蓦然张开了巨口,狰狞的蛇信一吐,蛇口暴涨得比磨盘更大,一口吞下了那凶猛的剑光。   璀璨的剑光眨眼湮灭了,一切轻而易举地回到了出剑前的模样,好似这一剑毫无影响。   不,还是有一点影响的。   神秘修士的身形微微地颤动了一下,即使有斗篷遮掩也逃不过所有人的眼睛,他摇摇晃晃地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总共后退了三步,身形便完全稳住了,蓄势以待。   可这三步已经足够多了,申少扬的剑已再次递到他的面前,逼得他不得不向后再退、再退,直至雷霆一般的剑锋避无可避,仓促地抬起手去挡。   可他的袖里青蛇竟然没有触及到申少扬的剑,他的抵挡落空了。   他警觉而疑惑地迅速抬起头——   一道玄黄的虚幻符文,一轮五行虹光,伴着青空曜日,成了碧峡峰头的天光。 第41章 碧峡水(七)   祝灵犀的符比申少扬的剑来得更快。   她人还在数丈之外, 远远望见申少扬对神秘修士步步紧逼,她的遁法再快也无法追上申少扬的一步之遥,但她的符文可以。   一面玄黄的巨网倏然在申少扬和神秘修士之间张开, 朝着申少扬的方向蓦然收拢, 将神秘修士的身形遮得分毫不露。   申少扬的剑被阻, 可他的攻势没有,他的剑锋依然向前,朝着那张符文绘成的巨网而去。   他太清楚他现在的优势,也太清楚这一点优势稍纵即逝, 只要几个呼吸就能葬送,而这几个呼吸后, 他曾坠下湖水血战的劣势就将显露无疑,成为僵持中最脆弱的那一个。   他必须赶在祝灵犀和富泱还没赶到神秘修士面前的这几个呼吸里,夺下宝盒!   祝灵犀神色微凛,她立刻意识到申少扬并没有因伤重而丧失判断, 更没有失却冷静,他很清楚对他最有利的选择是什么。   而她的选择显然也是正确的, 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倘若她没有选择用符文去拦申少扬,而是趁着他全力攻击神秘修士时攻击他, 以申少扬的决断,一定会尽力避开要害,硬生生挨下这一击,抢下宝盒。   如果换做是她, 她也一定会这么做,除非身后的攻击强大到让她感觉拼尽全力才能不死。   可问题是,大家都是筑基修士中的佼佼者, 谁能有这样的本事?有那样的实力,这一局的胜负也早就不是悬念了。   祝灵犀不能,富泱不能,申少扬也不能。   所以那一刻,她只能去拦、去阻。   可这一瞬的决断还远远不够,申少扬还在向前,他的剑锋没有一寸偏移,符网能拦他多久?一个呼吸?两个呼吸?她又怎么赶得及?   申少扬的剑锋一往无前,这一刻符网仍坚固玄奥,可是在这一剑前却好像已经崩毁了。   他的剑尖已触碰到符网了,符文绽开厚重的光晕,剑下传来一股滑不溜手却又雄浑的巨力,要将他的剑抛向另一侧,可他的手这样稳,一点不像是浸泡在湖水里受玄衣苔折磨过的样子,眨眼就要将符网撕裂。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在周天宝鉴前的绝大多数修士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骤然背脊生寒。   五色流光周转如轮,追在他背后,如巨钟沉落,分明还没有他的剑光锋锐,可浩大中正至极,正如五岳不必倾落崩摧,自有赫赫天威。   祝灵犀蓦然回头——   富泱被五行紫金瓶环绕着,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身侧,在五色流光的照耀中微微笑着,与往日一样和气轻快,谁能想到方才那一道时机精准到妙绝的追击竟是出自他的手中。   早一分,申少扬便能躲开,晚一分,申少扬便该冲破符网,一往无前。   偏偏就是那稍纵即逝的一瞬,他躲不开,也冲不破,进不得,避也不得,就算想要硬扛,也冲不破眼前的符网,反而要受重伤,所以他只能回身去挡!   芒刺在背,申少扬的剑锋却依旧向前,寒光从他的剑尖迸开,符网在他的剑锋下飞速地消散,他如捣蛛丝、毁尘网般势如破竹,剑尖无所挡般直插向符网的最末,仿佛转瞬就要穿破。   可也就是那么比蝉翼更薄的一层符文成了剑尖撞不破的南墙。   剑尖如散开的水波般画了一个圈,力到末梢再变势,竟没有一点迟滞,申少扬的剑这样灵敏沉着地转向,带着磅礴的剑势,回身奋力一击。   “锵——”   近乎凄厉的干戈之鸣,透过周天宝鉴的映照,竟也令阆风苑前的修士神色迟滞了一瞬,而那庞然浩大的五色之轮也在这一声凄鸣中轰然破碎!   申少扬已回过身,面向祝灵犀和富泱,攻势荡然无存。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谁也来不及说一句话,可谁都知道这一刻的目光已与从前都不同。   站在彼此面前的不是哪个朋友,而是决断与实力、机变与勇气,什么都不缺的可怕对手。   要从这样的对手手中抢下象征胜利的宝盒,该有多难?   隐晦而诡谲的锋芒从背后递来,申少扬又回旋转身,玄色斗篷的神秘修士缓过气,反守为攻,袖里青蛇巨口大开,吐出若隐若现的灰雾,朝他扑面而来。   谁也别忘了——   对手都是一时之秀,而保管宝盒的神秘修士,也绝非等闲之辈!   *   阆风苑的高台上,气氛仍安静得过分。   在五域赫赫有名的元婴修士们也像是初入门的小修士,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偶尔以目光作交谈,没有人敢开口说话,可更没有人敢神识传音——对于化神仙君来说,化神以下的神识传音与直接说话又有什么区别?   没有人敢开口,于是能传递信息的只有彼此的视线,那些交错的目光总有意无意地瞥向同一个方向。   曲砚浓已平静了下来。   她的爱恨不多,散得更快。   可她总忍不住想,倘若卫芳衡没有追问、她没有发觉宝盒的古怪,那会怎么样?   她会与等待千年的转机擦肩而过吗?   太荒唐,太徒劳,太可笑。   “仙君,这几个应赛者当真不错,堪称近十届来最强了。”卫芳衡硬着头皮和她说话,曲砚浓一刻不展颜,这整个高台就没有人敢开口说话,“难得的是这三人风格、脾气都大不相同,连那个拿着宝盒的修士也自有章法。”   “恭喜仙君。”   五域天才汇聚一堂,在万众瞩目下分个高下,这不正是阆风之会的本意吗?   曲砚浓垂眸望她,没有说话。   即便如此,高台上的气氛也已比方才宽和了不知多少,有人应和地笑了几声,齐齐道贺,“恭喜仙君得偿所愿,网罗天下英才。”   戚长羽好似猜到了什么,莫名又振奋起来,接上卫芳衡的话,“这四个小修士果真是各有风格。”   “申少扬的剑招胜在锋锐奇崛如险峰,大约是散修的缘故,哪怕寻常出剑也有几分亡命一搏的气势;   “祝灵犀是上清宗的高徒,符箓玄奥莫测,果然是底蕴深厚;   “富泱学了季颂危炼制五行紫金瓶,道法自然圆融,变化无穷。”   至于那个守着宝盒的神秘修士——   戚长羽微微一笑,“此子手段诡谲,出手往往凶狠隐秘,别看正面交锋时不如其余三人,只要换个地方、换个场合,这三个应赛者未必能比得上他。”   他眼光很毒,每个应赛者的路数都形容得很精准,听众没有不服的,戚长羽的人品见仁见智,但本事确实不差,再加上曲砚浓对镇冥关的事迟迟没有追究,似乎要放过戚长羽一马,终归还是有人搭上话。   听话听音,有聪明人问,“听戚阁主的意思,已经猜出这个修士是谁了?”   戚长羽目光微微一偏,在曲砚浓的身上轻轻一触,又立刻谨慎地收回,本本分分地站着,含笑不语。   他什么也没回答,但这一点笑容就足够引人猜测,至少卫芳衡看在眼里,深觉可厌。   “戚阁主既然猜出来了,怎么不说出来给大家听听?”她说。   戚长羽笑容不变,“卫师姐说笑了,我不过是瞎猜,在场各位谁不是心里揣着几个名字?说出来扰了其他道友就不好了。”   胡天蓼呵呵一笑,毫不客气,“你就说吧,这又不是镇冥关,什么玩意不能说出来啊?”   高台一时极静。   谁也没忘了镇冥关的诡异崩塌,纵然眼前这几个小修士实力超群,那也只是筑基修士,怎么就能令镇冥关崩塌?   督办修补镇冥关事宜的沧海阁逃不了嫌疑,作为阁主的戚长羽更是首当其冲。   可隐晦的目光朝人群中央那缥缈不群的身影望了又望,谁也没能从仙君的脸上望见一点波澜。   戚长羽的笑容微敛。   他下意识地望向曲砚浓,见到后者脸上漠然不变,竟硬生生看出了几分心安,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曲砚浓的目光终于落在他的身上。   “镇冥关的镇石什么时候能换好?”她问。   戚长羽垂首,答得拘谨恭敬,“已与四方盟议定了,分三批送来,第一批送来三成,已于十日前送至沧海阁,属下亲自监工,现在已换了一半了。”   他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不能更真的实话,为了尽早将功折过,这一批镇石都是戚长羽亲自验过的,每一枚镇石换入镇冥关,都有他一份力。   曲砚浓的目光如水流,从他的脸上流淌而过,又渺渺地流走。   没有追问,也没有追责,她的沉默比任何言语更让人忐忑不安,也更让人无从揣摩,谁也不知道仙君在想什么。   她似乎是站在每个人的面前,从瑰丽神容到云裳衣纹,每一寸都清晰明丽,大大方方任由数不清的旁人去看。   可她又那么渺远,谁也猜不透她的心意。修士的寿元那么长,修练到元婴的人,谁没有活过几百个春来秋去?可人人活在人世,唯独她不在。   她像是从一千年前笔直地来到今朝,从天上仙宫、从传说里走进人间,于是凡尘俗世看不懂她,琢磨她如同琢磨一个虚构的神话。   她真的被戚长羽哄骗了吗?她真的不在乎镇冥关的崩塌吗?她真的想让戚长羽一直做沧海阁的阁主吗?   谁也想不通,仙君此刻究竟在想什么呢?   曲砚浓的目光远在青山外。   青山云外,阆风崖披雪戴松,更抱青山。   她什么也没有盘算,更没有去琢磨镇冥关。   “戚枫最近怎么样?”她忽然问戚长羽,“被寄生过后,有没有什么异常?”   戚长羽一愣。   他下意识想去看周天宝鉴,但又强行忍住了,惴惴不安地说,“根据属下的观察,之前控制戚枫的那个人应当已经彻底离开了,戚枫现在没什么问题。”   怎么忽然又问起了戚枫?仙君不是已经确定过戚枫没有问题了吗?   曲砚浓语气平淡,好似没什么意趣,随口的一问,“听说镇冥关之后,你和这个侄子走得很近。”   戚长羽不觉心惊肉跳,他对戚枫的那些叮嘱、他暗藏的那点小心思……   曲砚浓全都知道了?   那他之前自以为与那个人相似,因此时常模仿讨好,反倒学成四不像的事,仙君也全都知道?   又或者……她一直知道。   那他在她的眼里,岂不是一直都是个笑话?   她看着这个笑话,看了上百年?   他不敢深想,越想越恐惧,他想要问问清楚,恨不得此刻便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她,恨到想撕碎她这千年的自以为是、无可奈何,她又有什么可高高在上?这一千年不过是为一个死人空守执妄。   那个人早就死了,化神修士又怎么样?她什么都做不了——他想把这话狠狠砸在她脸上。   可他不敢。   不敢抬头,也不敢开口,他甚至不敢深想她究竟知不知道他这百年的拙劣模仿,他宁愿不去猜想,只当她不知道。   他下意识地拢起手,无意识地触碰着袖口的方孔玉钱,满心都是怨恨。   恨到最后,恐惧到最后,他低着头,声音和顺,“是,仙君,我从前对他不够关心,这次镇冥关事后,才想到应当弥补亲情了,因此多关照了戚枫几次。”   没有办法,他想,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他现在只能倚靠曲砚浓的偏爱,她是他唯一的后路了,如果失去她的包庇,他还能剩下什么?他立刻会身败名裂!   他当然应该温顺,这不丢人。   曲砚浓听见了他的回答,但她本也不需要。她不言语,静默如青山翠峦,任戚长羽的温顺坠落在地上。   她在想,檀问枢什么时候会忍不住呢?   *   在祝灵犀、富泱和神秘修士三人的联手针对下,申少扬的优势飞快地消失。   他毕竟是开局生受风刀、坠入过湖水,在玄衣苔群中血战过,状态比不上他的对手们,在这种节奏极快、招招拼尽全力的交锋中率先败下阵来,一招不慎,被祝灵犀的符箓强行撞开剑光,朝与神秘修士相反的方向飞远。   祝灵犀借着这一间隙,飞身如流光,直奔神秘修士而去,神秘修士袖中青蛇穿过尚未消散的符文,朝她露出狰狞的牙。   五行流光环抱着追上她,可她不避不躲,衣摆上淡金色光晕微微一闪,任五行流光撞在她背后,发出让人胆颤的闷响。   神秘修士目光一直在她的身上,望见她那张从来认真到过分严肃的清秀面容上,有那么一闪而逝的痛楚,面色骤然苍白了下去,唇边溢了血,可她的神色却一直都没有变。   还是那么心无旁骛,就好像……专注到根本想不起来除了斗法之外的事。   狰狞的青蛇本已在与申少扬交手时受了挫,如今在玄奥的符文下一声嘶鸣,短暂的萎靡,而祝灵犀就趁着这一刻伸出手,掌心一枚繁复符文缓缓旋转,欺身而探——   玄音一声响,雕花描金的宝盒从神秘修士的玄色斗篷下飞出,朝祝灵犀掌心的符文飞去。   富泱从后方赶来,五行流光先后追上,竟后发先至,绕开祝灵犀,截住宝盒,在半空中画了个半圆,裹挟着宝盒向他的手心飞来。   “你不是不在乎输赢吗?”祝灵犀语速飞快,几乎和她的符文一起怼在富泱的脸上。   富泱也答得飞快,“那我也没说我一定不要赢吧?”   五行流光撞了符文又撞符文,在密密麻麻的笔画和虚影里左冲右突,申少扬从侧边赶来一道剑光,直冲入光影,不知究竟多少灵气法术碰撞,发出不绝于耳的爆鸣,气浪一重又一重。   在激涌的灵气中,一声轻响,“叮——”   宝盒从半空中高高飞起,脱离任何一个人的掌控。   激烈的斗法也有一瞬停歇,三道目光同时追随宝盒向上,飞远,再远,越过峰头——坠入千载奔流的碧峡水!   一时死寂。   此处向下,不是弱水苦海,筑基修士会死,一定会死。   没有任何技巧、宝物能跨越实力的鸿沟。   申少扬的脸色惨白。   宝盒掉下了碧峡,可他答应过前辈,也答应过仙君,他说过要得到头名的。   坠入湖水时来不及想,可现在他还好好地站着,眼睁睁地看着宝盒坠入激浪。   “前辈,”他问灵识戒,“我下去一定会死吗?”   “我最多附身十个呼吸,再长你的神识会溃散。”卫朝荣说。   他从前附身最久的一次是带申少扬从冥渊上空回镇冥关,那次周天宝鉴被屏蔽了,他可以动用魔元,但这次不行,只能靠申少扬自身的灵气,十个呼吸不够申少扬在碧峡内硬闯一个来回。   “但我可以催发魔元断你魔骨,让你触及结丹的契机。”这里不是天魔峡,只要结丹了,自然就能活下来了,但,“你几乎没有可能生还。”   原本该在元婴前断魔骨的,而申少扬现在还没结丹,虽说魔骨也相应脆弱许多,但还是太早了。   追入碧峡是死,结丹更会死,这是一条容不下太多可能的死路,卫朝荣不逼他。   申少扬有一瞬思绪空白。   他好像没得选,放弃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他又没得选了。   那短暂的一瞬死寂。   富泱和祝灵犀听见身侧一阵轻风。   他们猛然回过头,只望见申少扬的一截衣袂消失在滚滚白浪里。   ——申少扬竟然追随宝盒,一口气投身碧峡水! 第42章 碧峡水(八)   片刻的呆滞后, 富泱和祝灵犀神色巨变。   “申少扬!”富泱总是轻快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神色严肃到近乎冰冷,五行紫金瓶里疯狂吐露出五色的灵力, 先后飞向激涌的碧峡水, 试图将消失在白沫里的那道身影拉回峰头。   可申少扬下坠得太快了, 没有留一点余力,五行灵力拉了个空。   “已经完全掉下去了。”祝灵犀在他身侧说。   富泱回过头,祝灵犀和他并肩站在崖边,脚下是千丈的峭壁和奔涌的狂浪, 她掌心的玄黄符文慢慢地消散,显然也努力过, 但和他一样失败了。   “他疯了吧?”富泱问她,难以置信。   一个头名,一场阆风之会而已,有命重要吗?   祝灵犀抿着唇注视白浪。   她没说话。   “你也想跳下去?”富泱声调都变了, 他不可思议地瞪着她,又看看碧峡, “你俩有什么特殊手段,能跳入不死?”   祝灵犀没有,如果有, 她早就跳了,轮不到申少扬。   就是因为她没有,她才只能站在这里,充满遗憾地注视。   “疯子!”富泱怒斥, “你们两个都是疯子!”   他真的不懂。   要赢不要命,都疯了。   *   申少扬在飞快地下坠。   他的身躯在狂浪和风刀里显得那样笨重,先前受过的伤、流过的血在这一刻又显得那样严重, 他跳下去的那一瞬就已经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了。   然而,当他坠入冰冷的白浪时,却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轻盈。   这种轻盈并不属于他,实际上他的躯体在碧峡的风浪中仍然过于笨拙,但他目视着自己顺着风浪上下旋飞,如矫健的鹰隼搏击风浪,爆发出悍然可怖的力量,竟然有点不认识自己——这还是他吗?   原来同样的修为、同样的力量,在他的手里,和在前辈的手里,居然能有那么大的差别,简直不像是一个境界!   申少扬忍不住想,如果他和前辈在同样的修为下交手,他究竟能坚持几个呼吸?   不会一个照面就被打崩了吧?   三个呼吸——   卫朝荣操纵着魔元,带着申少扬穿越风浪。   其实他并不能掌握一具不属于他的躯体,只是能掌控魔元,而申少扬碰巧有一具魔元塑造而成的魔骨。   冥渊下,妄诞不灭的魔神色幽晦。   从前他只能通过灵识戒向外观察,偶尔给申少扬一点提醒;在镇冥关的那一次,他必须提前告知申少扬闭守神识,让申少扬陷入短暂的沉眠,他才能操纵魔元,代为掌控申少扬的躯体。   到了如今,他能直接操纵魔元,带着申少扬在凶险的碧峡水中横冲直撞,追溯着那只巴掌大的宝盒,顺流而下,半点不怕在狂狼里粉身碎骨。   五个呼吸——   其实也不过是一两个月的时间,他对魔元的掌控、他的力量,竟然有了如此令人心骇的增长,足以令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修士惊恐惶惑,胜过从前在乾坤冢中画地自限的一千年。   究其根本,是他心里的欲望。   旋生旋灭的欲望,终于也炽烈燎原,一发不可收拾,而因追逐欲望生灭的魔,也随着心底的渴望滋生狂涨,疯狂地蔓延生长。   他对魔元的掌控远胜过两个月之前,他成了这一身魔元真正的主人,而他也终究是忘却了这一千年的坚守。   他越来越像个真正的魔了。   八个呼吸——   卫朝荣踏着白浪疯狂追向在浮沫中若隐若现的宝盒,透过灵识戒源源不断地递送魔元,他竭尽全力,像是上千年以前不顾生死强渡天魔峡那样,视迎面而来的风浪飞沫如无物,鹞鹰般扑向那只宝盒。   相差尚有三丈时,他已用尽力气地向前伸展,伸出手,向前方扑去——   “轰!”   他猛然坠入冰冷的碧峡水,星星点点的玄衣苔迅速集结而来,依附在他的皮肤上,蔓延生长,又疼又痒,而他却像是浑然无觉,只是竭尽全力地挥动手臂,在浮沫重叠的碧峡水中捞到那只宝盒,用力地握在掌心。   五月霜。   在卫朝荣还没葬身冥渊、自由行走于天光之下的时候,这种圣药只存在于人们的传闻之中,因为自檀问枢魔君晋升化神弑师后,碧峡完全落入檀问枢的掌控,檀问枢不在乎五月霜,却也不容许任何人打五月霜的主意,仙域和魔域内,就连一指头的五月霜也见不到。   那时他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需要这种圣药。   在魔域的每一天,卫朝荣都想象过他的死亡,这不是一件离他很遥远的事,或者可以说,当他身处魔域、以一个魔修的身份生活时,死亡对他来说就已成了永远的邻居,每一天都在一墙之隔互相窥望。   初到魔域的那些年,他想:如果有一天他要死了,又或者苟延残喘,他一定平静地接受死亡,不做那些无谓的挣扎,因为唯有死亡才是最后的永恒。   可一千年后,他操纵着疯狂滋长的魔元,拼尽全力地握住这只装有五月霜的宝盒,在心里祈求过千百次,只求一个重新得以窥见天光的机会。   不需要有多么鲜活的躯体,也不求摆脱为魔的身份,他只想离她更近一点、再近一点,挤开所有别有意图的人,永远把她留下。   欲望无穷,他已经是个真正的魔了。   卫朝荣微微阖眸。   其实就算拿到了五月霜,凝聚了魂体,又能怎么样呢?他终究还是魔,一旦离开了乾坤冢,一身魔元啖山噬海,在无可挽回的吞噬里走向一切的衰亡。   让她和他一起走向消逝吗?   他又怎么舍得?   九个呼吸——   “我数到三,你就直接结丹。”卫朝荣说。   “啊?什么?数到三?”申少扬大惊失色,“这么快?”   卫朝荣的灵识已开始收回。   “闭守神识。”他漠然地说,“三——”   这就开始数了?   申少扬惊慌失措,他想到时间很紧急,可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   “前辈,能不能再等一下?”他哀嚎,试图阻止,“就一下……”   卫朝荣冷淡:“二——”   申少扬欲哭无泪,感受到自己已经恢复了对自己的躯体的掌控,只有握着藏有五月霜的宝盒的那只手,仍像是属于另一个人。   他深吸气,神识慢慢收拢了,在激浪狂涌、风刀咆哮中,沉入那种打坐修练时的状态。   十个呼吸——   卫朝荣语气堪称冷酷,“一!”   “一”声落下后,申少扬全身的骨骼同时崩裂。   骨髓里骤然冒出一股黑色的力量,在他经络里横冲直撞,引起经脉中的灵气不断暴动,最终汇成巨流,在周身循环游走着,汇入丹田。   阆风之会足足半年的磨砺,让申少扬的修为到达了一个濒临突破的境界,所欠缺的无非就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只要有一个引子,他就能水到渠成,一举结丹。   一般来说,这样的引子都是一次感悟、一次机缘,又或者是一枚丹药,可申少扬从前根本没想到,他辛辛苦苦等来的引子,竟然不是以上的任意一种,而是前辈的“三二一”!   “轰——”   他听到一声雷鸣,也许是经脉在哀鸣,也许只是他自己在哀嚎。   痛。   打断浑身每一根骨头,将经脉四分五裂,让一副身躯变成浊血奔涌的臭皮囊,他已忘了什么是痛,就像鱼儿忘了什么是水。   他只剩下痛,痛楚淹没他。   耳畔也许是前辈在说话,可他已听不清,“……断了魔骨,往后你就是个纯粹的仙修了。”   太痛了,他什么也没力气去想。   在所有褪色成空白的思绪里,他最后茫茫地想起——   曲仙君毁去魔骨的时候,也这么痛吗?   还是说……元婴魔修的魔骨碎裂时,比他的痛楚更痛一百倍?   *   阆风苑内,压不住的议论。   哪怕境界超出筑基期太多,以这些元婴修士的眼力也能一眼看出这段碧峡根本不是筑基修士能潜入的,像富泱和祝灵犀那样驻足崖边才合理。   那么,申少扬到底是凭借什么才能在远超筑基境界的险境里活下来?   “他身上带了金丹层次的保护类法宝?还是有什么元婴期的偏门法宝?”太多人在交头接耳,谁也看不出来申少扬用了什么手段,这对于他们的眼界来说简直不可思议,“这能算作是他自己的实力吗?”   往届比试时也有应赛者带了远超自己境界的宝物,凭宝物取胜,裁夺官判了胜之不武,令当时的应赛者重新比试一场。   可那时候是裁夺官能看出应赛者用了什么手段,当着所有人的面点破,堂皇正大,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现在他们谁都看不出来,怎么服众?   当着阆风苑这么多修士的面,说裁夺官解释不了但是觉得这人作弊了,理由是这人强得超过筑基境界了?   ——那不是在拿自己的脸死命踩吗?   “看起来,只要申少扬能活着从碧峡出来,这一局的胜负就算是定下了?”卫芳衡不是很确定地问,“他不会死在底下吧?”   阆风之会办了这么多届,还没有应赛者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呢,就连仙君也坐镇在场,若是出了意外,那传出去多让人害怕?   曲砚浓凝视着周天宝鉴里的画面。   她的疑惑比其他人更多,但很清楚一件事,“他不会死的。”   卫芳衡想问为什么,可话语还没出口,她就看见周天宝鉴里的画面出现了变化。   在密密麻麻的风刀与狂浪里,那道戴着面具的身形显得有些模糊,但谁也不会忽视那一瞬的变化——   申少扬那一身血衣上,重新覆上了厚密的玄衣苔,托着他向上飞去。   如甲胄,如戎衣。   风浪在侧,却成细雨。   “玄衣苔……”卫芳衡惊觉,回过头望向曲砚浓,“你藏在玄衣苔里的利器又被他触发了?”   怪不得曲砚浓这么笃定申少扬不会死,先前峰头那一场四人交战竟让他们都忘了玄衣苔里还藏着曲砚浓的法术——曲砚浓分明是在比试中留了一条青云路的!   “所以申少扬就是想到了这个,才会跳下碧峡去追宝盒!”卫芳衡恍然大悟,她感觉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曲砚浓的疑惑却没有解开。   如果申少扬真的是因为玄衣苔的玄机才敢抱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念头跳下碧峡,那玄衣苔早该重现才对,怎么会在他拿到宝盒之后出现?   在玄衣苔出现之前,他又是靠着什么从碧峡的风浪里活下来的?   她皱着眉,望着周天宝鉴里那道被玄衣苔覆盖得格外臃肿的身影。   她竟看不透这个小魔修。   “小芳,”她叫卫芳衡,“我有件事要让你去做。”   *   申少扬快被狂乱的灵气弄死了!   简直像是体内有万马奔腾,他的骨骼、血肉、经脉都被一遍又一遍地践踏、碾碎,不死不休。   他已在痛楚里失去了神智,只剩下一点茫茫的执念,竭力去控制狂涌的灵气,把那些不听使唤的乱流尽量梳拢在一起,从千条万丝慢慢梳拢成两三股磅礴的激流,一遍又一遍地去夺这些野马的缰绳。   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他听见浑身经脉里传来一声清脆嘤咛,像是谁轻轻敲响的编钟。   刹那间,他灵台清明,前所未有的清醒灵动,五感敏锐到极致,周遭的流水、水中游走的玄衣苔都映照在他的神识中,清晰得如同一幅画。   申少扬踏入修行以来,还从来没有这样耳目聪敏、神魂清明过,他几乎分不清他究竟是正在结丹,还是已经跨越金丹,到达更高的境地——如果金丹修士尚且能如此强大,那金丹之上的元婴呢?元婴之上的化神……又该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他漫无边际地神游着,其实神思仍然倾注在丹田和经脉中的灵气上,轻柔地疏导着狂乱的灵气在丹田里一圈又一圈地回旋,最终汇聚到一起,慢慢地凝结成一颗坑坑洼洼的丹珠。   尚未完全成型的金丹往往形状古怪,色泽也晦暗,看起来半点也没有金丹应有的气势,需要修士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用神识打磨,使鱼目成珍珠,焕发出惊人的光彩。   每一个修士从踏上仙途起,一定幻想过亲身经历这一刻,在脑海里反复琢磨过一千一万遍,幻想着凝成属于自己的那一枚金丹。   申少扬平静到极点,柔顺地慢慢轻旋着金丹,内视着丹田里渐渐盈满金灿灿的光辉,金丹浑圆凝实,恰如他梦寐中的模样。   二十年的修行,到这一刻有了最真切的回报。   *   阆风苑内,周天宝鉴前,一片安静。   自从申少扬一头冲进碧峡水中后,周天宝鉴前的观众就纷纷安静了下来,彼此目视,只做低声交谈,无人高声言语。   谁也没想到,宝盒会意外坠下碧峡,更没想到这个前途无量的天才应赛者,竟然将生死置之不顾,为了这场胜利,甘愿搏上性命,去赌一个输赢。   倘若申少扬能成功拿回宝盒倒也罢了,皆大欢喜,这场由仙君亲自坐镇主持的阆风之会也算是高潮迭起,足以让人津津乐道;可若是申少扬没回来呢?要是这个天才修士陷在碧峡里,再也攀不上来了呢?   那岂不是要让仙君伤心?   不少修士甚至偷偷摸摸看向裁夺官首位上的金座,想看看仙君的神情。   可惜,金座太高远,离周天宝鉴太遥远,只能望见仙君渺渺的身影,如在云端。   在这片寂静里,周天宝鉴前忽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欢呼。   在那面明澈清亮、映照大千的明镜里,戴着漆黑面具的少年修士手持宝盒,乘风破浪,从白浪中骤然登临峭壁,昂然飞渡天堑! 第43章 碧峡水(九)   申少扬高举宝盒站在碧峡的峰头。   碧峡的风浪不是那么好闯的, 申少扬才刚刚结丹,经脉和金丹中的灵气本就不丰,境界也不稳定, 即使有玄衣苔的帮助, 快到峰头的时候, 他也已接近力竭,吃力地扑腾着水花,险些爬不上来。   若不是再次想起了前辈传授的破浪式,申少扬恐怕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四肢并用、狼狈不堪地爬上岩壁了。   富泱、祝灵犀还在峰头等着, 宝盒已经坠下碧峡,除非他们也有跳下峰头的勇气, 否则他们和阆风之会的缘份也该到此结束了。   此时他们还等在这里,无非就是在等一个结局,同为阆风之会的应赛者,同样走到最后一关, 赢要赢个痛快,输也要输个明白, 申少扬到底是艺高人胆大,还是莽撞冲动不幸丧命,他们俩都要看个明白。   此时见到申少扬举着宝盒踏上碧峡峰头, 胜负已不言自明,可是谁也没说话。   他们只是瞪大眼睛,冷冷地瞪着申少扬。   申少扬被他们的目光看得有点心慌,笑容挂不住, “那什么,虽然你们是输了,但也不用这样……”   “恭喜。”祝灵犀微微颔首。   申少扬一愣, “啊……”   “敢跳下碧峡,还能活着回来,这头名你实至名归。”她说,“我输得心服口服。”   申少扬有点愣住,祝灵犀这样他真不习惯,他挠着头,“没有没有,我真的是靠运气……”   “你结丹了?”富泱猛地打断他,脸色比祝灵犀还严肃。   “呃,是。”申少扬不知怎么的被他们看得有点尴尬,“对,侥幸就……”   “你竟然结丹了!”祝灵犀语气凝重至极。   申少扬感觉这么下去没个完。   他挠挠头,垂下手,把宝盒虚虚地掩在身后,敛去那副羞赧尴尬,唇角大大勾起,露出欣然得意的笑容,“没错,诸位道友,鄙人不才,就在方才侥幸结丹了。”   虽说追夺宝盒全靠前辈,但跳下碧峡是他自己的选择,重新登上峰头也是全靠他孤注一掷打碎魔骨突破金丹,这个头名他拿得绝不亏心。   “不好意思,诸位,这个金丹期,我先突破为敬!”   富泱和祝灵犀同时露出了极力忍耐的神色。   这家伙,虽然说的都是事实吧,可就是让人忍不住想揍他。   “你很厉害。”有人小声地说。   三个应赛者一起转过头看向说话的人。   他们的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   穿着玄色斗篷的神秘修士在他们的注视下后退了一小步。   申少扬猛地上前,一把拉下了他的兜帽。   戚枫攥着斗篷的衣角,尴尬地望着他。   申少扬目瞪口呆。   “你之前在镇冥关里,用的不是这个法宝……”他下意识地开口,说到一半又恍然醒悟,“不会吧?之前那个控制你的人,根本没用你的法宝,这才是你真正的法宝?”   怎么竟然都没有人发现的?   戚枫从斗篷被揭开的那一瞬,脸色就红透了,攥着袖中青蛇,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申少扬忽然震怒,“你居然说我话多?”   这个可恶的神秘修士,居然是戚枫?   戚枫红着脸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故意要这么说你的。”他轻轻地说,“仙君让我不要暴露身份,我不知道怎么说,你又一直在问问题……”   申少扬理解地点点头,既然是仙君的意思,那就明白了……   “不对!”他惊觉,“你还是在说我话多。”   戚枫看着他,腼腆一笑。   可恶!   申少扬嘟囔着,祝灵犀拍了他一下。   “不要闹了,”她伸出手,掌心摊着一枚回灵符,“周天宝鉴应该已经关闭了,恢复一下灵力,我们马上就要回阆风苑了。”   大家都闭嘴了。   按照往届阆风之会的惯例,最后一场比试后,周天宝鉴就会被关闭,留给比试到最后的两名应赛者休整的时间,而裁夺官则驾驭飞舟赶往比试地点,将两名应赛者接回阆风苑。   比试到最后一轮,无论是胜是负,都是天之骄子,都将得到所有人的欢呼——虽说他们情况特殊,人多了点,但事情还是那么回事。   谁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吧?   申少扬拿着回灵符,和其他人一样盘腿坐下,闭上眼回复灵力,他受的伤很重,多亏中途结了丹,弥补了大部分亏损的元气,此时陷入冥想比别人更深得多。   灵力在他的体内循环流淌,修补着重塑后疲倦的经脉,让他灵台越发清明。   直到他怀中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   申少扬蓦然从冥想中惊醒!   他睁开眼,宝盒从他的怀里飞跃而出,朝另一个人的方向飞去。   “戚枫?”申少扬又惊又气,猛然伸出手去捞宝盒,“你干什么?”   宝盒从他指间擦过,在空中快速地回旋,稳稳地落在了戚枫的手里。   戚枫站在不远处,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飞遁,没几步便飞到崖边,他一瞬也没犹豫,对着千丈峭壁、风刀狂浪,眼也不眨地跳了下去。   申少扬被他这一眼看出了一身冷汗——   那根本不是戚枫的眼神!   方才那一眼阴冷森然,像是蟒蛇盯视猎物。   他几乎是即刻洞晓:先前控制戚枫的那个人并没有离开,之前只不过是藏起来了,那人还附身在戚枫身上!   宝盒里装着五月霜。   他拼了命夺回来的五月霜。   “站住!”申少扬毫不犹豫地起身追上,“把宝盒还回来。”   富泱和祝灵犀也从打坐中惊醒了,只来得及看见他们一前一后跳入奔涌激流的碧峡,就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怕一样,谁也没回头。   “怎么回事?”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申少扬已再度冲入了狂浪。   飞溅的白沫在他身边炸开,他看也没看,转眼全甩在身后,没有一滴水珠能追上他。   他已经是个金丹修士了,这一段碧峡水对他来说不再是必死的险境,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游刃有余,也比任何一次都自信。   可他对自己并不满意。   他刚才旁观过前辈在碧峡狂浪里穿行,那时候他还没结丹,前辈所能调动的力量只有筑基后期,可前辈的速度比他现在还快很多。   金丹期的他还比不上筑基期的前辈!   申少扬越发感觉自己刚才的猜测是对的:他和前辈在同样的修为下交手,一个照面就会被打崩。   明明他已经竭尽全力,可是视线尽头的那道身影还是离他越来越远,转眼就要消失在茫茫的风涛里。   戚枫明明是个筑基修士,怎么会比他这个金丹期跑得还快?   “前辈,”申少扬咬牙,“要不你来追他吧?”   卫朝荣却拒绝了。   “他跑不远。”他说。   申少扬不知道前辈究竟凭什么这么说,反正他是眼睁睁看着戚枫的身影一点点被风涛掩盖,再也看不到,他终于没忍住,怒道,“他怎么会跑的那么快?”   卫朝荣的声音很冷,“檀问枢以前是化神,碧峡本就是他的地盘。”   申少扬蓦然一惊。   “附身戚枫的人是檀问枢?从前那个碧峡魔君?”沧海阁并没有对外公布因由,只说戚枫是被人控制了,这还是申少扬第一次听说,“那他就是曲仙君的师尊?”   他立刻释然了。   什么事情能和曲仙君扯上关系都会变得可以理解,檀问枢既然是曲仙君的师尊,本身还是个化神魔君,附身戚枫后速度比他快,那不是很正常吗?   申少扬越过重浪,脚步忽然顿住了,差点被风刀击中。   他又看见戚枫的身影了,但这次不是狂奔的背影,而是漂浮在水面上,身下有玄衣苔慢慢汇聚,而戚枫动也不动。   在戚枫的身前,有一道身影伫立。   “怪不得仙君要让我来碧峡。”凝立在戚枫身前的女修说,“原来你是装死卖活,想要夺走五月霜,却逃不过仙君的眼睛。”   申少扬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修,但他认得出对方高深莫测的修为,“前辈,您是?”   卫芳衡抬眸看向这一届的头名,神色和缓了一点,微微颔首,“我姓卫,在知妄宫随侍仙君。”   “仙君早就看破了戚枫身上的蹊跷,命我来此等候。”卫芳衡说得笃定。   申少扬微惊。   仙君果然是什么都洞悉,“仙君安排戚枫拿着宝盒,也是为了试探那个控制戚枫的人?”   卫芳衡也是刚明白过来。   曲砚浓一直没揭开戚枫的身份,又把五月霜这样关键的东西交给他——仙君果然知道檀问枢藏在哪里,刚才说什么“猜不透檀问枢的手段”,果然又是在骗人!   她就说吧,和曲砚浓相伴数百年,她就没看懂过这个人在想什么。檀问枢曾经是化神魔君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曲砚浓看得明明白白?   好像这世上所有的人和事都逃不过曲砚浓的手掌心。   “走吧。”卫芳衡朝申少扬招手。   远天外,一架宝光灿灿的飞舟盘旋而飞,从长空尽头起就拉开云霞,声势赫赫地朝他们飞来。   以淳于纯为首,数名裁夺官齐齐站在舟头,乘着飞舟而来。   *   阆风苑是一片欢呼的浪潮。   周天宝鉴在申少扬冲上碧峡峰头的那一刻就关闭了,这些修士一直在等待应赛者归来,见证传奇落地的那一刻。   “往后至少三十年,都会有人提起你这个阆风使的名字。”有裁夺官笑着对申少扬说。   奇怪。   申少扬原本对自己成为头名这件事还没有什么实感,赢了也只是赢了,只是一场比试罢了,可这一刻,云下满山欢呼,他竟有点不敢迈脚。   传奇。   他在走进旁人眼里的传奇。   “阆风使,你快点啊!”淳于纯边笑边喊,“这阆风苑难道还能比碧峡更难攀越?要你走这么久?”   也许淳于裁夺官完全是出于好心,可申少扬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淳于道友,你就不要为难人家了。”胡天蓼抱臂站在淳于纯身侧,语调不阴不阳的,“人家申少扬可是淡泊名利的,来参加阆风之会还戴着面具,任谁问也不说为什么,威武不能屈,厉害得很。也许人家现在也觉得这个阆风使的名头没什么意思,不想上来呗。”   胡天蓼这话说得实在很没意思,一个元婴大修士,屡屡针对一个刚结丹的小修士,说出去很没气度,淳于纯忍不住皱眉。   然而在皱眉厌嫌之余,谁也没打断胡天蓼的话,反倒一个个以好奇的目光望向申少扬——原先申少扬还没夺得头名的时候,大家还能克制一下好奇,如今他成了阆风使,这股子好奇就再也压不住了。   申少扬在所有的裁夺官中,最讨厌胡天蓼,两人的梁子从胡天蓼威胁他不摘面具就滚出阆风之会开始结下,现在胡天蓼当众阴阳怪气他,简直要把申少扬气坏了。   ——一个两个都来气他!   祝灵犀非说他是长得丑不敢见人,所以才戴面具;胡天蓼又说他故意装神秘,要不是申少扬脸上长了斑驳的魔纹,他直接把脸一露,哪来这么多烦心事?   等等。   申少扬面具下的脸上写满了若有所思。   前辈说,结丹后,他的魔纹就会自行消退……他现在已经结丹了啊!   得想个办法利用一下。   申少扬想到这里,精神一振,也不再磨蹭了,三步并作两步,直接飞上高台,特意摆出了一个恭敬面向仙君,却又能保证最多的人能见到他的正脸的姿势。   他朝金座上长长一揖,“请仙君明鉴,晚辈之所以遮面参加阆风之会,并非不敬仙君,也不是看不上阆风之会,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曲砚浓虚虚地靠在金座宽大的椅背上。   从申少扬走出飞舟的那一刻起,她就以一种莫测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小魔修,直到申少扬在高台上站定,握着空空的宝盒,大声说他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在镇冥关里,她就看过申少扬的长相,也见到了他脸上的魔纹,那么申少扬一直戴着面具的理由也就不言自明了。   可现在申少扬又公然说他是有苦衷。   他又有什么花样?   “苦衷?”她语气寥寥落落,“你详细说说。”   申少扬早在方才那一瞬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此时被仙君问起来,他也不慌不忙,声音镇定从容,“晚辈无意中得知了一桩惊天秘闻,牵扯到的大人物贵不可言,偏偏此事又太重要,可谓与整个五域息息相关,让晚辈坐立难安,生怕暴露了自己知道这件事,惨遭灭口。”   “为了保住这条小命,晚辈只能以面具遮面,免得被那位大人物认出来,一拖再拖,没成想竟让晚辈侥幸夺得头名。”   曲砚浓没想明白这个小魔修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一个贵不可言、会关注阆风之会的大人物,一件和整个五域息息相关的秘闻,这是在说她?   “那你现在把这件事说出来,又是什么意思?”她似笑非笑,“想要保住性命,装作不知道不就行了?”   看看这小魔修还能编出什么鬼话来。   申少扬听了她的问题,故作犹疑,在面具的遮拦下,变成诡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可此事至关重要,关系到许多人的生死存亡,晚辈虽然贪图性命,却也还有一线良知尚存,若不能降至公之于众,则永世难安。”   曲砚浓歪了歪头。   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申少扬,可惜面具遮蔽了他的表情,只能望见他看似挺拔从容的身影微微有些僵硬,藏在衣摆下的手也微微紧握着,显然此时正极度紧张。   这么看起来,竟然还有几分真。   “那你就说吧。”她淡淡地抬手。   申少扬还要再进一步。   “仙君,晚辈若是说了,未必能保住性命。”他低声说,“求仙君恩赐,给晚辈一条活路。”   装得还真像有那么回事,连卫朝荣都微怔。   “你有什么事?”他问申少扬。   申少扬板着脸不说话。   他可不能松懈,万一和前辈说了真相,直接被曲仙君听见了该怎么办?   曲砚浓垂眸看着这个屡屡让她想起卫朝荣的小修士。   “可。”她语气莫测,“你说吧。”   申少扬立刻挺起胸膛,大声说道,“仙君,晚辈检举沧海阁阁主徇私枉法,损公肥私,将镇冥关的镇石换成质地脆弱的效山镇石,从中牟利,以至于镇冥关内部损毁严重,在上一场比试中直接崩裂出缺口,若非仙君在场,险些酿成大祸。”   阆风苑上下,一片死寂,无论修为高低,在场的修士们无不收声,不安地对望着,以眼神交流着彼此的惶然。   这事随着曲仙君的搁置,早已成为所有人心里不敢撞的南墙,再头铁的修士也知道要绕开,谁也没想到这个小修士居然没头没脑,就这么在万众瞩目下,一头撞上了南墙!   一片死寂里,只有申少扬昂扬激愤的声音掷地有声:“如此利欲熏心的行径,理应获罪受罚,否则如何服众?晚辈愿以这一身安危为赌注,求仙君明察此事。”   他说着,一抬手,蓦然将脸上漆黑的面具揭了开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力一掷,将面具当啷地摔在地上。   “面具原本是遮掩面目所用,现在我已经用不上它了。”申少扬高高扬着下巴,傲然说,“倘若戚阁主想要灭口追究,那就来吧。”   日光明灿,将少年这眉清目秀、朝气昂扬的脸映得分明,意气风发,无惧无畏,在那一瞬分外触动人心。 第44章 碧峡水(十)   戚长羽就站在曲砚浓的身侧。   听到申少扬的指控, 他不由皱了皱眉,掩去眼底的怒意,转头望曲砚浓, “仙君, 属下从前虽有私心, 却绝没有此人说得那般不堪。况且……”   况且他已经砸锅卖铁地补上了缺口,仙君已经答应过既往不咎了,除了他之外,根本没有更合适的、能挑起大梁的阁主人选。   他飞快地拢手, 触碰藏在袖口里的手腕,仿佛这么做就能缓解他心里的不安, 可他自己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曲砚浓只是挑眉。   她颇感意外地望着申少扬,余光瞥着戚长羽,笑意拉长了,“是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戚长羽莫名不安。   他强作镇定, 也挤出一个笑容,面上很从容地说, “仙君说的是,这位阆风使的话,属下也是第一次听说。”   曲砚浓似笑非笑。   一两个死寂的呼吸后, 忽而有人向前踏出一步。   淳于纯站出裁夺官席位,与申少扬遥遥呼应,她看也没看戚长羽一眼,向曲砚浓微微垂下头以示敬意, 声音平稳,“仙君,晚辈附议。”   一位元婴修士主动站出来呼应, 分量截然不同,阆风苑内骤然浮起一阵嘈杂的议论。   戚长羽的神色蓦然阴沉下来。   他再也维持不住笑容,目光阴翳地望向淳于纯:这是想做什么?难道淳于纯以为跟着一个刚结丹的小修士瞎胡闹,就能将他拉下马了吗?   真是可笑!   又是几个呼吸的死寂。   “仙君,从前沧海阁提出更换镇石的时候,我老胡也在场,当时谁也没想到戚长羽打着从中获利的主意,都觉得这主意可以一试。如今算下来,我竟然也成了帮凶。”胡天蓼瞥了戚长羽一眼,没好气地说,“在下也附议,请仙君明察。”   请仙君明察。   连胡天蓼也主动附议了,阆风苑内更加骚动了起来,几个呼吸后,又有几名裁夺官出席,默不作声地朝曲砚浓躬身,“晚辈附议。”   一声附议,像是一簇野火,匆匆燎原,不过是短短二三十个呼吸,便已漫山遍野。   从高高在上的金座向下望去,青翠山峦、华宫宝阙,乌压压的人影,数不清的修士,参差不齐、起起落落,浪潮一般一同向她微微躬身,汇成同一个声音,响彻阆风苑。   “请仙君明察。”   戚长羽的神色已阴翳到极点,夹杂着不安和惶恐,不住地望向曲砚浓,似乎在期待她力挽狂澜,压下这声潮。   他的手在袖口里不安地摩挲着,把那枚方孔玉钱转了又转。   仙君……沧海阁……   镇冥关的镇石还没换完,他现在还有用,曲砚浓不会现在动他的。   此时此刻,曲砚浓的找不出一个能接替他的人的。   他对她那么恭顺……   曲砚浓饶有兴致地望着这起伏的身影。   她还没动手,旁人就已经容不下戚长羽了。   看来他人缘还不够好,不能让所有人选择一起当瞎子,看不见他的过错。   真没用啊,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戚长羽有这么大的助益,居然还没能服众。   一个有用的下属可以物尽其用,没用的下属呢?   在万众炽烈的瞩目中,高高在上的仙君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竟是如此。”她语气清淡渺远,怅惋无穷,“欲壑难填,当真没有人能逃过吗?”   戚长羽心里不安到极点。   “仙君!”他下意识呼唤,“你——”   “罢了。”她说。   戚长羽的心骤然坠入冰窟。   他蓦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数百年的纵容,从不是温情。   她只要好用。   他被放弃了。   金座下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你答应过……”   申少扬一个没绷住,被这嘶吼震得一抖,从中听出十二万分的不甘和愤恨,仿佛一个被骗了很多年的苦主,让人忍不住想听听他的冤屈。   可这话根本没说完,戚长羽已运起灵气,使出毕生所学,化为一道流光,转瞬向天边拼了命地飞去。   逃!   立刻逃,逃得越快越好,离开山海域,去往曲砚浓管不到的地方!   曲砚浓依然安坐在金座上。   “唉。”她又叹了口气,“我还什么都没说。”   “这不是不打自招了吗?”她幽幽地为戚长羽感叹。   原本阆风苑内外附议明察戚长羽的修士,绝大多数都不了解戚长羽做过什么,也根本不知道镇冥关的裂口和戚长羽有关系,附议申少扬,只不过是出于心中对镇冥关的敬畏和景仰、对镇冥关崩裂的激愤,想要一个真相,并不真的认为戚长羽就是罪魁祸首。   然而戚长羽一逃,什么也不必再说,他若是不心虚,他跑什么?   于是短短几个呼吸里,就有数道流光从人群中冲霄而起,直追戚长羽而去,从四面八方拦住他的去路,转瞬灵气纵横,五光十色里,爆发出激烈的斗法。   戚长羽不求取胜,只求脱身,他毕竟是能当上沧海阁阁主的人,实力超然,在数名元婴修士的夹击下,竟也靠不要命的打法强行撕开了一条生路,朝远天逃窜。   在漫天的灵光里,他如鸿鹄,绝尘而去。   曲砚浓在金座上幽幽地叹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她说着,抬起手,朝远天轻轻地向下一按。   只是这么轻轻的一按。   远天的云忽而翻涌如浪,萧萧的风无由而起,湛蓝青空下风云万里如啸。   那道去势难挡的遁光不再是天上鸿鹄,狂风追逐他,流云覆上他,他是元婴后期修士不假,可谁能跳出天地?元婴修士也不能。   戚长羽满脸狰狞,用尽了全力向前,可他的飞遁速度却转眼间慢了下来,眼前似有南墙,撞得粉身碎骨也撞不穿!   那不是人力在拦他。   是天罗地网。   任你一身如鸿鹄,转眼也困如囚鸟。   “轰——”   他跌落云端,轰然落地。   从曲砚浓抬起手,到戚长羽落地,有些修士甚至还没眨过一下眼!   谁都知道元婴修士是化神之下的最强,戚长羽又是元婴修士中的佼佼者,谁都知道他比不上仙君的一根手指头,可谁也没想到,仙君想要制服戚长羽,居然只需要一抬手,甚至还不够一眨眼!   就那么一眨眼!   片刻的凝滞后,阆风苑里又响起了欢呼,说不清是敬还是畏,也许都有,又纠缠在一起,每个人都声嘶力竭,狂热而狂欢。   用尽全力,在恐惧和憧憬里,呼喊一段出现在人世的传说。   曲砚浓在这呼喊里,平静地收回手。   她垂下眼眸,悲欢都敛尽。   云端里,神容瑰魄,无悲无喜,风华万重。   日光如酒,淌过她衣袂。   那一刻,谁不愿信她超凡入圣,谁不信她已是神祇?   就连她自己——   也有那么短短一刻,信得那样笃定。   几个呼吸后,数名元婴修士一齐押着气息委顿、狼狈不堪的戚长羽来到金座下,微微躬身向她行礼。   “嗵。”一声闷响。   几个呼吸前还风光无限地站在金座下,几个呼吸后却像是个死物般被掷在金座前。   曲砚浓垂下眼去看他。   戚长羽浑身被缚,僵硬地伏跪在她面前,一动也不能动,唯有他的头抬得高高的,眼里尽是带血的不甘。   他是该不甘心的,仅仅在几个呼吸前,他还是这座高台下最有权势的人,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决断换来一次断尾重生,怎么仅仅几个呼吸,就什么都没了呢?   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句话。   她愿意沉默,于是他就风光无限,可她说了一句,他就什么都失去了。   甚至不需要她亲自动手,自有数不清的人愿为她效劳,迫不及待地博得她的青睐。   就只是她一句话。   “将戚长羽关入戒慎司吧。”她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高不可攀的金座,漫不经心地垂首,以平淡的语调决定了戚长羽的命运,“查明真相,废去罪魁的修行,戒慎司的律法如何,就如何。”   戚长羽猛烈地挣扎了起来,但他灵气全被封住,就连咽喉也被封住,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徒劳。   曲砚浓答应过他的!   先前在知妄宫里,她分明许诺过既往不咎的——骗得他尊严也不顾,身家都掏空,亲友都逼尽……她是答应过的!   可她就那么平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淡如幽风,对上他怨恨不甘的目光,没有一点心虚或愧疚。   也许她许诺过什么,给过他什么错觉,可一个跨越千年、高高在上的化神仙君,谁能指望她的真心呢?   谁知道她还有没有真心,千年后还能剩下多少?   就算真的剩下了那么一星半点,又怎么会给他呢?   “那天在知妄宫里,我怎么和你说的?”曲砚浓淡淡地说,“我只要好用。”   没有忠心不要紧,可不好用就不行,手伸得太长还能再看看,伸完手被捉住了没法自己收回来,那就不行。   事情就这么简单,她给的机会够多了。   戚长羽浑身都在摇晃,连法宝也束缚不住他的颤抖。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在知妄宫里,她对他说过的话。   她说:我不要忠心,我要好用。   他就是她手里的一把刀,他以为那天是刀主的敲打,只为让他更好用,却没想到从那一天起,她已松开了刀柄,只等他自己坠地。   从知妄宫相见往后的每一天,他就只能坠地。   可他直到轰然摔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才知道她早已经松开了手。   所有人——所有人都惊叹于她的厚道,惊叹于仙君如此厚爱他,却被白眼狼所蒙骗辜负,只有他心里知道,她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冷酷目光审视他,又是用什么样的漠然眼神看待这个天下!   戚长羽呜呜噫噫地叫着,冲不破咽喉的束缚,他只恨他说不出话。   曲砚浓挪开了目光。   她抬手,覆在额前,目光落在昂然站立的申少扬身上,凝神片刻,伸出了手。   申少扬有点愣。   “快把宝盒给仙君啊。”卫芳衡走上前,将已经昏迷的戚枫摆在戚长羽的身侧,随手从戚枫身上摸出了宝盒,递给申少扬,抬头望向曲砚浓,“仙君,檀问枢果然还附身在戚枫身上,方才比试之后,他又控制了戚枫,抢走了五月霜,幸好您吩咐我等在碧峡,这才没有让他得逞。”   众人望着身穿玄色斗篷,昏迷不醒的戚枫,又听卫芳衡一五一十道来周天宝鉴没能映照的事,又惊又疑,只觉今天发生了太多他们不了解的事。   但这惊疑很快就被更重要的事压过了。   申少扬拿着宝盒,双手托起,在万千瞩目下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深深躬身,递向那俯瞰人间的金座,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他的手中——   “宝盒在此,请仙君阅目。”他声音朗朗。   曲砚浓的目光凝定在那只宝盒上。   此刻没人知道她在揣度什么,没人知道她对它抱有什么样的希望。   她把它许诺出去,此刻却在想她是否会食言。   如果她食言……   她一定是欣然食言的。   声誉根本无所谓,身败名裂她都无所谓,更何况一次食言对她无伤大雅,多的是人会为她找理由。   她要一个转机!   等了千年才盼到的转机。   万众瞩目里,她伸出手。   一双手是少年天才,方才夺了五域最盛大的比试头名,从此开始扬名四海,谱写一段新逸闻;   一双手是当世仙君,一千年来登临人世至极,高居云端之上俯瞰众生,存在即是传说与神话。   两双手握在同一只宝盒上,似两个时代交汇在一刻。   她抽走了宝盒。   很奇怪,她对这只宝盒如此熟悉,每一条纹路都了然,可若要让她说出这只宝盒的来历,说说她究竟是如何将五月霜放入其中的,她又一点都想不起来,好似有谁替她代劳。   所有人都盯着她手里的宝盒,虽然没有人开口说话,但每个人都在期待她打开这只宝盒,让大家见一见那传说中起死回生的至宝。   曲砚浓的手指搭在宝盒上。   她很慢很慢地推开繁复符文绘成的虚幻关锁,推开堆叠的禁制,打开那只描金绘彩的宝盒。   她忽然凝滞了。   太多人迫不及待,仰起脖子去张望,目光跟着她推开禁制和关锁,看见那描金绘彩的宝盒里所装的东西——   一片哗然。   所有人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分明看得清清楚楚:   那宝盒中,什么都没有!   连申少扬的目光也凝滞在那一瞬:盒子怎么会是空的?里面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仙君?”卫芳衡都忍不住,她急切地上前一步,比曲砚浓更焦急,“五月霜怎么会不见?我一直盯着戚枫,他绝不可能有掉包宝盒的机会!”   她很快又为曲砚浓想到了理由,“会不会是戚长羽?这宝盒之前由他保管,他肯定是做了什么手脚。”   仙君怎么会出错呢?   既然仙君已经说了要把五月霜拿出来作为阆风使的奖励,那就绝不可能是骗人的,一定是有宵小之辈蒙蔽了仙君!   只要仙君一声吩咐,卫芳衡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这个宵小之辈。   可阆风苑里的修士们等了很久,金座上一直安静得没有一点声息。   久到卫芳衡都忍不住抬起头,想看看仙君究竟在想些什么,是惊还是怒?   曲砚浓瑰丽煌赫的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   如果一个无悲无喜无爱无恨的化神修士也会愣住,那么她就是愣住了,久久没有回神。   卫芳衡想不通究竟是什么能让仙君愣住——在这样万众瞩目的场合下?   难道有什么事比找出盗走五月霜的奸徒还要更重要吗?   “仙君……”她的声音都带着惶惑,因困惑而颤抖。   曲砚浓终于抬起了眼睑。   如大梦初醒,千年作南柯,一朝见浮世,她长长喟叹,幽幽回荡满山,与天风同久远。   “没有什么宵小。”她说,“也没有人盗走五月霜。”   所有人的迷惑更深了,没有人盗走五月霜,难道意味着五月霜从来就不在宝盒里吗?那仙君拿来作奖励,又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为了耍天下人一个大的吧?   “五月霜一直在这里,从来没离开阆风苑。”她说。   在无数道疑惑至极的目光里,缥缈入圣的仙君抬起手,握着那只空无一物的宝盒,将它用力掷向苍穹——   轰隆!   漫天青山翠岫以轰鸣回应她,数不尽的青峰摇撼,山巅的雪也落下,风云里一吹,就成了千里冰雪天。   而那座千百年静静伫立在群山环抱里的阆风崖,在这摇山撼海里晃动着,倏然从中裂开,在一阵狂风吹雪里,坍作了两座矮峰。   在两座矮峰的中央,一道冰雪色越过长空,在无数人扬着头的注目里,落向那与天云相接的无上金座——   “哒。”   冰雪落在她的掌心。   曲砚浓抬起另一只手,接住从上方落下的宝盒,掌心翻覆,冰雪落在盒中。   “没有人盗走它。”她静静地说,“它一直在这里。”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她。   她托着盒子,坐在金座上,从始至终一步也未动,甚至没有从金座上站起身来,神容这样平淡安谧,可阆风苑的山川都因她而变了。   阆风崖在那里伫立了千百年,只因她轻轻的一抬手,这世上就再也没有那座山峰。   卫芳衡在震惊失语里恍然。   她蓦然想起,在曲砚浓一手缔造之前,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阆风苑的潜力。   这里灵气丰沛,地势极好,为什么在曲砚浓之前没人发现?   从前大家都以为是曲仙君慧眼识珠,可现在却有个更震撼、也更可信的可能……   在曲砚浓来前,阆风苑并非灵地。   这是一处被人硬造出来的福地洞天。   可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才要硬造一个灵地?   难道只为办一场阆风之会?   卫芳衡想到这里,豁然开朗般抬起头——如今是什么时候?   阆风之会的最后一场。   五月初四,时雨及芒种,仲夏日长,梅黄杏熟。   ——五月霜!   “仙君,你生造灵地,只为保存五月霜?”卫芳衡语气艰涩,“你把五月霜放在了阆风苑,所以再没有人能在碧峡找到五月霜。”   九百年,阆风之会至今九百年,这个秘密守了九百年。   曲砚浓没有回应。   她定定望着手中的五月霜,她终于想起来,关于这只宝盒,她究竟忘了什么。   她忘了,她丢过一样东西。   那东西是她自己丢掉的,丢在了上清宗,等到时机合适,她应当去取回来。   可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第45章 碧峡水(十一)   曲砚浓把什么都想明白了, 除了她所丢失的那样东西是什么。   四百年前,她曾孤注一掷。   她将某样很重要的东西留在了上清宗,然后就飞速地陷入了渊深的道心劫里, 淡忘了爱恨和悲欢, 再没想过化解。   丢弃是为了重拾。   她把那样东西留在上清宗, 就是等着有朝一日取回它,她深信取回它后就能迎来转机。   道心劫直指她的内心,她唯一的敌人是她自己。   最后的底牌如果被她自己记在心里,也就不再是底牌了, 所以她对自己施了法术,遗忘了那样东西是什么, 又忘了她的遗忘。   等到夏枕玉依照约定来唤醒她,她会本能地找到那个空的宝盒,在她自己也无从推断的一系列契机下打开它,想起她的“遗忘”。   所以夏枕玉才会突然传信过来, 说要帮她化解她的道心劫;所以她才会找到那个卫芳衡从来没见过的宝盒;所以她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那个宝盒,想起漫长的过去。   ——在此之前, 她以为自己只是想用五月霜钓出檀问枢而已。   曲砚浓默然。   她竟真能瞒过自己数百年,直到最近才发现端倪。   谁能想到?她也想不到。   她最不会防备的是自己,对手也是自己。   金座之上, 那个云雾堆砌的身影捧着盛满霜雪的宝盒,仿佛定格在那一瞬间。   她没有动,于是其他所有人都不动。   阆风苑一刹无声,在静默中凝固。   “仙君?”卫芳衡轻声叫她。   刹那的凝固被打破, 时光仿佛再次流淌,从阆风苑的罅隙里穿梭过去了。   那云雾凝定的身影也终于动了。   曲砚浓叹了口气。   她合上了宝盒,抬眸望向人海众生。   众生望她。   这世上的仙圣传说有很多。   长生不死是传说, 呼风唤雨是传说,起死回生是传说,手挽天倾是传说,移山填海也是传说……   每个修仙者在踏上修行之路前两耳朵里就已经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仙圣传说,苦苦修练十年百载,只见术法,不见神通,于是传说也只是个遥远的传说。   直到传说来到面前。   未见真仙。   既见真仙。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她几乎也要相信自己是个仙气渺渺的传说。   几乎。   打开宝盒的那一瞬间,除了回忆,她还得到了数百年前的恨与怒。   很陌生的情感,太浓烈,她不知有多少年不曾体会这样强烈的痛苦。   这痛苦并非源于绝望,而源于不甘。   恨命运、恨劫数,太恨、太不甘心,于是孤注一掷。   明明已经是云巅传说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赌上一切,只为数百年后虚无缥缈的转机。   曲砚浓就是这么个人,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只是有一瞬,她忽而在想,她笑檀问枢爱以小搏大、欲壑难填,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申少扬。”她唤。   申少扬应声向前,站在金座下,仰起头看她,“仙君。”   曲砚浓垂眸望他。   “第一个登上碧峡峰头,唯一一个解出谜题,跳下碧峡能全身而退,取回宝盒,这一场比试,是你赢了。”她说。   申少扬原本装得很正经,听到这里又不好意思起来,挠挠头,“是我运气好。”   运气特好,有前辈相助。   曲砚浓看看这个幸运的小修士。   她的法术她最清楚,若申少扬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绝不可能两次激发玄衣苔中的利器。   两度出入碧峡水,申少扬是真的破釜沉舟。   可,“跳下碧峡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申少扬愣了一下。   “我当时什么也没想。”他说,“我就是觉得一定要拿到宝盒。”   “你就没想过,以你当时的修为,跳下碧峡水会死?”曲砚浓问。   “我想过,不过我还是想试试。”申少扬说,“我觉得,无论如何,我总得试一试。”   曲砚浓凝目。   “一个阆风使,值得赌上性命吗?”她问。   “不是为了阆风使!”申少扬脱口而出。   他主要还是为了五月霜。   但当曲仙君对他挑眉,示意他说下去的时候,他却说了另一句,“修行路上错谬往往就在一念之差,有些差错是往后再也不会有机会弥补的,宁进莫退。”   祝灵犀忽然抿起嘴唇。   原本和申少扬、富泱并肩立在金座下,此刻申少扬被叫到前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她修行以来,还没见过别人的背影。   从来都是别人站在她身后,看她的背影。她习以为常,也不以为意,甚至谈不上骄矜,直到此刻,才忽然感到不是滋味。   如果她当时也跳下碧峡……   她短暂地放任自己沉溺在这样的幻想中,但很快又清醒起来:就算她当时真的跳下了碧峡,她也没法全身而退,她会死。   祝灵犀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如果”,抬头望金座,蓦然发觉曲仙君竟也很久没开口了。   曲砚浓长久地凝视申少扬的脸庞,久到连后者的脸上也浮现出了明显的紧张,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忐忑不安地望着她。   仙君在看什么?他刚才说的话有哪里不对吗?   曲砚浓在看申少扬的脸。   她很认真地打量这个小修士,从身姿到眉眼,再到神情。   看来看去,都不太像卫朝荣。   申少扬看起来也太单薄了,不仅身板单薄、不够高大,就连气质也如此,看起来就是个很单纯不靠谱的小年轻——卫朝荣在他这个修为、这个年纪,早就已经岳峙渊渟、在魔域闯出“血屠刀”的名号了。   她看了这个小修士几场比试,后者也就只有毅然跳入碧峡水的时候有几分气势,其他时候总是花架子,让她感觉当初在不冻海上的一瞥完全是错觉。   可申少扬方才回答她的时候,她又忽然感到卫朝荣的影子就在她的面前。   曲砚浓琢磨良久,最后很不确定地得出一个结论:既然气质不像、性子也不像,却总有点卫朝荣的影子,那……大约是眉眼有点像?   “你从扶光域来?”她问。   申少扬点头。   曲砚浓沉吟。   卫朝荣家在扶光域有分支吗?   当初卫朝荣身死,牧山的老宗主去寻过他的血亲后辈,把那一支卫家人带到了牧山,从此卫家也成牧山一脉。   曲砚浓去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没表示,卫朝荣和她一样亲缘极浅,他活着的时候就没想寻什么“根”,死了更不必。   直到很多年后,曲砚浓在上清宗遇见了卫芳衡,后者恰巧合了她的眼缘,又是卫朝荣的血亲后辈,她才把后者带回知妄宫。   她还真不知道卫朝荣的血亲中是否有哪一支流落到扶光域去了。   “家里有什么亲人吗?”曲砚浓随口问。   这问题好像突然就有点诡异起来了。   金座下乌泱泱的人,眼神忽而就飘逸起来了——大家都是修仙者,除非是极少数大世家出身,否则都不太讲究血缘,修仙界的“例行礼数”中,从来没有哪一条是问对方家人的。   唯一会问及家人亲戚的……那就只有结道侣的时候了。   不能吧?   申少扬也有点慌。   一半是为了仙君意料之外的提问,还有一半来自于他手上的灵识戒。   ……虽然前辈什么话也没有说,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觉得灵识戒里传来一阵阵的阴森冷气,刀口雪亮碎尸万段的那种。   仙君问他这个做什么呀!   “晚辈家里没有近亲了,只有几个出五服的亲戚。”申少扬小心翼翼地看曲仙君的表情,试图分析出仙君的意图——无果,如果连他都能看出曲砚浓的心思,那后者千年仙魔两域都白混了。   无论是申少扬,还是金座下任何一道好奇、探究的目光,都只能望见仙君清净如水的神容。   曲砚浓没放弃,“祖辈都在扶光域吗?”   人群里各色的眼神都快飞上天了。   仙君在面前,谁也不敢开口说话,更不敢传音,但互换的眼神却连前世今生都能说完:如果说问家人还勉强能算仙君对后辈的关怀,那问祖辈又算什么?   哪门子的前辈关怀也关怀不到祖辈啊!   申少扬整个人都微微地抖。   这回前辈不沉默放冷气了。   卫朝荣简短地问:“你又做了什么?”   语速倒不快,不是急匆匆的那种口吻,反倒很沉稳。   就是……   语气寒峭,凛冽如风。   感觉就像是懒得废话了,杀了算了。   申少扬被自己想象出的场景吓得两股战战,一时也不知道该先回答仙君,还是先回答前辈,“我我我我什么也没干……”   话说到一半,他又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堵上——上次在镇冥关,曲仙君一下就能察觉他在对前辈说话,这次离得更近,仙君只会更快发觉!   众目睽睽之下,单独立在仙君的面前,却心不在焉地弄鬼,这是什么概念?   曲仙君可不是一直好说话的。   或者说,她从来没“好说话”过。   申少扬都快被这夹板气急哭了。   曲砚浓还凝望着他。   “仙君,我也不知道祖辈在哪生活,我们家根本没什么能人,没人想着留下什么族谱,我已经算是修为比较高的了。”申少扬恨不得把自己根本不认识的祖宗十八代当场掏出来给仙君看一眼,“反正我爹娘都出生在扶光域。”   他窝窝囊囊的祖宗十八代真没什么稀奇的啊,要真稀奇,怎么修仙界知名“纨绔”是戚枫而不是他呢?真没什么好问的,仙君,信他!   曲砚浓望向申少扬垂在身侧的手——她方才又察觉到他对那个戒指的小动作了。   这是个不安的姿态。   “你过来。”她朝申少扬招手。   申少扬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金座最前方了,还能怎么过来?   可曲仙君却凝目望他,仿佛这是一个很容易想明白的要求。   身后不知怎么传来一片吸气声,嘶嘶得让人感觉后背凉飕飕。   “到金座上来。”曲砚浓说。   身后“嘶嘶”的吸气声变得更大了,好像阆风苑里忽然游进来一万条蛇,每一条都在申少扬背后噗噗噗地吐着鲜红的蛇信子,传递着某种他搞不懂但感觉很糟的信息。   申少扬感觉整个人都虚虚的。   “仙君,晚辈不敢……”他的声音也虚虚的,好像太感动了,如处梦中。   他真不敢动。   灵识戒里又无生息了。   前辈方才说了一句,又陷入长久的静默。   令人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的静默。   方才前辈说话的时候,申少扬感觉每个字都噙着刀片,刮得他心里虚,可现在前辈又不说话了,他反倒感觉心里发毛,更害怕了。   前辈还是说句话吧!   曲砚浓神容不改。   “没什么敢不敢的,今日你是赢家。”她语气很清淡,但没一个字是留有余地的,“让你上来,你就能上。”   申少扬根本不敢不听。   可他又不敢听啊!   他扭扭捏捏、磨磨蹭蹭,试图脚跟磨着脚跟,用最端庄但缓慢的速度往前。   “磨蹭什么?”前辈终于说话了,声音很冷涩。   申少扬一振,却不敢搭话——仙君察觉不到前辈的传音,只要他不对前辈说话,仙君应当就不会发觉问题。   “她叫你过去,那你就过去。”前辈又说。   不知道是不是太害怕了,申少扬总觉得在这声似乎冷静的话语之后,伴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   他终于跳上了金座。   这金座巍然立在此地九百年。   它符合人们对于“不朽”“超凡”“威严”的一切幻想,这九百年无数风吹雨打,它却没有一点变化。   冰冷、森然、宏大。   九百年,只有一个人能坐在这座金座之上,远远地与人世相望。   申少扬向上跳了一阶,依然离她有一段距离,但不能再向上了。他依然要仰头望仙君,只不过这次仰得不太多。   尽管如此,他也是数百年来站得离金座最近的人了。   如果他回头望,如果他分心去听那一声声意味不明的抽气声,他会更加明白这究竟是一份怎样贵重的“青睐”,罕见珍奇到这份“青睐”的存在都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地揣测和琢磨。   没错,申少扬是一个少年天才。   没错,申少扬是这一届的头名。   没错,申少扬是曲仙君亲点的阆风使。   可五域很大,时光更悠远,少年天才如过江之鲫,曲砚浓亲自点的阆风使也有过三个,申少扬身上所有令他脱颖而出的东西,在她的面前都不值一提。   曲仙君究竟怎么会如此厚待他?怎么就是他呢?   但申少扬真不知道。   谁叫他是扶光域来的土包子?   他只是觉得仙君“有点”过于厚爱了,很是受宠若惊……还很不敢动。   曲砚浓等他站定,朝他伸出手。   申少扬愣在那里没反应过来。   “手。”曲仙君说。   申少扬呆呆的,“啊?”   “伸手。”曲仙君说。   啊?啊啊啊?   这、这是不是有点什么不对?   申少扬脑子打结了。   曲砚浓淡淡地重复,“伸手。”   申少扬颤颤巍巍地抬起手。   “不是这只。”曲砚浓说。   申少扬的脑子一下子又回来了。   他刚才抬的是没戴灵识戒的那只手——所以仙君意在灵识戒。   猜到仙君的用意,他终于不像是飘在半空的游魂了,可心却一下子提了起来。   曲砚浓看他一脸紧张地把手伸过来。   这强装镇定却更显没气势的姿态,看起来比方才更不像卫朝荣了,她很怀疑卫朝荣十岁的气势就足够碾压这个小修士。   这是她第二次向他伸手,他的反应与镇冥关那次毫不相似。   她琢磨了这么久,没研究出他和卫朝荣的相似点,却一次又一次在他身上找到卫朝荣的影子。   也许真的是长得有点像?或者有点血缘上的共通?   曲砚浓握住了他的手。   申少扬有一瞬间感觉自己惊恐到不能呼吸了。   这是曲仙君第二次握他的手了,上一次是在镇冥关。   前辈还看着呢!   曲、曲仙君,别这样。   不要这么厚爱他!   他一瞬间想象出了自己的一百零八种死法,最宽大的结局是剁手喂狗暴尸荒野……   曲砚浓的拇指搭在了灵识戒上。   一瞬间,那种幽幽的、冷气森森的感觉没有了。   灵识戒突然就像个普通的戒指一样平和了。   申少扬却忽地僵住了。   “你刚才回答得很好。”曲砚浓说,“我把机关藏在玄衣苔里,又把比试地点选在碧峡,就是想看一看你们这些年轻小修士的勇气。”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神若云水的传说虚虚地握着他的手,却好像捏着他的命门,“是你自己跳下碧峡,又自己爬上来的吗?”   申少扬脑子晕晕乎乎,语气飘忽地说,“是我自己跳下去的,也是我自己爬上来的。”   “是吗?你确定吗?”那道声音听起来如此缥缈,很柔和,却又好像有十二万分的无情,“跳下碧峡,又带着宝盒登上碧峡峰头的人,是你吗?是申少扬吗?”   申少扬神游太虚般恍惚地说,“是我,是申少扬,我就是申少扬。”   最后“扬”字才结束,他蓦然就从那神游天外的恍惚中醒过来了!   申少扬蓦地惊出一身白毛汗。   方才他就像是突然睡着了,半梦半醒着,什么防备也没有,只知诚实地回答问题,直到答完那句“我就是申少扬”,这才突然惊醒。   就算申少扬再不长心,也不至于在仙君面前忽然站着睡着了,只可能是仙君控制了他的神识。   他惊恐难言地望向面前的明赫神容。   但凡曲仙君再多问一句“拿到宝盒的人是申少扬吗”,他就什么都要交代出来了。   仙君甚至猜到有人附身这一步了,就差一点。   申少扬心里一阵阵地后怕。   原本就是天马行空、羚羊挂角的事,曲仙君居然也能猜个七七八八……这都能猜到?   曲砚浓平静地望着这小修士神色变来变去。   她观察完了,笑了一笑,抬起搭在戒指上的拇指,再慢慢地松开申少扬的手,把装有五月霜的宝盒放在了他的掌心。   刚才远远地望气,她就感觉申少扬的气息有一点极其微妙的变化,方才正好探查了一下,这小修士不知怎么做到的,在碧峡水的掩盖下,短短几个呼吸就打碎了自己的魔骨,现在是个很纯正的仙修了。   申少扬身上有古怪,那个漆黑的戒指也绝对有古怪,但既然他没作弊,那这古怪就与她无关。   大千世界,十万玄奇,遇到点机缘算什么稀奇的?   她行走世间就是五域最大的机缘。   曲砚浓只要比试公平。   “发什么愣?”她瞥他一眼,又抬起手。   申少扬看见她这动作,下意识地一抖。   曲砚浓被他这本能逗乐了。   她莞尔,手落在他的肩膀上,望向十万丘壑。   青山下数不清的人影都向金座凝望。   她虚按着少年天才的肩膀,目光越过山野与人海,玄风山语里,她声如玉磬金钟,敲动青山——   “此为阆风使。”   声凝金玉,字字成镌。   金声遍传山岗,原本勉强维持的静默忽如冰雪解冻,无数细流汇成滔滔声浪,方才曲仙君把申少扬叫到金座下,大家都竖着耳朵听,周天宝鉴却忽而没了声息,只看见曲仙君握住了申少扬的手。   那一瞬间,多少人的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到底是什么话,需要仙君握着申少扬的手才能说?   他们为什么不能听啊?   偏偏方才仙君还没发话,没人敢议论,多少人憋了一肚子的闲话,硬是没敢说出来,差点把人急死。趁着此刻仙君宣布申少扬是阆风使的档口,一股脑全倒给周围同伴听。   人在江海,听得见浪潮,却听不见每一滴水的声响。申少扬就完全没听见这漫山遍野的人究竟在说什么,只听见一片轰轰的声潮。   他也没精力去细听。   灵识戒里一片冰冷的沉寂。   “方才,”卫朝荣慢慢地说,“她说了什么?”   曲砚浓握住灵识戒后,他连接灵识戒的魔元就被切断了,不知道曲砚浓究竟和申少扬说了什么,又为什么会突然握住申少扬的手。   总不能是为了不知所谓的“天才”吧?   爬上碧峡的少年天才,很稀奇么?   申少扬余光瞥向身侧的曲仙君,一时也不知究竟该答还是不该答,左右为难——仙君刚刚才敲打过他,他现在回答前辈,仙君不会以为他在挑衅吧?   卫朝荣没有追问。   乾坤冢里黑夜无边,他只触碰到澎湃暴动的魔元,仿佛有谁在无休止地叫嚣……这里的每一分魔元都属于他。   澎拜暴动的,是他自己。   申少扬不安地动了一下。   曲砚浓微微垂首。   她抬手,覆在额前,目光落在这年轻的阆风使身上。   “你长得……”她开口,语调疏淡寥落,像是风里吹不尽的沙,过了一会儿才落下,“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嚯——   周天宝鉴完完整整地传递了这句话,整个阆风苑的声浪都高出一个调,像是百尺的浪头更上一丈,淹没青山楼台。   申少扬茫然地张望一眼,没找出这喧哗的原因。   他倒是觉得一切都合理了——原来仙君对他这样青眼有加,纯粹是因为他长得像仙君的某个故人啊!   就连冰凉的灵识戒好似也变回几分温热。   “晚辈十分荣幸。”申少扬好奇地问,“不知是哪一位前辈,现居何处仙乡?”   曲砚浓定定望着眼前的少年修士。   她本不该这么说的,她明知道在万众瞩目之下对申少扬说出这些话后,旁人会怎样去揣度这个小修士,可她就是忽然想提起卫朝荣。   她抬起头。   望眼前茫茫人海,哪个不把她当作真仙?可她却欲壑难填。   野魔披上道袍,装样坐云巅,这世人尊的又是什么真仙?   她如此,古来化神又能比她高明几分?从前她弃魔学仙,到头来又学的是哪一门真仙?   想到这里,她忽然大感荒唐好笑,坐在金座上,突然笑出声来。   申少扬愣了。   曲砚浓笑声渐止。   “他为了救我,很早就死了。”她说。   呜咽的长风吹过冥渊,似一声从幽长时光里偷渡来的嚎哭,幽邃的天河翻涌,连那少年修士手上的灵识戒也骤然烧红。   “胡说八道!”那诡异沙哑的嘶吼不是人声,仿佛千万长风倒卷,冲破人的神魂,“你和我当年哪里像了?”   申少扬神识受了冲击,有一瞬竟险些站不稳,靠在金座上,神色呆滞。   曲砚浓凝望人海众生,忽叹。   “我非仙圣。”她说。   声冷千山。   不知何处幽幽地飘来一曲笛,呜呜咽咽,流泻而出,如水银泻地,青鸾冲破云霄。簌簌风里,阆风苑的青山万重也隐隐作和,柔和却蛮横地拽走一切思绪,于是万籁俱为之寂,只剩笛音。   直到那一曲骤停,山间余音袅袅,众人再抬头望,金座上已空无一人。   就像是一场传说,来时盛大,去时清梦了无痕,等到旁人察觉,已成绝唱。 第46章 碧峡水(十二)   阆风之会后, 再也没有人见过曲仙君。   她仿佛恪守传说人物的本分,绝不轻易见众生。   但申少扬作为阆风使,却有机会踏足曲仙君的道宫——曲仙君临走前留下过吩咐, 参与过碧峡比试的应赛者可以前往知妄宫选个宝物作为奖励。   申少扬三人都很激动。   祝灵犀是为知妄宫所代表的意义:“化神仙君道宫不知有多少玄妙。”   富泱是为他发达的财运:“一旦听说我连曲仙君的道宫都去过, 以后老板们掏钱都会变痛快。”   只有申少扬是喜极而泣!   自从曲仙君在阆风苑说他长得像某个“为她而死的故人”后, 灵识戒里就再也没了前辈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于狂风倒卷的古怪呼啸,好似灵识戒里有一场无休无止的沙暴。   听得人毛骨悚然。   申少扬试图与前辈对话, 但无人应答,这几天来他心里惴惴, 也不知究竟该怎么办,琢磨来琢磨去,只能把仙君、前辈和戚长羽的话合上——   虽然前辈一直否认,但根据“为仙君而死”“被仙君追思”这两点来看, 前辈就是曲仙君那个英年早逝的道侣,而且两人心里从未放下过彼此。   可问题是……前辈到底为什么要否认, 又为什么从来不许他向仙君坦白呢?   申少扬真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他一定得弄个明白。   知妄宫在云深处。   没来过的人永远寻不到它;来过的人就算寻到它,也需要主人应允才能靠近,否则就算近在咫尺, 却如隔云雾,一生都碰不到它边角。   此处仙境,不渡凡胎。   申少扬踏上台阶的脚步声都放轻了。   一位元婴前辈引着他、祝灵犀和富泱,走过那好似没有尽头的回廊, 停在一扇雕花描金的沉香木门前,“按照仙君的吩咐,你们可以在这间宝库里随意挑选自己的奖励。”   “申少扬挑两件, 祝灵犀和富泱一人一件,不要贪心。”卫芳衡双手垂在身侧,雕花门在她面前无风自开,缓缓吹来丹草清芬,“一时三刻后,我会来叫你们离开。”   三个小修士恭敬垂首。   卫芳衡转身出门。   雕花门合拢的那一瞬间,三人瞬间“活”了过来。   “知妄宫也太大了吧?”申少扬瞠目。   祝灵犀长出一口气:“一花一木皆玄妙,果是仙君道宫。”   富泱已凑到架子边,盯着一物,读起标签,“诡辩糖人,魔门旧物,随身佩戴可使修士巧舌如簧,指鹿为马亦不为难。佩戴时间越久,心肠越加冷硬奇诡,使人性情大变,口蜜腹剑。”   “一气乾坤丸,炼五脏六腑为丹炉,炉中一口气,内蕴五行,可证元婴修为。”祝灵犀也选了一个读,微微吸一口凉气。   这里的每一行字,都像是一则传说。   申少扬飞快地看中了一个,“玲珑玉骰,八面十二棱,于无形中拨动修士命数,以十二时辰为一轮回,每十二时辰自行投掷一次,若投出羊脂色,平;投出湖水色,吉;玄色,凶。”   “这些注释是真的吗?”他忍不住说。   “知妄宫里还会有假货吗?”有人好奇地问。   “那也说不准吧,万一仙君被人骗了呢?”申少扬说着抬起头,呆住。   曲仙君那张夺曜日之光的脸就在架子后面,似笑非笑。   “仙君?”申少扬呆滞,下意识地问,“您怎么在这里?”   曲砚浓挑眉,“我的道宫,你问我为什么在这?”   她尚未没动身前往玄霖域,方才察觉到这几个小修士来了知妄宫,兴起了就来看一眼。   申少扬讷讷地答不上来。   富泱和祝灵犀循声过来,都是一惊。   曲砚浓拿起那枚骰子。   “命不够大的人,最好不要拿这枚骰子。”她说。   申少扬一怔:“为什么?”   曲砚浓把骰子展示给他看。   玉骰共有八面,大吉、小吉,上平、中平、中下、下平,小凶、大凶,“骰子每天都会自行滚动,在吉凶之间来回摆动,当天的气运会依照骰子的落面而变。”   倘若某天骰子掷出了大吉,那么申少扬一天的经历将会顺风顺水、逢凶化吉;与之相对,倘若掷出骰子自行掷出大凶,那申少扬这一天可就要小心了。   拿着这枚玲珑玉骰,完全是刀尖上行走。   申少扬的兴趣立时少了一半:他自觉运气不错,不需要玩这么大。   他张口就要放弃,沉寂了数日的灵识戒却忽而有了异动。   “拿。”一声极沙哑的冷语。   申少扬蓦然一惊——是前辈!   自从阆风之会后,这还是前辈第一次开口说话。   卫朝荣寒峭的声音响起,不知怎么的带着深深厌倦,沉沉死气,漠然,“这是一枚魔门法宝,我可以降低它落在大凶上的次数。”   那申少扬准备拒绝的话又咽回去了。   “仙君,我能拿这枚玲珑玉骰吗?”他诚恳发问。   曲砚浓微讶。   她看得出来申少扬方才分明是想放弃的,这会儿又改了主意。   “你可想明白了,气运终归是小道。”她平淡地告诫,“妄想玩弄命与运,只会反受其害。就算拿了这枚骰子,也要常怀敬畏之心。”   申少扬赶忙点头。   要不是前辈说有办法规避大凶,他也不敢拿。   曲砚浓把骰子递给他,扫了祝灵犀和富泱一眼,“你们想好要什么了吗?”   祝灵犀和富泱都想多转两圈再说,虽说只能挑一件带走,但长长见识总是好的,曲砚浓也随他们去。   曲仙君对他们确实慷慨,申少扬作为头名,既有五月霜,还能在这里挑两件宝物。他不缺功法,目前也用不着丹药符箓,一时想不到自己究竟该再拿一件什么宝物,绕着一排排架子空转。   卫朝荣的视线随灵识戒而动。   他目光慢慢地描摹那木架上的一件件奇珍,比申少扬更细致地端详它们的模样。   这里的很多东西,不仅申少扬从没见过,卫朝荣也没有。   困于冥渊的一千年,除了荒芜,他什么也没见到。   记忆里,曲砚浓也不喜欢杂七杂八的东西。   她的爱物总是一段如月光的纨素,用的永远是碧峡学来的道法。她不缺宝物,但并不看重它们,最多把玩一阵就搁置了,因此手头总是拿不出太多好东西,常常喟叹着抱怨“钱到用时方恨少”。   然而以她的本事,纵使千金散尽,想复来也容易得很,因此这抱怨也不过是一声两声。   好物不易得,仙修骨子里刻着简朴惜物,他劝她多珍重。   “为何?”她彼时的笑声似乎也隔着千年山海流淌在冥渊奔涌的浪涛声里,“好物大都不坚牢,彩云该散总要散,没有这一阵风,也有下一阵风。”   “总归留不住,不如让它来见天地众生一遭,死也死得其所。”   多如谶语,如物如人,不吉利。   ——说的什么话!   他听她言辞凿凿,不知怎么沉了脸,冷冷地,“你又怎知好物定要死?倘如它注定福大命大天长地久,岂不是被你作死了?”   她听出他动了气,慢慢地不笑了,静静地望着他。   “卫朝荣,你比我懂得爱惜。”   “你以后大概会拥有很多很多东西的。”   妄诞不灭的魔睁开幽邃沉黑的魔瞳,冥渊回应他以一千年不变的荒芜。   除了荒芜,他什么也没得到。   短短几日,乾坤冢变了一副模样。   他沉寂了几日,乾坤冢就刮了几日的疾风,申少扬通过灵识戒听见沙暴的声音,其实那不是沙暴,而是魔元暴动。   欲望复苏后,他没法像从前那样克制魔元,就像狂风无法控制每一缕跳动的风絮不动,所以他才让申少扬去争夺五月霜,谁知还没用上就差点失控。   “问问她冥渊的事。”卫朝荣说。   他嗓音嘶哑,说不尽的疲倦。   申少扬深吸一口气。   阆风之会后,他看见仙君的脸就惴惴,要是心里有鬼,那就更是心里发毛了。   他一步一步往踱。   曲砚浓早发现他的意图,就看他磨磨蹭蹭半天不过来。   “仙君——”申少扬终于挪到她面前,张张口,又闭上。   心里有鬼,还没个铺垫,莫名其妙就问仙君去没去过冥渊下,他不敢哇。   ——也不知道前辈究竟为什么对冥渊这么关心?   曲砚浓挑眉,似笑非笑。   申少扬嘴巴一张,准备半晌,不知怎么吐出一串毫无关联的话,“其实这几天晚辈一直想问,您说的那位故人,是不是您的道侣啊?”   卫朝荣在乾坤冢里皱眉。   他明明是让申少扬问有关冥渊的事,这小子问什么道侣不道侣?   申少扬低着头看鞋底。   前辈不承认,他就问仙君!   曲砚浓微怔。   “不是。”她答得很痛快。   他就知道——啊?啊?   等等,仙君也说不是?   申少扬呆住。   “我认识他的时候,我还是个魔修,连命都不是自己的,哪有功夫结契成道侣?”曲砚浓好笑,“原本只是露水情缘,没想到一直走下去了而已。”   直到卫朝荣身死,他们也还只能算作露水情缘。   冥渊之下,卫朝荣静静听着,面无表情。   啊?申少扬真愣了。   “前辈……那位前辈不是为了救您而死了吗?这怎么会是露水情缘呢?”年轻的阆风使说。   就看前辈对曲仙君念念不忘、情比海深的样子,怎么都和“露水情缘”这四个字搭不上边啊!仙君会不会是搞错了?   所以她也没想到啊,曲砚浓想。   申少扬忍不住挠头。   “您那位,呃,露水情缘是个什么来历?你们怎么认识的……能说吗?”他结结巴巴的。   曲砚浓盯着他的脸观察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自己之前可能眼花了。   “他是上清宗弟子。”她简短地说。   檀木架子后,祝灵犀微微一惊。   就像她不知道曲仙君曾在上清宗修行一样,她从没在宗门内听说过这件事。   申少扬也吃惊,“是上清宗的哪位前辈?”   他根本不知道前辈来自上清宗——前辈分明是个魔修。   曲砚浓一顿。   “你不会在上清宗的典籍里找到他的,也不会有什么人记得他,他本来也不是上清宗的天之骄子。”她语气淡淡的,“归根结底,他只不过是上清宗的过客罢了。”   一时过客,一世过客,在哪里都不是归乡,这是他们的宿命。   几人记得他?寥寥,只剩她时时怀想。   她不常提起卫朝荣,但有心人常常试图拼凑,于是露水情缘成了深情道侣,猜忌隔阂都被抹去,仿佛她一个魔窟里长大的魔头真能天真烂漫、毫无保留地陷入爱河。   申少扬抓心挠肺地疑惑,“那,您是魔修,他是个仙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千年前,魔修和仙修仿佛是水火不容的吧?   曲砚浓又定定地看他。   她的打量很细致,好似在做什么研究,直把申少扬看得毛骨悚然。   他很快就联想到曲仙君在阆风之会说过的话: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难道他和前辈的容貌真有几分相似?   “一派胡言!”卫朝荣声音寒峭。   申少扬不敢吱声。   其实他也有点小话要说——前辈之前说“阿猫阿狗效颦学步”的时候,不是很沉稳淡然的吗?   怎么现在根本不是那回事呢?   ……他现在根本不敢说。   曲砚浓没能研究出结果。   “他是个装成魔修的仙修,奉上清宗之命混入魔域打探情况。”她说。   申少扬感觉自己明白了。   “前辈装成魔修,但一身正气,仙风道骨,而您身在魔门,却有一颗向道之心,与前辈一见如故。”他说,“志向相合、年纪相仿,处境也相似,所以互相爱慕。”   一身正气,仙风道骨?   听得人想笑。   “血屠刀”能写作仙风道骨?   曲砚浓淡淡地说,“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以为他是个色魔。”   申少扬的笑容僵在脸上。   色、色魔?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   老天爷啊,前辈那种一整天都不见得有一句话的冷淡脾气,究竟是怎么一个照面让曲仙君以为他是个色魔的啊?   灵识戒连通的千里之外,动荡不休的冥渊也有一瞬凝滞。   虚无妄诞的魔也有一瞬清明,愕然:   她从前居然以为他是个色魔?   曲砚浓垂眸。   ——最开始真的就是那么回事。   一切缘分始于一次无目的的游历。   碧峡魔修数量不如金鹏殿那么多,但也有百千人,大多数不得檀问枢的关注,在迎高踩低的魔门中,自然倾向于抱上一条大腿。   曲砚浓几乎算是檀问枢一手养大的嫡传弟子,她还没结丹时,就已经被许多同门盯上了,其中不乏自诩相貌出众,想要自荐枕席的男修。   作为追逐欲望的魔修,曲砚浓对爱欲并不排斥,她能对卫朝荣见色起意,当然也会欣赏旁人的容色,并因此多出一点宽容。   在所有对她大献殷勤的碧峡同门里,容色最出众的那个男修姓郝,天赋一般,明明年纪比曲砚浓大,却总是恭敬而不失亲昵地叫她“师姐”。   曲砚浓当然不是那种礼貌推辞的人,于是也很不客气地管人家叫“郝师弟”。   她喜怒无常,性情冷酷,郝师弟既怵她,又由衷地恋慕依赖她,被她颐指气使地团团转,下次还是颠颠地跑过来献殷勤。   郝师弟邀请她一同去古魔修洞府历练,曲砚浓闲得无聊,很干脆地答应了。   在魔修洞府的阵法外,她见到了卫朝荣。   洞府尚未完全开放,阵法依然保护着旧主的遗留,闻讯而来的魔修们并不急着闯杀阵,而是在杀阵外数着时辰,等待杀阵衰减到最弱的时刻。   等待的魔修多了,很少不起冲突,不是这个有宿怨,就是那个有新仇,再夸张些,一次对视都有可能引起彼此的厮杀。   当一个人长期活在尔虞我诈和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很难不草木皆兵、疑神疑鬼,激烈而残酷地处理一切突发事件。   曲砚浓和郝师弟到杀阵外的时候,正好见证一桩厮杀决出生死。   “锵——”   沉银刀罡隆然落下,在坚于金铁的黑岩地面上留下一道深幽不见底的沟壑。   沟壑蜿蜒形成的那一刻,曲砚浓的脚尖正好踏在三步外。   十步外,青年神容沉逸冷峻,坚硬的靴头踩在濒死魔修的后脑上,微微用力,“砰”地一声,将那个濒死魔修的脑袋踩得粉碎。   一地红白,星星点点地溅落在他身上,染上一身血腥气。   他冷淡地抬起头,正好望见沟壑后的她。   目光相对,他定定凝神,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像是一簇野火旺炽焚燃。   曲砚浓确定她先前从没见过他,可男情女爱的事,本也不必说得那么明白,目光一对,她心里就有数了。   这人是谁?   她没开口问,只是偏过头,瞥了郝师弟一眼。   “曲师姐,这人名叫卫朝荣,是金鹏殿的外门弟子,近两年来声名鹊起,下手狠辣,性情暴虐古怪,我上次听人说起,金鹏殿的弟子都叫他‘血屠刀’。”郝师弟灵识传音给她,隐晦地说,“他就是个疯子。”   曲砚浓挑眉。   “疯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别人在她面前这么称呼另一个魔修,从前这个称呼总是属于她的,哪怕是试图讨好她的碧峡同门,心里也认定她是个性情无常的疯子,更不会在她面前用这个词形容旁人。   她若有所思地望向卫朝荣,很感兴趣地打量着他。   他比郝师弟长得更英俊,也比郝师弟更高大挺拔,气度卓然,像一柄锋锐的冷铁刀刃,森然地绽着寒光。   她望着他,他也没挪开目光,凌然立在原地,连脚步也没动,定定地盯着她。   “阿浓师姐,我们走吧。”郝师弟大约是窥见了她对卫朝荣那不寻常的关注,察觉到面前这个满身血气的刀修对她的吸引力,顿生警惕,故意开了口,叫她叫得很亲密,“别让这脏东西污了眼。”   说的是脏东西,好似指的是地上的血污,可郝师弟的眼神瞟了瞟,却看着卫朝荣,意有所指。   杀阵前一片沉寂。   没人认得郝师弟,但每个人都认得他身侧的曲砚浓,郝师弟跟着曲砚浓来到这里,众人便把他当作曲砚浓的附庸,他挑衅卫朝荣,多少就意味着曲砚浓的挑衅。   方才卫朝荣被人恶意挑衅,反手就让对方死得不能再死,动手干脆利落,手段狠辣残忍,在场没人想去招惹他;而曲砚浓更是声名在外,无人不知的碧峡嫡传弟子,实力、脾气、底气都远超在场的每一个人,她出现在这里,便已引起所有人的忌惮与畏惧。   如今这两个狠角色对上,其余人是既惊又喜,既害怕被殃及卷入,又暗暗期待他们能打得两败俱伤,让他们捡漏。   卫朝荣终于移开凝定在曲砚浓身上的目光,目光锋锐,冷漠地瞥了她身侧的郝师弟一眼,又重新望向她,倏然开口,“他这样中看不中用的,你竟也愿意带在身边?”   他定定地盯着她,“那你还不如试试我。” 第47章 碧峡水(十三)   ——那你还不如试试我。   试试?怎么试?哪种试?   什么地方不中用?   杀阵前的氛围瞬间变得古怪了起来, 郝师弟对曲砚浓的殷勤、对卫朝荣的警惕,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魔修追逐欲望, 最熟悉男欢女爱, 怎么会看不明白?   中用不中用, 说的无非就是床帏间的那点事。   卫朝荣对郝师弟的挑衅不作反应,反倒是对着曲砚浓说郝师弟中看不中用,让曲砚浓试试他,这其中的暧昧和挑逗, 根本无需言明,自能意会。   曲砚浓也有一瞬愕然。   自从她凶名越来越响之后, 已很少遇见敢色胆包天地挑逗她的人了。   可是很奇怪,卫朝荣说起这话时,并不带有轻浮龌龊的气质,就像是他提刀出刀, 只是一种冰冷而专注的沉定,几乎叫人从背脊到脑后蓦然升起一股沸麻的奇异感觉。   她是越来越荤素不忌了, 她心不在焉地想,什么脏的坏的都想试试,真是怪得很。   吸引归吸引, 她带着郝师弟出门,郝师弟就是她身前的一条狗、一只鸟,是她的装饰品。   她的东西,轮得到旁人来挑三拣四?   曲砚浓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你就很中用吗?”   卫朝荣目光凝定。   他开口半点不带犹疑,语气沉冽,“中用不中用, 试过就知道。”   嚯!   杀阵前的魔修人人神色古怪,一副看到一场绝世大戏,偏偏不能大声起哄或议论,只能憋着不动的模样。   这个“血屠刀”还真是色胆包天啊,曲砚浓都那副杀机暗藏的神态了,他居然还敢往下说,也不怕曲砚浓转眼就翻脸,直接把他头摘了。   不得不说,带点暧昧桃色的针锋相对,肯定是比单纯的打打杀杀有意思多了,抬眼一望,杀阵前的魔修个个聚精会神、目不转睛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曲砚浓笑意微敛。   她凝神打量着卫朝荣,用目光将他称斤论两,慢慢地说,“是么?”   明澈的纨素如清光般骤然飞出,行踪诡谲,快得不可思议,转瞬便落在青年刀修的面前。   卫朝荣握在刀柄上的手猛然向上一抬。   沉银刀罡透过刀鞘,形成一道锋锐的圆弧,撞在纨素形成的明澈清光上,一片轰然。   清光与刀罡相撞,荡开十丈烟尘,而他就踏着将落未落的尘烟,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尘烟蒙蒙,可他目光炯炯,亮得像是两簇寒夜萤火。   曲砚浓抬手,接住落回她掌心的纨素。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卫朝荣,掂量着他的实力,一边微微地勾起唇角,笑吟吟地望着他,“中不中用,一时半会儿可不作数,没个十天半月,怎么能叫中用呢?”   嚯——   杀阵前魔修们不由地憋笑起来,卫朝荣胆大包天,曲砚浓也是典型的魔门女修,荤素不忌,什么都能说,这两人撞在一起,实在是有得玩。   热闹人人都想看,即使杀阵即将开启,魔修们也不着急了,纷纷伸长了脖子,恨不得开口催上几句,让卫朝荣赶紧再开口说点够劲儿的。   可卫朝荣这回没有开口,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幽沉乌黑的的眼瞳盯着她,一瞬不瞬,一声不吭。   曲砚浓本也在等着他回应,以她对男修的了解,都等着听他大吹特吹自己的“本钱”“持久”了,可没想到他竟然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直到杀阵开启,也没说一个字。   真是个怪人,她心里想。   阆风苑里,曲砚浓幽然一哂。   “然后呢?他为什么没有说话?他后来和你解释过没有?”申少扬把冥渊忘光了,兴冲冲地追问。   魔修、冷漠、锋锐,这和前辈完全对得上,绝对就是年轻时的前辈嘛!   前辈不愿意透露他和曲仙君的过往,可曲仙君能说啊。   檀木架子后,两个脑袋不知什么时候绕了出来。   祝灵犀和富泱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地站着,两人神情都很恭谨,不过干的事就很胆大——倘若他们回到自家宗门后提起自己胆大包天地曾听过仙君的墙角,大约也就是会被长辈抄着家伙追上一百条街吧。   “听仙君的描述,那位前辈扮魔修扮得极彻底,魔修残忍重欲,他就比魔修更残忍、更荤素不忌,这才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祝灵犀很认真地分析,“可话赶话说到这里,那位前辈为什么没再说下去?”   曲砚浓瞥了她一眼。   如今的五域修士都是仙修,可风气也和千年前的仙门截然不同了,曲砚浓和卫朝荣的这番初见经历,若是说给千年前的仙门修士听,一定会惹来仙修的愠怒窘然,多少要怒斥他们一句“不要脸”。   可眼前的这三个小修士,听到他们的过往,除了有点咂舌感叹之外,连最淳朴土包子的申少扬也没露出多少羞窘之色。   因为,千年后的仙门早不是当年那个道侣间拉个手都要羞窘尴尬的风气,爱就是爱,甜蜜就是甜蜜,如今眷侣情人亲亲密密招摇过市也不会有人侧目动容。   曲砚浓和卫朝荣的对话对他们来说只是刺激,却还没到羞窘的地步。   哪怕她直言述说,面前的年轻修士们也永远无法理解,在那个时代里,她和卫朝荣的对话究竟有多么惊世骇俗,说给那个时代的仙修听了,足以令任何一个仙修羞恼得恨不得逃到天涯海角去。   曲砚浓答不上祝灵犀的问题,因为这问题她也困惑了很久,分明是卫朝荣自己先说荤话调笑的,胆子大得很,怎么她奚落了他,他就哑了?   一个色胆包天的色魔,难道不是会顺着她的话,把自己大吹特吹吗?   她都想好,若他把自己的本事大吹一通,她该怎么似笑非笑地把他嘲讽一顿,削削他的气焰。   可谁知他居然真的没有说。   他有千万种理由说的,可他居然选了最出乎她意外的那种,忽而沉默,一言不发。   后来她觉得她琢磨出原因了——   “我觉得他多半是不行。”曲砚浓说。   “咳咳咳咳咳咳!”申少扬咳得五脏六腑都快出来了。   完蛋了!他惊慌失措,前辈一定也听见这句话了。   可他等了一会儿,灵识戒竟没有一点反应——前辈不会已经被气死了吧?   ……还是说,曲仙君说的是真的?   不敢想不敢想。   祝灵犀神情有些严肃。   她皱着眉,对于仙君的炸裂发言持正色,很认真地问,“那他到底行不行?”   “咳咳咳咳咳!”富泱咳得撕心裂肺。   ——他到底行不行?   这、这是他们能听到的东西吗?   两个小男修又惊又恐地望着少女符修,像是两个出自同一拙劣石雕师之手的呆板雕像。   祝灵犀微微皱眉,回过头看了申少扬一眼,望见他脸上的红晕和富泱脸上的呆滞,一滞。   她像是才想明白自己是正在对谁问出那样的问题,僵硬地维持原本的动作,一动也不动,慢慢低下了脑袋,两手贴在腿侧,站得笔直。   “对不起,仙君。”她打算诚恳认错,“我不是有意冒犯……”   曲砚浓从祝灵犀问出那句话后,就懵然怔神地望着后者,半晌没说话。   直到祝灵犀的“对不起”脱口而出,曲砚浓才像是从幻梦里恍然苏醒一般,“哧”地一声蓦然笑了出来,打断了祝灵犀的后半句话。   三个小修士紧张地盯着她,生怕这一声忍俊不禁是气极反笑。   可曲砚浓笑了一声后,好似觉得还不够似的,越想越好笑,笑声如清流曲水,自然而然地倾泻,笑得畅快淋漓,前仰后合。   一千年,她想,除了沧海桑田,也有人世变迁,一千年前她和卫朝荣就已经算是世上最特立独行、狂悖恣意的人,一千年后,竟也成了屡见不鲜。   物是人非、世事变迁,如今轮到一个上清宗的嫡传弟子一本正经地问她:所以他到底行不行?   竟反过来把她给吓一跳。   原来这世界滚滚向前,也并非一成不变,在人心欲望之外,也有一点红尘可爱。   为了回报这一缕新奇可爱,她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抿了抿唇,忍住唇边的笑意,很郑重说:“很行。”   她亲自验证过,很行。   假山下,三个小修士瞪大眼睛,眼神激动起来,互相看看,挤眉弄眼,就如很多年前在杀阵前默默看着曲砚浓和卫朝荣的魔修一样,只恨自己不敢开口说话。   迢迢万里之外的冥渊下,虚幻不灭的魔躯渐渐凝实下来。   如滚水般沸腾翻涌的死寂河水也慢慢归于平静。   在一片晦暗无光的冷寂里,卫朝荣隔着灵识戒迢遥地凝望她。   原来,这意想不到的冤屈,他竟背负了一千年。   一个仙修想要伪装成魔修,在魔域里安稳生存,需要付出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   “踏上这条路,你就是个魔修了。”临行前,牧山宗宗主、一手将他从垂髫栽培到筑基的师父讷讷地说,“徊光,是师父对不起你,这条路实在太危险了,完全是拿命来赌啊。”   那位一辈子都渴盼带领牧山宗回归上清宗、从来严厉苛刻的老人第一次在犹疑中说出违背一生所求的话:“要是……要是你后悔了,咱们就不去了。”   卫朝荣知道那一刻师父是真诚的。   可他也很清楚,如果他真的依言不去魔域,师父又会反悔,严厉训斥他,要求他担负起牧山宗的未来。   师父将他从凡尘引上仙途,把他当作牧山宗振兴的希望、手把手培养,当然是有师徒情谊的,可这情谊再怎么深厚,也比不过多年执着的夙愿,比不上牧山宗的未来。   在牧山宗和亲传弟子之间,师父选了前者。   卫朝荣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躬身下拜,朝师父用力拜了三下,依照从前约定好的路线,绕开所有认得他的同门、师长,走着晦暗的小道,在更深漏断的残夜里,离开他从小修行长大的地方。   头也不回地走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停下来,回过身,朝来时的方向望去,牧山宗早已消失在重叠的山峦中,回首月光落地如银,一片白茫茫大地,哪里还有他来时的路?   他不知道他这一生还有没有机会回到这里,也不知道往后余生还有没有机会取回“徊光”这个道号,在日光下做一个平平凡凡的仙修。   这是他当时最大的心愿。   从小生长在牧山宗,被师长以道号称呼,骤然换回本名,对他来说有太多的不习惯,“卫朝荣”这个名字太过陌生,好像从来不属于他,每个这么称呼他的人都像是在叫另一个人。   他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归属感,他只是徊光。   这世上只有仙修徊光,没有魔修卫朝荣。   心怀芥蒂的时候,当然是很难在陌生的环境里迅速适应的,更别说这个陌生的环境是步步凶险的魔门,就连真正心狠手辣、荤素不忌的魔修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于意料之外的劫难。   最开始,卫朝荣在魔门过得很不好。   他勉强装成了一个魔修,有着魔修身上常见的魔气,但魔气和他的仙骨融合得并不那么好,不仅没能成为他的助益,反倒在他试图催动时先和他的仙骨冲突,他必须承受双倍的压力去闯过每一次生关死劫。   刚到魔门的那几年,他总是出入于血泊里,也许是敌人的血,也许是他自己的血,满身疲惫地仰躺在地面上,鲜血覆盖他的面颊,他在腥臭的血气里体验又一次活下来的感觉。   他就是在这样的处境下遇见曲砚浓的。   魔域幅员广阔,在三位魔君的势力范围外,还有许多元婴、金丹修士的地盘,但最危险的却是无主之地。   越无序,越动荡。   卫朝荣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又是满身大大小小的伤,其中最重的那一道并不是在交手时留下的,而是当他将对手重伤后,稍作休整,打算转身离去时,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魔修突然暴起,重伤了他。   这一次,卫朝荣顶着胸腹几乎对穿的伤口,将对手的最后一息终结。   终于确定了对手的死亡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早已筋疲力尽,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尘土间,像个被丢弃的无用包裹,被浓烈的血气淹没。   他仍然很想活下去,可是太疲倦,那一刻周身大大小小几乎能致命的伤势也不重要,他只是很想再安静地躺一会儿,什么也不想,做一具无需踏入人世纷扰的尸体。   在意识如飘萍的时刻,他听到一阵脆亮的脚步声。   “跑得很快嘛。”清切婉转的声音悠悠地传开,有一种猫戏鼠的漫不经心,“我追了一路,也有点累了,就到这里吧。”   她的话音落下,周遭忽而爆发出一声呼啸般的巨响。   在一阵短暂刺耳的嘈杂后,一切又忽然重归安静。   他知道那是斗法时魔气涌动的声响,就在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面上的这段时间里,又有两人先后来到这里,后来者是来追杀前者的。   从交手的时间来看,追杀者的实力显然远远超过被追杀的人,说是追杀,其实可能更接近于戏耍。   至于血泊中的他,和那具已经僵冷的尸体,显然没被那两人放在眼里,不是他们的目标。   “你就这么喜欢巴结檀问枢?”清切婉转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给他当狗当上瘾了?还要去咬人,非要做他身边最得宠的那条狗是不是?”   随着她的话语,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头碎裂的声音。   “你还是安静点吧。”她声音冰冷下来,“不要败坏我的心情。光是听到你的声音,我就犯恶心。”   她说着,又是一阵让人背脊生寒的脆响。   “我来之前,还想去借点毒虫来招待你。”她满怀遗憾地说,“可惜,那些毒虫都太利落,一下就能咬死你,那就没意思了。”   卫朝荣听见远处重物落地般的轰鸣,和一阵呜呜咽咽的挣扎,一切声响都说明了那个至今没有出声的人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而他就像是一具真正的死尸,平静安详地躺在血泊中,脸上的血渐渐凝固,和另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为伴。   他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真正的平静。   ——虽然他身边的那具尸体前不久才刚刚狠狠捅了他一刀。   死亡能带给人真正的安宁,哪怕只是靠近死亡,也让他心气平宁。   不用去伪装,不用起来和人打生打死,也不用去面对形形色色的尔虞我诈,逼近死亡的感觉如此痛苦,却也如此宁和。   “死亡的感觉,是不是很好?”曼妙清切的声音幽幽地说,有那么一瞬间,卫朝荣以为她是在对他说话,可她其实还在很遥远的位置,垂问着她的仇敌,“真好啊,你马上就要解脱了,因为我的耐心也不多,没时间浪费在你的身上。”   “你本来就已经浪费了我很多时间。”不知怎么回事,她明明占尽上风,听起来却很寥落,细细碎碎的恨意,像是曾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设想过太多次,等到真的变成现实了,反倒空落落,“你知不知道,光是每天在碧峡见到你的脸、和你说一两句话,都要耗费我很多力气。”   “你、你们所有人,每一个魔修,都让我感到厌烦。”她冰冷地说,“和你们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累。”   卫朝荣从她冷淡的语调里听出了和他一样的疲倦和烦躁,这发现让他感到难言的宽慰,即使他心里很清楚,在魔门这样的鬼地方,很难有人不感到厌烦,这个陌生女修的烦躁和他的烦躁也许完全是两种因由。   脆亮的脚步声再次敲响,一下一下地踏着尘土,像是也敲在人心口,叫人心头发紧,无端惊惶。   卫朝荣收敛了气息,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血和尘土间。   他受伤很重,如非必要,并不想和任何人动手,更别提那个陌生女修的实力极强,是个极为棘手的强敌。   可是下一瞬,他就感觉到一只手覆在他被凝固的血所覆盖的眼睛上,很柔软细腻,没有一点茧子,能让人很快判定出她并非剑修或刀修。   卫朝荣倏然一惊。   前一息脚步声还在十丈以外不急不徐地一步步向前走着,后一息,他就感受到覆在眼睛上的手——她是有意迷惑他。   覆在他眼上的手微微一拂,迫使他睁开了眼睛。   尚未凝结的血顺着他眼角渗进眼眶,在模糊的血色里,他望见一张瑰色潋滟的脸。   “你好啊。”她俯身拂开他眼眸,笑吟吟地望着他,目光里却是冷淡的审视,声音曼妙清越,“躺在这里的感觉怎么样?很舒服吗?” 第48章 碧峡水(十四)   她在笑, 可她的眼睛却在诉说她正打算杀了他。   卫朝荣本该伺机偷袭她,摆脱受制于人的危险局面——他真该这么做的,无论如何, 在重伤时被人居高临下地俯视实在是太危险了。   可他鬼使神差地没动, 仍然平静地躺在血泊里, 喉结滚动,声音沙哑,简直完全听不出是他,“挺舒服的, 不用和人打生打死、尔虞我诈,比什么床榻都舒服。”   她没有立刻说话, 虽然她脸上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他能看出她有一点意外。   过了一会儿,她才浅浅地笑了,“你可真聪明, 我确实喜欢听你这么说。”   他知道她将他的回答当作了揣摩心意的讨巧谄媚,而非真心实意的共鸣, “骗你做什么?你们来之前,我就躺在这。”   她不太相信,唇边的笑意很冰冷, 甚至有点甜蜜的残忍,“那我送给你永恒的舒服,好不好?”   卫朝荣明知道这时候不该和她针锋相对,却还是一意孤行地哑声说, “可以,那你就一个人厌烦苦恼地活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吧。”   她终于露出一点怔然,旋即又是极度的好笑, “我又不要你陪我——谁要你陪我了?”   他们根本就不认识吧?   怎么就说到留她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了?他们从没在一起过。   这回轮到卫朝荣一怔。   像是陨星骤然划破长夜,他蓦然想明白,原来不是她需要人陪她在魔门挣扎,而是他自己想陪她。   在乏味无趣、勾心斗角的人间世里,他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欲望,想要和她一起走出苦楚酸涩。   “算了。”她越想越好笑,收回覆在他脸上的手,直起身,垂眸看了他一眼,“你这脾气也挺了不起的,居然连求活也不会么?每句话都像是上赶着找死,你回去以后赶紧学学怎么说好听话吧。”   她说算了,就真的放手,甚至连他身上有没有财物都不搜,走得很潇洒,见了到手的便宜也不占,半点不像个魔修。   卫朝荣艰难地从血泊中坐起。   他望着她背影被魔气覆盖,头也不回地急速向前离开,倏尔提高声音,沙哑地说,“我叫卫朝荣。”   她的背影已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到他的名字。   也许没有,也许听到但明天就忘了,再也不会想起这个乏善可陈的名字,也不会想起一个无关紧要甚至莫名其妙的、被血污遮住了脸的人。   可他一直记得她,记得那一段对话,从没和谁提及,像深藏在心底的珍贵秘密,不愿和任何人分享。   卫朝荣在沉黯的乾坤冢里寂然。   若不是因缘际会,借着灵识戒听到了她和小修士们的对话,他永远也想不到当初那一面后,她竟然会想到这个地方去。   这么多年,他们从萍水相逢到巫山云雨,他竟然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这件事,以至于根本不知道她居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怀疑他不行。   卫朝荣神色冷冷的。   他说不出的憋屈,很难想象在陨落又成魔的一千年后,居然还能尝到一口来自千年前的窝囊气。   他还清晰地记得那一次相见,那是他第一次状态正佳,在一切都妥帖的情况下,正式地见到她。   没有满脸血污,没有一身重伤,他以他最巅峰鼎盛的姿态,和她猝不及防地相见。   她永远不会知道,在目光相对的那一刻,他心底止不住的惊愕和欢喜。   卫朝荣紧紧抿着唇。   其实他那时只是见到她身侧跟随着一个俊美韶秀的青年,和她十分亲密,他心里莫名的不舒服,因此在被挑衅后,立刻冷冷地反击。   他的话根本不是她所想的那个意思,只是看出郝师弟色厉内荏、实力不济,刻意卖弄他自己罢了。   等到后来曲砚浓说到“没个十天半月怎么能叫中用呢”,他才蓦然惊觉,原来在周遭人的理解中,那些话竟然是那个意思。   他真不是那个意思!   意识到误会后,他有心解释,可又不知怎么解释,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人相信了,更何况他身在魔门,非要解释出个清白来,反倒惹人怀疑。   一个戾气深重、性情暴虐的魔修,似乎不该在这种事上解释再三。   于是他当时默然地站在那里,想了半天,也没说一句话,憋屈地认了这份轻浮。   可他想不到曲砚浓居然会因为他的沉默怀疑他不行。   后来他们再相见,她也还是笑吟吟地挑逗他、奚落他、引诱他,他一面惶乱,一面又克制不住地意乱神迷,他看得很明白,如果他在她面前故作矜持,延续仙门的那一套,那么她很快就会无趣地收手,再也不去看他。   一见误终身,他从最开始就陷得太深了,莽撞蛮横地用尽全力、搭上一切去把她留下。   卫朝荣沉默出神。   曲砚浓当然永远也不会对他说起她当时的猜测。   在他们颠鸾倒凤前,她没必要说;等他们欢爱云雨后,她也就更不需要说了。   她觉得没必要问,而他也不知怎么说,于是谁也没问、谁也没说。   他们互不相知的又何止是这一件事?   她疑心深重,偏又太骄傲,而他笨口拙舌,说不出个头绪。   在他命殒冥渊之前,他们有迷恋、有猜忌、有共同经历的过去,可唯独没有心意相通。   “申少扬。”他冷冷地说,“你是来听故事的,还是有事要做?”   申少扬一个激灵。   “呃,仙君,”他硬着头皮问,“您去过冥渊底下吗?”   不远处,祝灵犀和富泱投来迷惑的目光——这是怎么突然转到这个问题的?这和冥渊有什么关系?   他们明明在说曲仙君和那位早逝的前辈的故事,申少扬突然来这么一句,连他自己都感到无比突兀,深悔自己太着急,没再多铺垫几句。   曲砚浓也有几分诧异,但理由与他们都不同。   她并未说过卫朝荣死在冥渊下,申少扬却能问出这个问题——他竟连“卫朝荣死在冥渊之下”都知道?   “你之前听说过他的事?”她问。   这回轮到申少扬诧异,“谁?”   曲砚浓蹙眉:他自己提了冥渊,却不知道她问的是谁?   “你不知道我在问什么,却来问冥渊?”她反问。   申少扬已傻眼。   他都没搞明白曲仙君到底在说什么,只能靠狡辩,“就、就是有点好奇。”   卫朝荣在冥渊下皱眉。   申少扬不知道他身殒冥渊,自然接不上曲砚浓的话。他倒是可以教申少扬怎么回答,但以申少扬那点城府,就算原样复述他的话,脸上表情也会露出端倪,反倒引人生疑。   罢,城府是教不出的。   他索性不开口,等申少扬自己灵机一动。   这可真是太难为申少扬了,他恨不得给仙君跪下。   曲砚浓目光微移。   “好奇?”她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   申少扬顺着她目光低头看去,心里骤然一惊——曲仙君在看灵识戒。   曲砚浓看这年轻小修士脸上掩饰不住的惊慌,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   这小修士身上有点秘密,她很清楚。   但上次在阆风苑问询过了,只要没有触犯她的规矩,她都不管。   她没接申少扬的话,看了三个小修士一眼,“挑好奖励就回去吧。”   “有没有去过冥渊之下”这个问题,她自己都不确定,更不会去回答一个不能答出理由的小修士。就算这个小修士也许与卫朝荣有几分相似也不行。   何况她又觉得不像了——这城府还比不上卫朝荣神志不清的时候。   申少扬张张嘴,想再问,然而余光瞥见祝灵犀和富泱频频向他使眼色,两人的眼珠子看起来都要瞪出眼眶了,他那嘴张了一会儿,再看曲仙君一眼,又闭上了。   灵识戒里再无回应。   然而风声幽幽,不知何时又起凄声。   仙君有了送客的意思,谁也不敢耽搁,匆匆选好了奖励,互相看一眼,排着队走出雕花门。   走进来的时候,这条仿佛无尽的回廊极静谧,与松香相和,衬出一股悠远超然之气,此刻却吵吵嚷嚷。   “你骗了我!你早就想要换上别人,你早就想换掉我,你故意把比试定在镇冥关,就是为了损毁我在山海域的名声,你是故意引其他人来攻讦我——”   三个小修士朝吵嚷的方向望去,戚长羽被人掼在地上,匍匐在几人脚边,奋力挣扎,却挣不脱绳索,鼻青脸肿,衣衫破烂,就连衣袖也无端少了一只,只剩下半边开裂的袖口,半遮半露地盖在他的手臂上,露出缠在他手腕上的细绳,晃悠悠地垂着什么环佩。   他看上去格外凄惨,与先前威严潇洒的沧海阁阁主简直判若两人。仰头望见曲砚浓的那一刻,他眼神中迸发出怨毒至极的恨意。   申少扬三人一个挤着一个,缩在角落偷瞄,谁也没舍得走。   “仙君,他非要见您。”卫芳衡略感丢人。   这几日戚长羽都被关在知妄宫里受审,对完账后就可以送去戒慎司了,这人从此以后甚至不会出现在仙君的面前——谁知道事情就这么不巧,正要将戚长羽押送去戒慎司的时候,撞上了仙君。   戚长羽一看到曲砚浓,立刻就发起疯了,制都制不住,卫芳衡深感自己办事不力。   曲砚浓抬眸。   戚长羽狼狈极了。曲砚浓让他自己出钱补上镇冥关的缺口,戚长羽刮地三尺,把从前愿意支持他的那些人都榨了个遍,全靠画饼充饥安抚住了那些人。   现在眼看着仙君并不打算保戚长羽,他画下的那些饼显然也要成空,从前的追随者们又怕又恨,反倒是踩戚长羽踩得最狠的。   “你觉得,我需要这么做吗?”她心不在焉地打断戚长羽的话。   戚长羽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定定地望着曲砚浓,眼珠动也不动,黑白分明,有种叫人害怕的古怪。   曲砚浓平静地望他。   申少扬缩在角落里,目光乱瞟,正好看见戚长羽半遮半露的衣袖下,腕间坠着一根细绳,细绳上还挂着一枚环佩——   那是一枚圆形方孔的玉钱。   申少扬的目光在玉钱上凝定了一瞬,他记得之前戚枫被人附身的时候,手里就拿着这么一枚方孔玉钱。   他有些犹疑,目光本能地偏转向曲仙君,正望见后者的目光如清流曲水,平静地淌过戚长羽的袖口,又淡淡地收回了。   申少扬可以确定仙君看见了那枚方孔玉钱,但仙君没有去管。   他的心神很快放松了——   仙君不管,那方孔玉钱肯定没什么问题。戚长羽和戚枫是叔侄,佩戴的玉饰相似也很正常嘛。   “曲砚浓,你这个……”戚长羽低声说,似乎是试图用牙齿碾碎他所说出的名字,露出十二万分的深恨,“魔物。”   魔物?   众人本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污言秽语,谁也没想到他咬牙切齿半天,吐出的竟是这么个耐人寻味的词,不由愣住。   灵识戒里,幽凄如泣的狂风慢了下来。   连曲砚浓也有几分意外。   她自然不是第一次被骂魔修了,从前仙魔对峙,仙修开口没几个“魔门妖女”“臭修魔的”“魔孽”都不会说话,但自从她晋升化神后,却再也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这几个字。   戚长羽想骂她,竟选了这么个词?   他知不知道这样的词在她这里根本不是骂人?   她原本打算把他嘴封上,但此刻却改变了主意,几分好奇,“我么?”   “你装成仙圣,高居云巅,骗了世人一千年,可我知道你的真面目。”戚长羽低低的声音倾吐着绵密的恨意,“你不过是个披着仙修皮的无情魔物,眼看道长魔消、魔门势微,就换了身皮,安享世人尊奉。”   “你装得很像,可终归只有一层皮,内里还是个魔物。”   回廊里面面相觑。   这样的控诉已超出任何人的意料,细究起来,没有一个脏字,却好像比污言秽语更恶毒、更耐人寻味。   机敏的人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留在这里了。   唯一平静如常的只有曲砚浓。   “说都说了,怎么不一口气说完?”她甚至还催了一句。   戚长羽噎了一下。   “这些年来你一直想更进一步,为此你不惜出大力分定五域、建青穹屏障,又装模作样地高举云巅袖手世事。你想成为那个传说中的道主,你道我不知吗?”他很快又切齿拊心地说,“可惜啊,你装模作样去学仙圣,却是空有仙圣皮,没有仙圣骨!你能毁去魔骨,却一辈子都是个魔物,做不成仙圣,修不成道主!”   曲砚浓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真知灼见,原来就这。   “什么是仙圣?”她问,“谁是?”   戚长羽被她问懵了,“典籍传说里自有定论……”   “典籍谁写?传说谁说?”曲砚浓问。   她的每一个反应都出乎戚长羽的意料。   在他的想象里,当他把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曲砚浓应该神色大变、神色阴沉、方寸大乱,她应当竭力试图反驳他,或者堵住他的嘴,然后杀掉每一个听到这些话的人。   可她竟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   “你真是什么都没明白。”曲砚浓对他丧失了全部的兴趣,挥了挥手,“送走吧。”   “不!”戚长羽猛地向前一扑,徒劳地摔在地上,可他却没功夫理会疼痛,咆哮起来,“你装的,你是装的!清心寡欲是装的、心怀五域是装的,无欲无求也是装的!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找与那个人有关的痕迹,可那不过是刻舟求剑!”   从山海域,到上清宗,刮地三尺,拼凑属于那个人的一切过往,连卫芳衡这样隔了不知道多少辈的同族都带回了知妄宫。   冥渊下,妄诞的魔剧烈地震颤。   他似哭似笑,或悲或喜,神情古怪到极致,辛酸苦涩,百般滋味。   曲砚浓连头也没回。   戚长羽垂死挣扎,“你三番五次潜入冥渊,执迷不悟,从未放下,你以为千年过去了就没有人知道了吗?”   十步外,曲砚浓脚步停驻。   千万里之外,冥渊骤然翻涌。   幽晦虚妄的身影剧烈震颤,魔气汹涌吞吐,将荒僻冰冷的乾坤冢搅得天翻地覆。大颗大颗的泪珠在魔元蒸腾里一瞬即逝,妄诞不灭的魔无休无止地嘶吼哀嚎,无数次崩解又重塑。   三番五次潜入冥渊。   他曾幻想过她会为他而来,可抱了浮想,又不敢抱指望。   怕冥渊凶险她不愿渡,又怕冥渊凶险她偏来渡,更怕冥渊凶险她也渡了,却引他贪欲蒙心,得来两厢覆灭。   不如不来——他有时甘愿这样想。   一向奔赴,无怨无悔,只盼她得偿所愿,偶尔一回顾。   然而等到她回顾,他才知欲望绵长深重,所思所求,岂止一回顾?   澎湃的魔气化作狂风,向四面八方汹涌,转眼溢满乾坤冢,又向外奔流。   那道虚幻妄诞的身影也情不自禁似的,一步步走向人世。   “锵——”   一片金声。   妄诞的魔物停住了,分明要往前去,却似根生在原地,纵竭尽全力,也无法向前一步。   他茫然,一寸寸地低下头。   那魔元凝成的虚幻胸膛中,一道玄金索贯穿他胸口,正中心锁住的,正是那充当魔心的幽冷冥印。   灵识戒里,骤然死寂。   申少扬再没听见狂风呼啸声,与之一道消失的,还有那道寒峭的声音。   知妄宫里,曲砚浓立在云阶前回望。   云雾缥缈间,她神色幽静。   “我说过——”   “我非仙圣。”   欲望无穷、执念难消,谁怕?   她的目光落在戚长羽的手腕上一瞬,似有深意,很快又平静地收走。 第二卷 偶开天眼觑红尘 第49章 南溟吹浪(一)   申少扬伸个懒腰, 从榻上坐了起来。   自知妄宫归来已有五天了,这五天里他什么正事也没干,每天闲逛, 想睡就睡, 舒服得不行。   前辈那里不知发生了什么, 自知妄宫那日起,沉寂了两天,灵识戒里一丁点声音也没有,连先前的狂风呼啸声也没有, 安静得仿佛一个普通的戒指。   两日后,前辈终于说话了, 可也只是一句,“把灵识戒放进五月霜里。”   等申少扬依言将灵识戒放进装有五月霜的宝盒中后,那一片冰雪瞬间消失,灵识戒再次沉寂了下来, 直到现在,前辈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申少扬担忧了一会儿, 不过想到前辈既然能嘱咐他做事,想必就还不会死,反正他现在什么忙也帮不上, 索性就不担忧了。他在口袋里一掏,摸出个小小的骰子,随手往上一抛——   玲珑玉骰在月白缎被上落定:小吉!   “哎?”申少扬眼睛一亮,扑在缎被上盯着那湖水色骰面看来看去。   这几天他按照玲珑玉骰的规则, 每日一抛,投出的全是“平”,这还是第一次投出个“吉”。   “难道今天有好事发生?”他心里美滋滋。   他起床已是日上三竿, 发了会呆,很快就决定去吃一碗小馄饨,那家的摊主认得他是阆风使,每次都多给他夹一筷子蛋皮。   “哎哎?”他半路上遇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垂头丧气地走在街上,细看两眼才追上去拍拍对方的肩膀,“戚枫,你怎么在这儿?”   戚枫回过头,望见他的脸,仿佛更沮丧了,又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小声地说,“好巧。”   申少扬打量戚枫一眼,后者每根头发丝似乎都诉说着失意,这模样不仅与当初被檀问枢附身时的风光无限天差地别,甚至还不如戚枫在阆风苑竹轩温泉里的状态。   “你,你,”他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变成这样了?”   戚枫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难以置信地瞥了他一眼,只赢得申少扬全然茫然的眼神,于是戚枫的神情又变得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这……唉,是我和我小叔的事。”   一场阆风之会,戚家同时放弃了一个沧海阁阁主和一个年轻天才。   戚枫变了很多。   自从两度被操纵神智,又两度被仙君捉到后,他的命运彻底地改变了。   谁也说不清他究竟是不是无辜的,更说不清那个曾经操纵过他的人会不会第三度探出黑手,一个天才对于家族来说当然很重要,但如果这个天才身上藏着深不可测的、随时可能将家族引入漩涡的危险,那么家族当然只能壮士断腕。   戚家放弃了戚枫,也很从善如流地放弃了戚长羽。   “可我是清白的。”戚枫静静地说,“我知道那不是我做的。”   曾经腼腆到根本不敢直视旁人眼睛的韶秀青年执拗地看向每一个故人的眼睛,“那些事真的不是我干的。”   真的又怎么样?假的又怎么样?   五域都见过他笑着击碎一块又一块镇石,亲眼看到镇冥关在他的攻击下崩毁,假的也成了真的。   “我要去玄霖域,去上清宗。”戚枫说,“我是在上清宗的银脊舰船上失去记忆的,我一定要找出那个真正的凶手。”   还是那么小声,可是任何听见这话的人都不会怀疑,他会说到每一个人都听到为止。   申少扬有点难受,他一点都不同情戚长羽,也不怎么能理解戚家,但戚枫实在很惨。   他鼓励戚枫,“好主意,就该查个明白。”   戚枫腼腆地笑了一下,很快这笑意又散了,他加倍地沮丧,“我的钱不够买船票。”   “啊?”申少扬大吃一惊。   戚枫曾经好歹是能被人叫做“纨绔”的人,性情够不够纨绔不提,至少在身份待遇上绝对配得上这个称呼,就算现在被戚家放弃了,也不至于连一张前往玄霖域的船票都出不起吧?   难道……   “戚家连你身上的钱也收走了?”申少扬替他愤愤,“这也太绝情了吧?”   戚枫的神色变得尴尬起来,支支吾吾地说,“那也不是……”   搞了半天申少扬才弄明白,戚家并没收走戚枫身上的财物,但戚枫大受打击之下,自己把财物取下来还给戚家了,还留下一句铿锵有力的宣言,“不证清白,誓不回还。”   “这样啊……”两人面面相觑,都很尴尬。   申少扬琢磨起来。   他记得前辈说过,附身戚枫的人是曾经的碧峡魔君檀问枢,也是曲仙君和前辈共同的仇敌——前辈和曲仙君的敌人,就是他申少扬的敌人啊。   今早扔出了个小吉,做的决定一定不会错。   “要不,”他试探般说,“我和你一起去?”   戚枫一愣。   “你的船票我来出,就当是我借你的。”申少扬拍胸脯,“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竟敢损毁镇冥关。”   戚枫既意动,又不知所措,“这,这太不好意思了吧?怎么能麻烦你……”   他和申少扬不过是两三面的缘份,甚至谈不上交情,之前他被人附身时,还差点害得申少扬命殒镇冥关,申少扬竟这么义薄云天,他简直难以置信。   申少扬已经决定好了,“等着,我再叫上祝灵犀和富泱。”   戚枫更是手足无措起来,“他们、他们……”   他和那两人更没什么交情了。   “他俩本来就要去玄霖域的。”申少扬摆手。   祝灵犀自个儿就是玄霖域修士,当然要回宗门;富泱则要回望舒域结款,算算船票钱,从玄霖域中转更便宜。   申少扬还有自己的小算盘呢:富泱坐银脊舰船次数比较多,买票便宜点。   ……一铢清静钞也是钱啊,能省一点是一点嘛。   戚枫根本无从推拒,也实在不想推拒,绞着手看申少扬。   “来,戴上这个。”申少扬一伸手。   戚枫接过来,摊在手掌心一看,是半块犀角,他不解,“这是什么?”   申少扬笑嘻嘻,拖长了音调,“灵——犀——角!”   戚枫一惊,“是不是往里注入神识后,佩戴同一对犀角的修士就能听到你的声音?”   申少扬没想到戚枫居然这么识货,不由惊奇,“你连这个都知道?富泱和祝灵犀都不知道呢。”   灵犀角就是申少扬在知妄宫选取的另一件奖励。   不限制使用次数和时间,传讯隐蔽,无论什么修为的修士都无法窃听,比传讯法宝、符箓都好用一百倍,堪称传讯至宝。   申少扬拿到这对灵犀角之后,立刻就将它们剖开,分给富泱和祝灵犀一人半只,半只自己戴上,另外还剩半只,现在又给了戚枫。   戚枫惊诧万分。   “这东西……是从曲仙君那里得来的吗?”他神色复杂。   申少扬点点头,“是啊,前几天去知妄宫挑奖励,我选了这个。”   戚枫心里无限复杂,说不清是对自己再无机会参加阆风之会,还是对灵犀角,他轻声说,“这东西是我家以前献给仙君的,在知妄宫放了一二百年,极珍罕,世上找不出第二对,你还是收好吧,我不能要。”   申少扬想不到还有这缘故,一愣,“可祝灵犀和富泱说我不该选这个奖励啊?”   他还以为这东西不值钱呢。   “我这么说是因为你拿它没有用。”祝灵犀的声音忽然从灵犀角里传出来,“你应该拿另一个奖励换一枚破障丹,或者凝婴丹——虽然你才刚结丹,但晋升元婴需要做的准备太多,早做绸缪,才能在合适的机会水到渠成。”   申少扬眨眨眼,“可是,它和你的名字一样诶。”   他说出这话的语气和他第一次拿着灵犀角对祝灵犀说话的语气一样惊奇。   祝灵犀沉默。   “……你今年几岁了?”她问。   申少扬哈哈地笑起来,“真的很有意思嘛。”   祝灵犀懒得理他。   “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拼船票啊?”申少扬很不见外地问。   “可以啊申老板。”回答的却是富泱,“不过,你们如果要和我们拼船票,就得跑快点了。”   “啊?”申少扬一愣,“你们在哪?”   富泱的笑意连灵犀角都阻隔不了。   “我们在渡口排队呢。”他悠悠地说,“你要是再慢一点,就得在玄霖域见我们了。”   *   “这位师姐,您这面相,一看就是气运所钟之人啊!”   山海域对玄霖域的银脊舰船开放的渡口,人头攒动,南来北往的修士鱼龙混杂,不听使唤,累坏了上清宗的管事弟子,一身清静无为意也崩成了气急败坏。   人群懒洋洋地排成队,依次向前走,像是一赶一动的羊群,到处都是人影和喧嚣声,把整个渡口变成一锅煮沸的汤。   ——不过,还是有例外的。   在茫茫人群的一隅,竟有一片被空出的地方。   周围不是没有排队的修士,就在十几步之外,还有一片摩肩接踵人挤人的狼狈区域,上清宗的舰船检票最严格,耗时也长,谁都想早些挤到前面去,登上船美美地睡上一觉,在睡梦中驶过南溟。   可奇怪的是,那些为了早点登船勾心斗角的修士却好似都看不见身侧还有一片空当,默契地移开脸,坚决不往空当处挤。   如果有人站在高处向下看整个渡口,一定会疑惑极了: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曲砚浓也挺疑惑。   因为她就站在这片空当的正中间。   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她打算去玄霖域——用一个普通修士的方式。   当然不是因为她实力大减,连自行前往上清宗都做不到了,而是因为她回想起往事的同时,也想到夏枕玉曾经对她的告诫。   夏枕玉说,别管是仙是魔,要先做个凡人。   她还说,活在人世间的都是凡人。   曲砚浓感觉自己肯定是不能算凡人的,没有哪个凡人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君。   她有自知之明。   那么,想要做个凡人,首先自然是不能太把自己当仙君了。   她戴上面具,换了一张脸,掩盖了修为,和所有普通修士一样,老老实实站在渡口排队,等待检票,打算坐银脊舰船去玄霖域。   魔修一向是善于伪装的,曲砚浓曾经也有丰富的经验,她轻而易举地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金丹期的上清宗女修——这一切应该没什么破绽才对。   可那些修士究竟为什么绕着她走呢?   “这位师姐,不瞒您说,小弟见了您就觉得亲近。”在一片空当里,只有一个喋喋不休的声音围着她转,“小弟新得了上好的阆苑雪,待会上了船,请师姐务必赏光,点评点评。”   曲砚浓目光落在这道喋喋不休声音的主人身上。   玄黄道袍,冠戴二仪,这是个上清宗弟子。   从曲砚浓走进渡口后,这个上清宗弟子就一直跟在她身侧,言不由衷地说着恭维奉承的话,她没理他,让他说了一路,他居然一点放弃的意思也没有。   就算她伪装的身份也是上清宗弟子,可陌生同门之间也不至于这样。   “你想要什么?”她淡淡地打量他。   上清宗弟子终于得到她的回应,精神一振,“师姐这话就见外了,咱们都是同门,我见了师姐就像见了我亲姐一样,还能要什么呢——这样吧师姐,咱们先去检票,上了船再说。”   曲砚浓扬起眉毛,“不是正在排队吗?”   上清宗素来以规矩森严闻名,甚至因规矩过多而为人诟病,就连登船检票也有自己的规矩,不为任何人而改变。   五域闻名的“两大特产”:   上清宗的规矩,四方盟的道义。   曲砚浓在上清宗待过许多年,很清楚他们的破规矩,更清楚她顶着“曲砚浓”的名字,规矩也会为她让路。   可她现在不打算做曲仙君,自然要老老实实排队。   “师姐这话太见外,小弟就在舰船上供职,难道连这点小事也做不了主?”上清宗弟子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师姐只管跟着我,保管让师姐顺顺利利上船。”   曲砚浓定定望了他一眼。   她当然知道上清宗这些修士也不是真的完全不会变通、上清宗的规矩并不是真的无人能绕开,但那是“曲仙君”的待遇。   一个平平无奇的上清宗女修,凭什么得到这样的殷勤?   “师姐贵姓?”上清宗弟子没体会出她这一眼的意味,亲亲热热地问她,“师姐,小弟姓宫,是这艘银脊舰船上的执事,请问师姐怎么称呼?”   无事献殷勤。   曲砚浓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袖。   她坦然地跟着宫执事穿过熙攘的人群,在人群隐晦而又艳羡的目光里,恍若未觉地向前走去。   没有人知道她就是名震天下的化神仙君,但她依旧绕开了千古仙门为凡夫俗子定下的森严规矩,沐浴于艳羡渴望之间。   真怪,那她到底是伪装成功了没有?   “我姓檀,檀潋。”她说。   *   “你这个骰子着实有点恐怖啊。”   渡口的另一头,有四道身影挤在人群里,每一张脸都很年轻。   富泱耳边歪歪地挂着半只犀角,神识顺着犀角的尾端传到另外三只同样戴着犀角的耳朵里。   “只是扔出一个小吉,今天这一路都顺畅无阻,那如果扔出大吉,岂不是气运所钟了?”富泱问,“我还以为你赶不上呢。”   申少扬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他的耳边也挂着半只犀角,富泱的声音顺着犀角分毫不差地传入他的耳中,仿佛寻常对话,可富泱嘴唇动也没有动一下。   先前听了富泱的话,他和戚枫一路狂奔到渡口,其间走过几个关口,愣是一点都没耽搁,截住了尚未登船的富泱和祝灵犀。   “我就说玲珑玉骰有用吧?让你们说我选的奖励不好,现在没话说了吧?”他得意洋洋。   祝灵犀和富泱都无言看他。   也就只有申少扬自己觉得他选的两样宝物很好了,正常人都优先选功法或丹药,保障自己未来修行前程无阻,这个奇葩偏偏选了两件偏门法宝。   “你对五月霜有什么安排吗?”祝灵犀怕他再说点什么“灵犀和灵犀”的话,先一步正色开口,“如果没有,不妨考虑一下将它卖掉,得来的钱财至少够你修练到元婴中期。我们宗门内有长老有意求购,既然你也要去玄霖域,可以听听她的报价。”   五月霜被用于凝聚残魂,申少扬显然用不上,还不如出手给元婴修士。   “听了报价也别急着脱手,我再帮你找找买家,出个好价钱。”富泱说。   申少扬看看祝灵犀,再看看富泱。   “可我已经用掉了欸。”他说。   “什么?”两声惊呼,“你不会暴殄天物了吧?”   “给了一个前辈。”申少扬笑呵呵,“我能有今天,全靠前辈指点。”   祝灵犀和富泱便没话可说了。   报前辈指点之恩,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只是,这样的天材异宝落在申少扬手里,竟连五天都待不满,也实在很令人恍惚,两人一时都无言。   默默跟在他们后面的最后一人披着一身玄色斗篷,神识细细地穿过灵犀角,小声小气,“快要排到了。”   余下三人一起回过头,看向他。   斗篷下,一双韶秀昳丽的眼睛望着他们,如果此刻有哪个陌生路人一把拉下斗篷的兜帽,就会惊异地发现这双微露忧郁的眼睛属于山海域近两月来最有话题度的人物——几个月前的阆风之会上,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损毁了千年不垮的镇冥关。   “……你们聊,我就说一下。”被三双眼睛同时盯着,戚枫一下又红了脸。   他们确实很快就排到了。   “四张乙等座票。”检票的修士接过申少扬递上的白色船票,微微皱起眉头,“乙等座好像已经满了,要不给你们退票,坐下一班吧——”   申少扬的笑容僵在脸上。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下一班前往玄霖域的银脊舰船要等五天。   ……不是小吉吗?   检票的上清宗修士没等到回答,不耐烦地捏着票,抬起头看了眼前人一眼,忽然顿住。   他细细地盯着申少扬看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那个阆风使啊?”检票的修士捏着白色船票问。   申少扬惊奇,“你认识我?”   检票修士的不耐烦忽然不见了。   他捏着那四张白色船票,笑容很热情,“哎呀,申道友,实在太不巧了,我们船上现在没有乙等座了。”   “但是没关系,我们的甲等票还有四个空余名额。”检票修士拿起甲等章,在白色乙等票上重重盖下四个红印章。   申少扬捏着票,恍恍惚惚地踩上银脊舰船的甲板。   同样神情恍惚的还有祝灵犀,“我第一次知道,乙等票能当甲等票用。”   “别的地方是可以,你们上清宗是真的很难得。”富泱也赞同。   戚枫沉默。   他的目光落向申少扬的衣兜。   “所以,这就是玲珑玉骰的威力吗?”申少扬摸着衣兜里的玉骰,捏着盖好红章的白色乙等票,深沉感慨,“气运小吉下的我,简直幸运得可怕。”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一道寒峭的声音忽然响起。   申少扬微微一惊,旋即就是一喜,“前辈,你没事了?”   灵识戒里一声轻叹。   卫朝荣“嗯”了一声,“这是去哪?”   “去玄霖域。”申少扬赶忙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卫朝荣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花了两天炼化五月霜,申少扬就连山海域都待不住了。   他沉吟不语。   那日在知妄宫听说曲砚浓曾三番五次潜入冥渊,他心潮澎拜之下,竟被欲望诱引,任魔气扩散,险些酿成大祸,幸好被一道玄金索缚住,没有冲破乾坤冢。   等到他神智复苏,勉强控制住魔元后,便立刻让申少扬送来五月霜,一息未停地炼化两日,总算是初步将逸散无定的魔元凝聚了起来。   可他再回想那日经历,竟想不起那道玄金索的来历。   他舍弃了过往和名姓才换来画地为牢,这一千年里大半是混沌的,中途散佚些不甚重要的记忆是很正常的事,但一道能在他失控时缚住他的玄金索,他竟也忘了?   卫朝荣一时没想明白这无端的遗忘,却本能般猜测起另一个问题的答案:曲砚浓三番五次试图潜入冥渊,动静一定不小,他是否曾经发觉过她的踪迹?   他搜索枯肠,未能得到结果,却一点也没沮丧——他记不起玄金索,但玄金索切实存在,那么与她有关的记忆也未必不存在。   或许,早在数百上千年前,他们就有过重逢。   卫朝荣深吸一口气,按下澎湃心绪。   “随你。”他对申少扬说,“能找到檀问枢也好。”   在理清记忆之前,他不急着催申少扬回山海域,若能顺手弄死檀问枢更好。   申少扬兴奋极了。   这下可好了,前辈苏醒,乙等票又被安排到甲等位,他今天的运气果然是好极了!   “……檀师姐,您的房间都已经安排好了,这是咱们舰船上最好的房间,实话说,就连守船前辈的房间,除了稍微大一点,实际布置也没您那间好。”   身侧传来殷勤的声音,因为内容过于丰富,令四个小修士都侧目看去。   不远处,玄黄道袍的上清宗执事笑容殷切,陪着一位素白衣裙的陌生秀美女修。   似乎感受到他们的注视,女修回过头,与他们对视了一眼。   申少扬礼貌一笑。   应该是上清宗的某位重要人物吧?他不经心地想,和他们这种买票上船的乘客不一样的。   素白衣裙的“檀师姐”定定看了他们一眼。   她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这几个刚分别过的人——虽然后者认不出戴着面具的她。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目光,把她那张白色的乙等票随手塞进乾坤袋。   这回她本打算做个普通人的,因此只买了乙等票,可惜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真遗憾,她叹气,如果她的运气能和申少扬一样普普通通就好了。 第50章 南溟吹浪(二)   曲砚浓没想到会在银脊舰船上看到申少扬四人。   通常来说, 能夺下青鹄令的应赛者都是五域最顶尖的天才,年少才高难免有傲气,而阆风之会的胜负往往也只是毫厘之差, 胜者觉得自己是实至名归, 败者却觉得自己只是运气不好, 再来一次未必会输。   固然天才也会惺惺相惜,可多半只是一两个人单独合得来,像申少扬四人这样全都相处融洽的很少见。   甚至于,他们关系好到可以分享同一件至宝——   曲砚浓的目光落在四人耳边的灵犀角上。   除了申少扬, 不会有人拿这样宝贵的机会换一个看似珍贵,实则鸡肋的至宝, 然后慷慨地赠予旁人共享。   这四人关系融洽的理由也由此浮现而出:因为有申少扬这么一个傻瓜。   虽说四人谁都不是恃才傲物的性格,可天才总归有点自矜,就连为了赚钱而看似毫无傲气的富泱,也不是会倒贴的人。如果没有申少扬主动黏合, 他们最多就是互相欣赏但不熟的朋友,阆风之会后就各奔东西, 很多年也不会见面。   可偏偏有申少扬这么个思维与常人不同的热情傻瓜。   曲砚浓饶有兴致地想着,随口问宫执事,“我的房间和普通票位不在一起吗?”   宫执事回答得飞快, 让人怀疑他是否早就等着曲砚浓问出这个问题,“檀师姐,你的房间和守船前辈的房间独占一层,和别人都不在一起, 很清净,有时遇上南溟天气好、空间稳定,还能看到最美的风景。”   银脊舰船要穿越空间裂缝密布的南溟, 仅仅靠舰船上自带的符文和阵法显然是不够的,因此每艘船上都有一位元婴修士坐镇守船,宫执事在不知道她真实身份的情况下,把她的房间和守船修士安排在一起,无疑是殷勤过头了。   可宫执事不知道她的身份,究竟为什么要这么殷勤讨好她?   曲砚浓顺着宫执事隐晦的目光,低下头,望向她腰际挂着的一枚金色宫铃。   她出门的时候换上了一身上清宗弟子的衣裙——在此要感谢卫芳衡,后者倾情奉献出了当初还在上清宗时的道袍。   大几百年了,上清宗的道袍样式换了好几轮,但旧道袍并没有作废。   那枚宫铃是卫芳衡的旧物,随道袍一起借给她了。   曲砚浓发现宫执事常常不自觉地看向那枚宫铃。   她一时有点没看明白他目光里隐晦的情绪。   “这枚宫铃陪了我许多年。”在宫执事再一次隐晦望向那枚宫铃的时候,她伸出手,将金色宫铃取了下来,语气平淡,“现在佩戴它的人已不多了。”   其实卫芳衡在上清宗的时代,与曲砚浓在上清宗的时代,相隔了好几百年,她们相遇时,曲砚浓已经陷入道心劫里,对卫芳衡的过去并不了解。   这不妨碍她用模棱两可的废话套取信息。   宫执事微微愣了一下,像是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很快就用笑容掩饰了过去,“要不怎么说獬豸堂在咱们上清宗地位数一数二呢?里头都是檀师姐这样位宗门奉献多年的精英弟子,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寻常人当然没资格拿这宫铃。”   曲砚浓从这一句恭维里找到让她有些愕然的线索。   獬豸堂。   上清宗规矩森严繁复,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而上清宗能让繁复森严的规矩落到实处,让每个踏足玄霖域的修士都遵守,就是獬豸堂的本事。   怪不得宫执事见了她就大献殷勤,硬生生给她安排上最好的房间。   獬豸堂监管整个玄霖域,创建以来不过数百年,从上到下就以手段冷硬闻名于世,舰船上忽然来了个獬豸堂的修士,这艘舰船的每一个上清宗弟子,当然都会严阵以待,以求这位活阎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难怪渡口的修士对她退避三尺,毕竟没人上赶着被找茬。   她只是没想到卫芳衡曾经竟属于獬豸堂。   卫芳衡是她的大管家,是她最信任的属下,也是她寄托对卫朝荣思念的一种方式,但她了解的是知妄宫里的卫芳衡。   至于身着素白道袍、佩戴金色宫铃的那个獬豸堂弟子卫芳衡,她从没试图了解过。   倒不如问,这倥偬千百年,她去了解过谁?   曲砚浓托着宫铃想了半晌。   ——卫朝荣吧。   她随意地想,好歹了解过卫朝荣的。   既然不是一个都没有,当然也就不可悲。   *   “如果以后你们在船上遇到刚才那个素白道袍的女修,记得要谨慎一点。”走远后,祝灵犀对同伴们叮嘱,“看到她腰上的宫铃了吗?那是獬豸堂弟子的标志。”   獬豸堂的名声如雷贯耳。   申少扬吓一跳,“刚才那个道友?她长得也不丑吧?挺好看的。”   祝灵犀无言,想接话都不知道怎么接。   ——这种獬豸堂修士全都长得青面獠牙的谣言,到底是怎么传遍五域的?   富泱沉默了一瞬,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在你们玄霖域穿硬底云靴应该不犯法条吧?”他认真发问。   祝灵犀:“……”   他们上清宗也没那么霸道,只要不是本宗弟子,谁能管得了?   申少扬却惊奇起来,“刚才那个獬豸堂的女修,她穿的是硬底云靴!”   和曲仙君类似的硬底云靴,踏在甲板上的时候梆梆作响,如玉石相撞,根本不像寻常上清宗弟子。   祝灵犀也留意到了这个细节。   “也许,”她不是很确定地说,“那位师姐也是富泱的某个客户?”   准确来说,自从曲仙君在镇冥关献身后,硬底云靴就在五域飞快地流行了起来,走到哪都能见到穿着硬底云靴,迈步梆梆响的修士,光是这艘舰船上就有好多。   虽然说得通,但祝灵犀还是皱起眉头,“依照我对獬豸堂的了解,他们绝不会犯这样明显的错误。”   维护宗门规矩的人,怎么能带头违反规则?   至于背地里?那是背地里的事。   申少扬的兴致被勾起来了,“要不咱们去打听打听,看看这是怎么回事?或许阆风之会后,你们上清宗也不再规定弟子必须穿软底云靴了呢?那你就可以和我们一样穿硬底云靴了!”   到时他们四个一起走,四声脚步梆梆响,多神气。   祝灵犀的思绪被他完全打断。   光是想到申少扬描绘的那种场面有多傻,她都不寒而栗。   申少扬失望地叹口气。   怎么祝灵犀就不能欣赏到这种神气呢?   看看曲仙君,当初在镇冥关现身,那一声声脚步如扣人心上,看看现在的五域,谁能不为仙君的气势折服?   他还想再鼓动一下,但灵识戒传来了波动。   “一个建议,不要去招惹那个白衣女修。”卫朝荣声音冷冽平淡,简洁得过分。   申少扬一愣。   前辈不常对他的行为作出评价。   “前辈,那个女修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他赶紧问。   卫朝荣简短地说,“她不是金丹期。”   申少扬咂舌。   ——没想到那个白衣女修竟然是隐藏了修为的元婴修士,这种层次的修士已经足够在獬豸堂有一席之地了。   他识相地收起了鼓动祝灵犀的心思,为了一个硬底云靴招惹元婴修士,他又不是傻。   “这么说来,这艘舰船上有两名元婴修士?”他又高兴起来,“那我们肯定很安全了。”   卫朝荣不置可否。   他收回灵识,任灵识戒重归死寂。   乘客渐渐挤上甲板,闹哄哄地按照船票找寻自己的位置,申少扬手里捏着白色船票,灵活地穿过人群。   戚枫忽然撞了他一下,差点让他脱手甩飞船票。   “我去,”申少扬手指一收,险而又险地捞回船票,“你怎么回事?”   他没来得及回头看戚枫。   嗡——   从耳边的灵犀角里传来一阵压顶的轰鸣,好似谁把一座巨大的金钟罩在他的头上,还有人在金钟外狠狠地敲击钟体,而他就在金钟里被这巨震的轰鸣压得四分五裂。   申少扬站在原地,船票掉到了脚面也不知道。   “摘……”仿佛有谁说。   “掉……灵……”这声音极其遥远,仿佛从天边来。   “……犀角。”   申少扬一把摘掉了耳边的灵犀角。   几乎要将他震碎的轰鸣瞬间消失了。   戚枫站在他面前,身形摇摇晃晃,神情扭曲而痛苦,几乎显得狰狞了。   申少扬几乎是一瞬间明白过来——灵犀角!   心有灵犀一点通。   戴上同一对犀牛角,自然会分享同伴的激烈心绪。   “戚枫?戚枫?”他攥着戚枫的肩膀晃了又晃,“你怎么了?”   祝灵犀和富泱比他晚一点摘下灵犀角,一左一右地扶住戚枫。   戚枫痛苦的神情稍稍缓解了。   他脸色苍白,紧紧皱着眉,“我看到他了……”   “谁?”申少扬等不及戚枫慢吞吞的解释,“什么意思?是谁?哪个?你的仇人?”   戚枫惨白的脸色也被他一连串追问逼得红了起来。   “我是说,我刚才在船上看见一个人。”他抿了抿唇,强打起精神,“在我的记忆里,他是我被控制神智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申少扬的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控制戚枫的人,很大概率是曾经的碧峡魔君檀问枢,而戚枫被控制前见到的人无疑极度可疑。   “你确定是他吗?”他问戚枫,“你的记忆里,他在做什么?嫌疑很大吗?”   戚枫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他好像杀了很多人。”他模模糊糊地说,“血,全是血。”   申少扬几乎从甲板上跳起来,“这样的事,你之前怎么没说?”   “我以为那是做梦。”戚枫恍恍惚惚地说,“我回来时坐的是上清宗的银脊舰船,在上清宗的舰船上,怎么会有人敢杀人?守船修士怎么可能不管?”   不怪戚枫觉得那是梦,他的判断很有道理——如果连上清宗的银脊舰船上都能随意发生血案,那整个五域都该哗然了。   可这半年来,明显没听说哪艘舰船上发生过什么震惊五域的血案。   “我一直以为是我的臆想。”戚枫说,他韶秀的眉眼变得很坚定,“可我现在看见那个人了。”   在现实里找到了完全相同的面孔,是不是意味着,臆想并不一定是臆想?   也许那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实。   无论它有多荒唐。   申少扬三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刚才那个人穿着什么衣服,往哪走了吗?”   戚枫眉头紧锁想了一会儿。   “白衣服。”他说,“身形很高大,但是弓着背。”   申少扬顺着戚枫指的方向狂奔,看到一点衣角消失在尽头,那身衣服他很熟悉,因为刚才才在另一个修士身上见过。   那是一身素白道袍。 第51章 南溟吹浪(三)   “什么?你说那个人可能是上清宗的?”   甲等船舱内, 祝灵犀发出一声错愕的惊呼。   申少扬难得神情严肃,“那人身上的道袍和那个獬豸堂的金丹女修一模一样,虽然没见到金色宫铃, 但绝对是你们上清宗的弟子。”   祝灵犀的神色变幻不定。   她本想问申少扬是否看错, 但从遇到獬豸堂女修到遇到戚枫的间隔太短, 这种错误发生的概率微乎其微,祝灵犀从来不是自欺欺人的人。   “獬豸堂监管宗门,得罪了不少人,但谁也没能把他们拉下马, 因为他们确实遵循宗门规矩,不为人情名利而移。”终究是理性冷静战胜排斥, 她细细分析,“如果说遇到什么小错小漏,为了人情而忽略过去,还算合理, 但舰船上发生血案这种事,绝不可能被压下去。”   “我们上清宗规矩森严, 本也是靠律己而闻名的,绝不可能因为犯下大过之人是本宗弟子,就视而不见。”   申少扬急性子, “腾”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可我真的看到那人穿着同样的道袍——”   祝灵犀抬手,又一把将他按回座位上,语气冷静, “所以,我怀疑那人并不是上清宗弟子,而是刻意穿上那身道袍, 伪装成我们宗门弟子。”   “这是上清宗的舰船,只要他闭门不出,不在其他上清宗弟子面前露出破绽,谁也不会去怀疑他的身份。”   “只是这人没想到,这艘船上还有戚枫这个曾经目睹他凶行的人,一眼将他认了出来。”   祝灵犀神情板正而严肃,“费尽心机,必有所图,我们必须尽快查清楚他的阴谋。”   这个猜测倒也有可能,可并不能否决那人是上清宗弟子的可能。   祝灵犀这么说,只是因为她不愿意相信上清宗同门会做出那样的事。   申少扬看看祝灵犀,沉默不语。   “这不都只是猜测吗?我说你们俩较什么劲?”富泱打破他们的沉默,仿佛看不懂这一刻的凝滞般,自顾自轻快地笑了一声,“你们是不是忘了,不管那人究竟是不是上清宗的人,只要上了这艘船,就归上清宗管。”   申少扬和祝灵犀一起抬头望向他。   富泱摊手,“这种危险人物,就该报给舰船上的管事啊。”   申少扬豁然开朗。   他猛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急匆匆要向门外走去,“我去找舰船执事。”   这一次,祝灵犀没有将他按回座椅上。   *   舰船的甲板上,曲砚浓静静而立。   “檀潋师姐,我们现在所在的这片甲板,是整艘舰船上风光最独到的地方。”宫执事陪在她身边,没话找话,“别处被阵法覆盖,与外界完全隔绝,只能透过阵法看到朦胧的风景。这处就不一样了,阵法恰好在此交叠,完全露出了舰船外的风光。”   就算是身处南溟之上,也未必能欣赏到南溟的奇景,多得是修士往来南溟数次却不知南溟是什么样子。   曲砚浓的目光越过甲板和栏杆。   舰船外,远天晦暗,只有一道炽烈的光芒从海面上灼灼燃起,白夜如焚。   “听说那道光的方向是冥渊。”宫执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微微一笑,第一次见到南溟奇景的修士总会被那道光吸引,他一点也不意外,感叹,“说来也神奇,虽然冥渊晦暗无光,吞噬生机,但在四溟中亮如星辰,永不坠落,来往的舰船都靠冥渊照亮航路。”   “四溟昏暗无光,总有它指引方向。”   在五域的青穹屏障之外,汪洋浩荡,是为四溟。   四溟不受保护,直接与虚空裂缝接触,波涛汹涌,比界域内的世界危险残酷百倍,除了被缉杀的大凶大恶,又或是实在走投无路的苦命人,几乎没有修士愿意在这里生活,因为谁也不希望自己在危机重重的海域里费尽千辛万苦搏杀完妖兽,下一瞬发现身侧突兀地出现了一道虚空裂缝,一命呜呼。   虚空裂缝出现得毫无规律,也根本无从抵抗,也许裂缝出现的地方原本有一大片汪洋,憩息着元婴大妖兽,可裂缝一出现,什么都会烟消云散,干净得像是从来没出现过,普通修士根本无法在四溟保住自己的性命。   银脊舰船就是因此诞生的。   一艘舰船,渡来渡往,成为这一片汪洋中不沉的安宁。   “檀师姐,你可知道银脊舰船为何叫这个名字?”宫执事有心卖弄自己的见识,见曲砚浓抬眸看来,他扬起手,反身对着舰船,遥遥地指着舰船的船身,从前到后勾勒一道中线。   冥渊的光芒照耀在那道中线上,闪烁着淡淡的银光。   “舰船在南溟中是黑色的,与海水同色,这样最安全,不会引起妖兽的注意。”宫执事解说,“唯独这道中线,涂抹了秘银,只要有一点亮光就能将它照亮。”   在四溟风浪里行走时,舰船悄然融入海水的掩映,只留下一道中线,在冥渊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银光如月辉。   “这条线是舰船的背脊线,永远不会黯淡的。”宫执事自豪地说,“银脊在,舰船在,这就是舰船的脊梁!”   风浪打不垮,空间裂缝也摧不折,独属于人类修士的脊骨。   曲砚浓静静听他说完。   其实她不仅知道宫执事说的那些东西,还知道舰船上留出这么一条银脊的原因是指引。凭借冥渊照耀在银脊上的光辉,指引舰船方向,不至于迷失在磅礴浩瀚的四溟中。   只是这太过正经的答案实在无趣,不如“银脊”这个名字惹人沸血。   久而久之,普通修士也忘了它的本意,只记得那个被千家万户念叨的名字。   “檀师姐可知道冥渊为何能在四溟中亮如星辰吗?”宫执事毕竟是个男修,不管面前站着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话匣子一打开,就忍不住想卖弄自己的知识,“这是因为……”   “是因为冥渊吞噬了大量的生机灵气。”曲砚浓冷不丁地说。   宫执事的话被截断在嘴里。   他想起眼前人的身份,那点本能的卖弄被吓完了。   人家是手握监察大权的獬豸堂弟子,他算什么?   就算檀潋什么也不知道,也轮不到他来卖弄。   “……檀师姐果然见闻广博。”话在喉头硬生生滚了一遭,变成了吹捧,“小弟是班门弄斧了。”   曲砚浓朝他望了一眼。   她意兴阑珊。   成为化神后,她再也没遇见不够知情识趣的人,就连化名檀潋,假扮一个金丹女修,也有宫执事殷勤陪侍。   她的一个眼神、一次发言,都能左右他们的言行。   也许她真的否极泰来,从前吃完了这一生所有的苦,往后的每一天都是一帆风顺。   千年前被檀问枢驱使得像条狗的曲砚浓,有没有想到千年后她会有这么一天,一切夙愿都得偿,一切妄想都成真,却还在这里意兴阑珊。   她抬起头,望向头顶无尽的夜空。   明河在天。   山海断流后,只有青穹屏障内保有充沛的生机灵气,四溟的天空是不见尽头的永夜,冥渊虽然晦暗,也能照亮四溟。   她在四溟中仰望过冥渊无数次。   可冥渊不会回答。   宫执事悄然地向后退远了,将甲板留给她,远远地守在边上,将时不时窜来的修士劝走,他板起脸的时候很有气势,绝大多数修士见了他的面色就自觉地绕走,只远远地朝栏杆的方向投去窥探好奇的一瞥——   是什么人能让上清宗的舰船执事自发当起护卫,隔远了守着,占着一片甲板,不许任何人打搅她观景?   可所有的窥探都止步于惊鸿一瞥。   迷蒙的雾里,明河在天,四面长夜,有人一袭白裳,静对风波。   谣言总比真相流传得更快,宫执事还没等到“檀潋师姐”回过身,这艘船上已经流传出有大人物同船的小道消息。   “宫执事——”   冒冒失失的呼唤打破了寂静。   宫执事皱起眉,先朝檀潋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后者无动于衷,这才不悦地朝说话的人看去。   申少扬是听了小道消息,才来甲板上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宫执事。   照面就挨了一眼瞪,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宫执事是在陪“大人物”,赶紧顺着宫执事的目光望了甲板边缘一眼。   目光触及那道背影的时候,他微微一怔,既意外,又不意外。   是那个素白衣裙、被前辈判定修为不止金丹的獬豸堂女修。   他不过多看了一眼,宫执事就重重咳了一声,恶狠狠地瞪他——这冒冒失失的小子,倘若惊扰了檀师姐,倒霉的还不是他这个守船执事?   申少扬遗憾地收回目光。   他才看了一眼,惊鸿一瞥,无尽长夜、漫漫天河下有人茕茕独立,背影透着些孤独,让人很想探究。   有些人就是这样,不过一道剪影,就叫人无端怅惘,想要了解她的过去,曲仙君是这样,这个獬豸堂女修也是这样。   “宫执事,我在舰船上发现一个歹徒。”申少扬说起来意,“此人之前大开杀戒,十分残暴,我有个朋友见过他行凶的场面,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   宫执事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上清宗的舰船,每一名乘客的性命都由上清宗负责,船上藏着凶徒,他作为舰船执事最上心,“可以确认吗?这人是否上过五域的通缉榜?什么修为?”   申少扬留着心眼,兜着圈子地回答,“可以确定是那人,但我们对通缉榜不了解,也不知道那人是谁,是否上过通缉榜,就连修为也不了解——但可以确定,金丹起步,甚至是元婴期。”   倘若按照戚枫的记忆实话实说,只怕宫执事一听开头就要觉得荒谬,因此申少扬隐去了对方曾在舰船上大开杀戒的事。   宫执事神色更凝重。   每艘银脊舰船上只有一名元婴期的守船修士,倘若那个凶徒也是元婴期,那这艘船的命运就悬在刀尖上了。   他几乎是豁然下定决心。   “那人长什么样?”他郑重问申少扬,打算立刻去找守船修士商议对策,“有什么特征,住在那个房间,你知道吗?”   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   申少扬不错眼地盯着宫执事,不放过后者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按照戚枫的回忆描述,“那人身形很高大,但是背影有点佝偻,脸色很苍白,表情总是很冷酷。”   “他住在二楼尽头的房间。”   宫执事的神色随着申少扬的描述慢慢地变了。   他下意识地朝甲板尽头望了一眼,望见那道白裳的纤长身影仍静立遥望冥渊,这才像是松了口气,沉着脸望向申少扬。   “我知道了。”宫执事匆匆地说,“多谢道友的提醒,我会去查的。”   申少扬定定地盯着宫执事的脸。   ——说谎。   宫执事一定认识那个人。   他从申少扬的叙述中认出熟人,不仅不打算去查那个人,还试图搪塞。   如果那个人真的清白,完全可以解释清楚,宫执事为什么要搪塞他? 第52章 南溟吹浪(四)   申少扬平常看起来总是很愣, 但他有种妖兽般的本能。   “既然宫执事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他挠着头,好像有点着急的样子, “我朋友和这事杠上了, 非要去盯着那个人, 我真怕他一个冲动闯出祸来,我得赶紧去劝他。”   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   戚枫不是冲动的人,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凑近了盯梢,只是记住了那人的房间。   申少扬故意这么说, 是为了让宫执事焦虑。   宫执事果然坐不住了。   “那你快去。”他眉眼还端的住,但语气急促起来, “你们这些年轻人也真是的,既然知道对方是穷凶极恶的暴徒,怎么还敢凑过去?真要有个三长两短,谁来救你们?”   申少扬低下头, 露出尴尬惭愧的神情,“我们一时没想到……我这就去叫住他!”   宫执事脚跟钉在原地, “快去,快去。”   申少扬挠着头,在宫执事的注视中, 远远地朝人群里跑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而他并没有去找任何人。   融入人群后,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绕着船楼, 在甲板上疾步奔跑,没过一盏茶功夫,就又出现在了甲板的另一头。   他躲在门柱后, 悄无声息地凝视甲板之上的身影。   宫执事还停留在方才的位置,来回踱着步,神色伪装得很好,看不出方才的焦急,只有他来回打转的脚步能泄露些许端倪。   过了片刻,他的脚步顿住,像是忽然做出什么决定一般,遥遥地望了甲板边缘那道白裳的身影一眼,转身匆匆地朝申少扬方才离开的方向走远。   申少扬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门柱后,像是一道被掩藏的石像。   直到宫执事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人群里,申少扬才迈开脚步,绕过门柱,快步朝甲板边缘走去。   他慢慢走进冷寂的黑夜。   越到甲板边缘,光亮就越黯淡,栏杆前没有灯火,只有死寂的夜色,微弱的冥渊之光。   申少扬把两只胳膊搭在栏杆上。   不知怎么回事,他在这个白裳女修身侧竟有些紧张,先前早已打好腹稿的话到了嘴边,居然忘得精光,只能局促地靠在栏杆上,好似一个与她兴致无二的游人。   他假装望向远处的海水,即使那里只有一片不分明的黑,心里盘算着究竟怎么开口。   “南溟的夜空,还挺美的。”他不尴不尬地说,好像在搭话,又好像只是感慨而发。   然而他说完这句话,就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巴掌——南溟的夜空是无尽的黑,除了一条冥渊横亘,什么也没有,这没话找话也太明显了。   素衣白裳的女修没有回头。   她久久地仰着头,凝望着夜空中那道天河。   “是。”她说,“很美。”   于是又轮到申少扬忘言。   他也学着身边女修的模样仰头看冥渊,左看右看,一时没看出这幽深如墨的夜空里横一条天河,究竟有哪里很美,值得她这样不错眼地看了又看。   “美是很美,但好像又有点单调。”申少扬没话找话地说,“看久了,就有点无聊。”   素衣白裳的女修没有说话。   申少扬这回真的烦恼地挠起头了。   “……檀前辈,你是獬豸堂的人吗?”他决定还是单刀直入,“我认出你身上的宫铃了。”   曲砚浓终于回过头。   她望向这个刚被她点为阆风使的年轻剑修,并不意外后者能叫出她的化名,但若说申少扬认得出上清宗数百年前的道袍样式、獬豸堂的宫铃,她可不信。   “你认得我?”她明知故问。   獬豸堂弟子“檀潋”是不认识申少扬的。   申少扬见她终于搭话,精神一振,“先前我们登船时有过一面之缘,我听到宫执事叫你檀师姐。”   他心中一定:他和檀潋表面上的修为都是金丹期,照理说该平辈论交,但檀潋却对于“前辈”这个称呼泰然处之,可见她确实如前辈所说的那样,真实修为远不止金丹期。   ——既然“檀师姐”这个獬豸堂弟子的修为不止金丹期,那他的盘算就更好办了。   “檀前辈,我要告发,这艘舰船上的宫执事与暴徒勾结,为暴徒掩盖踪迹,视整艘舰船上乘客的性命为草芥。”申少扬大声地说,“方才我提醒他的时候,他虚词搪塞,转眼就去找那人商量对策了,这都是我亲眼看见的事。”   宫执事对暴徒视而不见,作为獬豸堂弟子的“檀师姐”总该上心吧?追缉凶徒,监察宗门,这都是他们獬豸堂的日常任务,现在疑点摆在眼前了,再不追查,说不过去吧?   曲砚浓当然听见了申少扬和宫执事方才的对话,但舰船上没有人死亡,也并没有人有大开杀戒的倾向,她不关心。   “为什么同我说?”她淡淡地瞥着申少扬,“我不是这艘船的守船修士,也不是什么执事,宫执事对我礼遇,不代表我能插手舰船上的事吧?”   申少扬一愣。   他这也是被五域逸闻迷惑了。   在五域的传闻中,獬豸堂的修士无孔不入,一板一眼地维护上清宗的规矩,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被他们遇上了都要管一管——檀潋没理由拒绝调查宫执事的呀?   “可是、可是那人很危险啊?”他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像在盯着什么难以理解的存在,“万一他又开始作恶,大家都会很危险。”   申少扬急得想跺脚:他觉得这条船上大概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个控制了戚枫神识的人是曾经的碧峡魔君,一个化神魔修。   换句话说,就算是戚枫自己,都没法意识到他们的处境究竟有多危险!   可是这些话究竟该怎么和“檀师姐”说,让她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甚至都没法解释给祝灵犀他们听。   “檀前辈,你细想一下。”申少扬试图说服她,“万一有人死在上清宗的舰船上,这事绝对会闹得五域皆知,你们上清宗、你们獬豸堂的颜面何存?”   曲砚浓目光淡淡地望着他。   “有我在,不会死人。”她说。   申少扬急死了——如果对方真的只是个普通元婴期凶徒,那他愿意相信檀潋的话,可那人是檀问枢!   “宫执事也和他勾结了!”他示警,“檀前辈,你好好想一想,正如你所说,你只不过是恰好搭乘了这艘舰船,又不是宫执事的顶头上司,他到底为什么怕你?”   “这么殷勤周到的陪侍,”他比划着,一双眼瞳闪着理直气壮的微茫,“你不觉得这有点不太正常吗?”   宫执事太殷勤、太周到了,即使面对的是一个獬豸堂修士,这种谄媚也太过了。   曲砚浓挑眉望着他。   “所以?”她终于有了点兴趣,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申少扬说得斩钉截铁,“他与那个暴徒勾结在一起,定然是有所图谋,生怕你发现端倪,因此对你加倍殷勤,想让你放松警惕,蒙混过关。”   他说着,殷切地望着“檀师姐”的眼睛——所以,赶紧去查查宫执事吧。   曲砚浓早就发现了宫执事的异常殷勤。   獬豸堂弟子固然让人生畏,却也不是一手遮天,宫执事热情也就罢了,没必要一味奉承作陪。   让她意外的是申少扬在这短短几个照面中看出了这一点。   这呆呆傻傻的小魔修,竟然机灵敏锐了一回?   ——难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申少扬被她看得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扶了扶耳边的半只犀角,有点不安地问,“刚才太着急,我直接复述了你的话,没问题吧?”   富泱的声音顺着灵犀角传来,“没什么问题,这样就可以了。”   方才正是富泱在灵犀角里告诉申少扬,宫执事的态度有异常,后者才激情转述给“檀师姐”。   祝灵犀的声音插了进来,“你是怎么看出宫执事态度过分殷勤的?也许宫执事想要讨好人时本就这样呢?”   “如果他只是性格如此,为什么不去讨好守船修士?”富泱反问,“守船修士是元婴修士,在这艘船上的权力比檀师姐大得多,可宫执事却围着檀师姐转。”   一个是短暂搭乘的獬豸堂金丹,一个是常年行走南溟的守船元婴,宫执事是在南溟上讨生活的人,怎么会搞不明白自己究竟更该讨好谁?   “除非他心里有鬼,除非他已经不止一次地瞒过了守船修士,却没有把握瞒过常年与狡猾凶徒打交道的獬豸堂修士。”富泱说着,忽然笑了起来,“说起和人套近乎,我还是有点心得的。”   祝灵犀却忽然不说话了。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招惹她。   宫执事的反应已经说明这艘舰船上确实有那么一个凶徒存在,而且宫执事也是知道的。   ——那么,戚枫记忆里,舰船上的大开杀戒,又是否真实发生过?   申少扬看看“檀师姐”,欲言又止。   祝灵犀这么一沉默,他更是不敢把“檀师姐”的反应转述过去了。   曲砚浓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你的分析确实很有道理。”   可还没等申少扬惊喜,她便垂下了眼睑,平静若井水,“如果出事,我会管。”   所以没出事的时候,她就不管。   她一点不怕旁人怀疑她的身份,只因她也在上清宗待过那么久,足够了解这个宗门的每一罅隙。   哪里都有独善其身的人,她和他们的理由不尽相同,却又殊途同归。   申少扬的心凉了一大半。   他呆呆地望着眼前陌生的秀美面孔,不知怎么回事,明明一点都不像,他的脑海里却突然闪过曲仙君的脸。   那一瞬他忽然冒出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念头:   ——曲仙君真的不知道戚长羽做过的事吗?   是不知道,还是没出事时就不管?   恰如一道惊雷。   就连戚长羽伏在阆风苑里控诉的时候,申少扬也没相信过前者的狡辩,可现在谁也没提到曲仙君半个字,他竟忽生疑窦。   他竟不敢细想。   曲砚浓收回了目光。   这少年小剑修的话没有在她的心上留下半点痕迹,她重新仰起头,望向不坠的天河。   申少扬已无话了,可他分明还有千言万语想说。   他抿着唇,笔直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白裳素衣的纤长身影上,该走却不愿走。   “前辈,上清宗怎么会这样?”他没有忍住,问灵识戒。   不是说上清宗传承千万年,是修仙界最古老、最清修的宗门吗?   不是说上清宗宗规森严,监察严苛,不容人情吗?   怎么会这样?   灵识戒里过了很久才有回应。   卫朝荣于沉寂中归来,对他的问题无言。   “这有什么奇怪?”他语气沉沉地反问,“一样米养百样人,你遇见一两个独善其身的,就觉得受不了了?”   他早就觉得这千年后世很奇诡。   抬高某人某事,就捧到天上做星月,贬低某人某事,就踩到脚底做尘泥。   不信星月有瑕、尘泥有辉,却又可以转眼将星月踩进泥里。   纵然上清宗有卓然不群之处,谁又规定它就不能藏污纳垢了?   恐怕千年前的上清宗弟子都不敢这么奢想。   现在申少扬因为檀潋和宫执事的反应而幻灭失望,下次遇到一个真公正的上清宗弟子,难道又要重新捧上天去?   “与其问这无谓的话,不如想办法达成目的。”他声音冷峭,平平淡淡,“她并没有说她不管,这难道还不够?”   卫朝荣太熟悉“檀师姐”的姿态了,在一千年前,那是典型的魔修的姿态。   每个魔修都是绝佳的猎手,不见兔子不撒鹰。   什么道义、公正,都不是魔修决断的标准。   “檀师姐”只说出事会管,这不能当作一次简单的推搪,应该当作一个暗示——一个精明的魔修就该接住这个暗示。   “没出事,你就让他出事。”卫朝荣淡淡地说。   至于怎么出事、出什么程度的事,这就要看分寸了。   申少扬豁然开朗。   “现在谁在盯梢?”他对着灵犀角问,“那个人还在房间里吗?”   “我在盯梢。”戚枫细小但平稳的声音传来,“他还在房间里,还有那个宫执事,刚刚也进去了。”   申少扬一刻也等不及。   “我先走了。”他对“檀师姐”说,“你会看到的。”   曲砚浓静默无言地望着他走开。   申少扬快步走到人群边缘,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檀师姐”又站在阑干前,仰头望着夜空。   纤长笔挺的背影静静伫立。   黑夜覆没她。   冥河下望,长夜无星,她身披孤光。   “那么单调的景色,除了冥渊什么也没有,”这小修士喃喃自语,“她究竟在看什么呢?” 第53章 南溟吹浪(五)   南溟上无昼夜。   但修士的一天有朝暮。   甲等房间里, 两双眼睛同时盯着桌上的滴漏,眨也不眨。   滴漏声轻轻,“滴答——”   子正时分, 新的一天。   摆在滴漏旁的玉骰倏忽翻动, 明明没有人去碰, 它却自顾自翻了个身,换一面朝上。   桌边的两双眼睛瞪大了看向骰面。   ——湖水色。   “大吉”。   申少扬猛然抬起头,看向对面,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居然扔出了大吉?”   自从他得到这枚玉骰以来,申少扬只见过一次“小吉”, 其余全是平平,还掺杂了一次“小凶”,所幸他一直待在船上,再倒霉也倒霉不到哪里去。   这回掷出一个“大吉”, 实属始料未及。   祝灵犀在对面盯着骰子,神情很古怪。   就在一刻钟前, 他们刚刚通过争执作出一个决定——既然宫执事与那个疑似控制了戚枫的暴徒有不可告人的联系,那他们就要靠自己找到真相。   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友好”讨论的,申少扬提出建议:他们暗中盯梢那个神秘暴徒, 等到后者离开房间后,偷偷潜入后者的房间,等后者回来后再做观察。   ——那可是个手段古怪莫测、心狠手辣的凶徒,倘若他真的是控制了戚枫的人, 实力甚至超过金丹期。   稍有不慎,性命也堪忧。   一向明快利落的富泱听到这么个鬼点子,脸色都变了, 可祝灵犀却上了心。   银脊舰船上有上清宗布置的大量符阵,能阻断修士的神识查探,而她也有隐藏踪迹的办法,申少扬的建议并不是完全异想天开。   最重要的是,这是上清宗的事。   等富泱前脚走出房间,申少扬和祝灵犀一拍即合,三言两语便定下今夜动手。   临出门前,申少扬摸摸口袋,又停下。   “快到子夜了。”他老老实实地说,“我现在投出的是下平,万一子正一过,掷出个凶怎么办?要不再等一等吧?”   这么一等就是半个时辰,等得人一腔热血都凉了一半,让人忍不住开始思考这事是不是太过冲动了。   祝灵犀不常冲动。   此时她望着那象征大吉的湖水绿骰面,板正神情也带了点疑惑:难道真是上天保佑他们俩今晚一帆风顺?   申少扬已兴冲冲地将玲珑玉骰往怀里一塞,“看来我们今天一定能找到关键线索!”   祝灵犀盯着他冲出房间的背影,宗门经义迟迟地跳进她的脑海。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她莫名有点不安。   *   戚枫真的很不安。   “你们真的打算潜入那个人的房间?”他迟疑地望着面前的两人,“这会不会有点太危险了?”   申少扬比谁都更有信心。   如果真的遇到无法抵抗的危险,他还能请灵识戒里的前辈出手。   虽然他不确定前辈现在究竟属于什么境界,但从前辈的语气来看,寻常元婴期绝不会是一合之敌——前辈可是曲仙君曾经的道侣!   戚枫望着申少扬自信满满的神情,不知怎么回事更不安了,他看向祝灵犀,“……你也同意这么做?”   祝灵犀看起来不像是这么冲动的人啊?   祝灵犀沉默以对。   戚枫看看他们俩,“富泱呢?”   两人的表情更加微妙了。   由于富泱不赞成这次计划,他们俩趁着富泱出去打探消息的间隙溜出来的,现在富泱还不知道他们来找正在盯梢的戚枫了。   戚枫嘴唇微微颤动,巴巴地望着他们,想说的话好像都已经写在眼神里。   “——你们这么做真的靠谱吗?”   谁也没有回答戚枫的问题。   他们本也不是为了靠谱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待会灵犀角联系。”祝灵犀神色郑重,对戚枫交代,“我们不能确定对方的神识有多强大,最好不要冒险尝试别的手段传讯,用灵犀角是最保险的。”   灵犀角至少是目前已知的最隐蔽的传讯至宝,据知妄宫里的卫芳衡前辈说,就连化神修士也无法窃取灵犀角里的声音。   戚枫默默地望着她:她都打算直接潜入危险暴徒房间了,还说不要冒险?   申少扬用力拍拍戚枫的肩膀,“如果我们出事了,你记得去找那个素白道袍的檀师姐来救我们。”   戚枫的神色蓦然一变,凝重担忧地看过去。   申少扬已灵活地一闪身,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枚圆牌,朝门上一贴,一声轻响,房门应声而开。   戚枫站在原地,只犹豫了那么一瞬,两人的身影已迅速消失在门后,又是一声轻响,房门合拢如初。   “哎——”他拦也来不及。   周围又是一片寂静。   戚枫叹了口气。   他慢慢地向后退了几步,在狭窄的走廊里来来回回踱步,一时不知究竟该怎么办。   “让一让。”走到走廊口的时候,有一道略微沙哑的声音在他身后说。   戚枫下意识地向边上让开一点,“不好意思。”   他抬起头,忽而愣住。   身形高大的白衣男修站在路口。   他背影有点佝偻,脸色苍白如纸,神色冷酷。   ——正是戚枫记忆里最后的那个人。   四目相对时,白衣男修微微一怔,露出思索的神情,“你是……”   他被认出来了!   戚枫的心口狂跳,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低下头,避开白衣男修的目光,强忍着惊涛骇浪般的恐惧。   申少扬和祝灵犀才刚刚进入这人的房间,未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好隐藏,他得给他们争取一点时间。   “抱歉,我好像找不到我的房间了。”戚枫小声地说,“你知道乙等座在哪里吗?”   白衣男修冷冷地瞥来一眼。   “有问题就去问舰船执事。”他的声音也像夹着冰的寒潭水,“我不负责帮你找位置。”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抬步就要往里走。   “哎,等一下!”戚枫一急。   白衣男修定定地看他。   戚枫被这冰冷得不带一点温度的目光盯得浑身发冷。   他不能让对方这么快就进去,可他根本不知道究竟怎么才能让对方停下。   他根本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天知道他这一刻有多么希望自己能有富泱那样谈笑自如的本事。   对,富泱。   富泱是怎么和人聊天的?   “是这样的,”他心一横,小声说,“请问你听说过最近流行的硬底云靴吗?”   白衣男修眉头紧紧皱起。   他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望着戚枫,没有回答。   “最近五域非常流行硬底云靴,你知道吗?”戚枫声音小小的,语速却越来越快,一个一个字像是坠落的雨珠蹦出来,“曲仙君最爱穿硬底云靴,自从数月前曲仙君在镇冥关当众现身后,大家都迷恋上了硬底云靴,争相效仿仙君……”   “我有一个朋友最近定制了大量的硬底云靴,款式新颖,做工精妙,请了五域制衣名家,质量绝对上乘。”戚枫一口气说完,“你……道友你有没有兴趣买两双送给朋友?”   白衣男修已经不再皱眉了。   他望着戚枫的目光就是在看一个毫无疑问的傻子。   “五域流行,争相效仿。”他重复着戚枫的话,一直冷酷的表情像是扭曲了,狰狞而古怪地笑了一下,“我会等着上清宗流行的那一天。”   戚枫没听懂这句话,但白衣男修说完就转过身,不再和他交流,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砰!”房门紧紧合拢。   戚枫莫名不安。   “戚枫!”富泱急匆匆地找来,“你看到申少扬和祝灵犀他们俩了吗?”   戚枫语塞。   富泱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   “这两个家伙!”一向明快的少年差点气坏了,用力地一拍大腿,“不是说好了,不会做那么冲动的事吗?”   他出门打探消息的时候,这两人分明还像模像样地点着头,答应他绝不会胡来——他才离开了多久啊?   戚枫安慰他,“他们应该是做好了准备,不是真的冲动。”   富泱急得根本坐不住,脱口而出,“可是我们完全搞错了啊!”   戚枫一愣。   富泱走来走去,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   他望着戚枫,哭笑不得,“你有没有想过,能在舰船上杀人而没引起轩然大波的,除了勾结上清宗执事的暴徒,还有一种人。”   戚枫懵然。   “这艘舰船的守船修士,杀死船上的恶徒,当然不用受到惩罚。”富泱说,“那是上清宗的守船修士啊!”   所以宫执事听说这件事后,并没有警惕,反而去找了白衣男修——他们本来就是协作守卫舰船的同门。   戚枫呆滞地望着富泱。   在上清宗的舰船上,怀疑上清宗的守船修士,还胆大包天地盯梢,潜入对方的房间,这是什么行为?   过了好一会儿,腼腆的少年修士霍然起身。   “走,我们赶紧去找那个檀师姐。”他脸都涨红了,“守船修士都是元婴期,万一他们被发现了,我们得解释这是一场误会。”   *   舰船的甲板上,曲砚浓迎来第二波搭话者。   “你是说,你们的同伴一时焦急,潜入了守船修士的房间?”她似笑非笑地望着戚枫和富泱焦急的面孔,把他们的话幽幽地重复了一遍,感到难以言喻的奇妙。   这样胆大包天的行为,这样自找死路的诀窍,真是给她千年不变的枯燥人生带来了全新的惊喜。   戚枫和富泱在她似笑非笑的目光里尴尬地低下了头。   明明他们都不认识她,却诞生了一种熟悉的窘迫。   “真是年少有为。”她游离如丝地说。   好话不是这么说的。   戚枫和富泱的头压得更低了。   曲砚浓幽然地笑了一笑。   虽然小魔修愣头愣脑,但也不是傻子,选择直接潜入对方的房间这样冒险的办法,必然是有依仗。   她若有所思。   是那枚漆黑的戒指? 第54章 南溟吹浪(六)   五丈见方的房间里。   申少扬和祝灵犀缩在巨大的丹炉里面, 谁也不敢动一下。   “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无人能听见的灵犀角里,申少扬疯狂提问,“他不是刚刚才出去吗?难道就不打算在舰船上溜达一下, 看看风景?”   祝灵犀连话都懒得答。   她怎么知道?   她被这开场不利的局面哽得无语了——她和申少扬好不容易从舰船弟子那里摸来了开门的玉珏, 刚潜入房间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还没来得及四下查探一番,这间房间的主人就回来了。   两人迅速打量房间,发现房间里根本没什么可供藏身的地方,连柜门都是敞开, 里面隔断成数格,根本挤不进一个人。   匆忙之下, 申少扬灵机一动,对着房间正中那座硕大的青铜丹炉指了指,两人一前一后地跳进丹炉口,吃了一嘴的炉灰。   大约是普通思路很难想到丹炉里还会藏着人, 房间的主人进了门,当真没有发现他们俩的存在, 自顾自地走到蒲团前坐下。   这么一坐,就是长久的沉寂。   祝灵犀和申少扬大气也不敢出,把气息掩藏到极致, 只能借着灵犀角交流,奈何置身炉中,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未知才是最让人忐忑的。   身侧申少扬还在灵犀角里纳闷,“不应该啊, 不是扔出来‘大吉’吗?”   这到底吉在哪里了?   祝灵犀忍不住了。   她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你干嘛?”申少扬立刻拉住她,在灵犀角里一个劲问,“别被他发现了, 他修为很高的。”   祝灵犀无言。   这时候申少扬倒是知道对方修为高了,怎么刚才提出要潜入房间的时候没这个觉悟?   她幅度很小地挣开他的手,极慢地朝边上挪了一点。   在她的身侧,有一个气孔,正对蒲团。   祝灵犀凑到了气孔前,透过气孔,向外望去,她实在想看明白外面的人究竟在做什么。   她的眼瞳忽然一缩。   “怎么了?”申少扬感受到她的手变得僵硬,在灵犀角里问。   祝灵犀没有回答。   丹炉外,微微沙哑的声音突兀响起。   “三百春秋,十万朝暮。”嘶哑的声音像是朽木强为雕,一半伶仃,一半枯槁,“日夜勤拂拭,不敢忘漏……”   “……为何拂不完?”   申少扬听不懂,胳膊肘很轻地碰了祝灵犀一下。   祝灵犀的声音透过灵犀角传来,好似连神识也打着飘儿,“他在擦我们上清宗的道心镜。”   申少扬满脑门疑问。   道心镜是什么?   祝灵犀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抿了抿唇。   上清宗是当今五域中少有的注重修士心性,胜过注重神通的宗门,每个上清宗弟子入道前的第一课,绝对是师长的教诲:   “修仙先修心,神通为外物。”   因此上清宗弟子以克己自持、清心寡欲为最佳,以修持道心为求仙之路,与别家都不同。   道心镜就是上清宗拿来检测弟子道心进益的工具。   申少扬发愣地望着她。   “这么说来,宫执事和这个人的联系果然很深。”他恍然大悟般说,“连你们宗门的法宝都偷出来给他了。”   他根本没有听说过道心镜这样的宝贝,肯定是这东西很珍贵,令上清宗敝帚自珍。   祝灵犀被他这句话梗得顿了一会儿。   “道心镜并不是什么珍贵法宝。”她微感尴尬地说,“几乎每个上清宗弟子都在道心镜前照过,这东西之所以没有流传五域,只是因为除了我们上清宗之外,没有人需要它。”   上清宗以外,少有人注重修持道心,还不是一抓一大把的元婴?   可见能不能修练到元婴期,和是否修持道心,并不存在必然的联系。   既然不存在必然联系,道心镜在上清宗之外,自然也就无人问津了。   申少扬似懂非懂。   灵识戒里,忽然传来沉冽的一声问,“道心镜?”   申少扬想起,曲仙君说过她的道侣来自上清宗。   ——前辈也是上清宗的弟子。   冥渊下,卫朝荣的神色微微古怪。   “你问她,确定使用道心镜测探道心是上清宗的传统?”他问。   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申少扬看看祝灵犀,重复了一遍。   祝灵犀答得很肯定,“这个自然。”   “从我踏上道途起,每一次突破后都要在道心镜前走一遭。”她说,“这是我们宗门的传统。”   “道心镜是谁弄出来的?”   祝灵犀一怔。   她竟答不上来,甚至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也许是太常见,便没人去想这东西的由来?”她自己说着说着竟不确定起来。   ——可上清宗日日有弟子需要用到道心镜,就真没有人提及道心镜的来历?   卫朝荣的神色愈发怪异。   他静静地伫立在乾坤冢里,长久地沉默。   申少扬忍不住问,“前辈,这个道心镜有什么问题吗?”   卫朝荣默然。   千年前的上清宗也注重修持道心,但千年前的上清宗弟子根本不用道心镜。   “倘若神通为外物,那么借助道心镜,是否还算修持道心?”他淡淡地问,声音寒峭,“分明是要不借外物修练道心,为何又要求诸外物?”   一面修持道心,一面还执着外物,上清宗如今的路两头不着落,他竟猜不明白。   几分古怪。   申少扬没听明白,什么修心、外物,对他来说都太玄妙了。修练不就是打坐冥想,汇聚灵气吗?怎么还有那么多讲究?   一千年实在太久,久到尘烟隔世。   卫朝荣轻叹一声。   “算了。”他意兴阑珊,“不必再问了。”   一身魔元,问什么道心?   申少扬很想挠挠头,可是忍住了。   他怕丹炉外的人听见声响。   “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祝灵犀见他半天没反应,板正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无奈,“除了我们上清宗弟子,没有人会照道心镜。”   更何况那人方才还说,三百春秋,十万朝暮。   三百年。   “他必然是我们上清宗的人。”祝灵犀怅然说出推断,“所以宫执事才会为他掩饰。”   她心绪复杂极了。   申少扬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怪不得他在舰船上大开杀戒也没人知道,要不是戚枫认出了他,我们也不会知道。”他惊愕,“他刚才说什么抹不干净尘灰,是不是道心出问题了?”   祝灵犀轻轻点点头。   站在道心镜前,倘若镜面明静如水,那就说明道心纯粹,若蒙尘,则说明还须静修。   尘灰越多,道心越乱,最严重时,就会走火入魔。   方才祝灵犀短暂一瞥,望见那人手中的镜面上满是尘灰。   她从没见过谁的道心镜上有那么多尘灰。   “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她对申少扬说,“这人的道心很乱,应该早就走火入魔了。”   谁也不知道走火入魔后的修士会想些什么,又能做出什么事。   “等他离开房间,我们立刻出去。”她说。   安全最重要。   申少扬有点不甘心,但被祝灵犀严肃的目光盯了一眼,只好点头。   祝灵犀松了口气。   她想了想,再次倾身,朝气孔处望了过去。   白衣男修盘腿坐在蒲团上。   他身形极高大,好似有一身又硬又冷的傲骨,可他的肩背却微微佝偻着,仿佛挺不直。   圆盘般的道心镜被他攥在手里,尘灰遍布镜面,隐隐约约映照出他略显疯狂的脸。   突然,他抬起了头。   祝灵犀的呼吸一滞。   那是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逃!”没有一丁点犹豫,她在灵犀角里断然说,“逃!”   他们被发现了。   白衣男修脸上略显疯狂的神色消退了。   他的神情冰冷,像冬夜的惊雷,探出了手掌。   四周的符阵一瞬成了囚笼。   祝灵犀从踏上仙途起就开始玩符,执笔画符的时候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入门后的第一堂符箓课,别人还在照本宣科,为一枚入门级的感气符苦思冥想,她已挥笔立就,令授课的老师止不住地惊叹“有这般天赋,我又能有什么可教你的”。   她被人称为“小符神”。   可是这一瞬,她竟觉得自己根本不懂符箓!   那根本不是纯粹依靠庞大的灵气堆积起来的符阵,而是超越了灵力与技法,近乎道法的存在。   她动弹不得,她不知自己究竟能怎么动。   “祝灵犀,”申少扬的声音在她耳边嗡嗡地炸开,“抓住我!”   她的手比她的思维更快捕捉到他的踪迹。   衣角攥入掌心的那一瞬,她身侧爆发出一道夺目的寒芒。   没有四周的符阵那样声势浩大,也没有那样繁复的纹路,只是一道刺眼夺目的光。   但这光照破了一切。   四面的符阵轰然碎裂,坠落成灰,原本整洁的房间里落下一道深深的划痕,丹炉从中裂开,一分为二,碎落在地上。   “嗯?”灵识戒一声微讶。   “原来是他。”卫朝荣意外。   申少扬在极度紧绷里追问,“前辈,你认识这个人?”   卫朝荣语气淡淡,“见过。”   “以前一个同门,没打过交道。”他说,“眼熟而已。”   不知为什么,申少扬觉得前辈提起这昔日同门的口吻,显然兴致不高。   得不到提示,申少扬只好握紧手中的剑。   极致的喧嚣后,是极致的死寂。   其实前后不过是一个呼吸、一次交手,但谁也没有再动。   白衣男修隔着丹炉的遗体冷冷地望着他们。   “魔气……”他神色冷酷。   申少扬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剑。   即使他知道面前的敌人根本不是他能抵抗的。   可前辈的魔气暴露了。   没有办法不暴露。   以申少扬的实力,根本没法接下刚才那一招,他只能求助前辈。   “你现在没有魔骨,我力量必须通过灵识戒传递到你那头。”前辈平静地说,“即使再小心,也很容易被发现。”   申少扬握紧了他的剑,警惕地望着对面的白衣男修。   “魔修。”白衣男修语气冰冷。   气氛沉凝到极致,仿佛下一瞬就要爆发惊雷。   突然——   “笃,笃,笃。”   三声敲门,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房间里的人一愣。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舰船上禁止打架,都忘了吗?”有人站在门口,语气疏淡,“扰乱舰船飞行是什么罪知道吗?”   房间里的人呆呆地望着她,一时间谁也没回答她的问题。   “檀师姐”扫视屋里的面孔,从阆风使、小符神,再到神色冷酷的白衣男修。   这么巧?   她稍感意外:这一屋里,居然全都是她认识的人?   没有人反应过来,也就没有人动弹。   “违反宗规,还想抵抗?”曲砚浓很像模像样地横眉,“我数到三——”   申少扬立刻乖觉地收起了手里的剑。   “檀前辈,我要汇报!”他指着对面的白衣男修说,“这个人道心蒙尘,早就走火入魔了,之前就在舰船上大开杀戒,绝对是个危险人物,一定要警惕。”   曲砚浓似笑非笑地望了望他,余光瞥向他手上的漆黑戒指。   “是吗?”   申少扬狠命点头,“如假包换。”   白衣男修短暂地收回审视“檀师姐”的目光。   他瞥了申少扬一眼,冷笑了一声。   “当今五域中,竟还有个魔门的漏网之鱼。”他语气像凝了霜,气势十足,望了曲砚浓一眼,“把他抓起来,带回宗门拷问。”   申少扬不满,“你说什么呢?谁是魔修了?不能因为你刚才失手了,就说别人是魔修吧?你凭什么命令檀前辈?”   白衣男修望了曲砚浓一眼,“你告诉他。”   曲砚浓似笑非笑地接了茬。   她望向申少扬,很好心地说,“眼前这位就是这艘舰船的守船修士。”   “他还有一个身份,”她说,“獬豸堂大司主,徐箜怀。” 第55章 南溟吹浪(七)   房间里的灵气像是忽然凝结了。   五域中关于獬豸堂的传闻有很多, 包括这座斋堂中弟子有多严肃,定下的规矩有多么严苛,还有某些看似离谱的宗规如何曲折玄奇地保护了更多的上清宗弟子。   毁誉参半的传闻里, 流传最广的是獬豸堂那个严酷冷漠、不近人情的大司主。   在传闻里, 徐箜怀不像个活人。   这并非是说他看上去像个死人, 而是指他铁面无私、循规蹈矩,无论面临裁决的人是背景雄厚的贵人,还是贱命一条的普通散修,他全都一视同仁。   有时他让人痛快得拍案叫绝, 有时又让人扼腕深恨奈何刚直近迂,而更多的时候, 人们为这个名字下所浸染的血痕而震慑畏惧。   徐箜怀亲手杀过的凶徒尸骨可以叠成山。   就算是刚从深山老林里爬出来的无名小剑修也不会没听过这个名字。   告发凶徒,告发到獬豸堂的顶头上司?   申少扬张大了嘴巴,下意识地看向祝灵犀——獬豸堂的大司主,竟然也道心蒙尘?   可触目是祝灵犀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依旧身姿笔挺地站着, 神色如昔板正认真,可这板正掩饰不了她的愣怔, 她眉头蹙起,用惊愕的目光望着他。   糟了!   申少扬心里一咯。   他忘记了,即使眼前的白衣男修方才表现得有些疯狂, 也无法抹去后者是声名赫赫的獬豸堂大司主的事实。   在得知徐箜怀的身份之前,大家都可以随意地猜想他的善恶和立场,但这种猜想在身份揭晓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身形高大的白衣男修站在他们面前,冷酷的神情、偏执的言行、蒙尘的道心镜, 都不再重要,因为这一切都被“徐箜怀”这个名字替代了。   那不止是一个姓名,更是秩序和威严的象征。   徐箜怀说他身上有魔气, 说他是个魔修,作为上清宗弟子的祝灵犀当然会犹疑。   如果申少扬不能有力驳斥的话,不仅仅是上清宗弟子,就连更多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会相信徐箜怀的话——他绝不想试试在五域做唯一一个魔修的感觉。   ……他本来也不是魔修啊!   “大司主又怎么样?”申少扬很硬气,梗着脖子看向徐箜怀,“你的道心镜已说得明明白白,你道心蒙尘很久,说不定早就走火入魔了,谁规定大司主就不能有问题?”   徐箜怀的道心镜总是做不了假的吧?   “况且,我可是阆风之会的头名,曲仙君亲自见证的阆风使。”年轻的剑修拼了命地夸耀自己,“如果我真是个魔修,曲仙君难道还能看不出来?”   “就算你是大司主,也不能血口喷人吧?”   申少扬说得理直气壮,连自己都信了——就算徐箜怀是元婴后期、獬豸堂的大司主,在曲仙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大司主地位再超然,那也只是凡尘俗世里的强者,曲仙君可是天上人间的无冕之尊。   谁的话更可信,这根本不用想吧?   ——反正曲仙君又不在这里,他睁着眼睛说点瞎话又怎么了?   曲仙君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是吗?”她语气几分惊异,“曲仙君竟没看出来?”   申少扬答得斩钉截铁,“当然没有,我本来就不是魔修!”   反正在场的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没谁能凑到曲仙君面前去求证他这话的真假吧?   “曲仙君有什么理由包庇一个魔修?”   能胜过“獬豸堂大司主绝无虚词”这一常识的,自然是另一个公认的常识——曲仙君亲自见证的阆风使,怎么可能是魔修呢?   冥渊下,卫朝荣高高扬起半边眉毛。   “这话要是让她听见了可不得了。”他不置可否。   曲砚浓被逗乐了。   “这可奇了。”她说,“我听说曲仙君主持阆风之会后,决定来玄霖域一游,现在大约已经动身了。”   申少扬差点要跳起来。   “我怎么不知道?”他强装镇定,理不直气也壮地看着她,“我们刚从山海域过来,才见过知妄宫的卫芳衡前辈,没听说这个消息啊?”   徐箜怀听到“卫芳衡”这个名字的时候,轻微地动弹了一下,他冰冷僵硬如面具的脸有了些波澜。   然而他盯着申少扬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你没听说?”曲砚浓说得很像回事,“这事已经传遍山海域了。”   申少扬感觉自己的脚底板像是踩在热锅上。   “原来是这样啊。”他干巴巴地说,“哈哈,我们出发时太着急了,没听说这事。”   “这可真是太好了。”他硬着头皮,像一条挣扎的死鱼,“阆风苑一别,我始终难忘仙君风华,只盼能再见仙君一面,现在能如愿以偿了哈哈……”   曲砚浓漫不经心地笑一笑。   “大司主,此人毕竟是曲仙君亲自点出的阆风使,是否等曲仙君抵达宗门再做决断?”她问徐箜怀,“直接扣押,曲仙君面子上不好看。”   申少扬眉眼间闪过一丝惊喜。   他没想到“檀师姐”竟然会帮他说话,只要能拖延到下船,他立刻就跑!   曲砚浓只是别有深意地微笑。   徐箜怀僵冷的神情有了一点变化。   “上清宗有上清宗的宗规,仙修有仙修的规矩。”他的声音冷得像是冬天几乎要冻裂的顽石,每一声都撞在地上噼啪作响,“岂因背景后台而变?”   “今日是曲砚浓点出的阆风使,明日是她看重的门徒,后天是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上清宗还定什么宗规?”他冷冷地望着“檀师姐”,“獬豸堂不如直接改姓曲。”   徐箜怀说到这里,目光如箭,瞥向申少扬,“先行扣押,带回宗门细查!”   “什么?”申少扬大叫一声,“为什么?”   明明刚才徐箜怀还没这么严厉的,怎么“檀师姐”一提起曲仙君,他反而非得追究到底不可了?   是不是搞反了啊喂?   也没听人说獬豸堂大司主和曲仙君有仇啊?   他慌慌张张地到处看。   曲砚浓唇角一撇。   她若无其事地藏着笑意,故意一本正经地规劝,“大司主三思,曲仙君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就是!   申少扬赶紧点头。   曲仙君的脾气可不是好惹的!   徐箜怀刀锋一样冷锐的目光刮过来。   “多嘴。”他斥责,“上清宗的事,何时要问过她再做决定?与她何干?”   他不容驳斥地说,“将此人拿下!”   申少扬全身绷紧了,徐箜怀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他拔出了他的剑。   跑是跑不了的。   这是在南溟风浪中,周身是汪洋,脚底是孤舟,他能跑到哪里去?   前辈或许能帮他出手,可当初在碧峡,前辈也不过出手了十个呼吸,那时他还没断去魔骨,现在怎么办?   就算前辈能附身一百个呼吸,以他金丹期的修为,他能横渡南溟吗?   不能。   人在汪洋,便如孤舟。   他只能拔剑,誓死捍卫他的“清白”——他本来就是个仙修,被人说成是魔修,怎能不拔剑?哪怕对面的人是元婴后期也不能。   “前辈,如果我真的被关进獬豸堂的大牢,他们会发现你吗?”拔剑的那一瞬,申少扬冷静地问,“路上逃跑的几率有多大?”   不能在船上跑路,他只能等下船后伺机而动。   他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远天的冥渊余辉闪烁。   卫朝荣语气平淡,笃定无疑。   “不必跑。”他说,“哪儿也不用去。”   如同应和他沉冷余音,原本有些躁动的甲板上,忽而死寂。   谁也没有动手。   除了申少扬拔了他自己的剑,这甲板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手,哪怕是徐箜怀自己。   “啊?”   申少扬握着剑的手尴尬地僵在原地。   他左看看,右看看,摸不着头脑。   ——不是说要将他拿下吗?   怎么没人动手啊?   祝灵犀皱着眉头看他,神情严肃极了,眼里有犹疑有揣度,可她的手垂在身侧,一瞬抬起,很快又放下。   徐箜怀的脸色变得更冷了。   不知是不是申少扬眼花,他好像看到徐箜怀的脸色有一瞬青白如死气。   “为何不动手?”徐箜怀厉声质问。   曲砚浓挑眉。   她笑了一笑,反问,“大司主为何不动手?”   徐箜怀的脸色很难看,“我在问你。”   曲砚浓答得很潦草,谁都看得出她的敷衍,“我看大司主没动,我也就没动。”   徐箜怀的手紧紧贴着衣摆。   “你要违令?”他问。   曲砚浓答得更不上心,“怎么会呢?”   徐箜怀僵冷的眼睛瞪着她。   “既然不是违令,即刻动手。”他说,“下船后,自己回宗门领罚。”   哪有上清宗弟子不怕罚呢?   就算是经年累月给别人定下惩罚的獬豸堂弟子,也怕罚。   他们犯了错,只会比旁人罚得更狠。   “檀师姐”却像是根本已经将严苛的责罚置之度外。   她直直地望着徐箜怀冰冷可怖的眼睛。   “是你不想,还是不能?”   甲板上一片死寂。   徐箜怀僵冷如木的脸上很久才有动静。   他脸上的肌肉很明显地抽动了几下,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你是谁?”   曲砚浓很淡地一笑。   “一意孤行,早晚酿成大祸。”她说,语气清疏,言辞辛辣,“死脑筋。”   徐箜怀脸上的肌肉像是潜伏在泥土里的蛇,一缩一缩地鼓起。   这回申少扬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徐箜怀的脸根本不像个正常人!   他想起方才那面布满尘灰的道心镜,一声后知后觉的惊呼就在唇边——   “你……”   道心蒙尘。   獬豸堂的大司主徐箜怀,早已走火入魔!   徐箜怀根本不是不想抓他,而是不敢频繁出手,怕泄露这秘密,更怕失了控制,当场入魔。   房间里的那一掌落空,已耗尽了徐箜怀的精力。   可这声惊呼并没说完。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有人一叠声地打断,“檀师姐,你消消气,这事都是我的主意。”   “——是我一意孤行,是我酿成大祸!”   宫执事满头大汗,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直奔曲砚浓和徐箜怀中间冲去,嘴巴叭叭叭一声喘也不带,“是我采买了超量的耦合丹,是我和前辈商量将错就错直接开船,但檀师姐你听我说,我们这都是有苦衷的!”   “采买的单子上写的耦合丹数目不对,是誊抄的执事写错了,我也只能奉命行事啊!”   甲板上的人默默地望着他。   申少扬差点握不住手里的剑。   他迷惑地挠挠头——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宫执事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第56章 南溟吹浪(八)   宫执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事情是这么回事。”他急匆匆地奔到曲砚浓面前, 隔开徐箜怀的视线,一股脑地说,“我们这些舰船执事不仅负责舰船上的事务, 有时也会接下宗门的采买任务, 顺手在山海域采买些宗门急需的物资……”   采买清单自有负责的执事誊抄整理, 发到每个接下任务的弟子手里,各弟子只需要依据清单列出的种类和数量进行采买,不需也不容置喙。   这本是一件极简单的差事,宫执事往来于山海域和玄霖域之间, 不知完成过多少回类似的任务,就连每次购置的数目和品种都已摸清了规律。   然而这一次, 当他打开清单核对,却发现一种叫做“耦合丹”的丹药数目是往常的十倍。   “这种耦合丹以妖兽的血肉碎片炼制而成,每次最多购置五枚,再多容易引来妖兽觊觎。”宫执事解释说, “可这次清单上写了五十枚,应当是誊抄的执事看差了。”   可宫执事发现这件事的时候, 人已经飘洋过海,越过青穹屏障,身在山海域了。   “隔着青穹屏障, 怎么联系宗门?”宫执事说,“那些能跨越青穹屏障的手段,根本不是我一个小小的金丹修士能用得起的。”   就算用得起,宫执事也不会用在这上面——开什么玩笑?他拼死拼活往来南溟风浪中, 一共才赚几铢清静钞?为了一次采买散尽家财,他又没疯。   咬咬牙,狠狠心, 他按照清单上的要求,一次购入了五十枚耦合丹。   “那你为什么不按照五枚的量采买?”申少扬忍不住问,“你不是已经猜到这是别人抄错了吗?”   宫执事竭力争辩,“单子上这么写,我能怎么办?我只是猜测,万一猜错了呢?如果人家要的确实是五十枚耦合丹,我岂不是违背指令,擅作主张?”   “要是被獬豸堂发现了……”他声音小下去,看了曲砚浓一眼,“那不就惨了?”   宫执事觉得自己倒霉极了。   好好地出来采买,偏偏遇上誊抄错误这档子事;好好地登上舰船,遇上的守船前辈不仅不认识,还明显状态诡异;好不容易说服这位陌生的守船前辈这属于按规矩行事,带着五十枚耦合丹开船,又偏偏遇上一个獬豸堂的金丹女修;好不容易伺候好“檀潋”,快把这事掩盖过去了,又遇上几个小修士搅局,把“檀潋”的注意吸引过来了。   你看看,“檀潋”这不就发现了?   好在,宫执事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很务实的人,遇上了再大的麻烦,也不去多想什么倒霉不倒霉,赶紧联合守船前辈一起把“檀潋”这个獬豸堂修士给糊弄过去才是正经事。   “檀师姐,小弟也没法子。”宫执事一个劲诉苦,“你也知道,规矩大过天,我怎么敢自作主张?”   背地里,宫执事暗戳戳给徐箜怀传音,“前辈,我知道让你对着一个金丹修士服软太委屈你了,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你也知道,他们獬豸堂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疯子,尤其是大司主徐箜怀,那是规矩长在骨头里,脑子都有病了。咱不吃这个眼前亏哈。”   收到传音的徐箜怀:“……”   无意偷听但偏偏听到了的曲砚浓:“……”   宫执事好像不知道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眼里那位陌生的、状态不太对的守船前辈,就是赫赫有名的、脑子最有病的大司主。   曲砚浓唇角忍不住撇了又撇。   她差一点就笑出声了。   宫执事的运气其实挺好的。   除了徐箜怀这种守规矩守到脑子有病的家伙,还有哪个思维正常的元婴修士会为了支持“规矩”而默许他携带十倍的耦合丹上船?   带着五十枚横渡南溟,宫执事确实是摆脱了被追责的麻烦,可守船修士却要承担十倍的风险,这不就相当于将所有压力都转嫁给守船修士了吗?   曲砚浓最后还是笑了出来。   她简直乐不可支:默默承担了宫执事转嫁过来的所有风险,最后却被宫执事评价为“脑子有病”,徐箜怀这辈子有没有吃过这么大亏?   徐箜怀敏锐地看向她——她表面的修为不过金丹,如何能听到同为金丹修士的宫执事的传音?   只有小修士一心不两用。   申少扬不敢置信地望着宫执事,“那你带着五十枚耦合丹,岂不是南溟上的活靶子?”   这整整一船人,都是元婴妖兽嘴边的肥肉。   宫执事明显心虚了起来,嘴上却不退让一点,“舰船上有隐匿符文,还有前辈坐镇,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你看我们这一路不是好好的吗?”   “咚——”   一声沉闷的长吟。   徐箜怀青白僵冷的脸色忽然一变。   他蓦然望向船外无边黑暗的海面。   沉黯的海水一瞬掀起狂澜,将高飞在白夜光辉中的银脊舰船也带了起来,在巨浪里颠簸,一个幅度惊人的倾身,半边船上的修士都被甩到了另一头。   申少扬在舰船震荡的那一瞬就抓紧了栏杆,和祝灵犀并排扒在栏杆上,扛过了船身的几番摇晃,在舰船平稳后第一时间探出脑袋。   幽晦的海水下,一只庞大妖兽在黑暗的掩饰下若隐若现,磅礴浑厚的气息从水面下隐约地透露过来,直震慑住周遭的所有修士。   “糟了,真的遇到元婴妖王了。”申少扬喃喃,他猛然回过头。   宫执事一动不动地站在甲板上,脸色比方才徐箜怀的脸还要青白。   曲砚浓安然地站在围栏边。   “还傻站着做什么?”她事不关己地将手搭在栏杆上,仰头望向幽邃的长空,她说,“这里风景好。”   她幽然立在阑干前,冥渊幽光映照素衣白裳,像是南溟上的缥缈雾气,与先前仰头远眺时没有不同。   可申少扬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只觉这道缥缈的雾气,未免有些太冷了。   这舰船上的人,无论是他这个阆风使、舰船执事,还是身为獬豸堂大司主、元婴后期大修士的徐箜怀,全都被她玩弄于股掌。   可他甚至还不明白她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想要什么。   他又想起曲仙君了。   申少扬也不明白曲仙君究竟想要什么。   当元婴妖兽在晦暗的海水下显露身形,舰船正中的高楼上,一道威严雄浑的气息骤然释放,不退不避,与元婴妖王的威压相撞,明明谁都没有动用灵力,却在冥冥中如有金铁之声,连近乎神品的银脊舰船也发出令人背脊发寒的咯吱声响。   在黑夜里招展的旗帜下,身形高大、微微佝偻的白衣修士独立船楼,背向狂风,冷冷地下望。   离得这么远,又有南溟夜色为阻,根本看不清船楼上那人的表情,可申少扬却莫名觉得那张青白僵冷的脸上是与祝灵犀一脉相承的决然与严肃。   可是——   年轻的阆风使忽然想起什么,不确定地望向阑干边那道静立的白裳背影。   他愕然地想起:道心蒙尘,徐箜怀早已走火入魔,根本不敢、更不能频繁出手啊?   徐箜怀负手站在高高的船楼上。   他的脸色由青白转成了青黑,透着一股让人心感不祥的怪异,可他背脊挺得很直,目光越过深邃的永夜,直直地注目那隐藏在海水中的巨大妖兽。   “吼——”低沉如远天擂鼓的吼叫声。   “噼啪、噼啪、噼啪……”   舰船上的物事全都在这低吼声中剧烈地颤动着,一声又一声的瓷器碎裂声,仿佛一场下不完的急雨。   舰船里传来刺耳的抽泣声。   一定有许多船客在这一刻懊悔无比,翻来覆去地思考着自己若是没有登上这艘舰船该有多好,恨不得回到几日前,绝对头也不回地走下这艘船。   可徐箜怀根本不去思考这些人在想什么。   他紧紧皱着眉。   海水下的元婴妖兽没有贸然攻击,与舰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像是怀有恶意袭击舰船的样子。   修练到元婴的妖兽已生出等同修士的神识,能够隔空传音,与人类修士交流,然而并不是每个人类修士都能听到。   神识不够强大的修士根本无法辨别这股传音的意思。   徐箜怀隐约能感受到妖兽神识的波动,可这无济于事。   他曾能轻易听懂他们的声音,可这已是过去的事。   自从道心镜上落下第一粒微尘的那一个黄昏起,他的神识便无可遏止地凋萎,坠入混沌的深渊,再也无法辨别隐秘的传音了。   他猜不到那只元婴妖兽究竟想要说什么,可这也许才是问题的关键——一只神智不下人类修士的元婴妖王堵截却不攻击一艘舰船,一定有个理由。   徐箜怀的内心克制不住地陷入烦躁。   “速速退去!”他冰冷的声音在海上一层层地传开,“上清舰船,不容拦阻。”   “吼——”藏在海水下的妖兽再次低吼了一声。   不知怎么回事,徐箜怀隐约听出一点哀求。   这只元婴妖王一定有什么诉求,可究竟是什么?   徐箜怀颊边的肌肉如蚯蚓般扭曲着鼓动。   如果他能听懂,如果他没有道心蒙尘,如果他一切都好好的……   “速速退去!”声如奔雷。   始终低吼的元婴妖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海水忽然沸腾了。   浪涛向两边翻涌如滚,仿佛有一座山丘要从底下升起,舰船在剧烈翻涌的浪中飘飞如萍,颠簸不止,好像随时要倾覆。   舰船里发出一声声尖锐的惊叫。   一只庞然巨物般的妖兽从水面浮起,如同一座沉黑色的小山,似猫非猫,浑身没有一根毛,只有金属般冰冷的光泽,一根粗大的尾巴从水面中伸了出来,狰狞地伸向舰船。   申少扬用尽全力抓住最近的栏杆。   他在狂风巨浪里努力睁大眼睛——阑干旁,那道白裳的幽影依然静默地伫立在甲板上,船身已近乎倾覆,颠来倒去,可那道幽影却连晃也不曾晃一下。   那样安稳。   不是灵力运用、体术打磨,那是一种无视周遭万物状态、我自岿然不动的神通。   无视船身、无视风浪、本身就是一种荒诞奇迹的神通。   “檀前辈!”小剑修张大了嘴,用尽全力,“你快想想办法,这元婴妖兽到底要做什么啊?”   曲砚浓遥远地投来不经意的一瞥。   她明明声音很轻,本应在狂怒的风浪声里完全被掩盖,可那轻轻的声音却直传到申少扬的耳边。   “你听不懂吗?”她无心地问,好似这本该是每个人都能听懂的东西,“它要他们把它孩子的尸骸还给它。”   小剑修露出极度迷茫的神情,“这艘船上还有妖兽尸骸吗……”   他的声音渐渐止了。   他想起来了。   ——耦合丹的主药,正是妖兽的血肉。 第57章 南溟吹浪(九)   玄霖域是五域中唯一准允妖兽求仙的宗门。   远些如扶光域、长风域, 虽则也豢养了护宗灵兽,但绝不会有人误会这些灵兽与人类修士是同门;近些如山海域,曲仙君一气驱逐了境内所有元婴大妖, 余下的妖兽散在五湖八荒, 没有一个敢冒头;就连最荤素不忌、一切只向钱看的望舒域, 也从来只听说把妖兽当作一门生意的。   只有玄霖域有妖修,即使数目稀少,可上清宗门墙内还是有妖修弟子的。   上清宗也是五域中对妖兽最宽和的宗门,禁止一切虐杀、屠杀妖兽的行为, 倘若被发现,即刻将被扭转送往獬豸堂听候发落。   但宽和之外, 人类修士也是要修练的,修练就要用丹药、法宝,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要掠夺其他生灵的生存空间。   “以前上清宗也没有这样的规矩。”曲砚浓像是闲谈般说,“千年前加进来的。”   申少扬越发笃定她神秘莫测的来历。   不是所有上清宗弟子都能精准说出自家宗门每一条规则的来历, 对于那些久远难考、连篇累牍的东西,也许只剩下亲身经历过的人还记得。   “为什么要加上这条规矩?”他在摇晃的甲板上大声问。   曲砚浓回过头。   天河星光如苍白的雪, 映在她身上,如拘来寒夜一抹寒芒。   “因为有个傻瓜。”她说,“总是心一软, 就犯了傻。”   申少扬一时沉默了。   他在莽苍山脉猎杀过的妖兽不少,从来笃信生死有命各自追逐,可他在不冻海上尚且有怜悯之心,有那么一刹那犯傻。   “后来呢?”他四肢扒着阑干, 勉强地应和“檀师姐”般问。   曲砚浓的声音在喧嚣里极静。   “她总犯傻,后来就真成了傻瓜。”   她的目光倘若有重量,一定很轻、很轻, 落在船楼的顶端,“可惜,再傻瓜的决定,也有人会听。”   “轰——”   身下的甲板有一刻轻飘飘,好似没有一点重量。   申少扬抱着阑干,明明没有运起半点灵力,却好像飞在半空中一样轻。   下一瞬,“咚”一声,他下巴狠狠磕在阑干上,整个人如断翼飞鸟,随着身下的甲板一起向下坠落。   急速下坠的狂风声里,他隐约听见甲板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   幽黑的海浪在舰船两侧拔高到与天齐,像是孤舟坠入峡谷,在无底坠落的片刻,望向覆顶浩瀚的山峦。   徐箜怀站在船楼的最高层。   倘若舰船是沉落峡谷的孤舟,他就是这覆灭之舟最后的守望者,在尖叫和咒骂声里成为最后被覆没的孤魂。   他也委实不像是一个活人。   自从百来个春秋前,道心镜上出现第一抹不起眼的尘灰,他就再也不像个活人了。   冥渊在天空中照耀四野,遥远的晦暗海浪也隐约泛着微光,照在徐箜怀的身上,照亮他青白灰败的脸。   很多年前,他也曾有一副体面端正的样貌,站在同门、师长的面前,在形形色色的打量与审视里,从没弯下过脊背哪怕一分。   “我煌煌上清石麟。”各异面孔夸赞同样的话。   于是他也就真的成了上清宗的麟子凤雏,这一片世外桃源、清净仙门里自命不凡的骄子。   一道山门,隔开两种人世。   上清宗是一处浮世桃源。   提起宗门外的修士,上清宗弟子总心照不宣,一句“外面的人”涵盖了所有。   嚣张的、冷漠的、贪婪的、品行卑劣的……一切与上清宗绝大多数弟子迥异的修士,都囊括在这短短四个字里。   他也曾沉溺于傲慢,如此不可一世,视现有的一切为理所应当、无可挑剔。   直到有一天,有人一掌破开他的院门,将他堵在八百楼前,当着来往同门的面,摧枯拉朽般将他击倒,令他在剧烈的痛楚下,僵硬地趴卧在地面上,明明受过比这更严重得多的伤。那一刻脑海中却一片空白。   “咔、哒。”   一双乌黑幽亮的硬底云靴踏在坚硬的石板地上,发出令人难以忽视的声响,脚步急而不乱,光是听脚步声就觉气势凛然迫人,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停在他面前。   “你就是丹药司徐箜怀?”   他竭力克制因剧烈痛楚而产生的短暂迷蒙,他眼前一片雾蒙蒙,拼命地眨眼,试图仰起头,看清站在他面前的人。   雾色蒙蒙中,他看见一簇焚不尽的烈火。   她定定地伫立在他面前,背脊笔挺,漫不经心地垂眸俯视犹然趴在地上的他,五官容色都雾里看花不分明,唯独神魄如燃,肆无忌惮地烧干一切,“是你在长老面前说我心思不正、异想天开,搅乱宗门秩序?”   徐箜怀立刻知道她是谁了,即便他们从未相识——徐箜怀在上清宗的丹药司里供职,虽则资历不足,担任的却是个显要的差事,负责清点丹药司本月的残余、发放当月的弟子份例。   需要接触的弟子太多,难免要起冲突,总有人觉得宗门分配不均,闹得不可开交。   徐箜怀来丹药司履职不过几年,闹成什么样的场面他都见过,亲自见证过彬彬有礼的同门们是如何因为几瓶丹药、几张符箓而面目全非。   不像是上清宗的精英弟子,他们变成“外面的人”了。   回到八百楼前,他恰好看完一份卷宗,上面记录了当天丹药司发生的事,一个名叫“曲砚浓”的弟子,指责丹药司每月发放的丹药数目不对,指控丹药司修士私自吞没本应发给普通弟子的物资。   那时,曲砚浓在上清宗也是一个名人。   她明明已是元婴魔修,背靠化神魔君,在魔门不可谓混得不好,却偏偏要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转修仙途,拜入上清宗门下,这不恰恰说明了上清宗道统得天独厚、自有八方修士归心吗?   曲砚浓这样的存在,对于上清宗弟子来说,算是恰到好处的锦上添花,是宗门超然拔萃声誉最好的证据——同样的,当然也无形中抬高了上清宗弟子的地位身价。   毕竟,就连化神魔君一手养大的嫡传弟子、已经跻身元婴的魔门第一天才都愿意舍下一切做个上清宗弟子,不也就意味着他们这些上清宗弟子的地位超然吗?   徐箜怀早就听说过她的名字,但从来没见过她,在他的心里,他并不怎么看得上这个素昧平生的半路同门。他从来不觉得他们会有交集,因此从没细想过根由,其实细究下来,这份看不上,只因她是个费尽千辛万苦才进入上清宗的魔修。   魔修不魔修,在“千辛万苦”前也没那么重要,一群人从尚未踏上仙途起就已经加入的宗门,另一个人却要费尽千辛万苦、倾尽所有才能站在同一个起点,前者是轻舟已过万重山,后者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前者望着后者历尽艰辛却只能站在自己曾经的起点,除了一声徒劳无用不走心的叹息,便只剩下不以为然。   同样是上清宗弟子,曲砚浓比徐箜怀还要年长一些,现在却只能从头开始修练,奋力追赶,连宗门发的些许丹药都要计较,而徐箜怀都已经当上宗门的执事了。   他并不是针对他,也不是看不起她,只是无形中把她放在了下位者的位置,在心底里俯视她,包括她的诉求——   “你核对过我拿到的丹药,我每月应得的份例里都少了一枚化气丹,你觉得我为此计较,不识大体?”曲砚浓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蜷缩在地的他,“我在宗门完成的任务最多,拿着和别人一样的份例,你觉得这才是上清宗的秩序。”   “丹药司发放丹药,看人下菜碟,有名有姓的就发下最好的,默默无闻的就发下中等的,那些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有可挑剔之处的弟子,就拿走他们一部分应发的丹药,剩下的全都换成次品,发给他们。”曲砚浓语调冰冷却曼妙,宛转顿挫,有种蛟蛇吐信般令人悚然的轻曼,“你觉得这就是上清宗的秩序。”   徐箜怀迟来的羞愤因她不紧不慢的话语涌上心头,什么事都经不起刀锋一般的言语层层剥茧,他当然知道那些事是不对的、有违上清宗经义的,但他见惯了平素恭敬守礼的同门为财物争得不可开交,他已从善如流地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当作一时的嗟叹、永恒的自我开解,说得多了,他自己都认了。   可这点习以为常被曲砚浓几句话轻飘飘地当众揭开,徐箜怀几乎是惊慌失措,有些事只能背过身不去看、不去管,却不能被人指出他的背身袖手。   “你不要危言耸听!”他为自己辩解,“我何时说你指出问题就是破坏秩序了?我是觉得,你心中有疑义,完全可以找宗门执事、长老反映,而不是大张旗鼓,把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曲砚浓低头看着他。   她同他所见到的任何一个同门、任何一个仙修都不一样,或许这就是魔修的特质,她的眼神总是很冷漠,冰冷的审视下,又藏着能燎原的火。   他在剧痛下吃力地仰起头看她,又被这灼人的目光刺痛,他想:她无论在哪里,一定都极不合群,因为她从心底里就永远不会想要融入某一群人。   所有同门都猜错了,她并不真的迫切地向往上清宗,也从不真的想融入这个宗门。   她是盘旋不息的戾鹰,永远追逐,却永远不会停留。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打听到我和长老私下的对话,也没想到你会误会我的意思,这事我也有责任。”徐箜怀意识到他已接近触碰到她真实的那部分性情,他认为他已掌握了足够多的信息,勉强地支起身,朝她笑了一下,“曲师妹,你少拿的那些丹药,我已经上报长老,很快就给你拿回来,你受了委屈,丹药司也会酌情给予补偿的。”   无非就是利益,无非就是补偿,无非就是魔修最常见的思路,她把事情闹得这么大,难道还真是为了一枚化气丹?   可他的话刚说完,一股巨力撞在他胸口,将他重新踹倒,仰躺在地面上,无论他怎么催动灵力,也无法撼动分毫——她现在的修为可是比他还要低一个小境界!   曲砚浓不轻不重地踩在他的胸口。   “我之前听说过你的名字。”她语气莫测,说出这半句话的时候,谁也猜不出她究竟在想什么,“只听传闻,我还以为你真的把上清宗的经义当回事。”   徐箜怀怎么会不把宗门经义当回事?   他是上清宗的天上石麟,自他踏上仙途起,就把上清宗的经义默默记在心里,时时回想,一刻不敢忘,她凭什么说他不把经义当回事——   最自律持身的上清宗弟子怒不可遏,反驳的言语到了唇边,马上就要脱口而出,却在目光相对的那一刻,哑然失声。   他信经义、遵循经义,他信道法自然、守清规戒律,他信修士终将克制一切欲念,修持一颗清静无尘的道心……他对宗门的经义坚信不疑,却眼睁睁看着明显违背经义的同门机关算尽,而他所做的仅仅只是皱着眉扭过头,不去看。   不看,但也不管。   因为在将信将疑里,他已接受了这个世界熙熙攘攘皆为名利,忘掉了他从小笃信到大的经义。   “我有一点想不明白。”曾经的魔门第一天才一身上清宗弟子都有的玄黄道袍,偏偏披在她身上穿出一副曼丽而危险的冰冷之感,意味莫名地俯视着他,“你们上清宗弟子自己都不把自家的经义当回事,又到底是在自矜什么?”   响鼓重锤,徐箜怀心中如有惊雷,他惨白着脸,仰躺在地上,目光钝钝的,虚渺地对上她那双凉薄冰冷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连素昧平生的陌生同门,她都早已猜出了他的想法——那些曾经和她打过交道的同门呢?   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计较,因为她谁都不在乎,看待每一个看似客气实则居高临下的人,都像是在看跳梁小丑。   她是和上清宗同门截然不同的人,就像凶狠的鹰隼伪装成信鸽,住进了雁群。   他说不出话,只是恍惚,而她垂着头定定望了他一会儿,慢条斯理地收回踏在他胸口的脚,他终于不必连喘气都费劲,勉强支起身看她,心里很想说些拿得出手的话,让她拭目以待,从前他只是一时想岔了,往后会重新审视道心,做出一番作为的。   ——她别把他们上清宗弟子看扁了!   可曲砚浓没有多作停留。   她转过身,不曾多看他哪怕一眼,根本没容他措辞,她已走得很远很远。   徐箜怀一口莫名的气吊在胸口。   他本以为这口气很快就会平顺下去,只要他往后谨慎自持,时时审视内心,做事无愧于心,他早晚会在她面前把这口郁气出了。   早晚有一天,他会问心无愧地站在世人面前,挺直了脊梁,让上清宗不与俗同的声名坦坦荡荡传向四方,让天下每一个修士都必须承认,上清宗的经义与规矩,从不为名利所阻。   他是上清宗的天上石麟,庭前芝兰,这本就是他应作的事。   银脊舰船还在急速下坠。   高高扬起的海浪遮蔽了长夜之上那条不见尽头的天河,任何人望向两侧的重浪,只会想起不可撼动的山丘。   徐箜怀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回忆离他远去了,恰如那些傲慢、执着、不甘的时光,他踽踽独行,以獬豸为名,艰难行走了无数寒来暑往,最终留下一具空洞的行尸走肉。   那张青白诡谲的脸抽动起来,他催动了纷乱如麻的灵力。   “咣——”   阔大的船身嗡嗡地颤动起来,趴在阑干上的人也跟着一起上下摆动。   仿佛有一股巨力蓦然拉住不断下坠的舰船,孤悬一线,在沉没深海的边缘,奋力一掣,将这千人巨船骤然扯向天河。   一片嘈杂的惊呼。   徐箜怀的脸色从青白急速变得灰黑,像千年老青铜刮不去的锈,他高大的身影也一点点地向下弯去,佝偻如垂暮老人。   在狂涌的风浪里,他晃动不止。   银脊舰船身上的暗银色光芒不断变换,从船头到船尾仿佛点燃起一条长长的银色玉带,带着舰船急速高飞,转眼就要离开裂缝地带。   半藏在海水中的妖兽发出一声高亢愤怒的嚎叫。   高飞如蛟龙的舰船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咔吧。”   一声让人心里发凉的碎音。   申少扬抱着的阑干变成了两截,一边向左,一边向右,而他就在这裂缝的正中间,蓦然坠向深不见底的南溟海水。   “檀前辈,檀师姐!”他的哀嚎在幽深的海浪间回荡,“你再不出手,这艘船就要完了。”   银脊舰船上那道裂缝向外延伸,即将把舰船一劈为二的瞬间,素白的月影托起了人间。   有人立在舟头,微微垂眸,俯瞰沧波。   山海俯首。   她云裳如雪。 第58章 南溟吹浪(十)   南溟的夜如此漫长。   头顶冥渊水, 茫茫东流。   周天无月无星,只有一道天河光,钟情她一身。   舟上人仰头望她, 如望天月, 在她面前再没有高下, 不论是炼气修士,还是元婴之尊,管你站在甲板上仓皇,还是在船楼逞勇, 她出现在那里,动也不需动, 你只能仰望她。   船楼上佝偻的身影也仰头凝望她,像是站立不稳一般,猛地晃动了一下,歪倒在栏杆前, 慢慢地滑落,只剩下那一双眼睛, 死死地盯着那身披天光的身影。   南溟的夜太晦暗,她身上的光那样烈,就算他用力睁大了眼睛, 盯视到眼睛酸涩,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到脸上,也看不清她的脸。   可他闭着眼也能想起她的模样。   道心镜蒙上尘灰的每个日夜,他都仿佛回到千年前的那个午后, 她漫不经心地投下一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迷蒙心魔幻梦里,她的五官模糊不清, 有时目光鄙夷,有时高高在上地怜悯,有时不经心,只剩无谓。   他有多少次坠入心魔,就有多少次见到她,他分不清现实与幻梦,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心魔。   可等到这一天,幻梦闯入现实,她又高高在上,与冥渊同光,他拼命扬起头也够不到她衣袂,他反倒从心魔里醒来了。   不是鄙夷、不是怜悯,甚至不是无谓。   幻梦之外,现实之中,她根本不会向他投来目光。   他拼命追赶,试图证明自己不差,生怕被她看扁了,可那人早已走远,从来不在意他究竟是圆是扁。   徐箜怀瘫坐在阑干边,青黑如死的脸上一片斑驳,空洞洞,像失了魂的躯壳。   曲砚浓立在冥渊映照下。   银脊舰船在浩荡的汪洋里,像是一片小小的银叶,在风浪里摇晃,似乎转眼就会被打湿,沉入漩涡。   南溟水那样黑,有一道渺小的身影坠向深海,无力回身。   她就那样看着。   偶有一刻疑惑,她想不明白这一切与她有什么关系。   这艘船的灾难来自上清宗的一个失误,来自宫执事的侥幸,来自徐箜怀的固执自负,无论怎么算都和她扯不上关系,她有什么理由来收拾烂摊子?   好像总是这样。   山海断流后,她就算什么也不做也依然可以过得很好,天下再多修士流离失所也轮不到她的头上,怎么偏偏她就要管?   想不明白,她想得出神,好似入了魔障,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申少扬坠入幽黑的深海。   冰冷的海水包裹他,被他周身的灵气短暂阻隔,带着异样漩涡的海水裹挟着他翻涌,三两下搅碎他的灵气。   都说四溟空间破碎,灵气稀薄近无,可四溟的海水却比五域更危险。   申少扬不是第一次渡险海。   他穿越过不冻海,坠入过碧峡的弱水苦海,隔着长空远远见过冥渊,但南溟的巨浪根本无从抵抗。   金丹修为已足够小修士自满,走到哪里都被尊称一声人中龙凤,可在天地自然间,什么也不是。   沧海一粟。   他在几乎窒息中胡乱蹬着腿,这一瞬变成一个不懂修行的凡人,一样在生死面前惊慌失措。   好在申少扬和凡人终究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前辈,这个玲珑玉骰一点也不准啊!”他凄惨哀嚎,“不是说大吉吗?我怎么觉得今天没有一点吉兆?”   话音尚未传到遥远冥渊,他周身一股无形巨力,猛然将他裹住,用力掷出深海——   “哗啦——”   水声呼啸狂涌。   申少扬余光视野急剧狂变,一切都快成了残影。   他看见了翻涌的巨大漩涡,看见在风浪里定上浪头的银脊舰船,看见阔大楼船下祝灵犀、富泱和戚枫焦急又错愕的脸……   这一切都转瞬过眼。   他身不由己,飞向长夜高天!   “咣!”   申少扬重重地落在楼船的顶端,甲板在他身下颤抖。   大起大落后难免晕眩,想找回清醒也不容易,申少扬晕头转向地在甲板上原地爬了两圈,不知撞到了哪个倒霉蛋身上,身侧传来一声隐忍的闷哼。   “不好意思。”他一叠声地道歉,终于摆脱了满眼金星,看清了身侧和他一样倒霉地倒在地上满地爬的大兄弟。   “……徐大司主?”他音调都变了。   徐箜怀瘫坐,靠在阑干上,冰冷严肃的脸泛着不祥的青黑,无甚情绪地瞥了他一眼,不在乎他怪声怪调的惊异,目光望向身前。   灵识戒里,沉冽的调侃才到耳边。   “几度绝处逢生。”卫朝荣说,“怎么不算是吉兆?”   申少扬:“……”   “这种吉兆谁会想要啊?”他崩溃。   卫朝荣不置可否。   “到无路可走时,你再说这话试试。”他说。   于是申少扬就闭上了嘴,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循着徐箜怀的视线向前看,虽然知道站在眼前的人一定是檀师姐,但他就是想看看檀师姐此刻的神情。   连大司主都解决不了的灾祸,她一出手就风平浪静,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难不成是上清宗的夏枕玉仙君?   白裳的裙裾垂在他眼前。   申少扬的目光顺着裙裾向上,掠过那腰间的金色宫铃,无阻地向上,望见那张如隔云端的脸。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很大,吓傻了。   没有檀师姐,也不是哪张陌生面孔,眼前的面容他再熟悉不过——可他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这张脸。   “仙君?”他惊呼,“怎么会是你?”   遥远天河下,卫朝荣也骤然止息。   曲砚浓站在徐箜怀和申少扬的面前,眼睑微垂,看着并排瘫坐的人。   “好久不见。”她说,“你现在混得这么差。”   申少扬下意识地望向徐箜怀。   在曲仙君的眼里,元婴后期、獬豸堂大司主,这样的成就,居然也算是混得差吗?   徐箜怀青黑的脸一闪而过的灰败。   但他的脸色已经足够不像活人,这灰败已微不足道,转瞬即逝,像是流走的沙。   “不如你。”威名传遍四方的大司主语调僵冷,却难得显得平心静气,不带一点讥讽。   曲砚浓反而诧异。   她印象中,徐箜怀总是犯轴,她见到他道心蒙尘走火入魔,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可既然徐箜怀钻了牛角尖,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在她面前服输?   “我还以为,”她浅淡的语调里带着一点诧异,像撒在清水里的细盐,看似不多,一尝便知,“你永远不会在我面前认输。”   徐箜怀青黑的脸上没有一点波澜。   “不如就是不如,我没有必要否认事实。”他冷冷地说。   他这副姿态要是真的,道心镜也许一粒尘灰也不染。   曲砚浓的诧异更甚。   她琢磨了一会儿,摘下挂在素白道袍上的金色宫铃,随手递到徐箜怀面前。   “这东西的主人,你认识吗?”她随意地问。   徐箜怀的脸色忽然变得很臭。   “原来你知道。”他说。   曲砚浓拈着那只宫铃,收回到眼前,“你果然认识卫芳衡。”   卫芳衡在上清宗那么多年,当然不止一身道袍,怎么偏偏就这一身保留了千年?   这身素白道袍对卫芳衡来说,一定有特别的含义。   算算年纪,卫芳衡刚开始崭露头角的时候,差不多也是徐箜怀建立獬豸堂的时候。   卫芳衡和徐箜怀认识,甚至曾经是同伴,这事曲砚浓从来没听卫芳衡说起过,但她如此轻易地猜到真相,也并没感到多么意外。   可——   “我知道什么?”她淡淡地问。   徐箜怀骤然不言语。   “我知道什么?”曲砚浓重复了一遍。   她的语调平平的,没有一点焦急、逼迫的意味,可字字句句都重重地敲在人心口。   “徐箜怀,说话。”   像是坚硬盔甲被锤得粉碎,徐箜怀僵冷木然的神情崩解,他用力地直起身,指骨扣紧阑干,撑起佝偻的身躯,“你赢了,你赢得彻彻底底,你赢得毫不费力,甚至不以为意——你还要我承认什么?”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青黑的脸褪去冷淡严肃的表情,只剩下惨败,“卫芳衡见了你,再也没想过留在上清宗。”   徐箜怀本不该承认的。   执着一千年,只因憋着一口气,想担负起上清石麟的责任,不叫她看扁上清宗,执着得道心镜上都布满尘灰,他完全不该这样轻易承认的。   可他已力竭。   云泥已分。   他拼尽全力也无法解决的危机,在她手中翻掌可灭;从前追随信任他、誓要与他一同坚守獬豸堂到最后的同门后辈,最终也转身走向她,守她到地老天荒,数百年不变,久到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记得这素白道袍和金色宫铃的来历。   很久以前,卫芳衡守在獬豸堂里,而不是知妄宫里。   “大司主,獬豸堂很好,我一直把这里当我的家。”卫芳衡离开上清宗的那一天,对他说,“可家的外面,有江河湖海。”   她们都选择奔向江河湖海。   他望着曲砚浓手中的金色宫铃,忽然说,“卫芳衡是卫朝荣的同族后辈,我没猜错吧?”   曲砚浓手中的金色宫铃突兀地摇响了一瞬。   她竟没拿稳它。   “卫朝荣”这个名字竟然会出现在徐箜怀的口中。   她竟从来没想到。   “你认识他?”曲砚浓定定地望着徐箜怀。   徐箜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歪歪地靠在阑干上,好似就连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也耗尽了力气,让他微微喘了口气,语调冰凉凉的,似乎哂笑,又很复杂,“果然。”   “我早就猜到,你不会无由地要走一个上清宗弟子。”他自嘲般说,“她知道这事吗?”   抛弃从前的同伴,放下曾经的理想,离开生长的宗门,背井离乡地追随一个只剩传奇的陌生修士,卫芳衡知道曲砚浓只是想找个旧情人的同族后辈睹物思人吗?   他只觉卫芳衡孤注一掷的追随和舍弃像个笑话。   当然,他更是个笑话。   曲砚浓握着金铃。   “知道。”她平静地说,“见面时我说过。”   徐箜怀的神情僵硬了。   他像是再次力竭,紧握阑干的手支撑不住,让他重新滑落在甲板上。   这一次,他再没有试图坐起。   “你认识卫朝荣。”曲砚浓没有理会他的颓唐,再次问道。   没错,她想,她来到上清宗太晚了,晚到卫朝荣早已死在冥渊,被死亡抹去了痕迹,以至于她忘记,徐箜怀和卫朝荣在上清宗其实是同辈。   徐箜怀木然而疲倦地回答,“认识。”   “他是个怪人。”   曲砚浓不懈追问,“什么意思?”   徐箜怀平铺直叙,不带一点感情,“我们都叫他‘藏书阁的那个魔修’。”   一个从魔域回来的修士,一个能在魔域混得风生水起的修士,一个曾经适应过魔修的尔虞我诈的修士,怎么可能在上清宗如鱼得水呢?   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是恐惧魔修,所有人都只会把这忌惮概括为“不与为谋”,远远地打量一个出现在浮世桃源里的、格格不入的异类。   “他那时总是在藏书阁里待着,流连于那些本宗弟子都不爱看的佶屈聱牙的大部头,在宗门内很出名。”   虽然出名,但很少有人公开谈论他。   奚落一个为宗门赴汤蹈火的英雄,谁都知道不应该,敬佩、服气,总归都是有的。   但异类就是异类,再客气,异类也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份。   曲砚浓的语气如含骨鲠,很生硬,“他不是个魔修。”   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为什么如鲠在喉。   卫朝荣从来不是魔修,她才是。   “他和你们一样,都是上清宗祖师的正统嫡传。”她的每个字都像顶着人喉头的矛头,“你们只是运气好,并不比他更正统。”   徐箜怀望着她。   这时他又慢慢变回了那个獬豸堂的大司主。   “那牧山宗为什么拼了命想要回到上清宗?”他冷冷反问,“谁都不会直说,但谁都知道这区别,你大可以去问牧山宗的那些旧人,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回上清宗?就做一个牧山宗弟子不好吗?”   功名利禄,三六九等,凡人的生与死都划分在无形间。   “也只有上清宗会在意这些。”徐箜怀说,“有獬豸堂在,一切都遵循宗规,就算有再多的偏见,也都只能在规则之内进行。”   他执着千年的事当然有意义——他终归还是想向她证明。   曲砚浓已不回应。   她只是茫茫地立在那里。   她知道他在上清宗的日子不容易,一个曾在魔域混得风生水起的仙修回到仙门,一定会受到排挤,可她以为那排挤只是在他做事时被人屡屡质疑刁难。   她不知道,他根本无事可做。   可他从没说过。   千万里外,冥渊水潮起了又落。   妄诞不灭的魔在晦暗里失了言语。   他神色莫测。   他记得,他确实在上清宗见过徐箜怀。 第59章 南溟吹浪(十一)   上清宗的藏书阁很大。   万古传承落在一册册书卷上, 足够一个人埋首一生。   心怀壮志、志气高远的年轻弟子们轻易是不会来这里的,这世上有太多能代替书卷的载具,功法道术刻在玉简上, 短短几刻就能熟记, 远比皓首穷经快得多。   只有佶屈聱牙、百无一用的经传还托赖书页载录, 而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   走进藏书阁,绕过重重回廊,在偏僻安静的角落,他立在高大的书架间, 没处坐,捧着书卷一站就是一下午。   他每天都来, 寒暑不落。   打扫藏书阁的老修士取着符,依次推开一扇扇门,将每一间少有人踏足的书屋除尽尘灰。   推到他所在的那一扇门时,老修士微微一顿, 而后又神情平淡地催动符箓,把书脊的灰尘吹走。   卫朝荣捧着书卷朝他微微颔首示意。   “你是什么时候进宗门的?”老修士却第一次开口同他搭话, “以前没在这里见到你。”   卫朝荣寒暑不落地来藏书阁已有半年,见过老修士很多次,只是没说过话。   也许对于老修士来说, “以前”比半年更长更久。   “我原来是牧山宗弟子。”他如实说,“随牧山宗并入。”   老修士明白了。   “牧山宗也是咱们上清正朔啊。”他豁达地说,不知是不是宽慰,“都是一个祖师, 千百年前本就是一家,只是闹了矛盾,这才分了宗。”   “可这又有什么要紧?亲兄弟也有打架的, 可最后还不是一脉同胞?”   卫朝荣握着书卷望向老修士。   牧山宗对于上清宗嫡支弟子来说,算是半个尴尬的自己人,很少有老修士这样坦荡接纳的。   “我记得哪一卷写过分宗故事——”老修士来了兴致,苦苦思索,“分了宗又要分家,那时宗门里闹哄哄的,谁都想分走点好东西,个个精明会算计。”   “有人抢走了半部道经,有人分走一半灵石,还有人搬走了祖师旧庭院的一对玄狮,能令人静心悟道,突破几率大大增加……”   “只有你们牧山宗的那位祖师木讷老实,不善争抢,旁人抢剩下不要的,他默默捡了去,去牧山开宗立派。”   牧山宗在当年分宗时什么好东西也没抢到,卫朝荣并也不意外。   如果真有什么好东西,也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祖师分到了什么?”卫朝荣问。   老修士合掌,“你们牧山宗去时什么都没剩下,只有十四尊纪念历代化神祖师的石塑。”   偌大家资,千年传承。   分宗时,却只得到十四尊聊以纪念的石塑。   卫朝荣见过那十四尊石塑,每个牧山宗弟子都见过,那是他们寻根的唯一寄托,每一年都要倾全宗之力拜祭那不会说话的石塑。   那时谁也不会说一句“劳民伤财”。   可并入上清宗后,拜祭虽然没停,却比从前敷衍了太多,还有多少昔日牧山宗弟子愿意千里迢迢赶回牧山拜祭那十四尊不会说话的石塑?   他不说话。   老修士握着符箓,摆摆手,半步退出书屋,却停在门槛前。   他又收回了将迈出的脚。   老修士半掩上门。   卫朝荣微疑。   “避一避,那群真传弟子又来凑热闹了。”老修士无奈摇头,“不知谁想出的鬼点子,要埋首书卷百日,静心养气——一天天的只见他们来扰人清静。”   言辞似是厌烦,但语气却透着亲昵,显然也不是真的厌烦。   是比方才说起牧山宗时更亲切的溺爱。   卫朝荣便不再说话。   他平静地低下头,卷起半边书页,向下翻动。   门外回廊里有人嬉笑怒骂,“徐师兄,你来养气几日了?怎么我每次来都不见你,小心下回早课对练,被我杀了威风。”   “静心养气靠的是来藏书阁的次数吗?”被称作徐师兄的人笑骂,“若想尝尝我新习得的符箓,待会就叫你试试,等什么早课对练?”   “你再来藏书阁一百回,你师兄还是你师兄。”   簇拥相伴的人影绰绰走过半掩的屋门。   笑闹恣睢的真传弟子身形高大,昂首阔步,不经意地说,“要是道心按修士来藏书阁的次数来算,那个牧山宗的魔修岂不成了全宗门道心最完满的人了?”   一片哄笑。   笑声震得青石砖嗡嗡地颤,整条走廊也盛不下这许多欢笑,一遍又一遍回荡。   卫朝荣握着书卷,平静地站在书架狭窄的过道里,从半掩屋门收回目光。   “你……”老修士在角落里,惊疑地看着他,似乎不信眼前这个寡言的青年竟是传闻里那个多年在魔域求生,甚至还博得魔修“狠辣疯戾”之名的狂徒。   那些传闻中的故事,足以让任何一个上清宗修士心里发毛。   老修士欲言又止,眼神却变了。   方才短暂的和谐温情都不见,他沉默片刻,叹口气,推开门要走,却又回过头,“他们说的话,你别往心上去……都是好孩子,没有恶意,只是太年轻了些。”   卫朝荣没有回答。   老修士匆匆跨过门槛,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像是身后有恶狼追赶。   卫朝荣静静伫立在原地。   过道逼仄,前后的书架像是把他架在中间,屋舍阔大,供他容身之处却窄得几乎转不开身。   他望着半掩摇晃的屋门,过了好一会儿,又重新低下了头。   书页微卷,他平静地翻向下页。   *   冥渊下荒寂晦暗,无定的幽风东来西去,卫朝荣的神色也像是被烛火映照,晴一时,雨一程。   当时在藏书阁里,巧言引得众同门哄堂大笑的真传弟子,就是今日这个徐箜怀。   上清宗传承上古,屹立不倒,门下真传弟子中有人晋升元婴,成为后辈眼中的传奇,卫朝荣并不意外。   这个幸运地成为后辈眼中传奇的人是徐箜怀,卫朝荣也不太奇怪。   他说不上怒或恨,当年或许有一时失意,但早都是过眼烟云。   可徐箜怀对曲砚浓说起他,把他的名字当作与她攀谈的谈资,他竟忽生膈应。   如鲠在喉。   咽不下,吐不出。   “够了!”卫朝荣在灵识戒里冷淡地说,“之前那个被檀问枢附身的小修士不是说记得徐箜怀在舰船上大开杀戒吗?”   “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声音寒峭如山上雪。   申少扬从这能冻死人的声音里后知后觉地领悟,冒冒失失地把本不该出现的问题抛掷到他眼前:   “前辈,你原来叫卫朝荣啊?”   声如黄钟大吕。   遥远穹苍下,天河倒悬。   曾静寂奔涌了数千年的冥渊以前所未有的态势沸涌着,不尽挥洒,肆无忌惮地向外延伸,死寂的天河水在滚沸中蒸腾着,将周遭的一切山川河海都吞噬。   那原本就因毗邻冥渊而被修士们所舍弃不居的山河,在短短的几个呼吸间已染上冥渊的气息,转眼便令冥渊向外扩大了整整一半,其中蕴含的稀疏灵气生机,就在一瞬间被全部夺走,融进了冥渊水,再也不能蕴育生灵。   倘若有不幸的修士还停留在这样的人间绝地,如果他们没有倒霉地覆灭在冥渊蒸腾的浪潮下,那么他们便能感受到脚下这片大地的剧烈震颤,一声又一声,仿佛是君王加冕归来的鼓声,从远天晦冥中传来,越来越急。   仿佛冥冥中有什么恐怖诡谲的存在即将从冥渊下出来,分开这沸涌扩张的天河水,来到这明丽繁盛的人间世界。   但凡是有一点常识的修士就能意识到,这个恐怖诡谲的存在倘若来到人世间,显然不是单纯地看一看这人间,带给这个世界的,也绝不会是生机和灵气。   冥渊下,妄诞不灭的魔主如有实质,高大的身躯几乎被汹涌的魔元撑得凝实如真,他如狂风巨潮,瞬息越过乾坤冢,奔赴向这人间。   冥渊轰隆隆地嘶鸣沸涌,随着他的靠近而更加汹涌,一阵又一阵地向外吞噬,狰狞的嘶鸣和紧绷的声息中,宣告着这人世覆灭的时间将近。   当距离冥渊只剩一线之隔,当那道虚妄诡异的身影已到了乾坤冢的边缘,他忽而停下了脚步。   一条玄金索横穿过虚妄魔元凝成的宽阔胸膛。   卫朝荣身形明明灭灭,虚虚实实。   玄金索横穿过他的心口,没过他的胸膛,伤口处的魔元剧烈地蒸腾着化为烟雾,汩汩的黑色血水流落,将他牢牢地定在原地,寸步难移。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缓缓低下头。   冰冷赤金的铁索上涌动着诡谲的暗纹,多看一眼都叫人生出一种头晕目眩之感,坚冷之极,穿过他的胸膛,牢牢地扣住虚妄胸膛下的冥□□脏。   他向前一步,玄金索深深扣进心脏,汹涌的黑色血水顺着铁索涌出,将虚妄的身躯沾染斑驳。   卫朝荣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他抬起手,握住那根没过胸膛的玄金索,微微用力,钻心的痛楚如漫涌的潮水,而他神色冷凝漠然,好似根本感觉不到这痛楚,只有额角青筋狰狞地跳动,叙说一切无声隐秘。   玄金索像是已和他的心脏牢牢相连,无论他用多大的力气,也不曾将之分开,稍稍用力试图拧断,漫涌的血水便从心脏汩汩流出,将他满手满身沾染。   他就站在那里,一步也不能进,一步也不愿退。   晦暗乏味的记忆都游来又溜走。   回忆顺着时光穿越千年,又回到这无光日夜的起点:他苏醒于荒芜冰冷的枯冢,在日积月累的欲望里几经疯魔失控。   原本静谧流淌的冥渊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失控里吞噬了一重又一重的山海,化作奔涌的冥渊水,融进他的骨血,成为他桀骜澎湃的魔元。   在魔门的传说中,魔主诞生于冥渊之下,终有一日离开冥渊,降临人世,届时祂魔元所过之处皆为魔物,祂将率亿万魔众,啖山噬海,直到吞食一切灵气和生机,沦入崩毁的天地,与这世界一同走向毁灭。   一次次从失控中精疲力尽地醒来,传说成为了他的宿命,他终于幡然醒悟:   他就是魔主。   啖山噬海、毁天灭地的魔。   当他最后一次止步冥渊前,与滚滚红尘一步之遥,疯狂从他的眼底褪去,眼神重又变回枯冷的清明,他定定地站在原地,慢慢地抬起手,指天划地发下恒久不灭的誓约:   “我以魔心为誓,抛却过往、忘记名姓,换灵识一线清明、永不沦陷,从此不再有爱欲贪妄,千年万岁永镇冥渊。”   在誓约的最后,他孤注一掷,倾尽他所有去做砝码,压住誓约天平另一头的磅礴魔元和他的宿命——   “往后余生,与前尘往事一刀两断,以我名姓为锁,画地为牢。”   誓约立成。   多年前在古战场同曲砚浓漫谈的秘法,从累累白骨中走了出来,在物是人非之后,覆灭了他自己。   他成了磅礴魔元真正的主人,掌控了暴动的力量,重获恒久的清明理智,荒疏了记忆,淡忘了爱欲贪妄,心甘情愿地沉寂在无人问津的荒冢中,成为没有名姓、没有前尘的魔。   曾经几度暴涨扩张的冥渊重新静寂,一千年静静奔涌流淌,好似从开天辟地就流过这些地域,除了默默吞噬的灵气和生机,与世无争。   直到一千年后,妄诞不灭的魔淡忘了自己的名姓和过往,淡忘了欲望和贪妄,淡忘了曾经的疯魔和最后的誓约,浑浑噩噩,在乏味枯寂、一成不变的日夜中醒来,一缕灵识钻入硌手的石子,彻底改变了石子的形态和材质,结成了一枚漆黑的戒指。   祂在百无聊赖中,信手将戒指抛向汹涌的冥渊,带着那一缕灵识飘洋过海、翻山越岭,在几十个春去秋来后流入一段有去无回的深湖,撞上从高崖上坠落的少年修士,顺手给了奄奄一息的后者一身魔骨。   又过了几次霜凋夏绿,小修士走出茫茫的莽苍山脉,搭上全部身家换来一张船票,来到一海相隔的山海域,参加了三十年一度的阆风之会,闯过一次又一次的比试,在不冻海上迎来了她茫茫的回身一望。   千年一望,一眼千年。   荒疏记忆、忘却姓名的魔又生了执迷,已弃置的名姓被找回,神智和清明都败给爱欲贪妄,他忘了曾发下的誓约,忘了他的身不由己,一门心思只有靠近她。   再靠近她一点,就一点。   妄诞不灭的魔忘却了祂的誓约,但祂的誓约从未离开过祂,如影随形,终生不灭。   一道玄金心锁,牢牢锁住魔心,画地为牢。   他无法提及他的姓名,因为他早已抛掷了它,用作筹码去封印他自己,锁住他的魔心。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用他的名字搭桥作栈,与她谈天说地。   ——他自己的名字!   卫朝荣站在乾坤冢的边缘。   他慢慢地摊开手,松开沉冷坚硬的玄金索,掌心魔血滑落,将地面侵蚀了一重重。   难道这一生就这样浑浑噩噩、身不由己,不明不白地分离陌路,又或者一起在疯狂中走向毁灭?   一千年前不可以,一千年后也不愿意。   就算留给他的是死路,他也会托着她走到尽头。   船楼甲板,灵识戒里。   申少扬充满好奇地等待一个回答。   前辈已沉默了好久,他感觉这就预兆着他触及到了真相,也许很快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仙君与前辈曾经的故事……   “你问题太多了。”卫朝荣冷淡地打断他的遐想。   “我没有名字。”他说,“我也不需要名字。” 第60章 南溟吹浪(十二)   曲砚浓盯着徐箜怀看了一会儿, 直到申少扬身上的魔气波动已不能再用“隐晦”来形容。   徐箜怀有些费力地转头,将青黑的脸对准申少扬。   “他身上有魔气。”大司主语调笃定,显然不是在对申少扬说话, “我不信你没察觉。”   终归还是方才一刹交手露了破绽。   申少扬两手一撑地面, 一骨碌站起身, 深谙“没理就在声高”的道理,仗着曲仙君在身侧,徐箜怀不敢妄动,斩钉截铁地嚷嚷起来, “大司主,你不能因为我之前怀疑过你, 就这样挟私报复人吧?”   “你说我是魔修,那我也有个问题想要问你,你究竟是怎么走火入魔、道心蒙尘的?我朋友亲眼见过你在银脊舰船上大开杀戒,你又打算怎么解释?”   徐箜怀顿住。   他竟一时被申少扬噎住, 没答上来。   申少扬气势很足,“曲仙君就在这里, 咱们谁也不用怕冤枉,有仙君为我们主持公道,有什么话不敢说的?”   “我话就放在这里, 大司主,我是个纯正的仙修,谁来验都一样。”   申少扬请示般望向曲砚浓。   ——反正他的魔骨早就在碧峡碎得彻彻底底了。   谁能说他现在不是个纯正的仙修?   他一点都不怕!   他望见曲砚浓似笑非笑的脸。   他笑不出来,闭上了嘴。   气势十足的少年剑修忽然没了气势。   像个被戳破的吹气皮囊。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檀师姐”面前说过的鬼话。   在他当着旁人的面竭尽全力给自己脸上贴金、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时候, 谁能想到曲仙君本人竟然就在他面前听着啊?   “檀师姐”怎么会是曲仙君呢?   她怎么就是曲仙君呢?   ……怎么能是曲仙君呢?   “我不知道?嗯?”她意味深长。   申少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里面去。   曲砚浓轻飘飘地笑了。   她浮光掠影般瞥了申少扬一眼,把后者看得浑身发毛。   “入魔……”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明明没什么特别的, 在场两人却莫名都被戳中心事,不吭声起来。   什么算仙?什么算魔?   她原本很清楚的。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又不确定了。   沉默是压在心上的沉石。   她只重复一声,久久不说话。   于是谁也无力喘气。   “我还在上清宗的时候,没见过什么道心镜。”她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开口。   徐箜怀用力地靠在阑干上。   “从前也没有道心镜。”他微微阖眸,青黑的脸上忽而短暂空白。   曲砚浓注意到他的异样。   徐箜怀抬起手,用力摁着太阳穴。   他竟有些想不起来,道心镜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流传宗门的,好像一夜之间就成了人手一份的法宝,成为最契合上清宗弟子的工具。   可这样重要的法宝,究竟是谁锻造出来的,他竟一点印象也没有。   更奇怪的是,在此之前,他甚至从没去想过这个问题。   一件来历诡异的法宝,竟成了上清宗弟子人手一件的常用道具!   他悚然而惊。   徐箜怀猛然直起身。   “不对!”他终于又变回了那个公正冷酷之名传遍五域的大司主,神情冷毅,“道心镜有问题。”   这是一个阴谋,有人在针对上清宗!   看准了上清宗注重道心修行,而道心又在虚无缥缈间,很难像法术修为一样衡量,量身定做一般送出了道心镜这样的东西。   就连他这样的元婴后期大修士、獬豸堂的大司主,尚且沉溺于道心镜,以至于道心蒙尘,更遑论其他普通弟子?   长此以往,修持道心的上清宗弟子,岂不反倒个个被困在道心里?   他越想越心惊。   如此毒辣的诡计,不止是伤筋动骨,更是要毁上清宗万载根基。   徐箜怀撑着阑干站起身来,力不从心,高大身躯剧烈晃动了一下,险些跌跌撞撞。   “我记不起道心镜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面沉如水,“半点也想不起来,只觉得一夜之间,全宗门都流行起道心镜了。”   多年执掌獬豸堂的经历足以让他断定,如果有一件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突然发生,那这事背后一定藏着阴谋。   可他想不通这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可是上清宗!   那是五域四溟最强盛辉煌的宗门,是传承万古的仙门圣地,它有过分崩离析,却从未衰落,至今仍有化神仙君坐镇。   什么样的神通才能让这个辉煌丰伟的宗门毫无防备地陷入绝户危机?   徐箜怀的目光禁不住地朝曲砚浓望去。   这样大的手笔,除了另一位化神修士出手,根本不作他想。   曲砚浓见他望来,竟不觉一点意外。   “想明白了,觉得是我干的?”她挑眉,竟还有点想笑。   徐箜怀陷入了很长的沉默。   南溟的长夜晦暗,很淡的冥渊光辉映在他脸上,反倒像是深深的阴影。   申少扬睁大眼睛左看右看,只觉这甲板上的气氛像是忽而冷了下来,冷得能凝出冰霜。   “不。”徐箜怀终于打破沉默,他抬起头,“我不怀疑你会暗害上清宗。”   徐箜怀并不是说场面话。   他确实不认为曲砚浓会暗害上清宗,倒不是说他也像普通修士一样深信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的品格,更不是相信所谓“她拥有绝对实力,不会玩阴谋,只会直接出手”的歪理,而是他思索了很久,觉得曲砚浓对上清宗并非没有感情。   这结论听起来很古怪——她早已脱离上清宗,从未对外承认自己是上清宗弟子,一千年以后的修仙界甚至少有人知道她曾在上清宗待过好些年。   可他竟觉得她对上清宗是有感情的,从无恶意,也不会伤害。   也许和卫朝荣有关,但也不止是因为那个人。   “这事背后一定牵扯到化神,”徐箜怀说,“但比起你,我更怀疑另一个人。”   当世只有三个化神修士,除去曲砚浓,再除去夏枕玉这个上清宗自己人,只剩下季颂危。   “上清宗不重外物,只修道心,平日用的最多的器具也不过是符笔、朱砂。”徐箜怀不带停顿地说,“坐拥五域最厚的家底,却没什么花销之处,四方盟眼馋上清宗已久。”   这话不像是临时想出来扣在四方盟头上的黑锅,也不知徐箜怀在生疑之前,又已经在心里琢磨了多久、警惕了多久,此时终于找到了出口。   “多年来,四方盟一直在找上清宗的突破口,试图从上清宗赚走清静钞,只是都不太成功。”徐箜怀停顿一瞬,说出外人不知的隐秘,“不止是我,宗门长老大多有所警惕,四方盟多年来无功而返,背后都有宗门内部插手。”   听到这里,曲砚浓倒没什么表情,申少扬却张大了嘴巴——   他从没想过这两个五域巨擘之间的关系竟这么复杂!   他一直以为五域和平、修仙界一派安泰,修仙者们和睦共处,互相毫无矛盾,堪称万古难遇的太平之世。   谁能想到这都只是假象?   在和睦友好的表象下,还藏着那么多外人看不到的龃龉。   曲砚浓百无聊赖地听着。   她只是懒得掺和,不是瞎子聋子傻子,有些事不需要“知情人”告诉,她也心里门儿清。   “而且,我也不是没有依据。”徐箜怀说,“我怀疑,我现在追查的一件大案,就与望舒域有关系。”   他说着,余光瞥了申少扬一眼,“追查时,情势紧迫,我不得不出手,被人看到。”   申少扬蓦然意识到徐箜怀是说他在舰船上大开杀戒,被戚枫看到的事情。   “可是,”他还有点拧劲,心里有疑问非要问到底,“既然你们上清宗不重外物,只注重修持道心,那外物对你们来说可有可无,你们又为什么要对四方盟如临大敌,怕四方盟赚走你们的清静钞啊?”   曲砚浓嗤一声笑出来。   这问题问得刁钻,刁难不了普通人,对硬钻牛角尖的上清宗刚刚好。   徐箜怀一时竟被这小魔修噎住。   他冷冰冰的眼睛盯着申少扬,把后者看得呲牙咧嘴,尴尬笑了一下。   曲砚浓敲了敲阑干。   “戚枫看到的大开杀戒是怎么回事?”她目光落回徐箜怀的身上,不带感情地问询。   徐箜怀青黑的脸色似乎更难看了。   “那是一群暴徒。”他冷冷地看了申少扬一眼,沉默了片刻,“我追查他们很久,一直没找到踪迹,那次一路跟到一艘驶往山海域的舰船上。”   与戚枫猜测的截然相反,徐箜怀并不是在舰船上掀起了血雨腥风,而是在一场血雨腥风被掀起后,铁腕镇压了船上的暴徒。   “他们当时在争夺一件宝物。”徐箜怀说,“我不知道那样宝物的功用和来历,但它第一次出现在人前,是在望舒域到玄霖域的舰船上,拿着它的人是个元婴期的暴徒。”   至于它在登上望舒域的舰船之前究竟有什么故事,就连徐箜怀也没查到,但连元婴修士都要抢的宝物,自然不可能是凡品,引无数亡命之徒赴汤蹈火。   “我道心蒙尘多年,已有自知之明,等闲不会出手。”徐箜怀说,“但那次,我不得不尽全力。”   暴乱被镇压下去,徐箜怀的走火入魔之势也再难遏制,他在山海域半死不活地休养了大半年,直到勉强能控制自己的灵力,这才担任了守船修士,乘着这艘银脊舰船回上清宗。   宫执事发现了他的异常,但出于自保,假装不知道,只要能平平安安走完这一遭。   可事与愿违。   申少扬忍不住追问,“那是什么宝物?”   徐箜怀抬眸瞥了他一眼。   “是一枚方孔玉钱。”   曲砚浓忽而微微偏头。   不是没人注意到她的反应,可徐箜怀观察她半晌,也看不出她究竟是不是上了心。   申少扬皱起眉。   ——当初在镇冥关时,戚枫手里就抛着这么一枚方孔玉钱!   被元婴期暴徒争夺的宝物,怎么会落到戚枫这个筑基修士的手里?   这枚方孔玉钱又与戚枫被操纵神识的事有多大关系?   他后来再也没见戚枫拿出过那枚方孔玉钱,谁也不知道它究竟去了哪里……   等一下——   申少扬的眼瞳微微一缩。   他后来又看到过那枚方孔玉钱一次!   在阆风苑。   就在他们围着仙君而坐,听仙君讲起那些被岁月淹没的故事时,他亲眼见过那枚方孔玉钱……   阆风苑里。   他坐在石桌前,怒目而视着谁。   那人狼狈不堪地跪在仙君面前,一手下意识地伸进半遮半露的衣袖中,拨弄着那根细绳上的环佩,将它转了个面,恰朝他的方向露出完整模样——   一枚方孔玉钱。   申少扬想起来了!   不在戚枫的手上,而是在……   “仙君!”申少扬失声,“那枚方孔玉钱落到戚枫小叔手里了。”   虽则戚长羽现在已被收押于戒慎司,但他毕竟曾经是个元婴后期的大修士,再加上那枚神秘莫测的方孔玉钱,由不得人不担心。   毕竟,曲仙君现在可不在山海域啊。   曲砚浓微微讶异地望向他。   申少扬竟然能联想起来。   真是看不出来,这大大咧咧中还带点傻不愣登的外表下,时不时居然还藏着一颗能发现细微线索的心。   她深呼一口气,幽长无尽。   没想到檀问枢留下的线索是在这里被她找到的。   她故意没去管戚长羽身上的异样,就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谁料饵还没放远,鱼踪已现。   望舒域的舰船……   就算檀问枢最初的巢穴不是望舒域,也一定在望舒域盘桓过很长时间,以曲砚浓对他的了解和徐箜怀的描述,他闹出的动静也绝不会太小。   曲砚浓幽长地轻叹。   她漫然不经意:难怪檀问枢一出现在山海域,就已是一副张扬无忌的做派,原来是躲在离她远远的地方苟了一千年命,终于有了点底气,觉得她多年不管俗世,可以出来撒个野了。   只是她也很想知道,季颂危知不知道檀问枢曾在他的地盘上盘桓?   又或者,他不仅知情,甚至还提供了庇护和帮助?   曲砚浓被自己这个猜想逗笑了。   ——并非因为它的荒谬,反倒因为它荒谬,它成真才更好笑。   谁也说不准檀问枢身上是否留着什么有利可图的地方,她当然也不可能闭着眼睛否认季颂危利欲熏心,竟和一个曾经的化神魔修合作的可能性。   所以,即使这猜想再荒谬,它也未必不会发生。   至少它发生时,曲砚浓一点也不会意外。   曲砚浓想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漫不经心地想,如果她猜对了,该给季颂危一个什么教训呢?   上一次,她拿走了清静钞,让他恸哭煎心了整整三年。   这次拿走什么好呢?   申少扬不知她究竟在想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他焦急地说,“仙君,咱们得想想办法,把那枚方孔玉钱收回来调查一番。”   曲砚浓已收起了讶色。   “不妨事。”她说,好似一点也没有上心。   申少扬干着急——附身戚枫的那人很可能是曲仙君从前的师尊檀问枢,那可是个化神魔修,怎么能不妨事呢?   “前辈,我该怎么提醒仙君啊?”他焦急地问。   卫朝荣却不着急了。   他沉沉呼口气,倚靠在树下,倾身坐下。   “还提醒什么?”他卸去了忧急,沉沉地反问申少扬,“你看她像是不知道的样子吗?”   申少扬蓦地愣住。   曲砚浓一句也没提戚长羽。   “除了望舒域的舰船,还有什么线索?”她问徐箜怀。   徐箜怀微妙地停顿。   曲砚浓挑眉。   “我说的是实话,信不信由你。”徐箜怀一板一眼地说,“追查到的线索只有一条,在牧山阁。”   也就是……从前的牧山宗。   曲砚浓怔住。 第61章 南溟吹浪(十三)   南溟的长夜下, 一艘银脊舰船稳稳高飞。   海面乌黑深沉,望去满眼幽光,千里一色。   当这艘舰船越过天幕, 恰巧在这无尽汪洋上遇见了同样航行而过的舰船, 便一次又一次地引来了哗然惊呼。   谁都知道四溟凶险, 银脊舰船是横渡四溟最安全的办法,可谁见过这样张扬地高飞在南溟夜色里的舰船?   那艘舰船上的守船修士,难道就不怕灵力枯竭时撞上突兀出现的空间裂缝吗?就算不是空间裂缝,还有那些被曲仙君赶入四溟中的元婴妖王呢?   那一船的修士, 难道也没一个害怕的吗?   可是无论如何在心里揣测、质疑,航行在幽深海水上的人抬起头, 看看那高悬在夜空之上,高飞在璀璨天河下,银脊明亮如蛟龙云行的舰船,一种莫名的向往油然而生。   “简直像是从神话传说里飞来的天上之舟啊……”   而这艘天上之舟的船客, 却和他们想象中不一样。   “仙君,您白龙鱼服, 晚辈招待不周,实在是愧疚难安啊。”   宫执事垂手,亦步亦趋地跟在曲砚浓的身后。   那场危机中, 那近乎神迹的手段,仿佛传说中走出的人,一个藏在神话里的名字简直呼之欲出。   宫执事还怎么敢大声说话?   猜到“檀师姐”的真实身份后,他原本殷勤的态度, 更是直接低进了尘埃里。   曲砚浓对他的态度没什么不满意——当然,也没什么好满意的。   “你竟然看不透我的修为?”她问。   宫执事一愣。   这问题太仓促、太匪夷所思,他都有点不知所措了。   “我、呃, ”他茫然又惶惑地望着曲砚浓,战战兢兢,“我修为低微、见识浅薄,岂能看穿仙君的修为?”   难道他应该看穿吗?   ……就凭金丹期的他?   曲砚浓漫不经心地点头。   “是啊,你看不穿。”她说。   宫执事又噎住。   明明都是事实,可这么一来一回,他怎么就这么憋气呢?   曲砚浓踏着木梯走下楼船。   宫执事亦步亦趋地跟上,不知道她丢下这么一段无需赘述的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心慌意乱地琢磨了半天,等到跟着曲砚浓踏上甲板,这才想明白。   曲仙君的意思是,他只是一个金丹修士,看不透她的修为实属正常,她既没什么可追究的,也不打算找他的麻烦。   就只是……明明是好话,竟也能把他吓个半死。   宫执事很快给仙君找到了理由:   大约是……仙君的宽和,也带着一股子玄妙高深,需要一点悟性。   毕竟是仙君,怎么能和旁人一样呢?一定是他反应太慢了,险些没悟透仙君的超然玄奥。   宫执事大松一口气,心里紧绷的弦终于不怕绷断了,他的职位和小命也算是保住了。   虽则犯了纰漏,但逢凶化吉,也算是时运。   他很快又找到了理由:   ——在仙君面前,什么人都显得渺小,就算再怎么猜测化神修士不会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也难免惊慌。   那可是只手挽天倾的曲仙君,他失措不是很正常吗?   宫执事打算给自己找补些许。   他的目光落在紧跟曲仙君的年轻剑修身上。   这是本届阆风之会的头名,是仙君钦点的阆风使,而仙君甚至还把他带在了身边!   仙君什么天才没见过?   就算申少扬再天才,也算不得多稀奇,凭什么被仙君另眼相看?   宫执事的脑筋转得比所有人都快。   “申师弟不愧是仙君钦点的阆风使,果然出类拔萃。”他一叠声地夸,“怪道与仙君故人相像——可见天才本身就有相似之处。”   心眼子很多的宫执事再次找到了原因。   ——还能有什么理由?   结合仙君先前在阆风苑说过的那些话,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申少扬有幸长得同仙君心上人相似,得到了仙君的青睐,让仙君睹物思人,这次出游甚至白龙鱼服相伴。   宫执事又是顿悟,又是酸溜溜——这样的好事,怎么没轮到他?   申少扬瞪着一双茫然里透着傻气的眼睛看回去。   宫执事很隐晦地扼腕。   曲砚浓在甲板边缘站定。   舰船沐浴在冥渊的辉光下,向下望去,才能发现这艘舰船根本是航行在近乎实质的辉光里,寒凉可怖的风吹进甲板上极细的裂缝,拂过她的衣摆,又温顺如轻抚。   这艘银脊舰船看似完好,实际上已近乎崩毁,稍有一点风浪,都会让它在这片汪洋上四分五裂,只能依靠她的灵力高飞在夜空下。   她静静望着冥渊,没有回头。   宫执事是个自我认定很有眼力见的人。   在发觉了一个能轰动五域的大秘密后,他很自觉地摆正自己的位置,巧妙又不失恭敬地离开了。   于是甲板上只剩下曲仙君和没有眼力的阆风使。   曲砚浓很久没有动静。   申少扬不明所以,忐忑地等着。   海风顺着舰船阵法的裂纹吹来拂面。   “做个仙修快活吗?”曲砚浓似乎有了点谈性,问他。   申少扬一愣。   他不确定曲仙君问这话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思索了半天,“呃,我的话,还挺快活的?”   曲砚浓笑了一笑。   淡淡的,像是无限嘲弄。   申少扬不敢说话了。   ……他是该快活,还是不快活啊?   仙君倒是给点提示啊?   曲砚浓指尖点着阑干。   “我刚做仙修的时候,其实并不快活。”她说,“我一直想当个仙修,可是真的成为仙修后,发现我并不快活。”   “我这么嫉妒他。”她说,“可他原来也不快活。”   申少扬愕然。   ——孤标傲世、超然拔萃如曲仙君,居然也会嫉妒旁人?   谁能想到?   “那位前辈知道吗?”申少扬忍不住追问。   曲砚浓沉默片刻。   “他不知道。”她说,“他怎么会知道?”   她藏了那么多年,不愿让谁看见,从未和谁谈起。   卫朝荣怎么会知道?   千里外,冥渊吹浪萧萧。   卫朝荣的神色仿佛凝了一层秋霜。   他在幽晦的昏光里不言不语,眉眼间沉然晦涩。   他知道,可她不知道。   曲砚浓很想成为一个仙修,他知道;   他身份暴露,被迫在枭岳魔君的追杀下逃亡回到上清宗,她在惊愕中深深嫉妒他,他也知道。   这些日子通过灵识戒,借着申少扬的视角看过那么多的现世浮沉,听过许多后辈修士中流传着的异闻传说,一千年前他名声不显,却因为和她有过牵扯,在一千年后仍有一丝半缕的传闻。   他们说,他和她情比金坚、矢志不渝,从年少时的钟情不二,到长成后的生死相随,除了情深不寿,是世上最坚定不移的情意。   可谁也不知道,逃亡回仙域前,他见到的最后一个追杀者,是她。   卫朝荣在魔域混得其实不错。   金鹏殿是枭岳魔君用来聚拢声势的工具,只有内门弟子有机会得到枭岳的赏识和指点。外门弟子数以万计,几乎从来没有在枭岳面前露过脸,鲜少有人能脱颖而出,把握住机会,进入内门。   他偏偏剑走偏锋,灵泉前的默然反抗,让枭岳对他下了狠手,以至于在荒林里九死一生,险些送了命,若不是遇见了曲砚浓,便要以魔修的身份默默无闻地死去。   然而当他活着回到金鹏殿,被枭岳魔君再次发现时,后者消了气,反倒对他生出一点纡尊降贵的赏识,将他调拨进了内门,成了金鹏殿的核心弟子。   无论是在金鹏殿内,还是在整个魔域,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差别之大,仿若两个世界的人。   他得了这样的身份,便也得了上清宗的肯定,令牧山宗在上清宗的日子越发好过,与此同时,当他身份泄露时,枭岳发觉自己提拔的弟子竟然从头到尾都不是魔修,恼怒非常、大动干戈,不仅亲自出手将他重伤,还发下了悬赏令,朝天下仙魔两道所有修士许下悬赏:   倘若有人能带着卫朝荣的尸体来到金鹏殿,枭岳便赏赐三枚魔婴丹,还有数不尽的符箓法宝,足以令一名普通的金丹修士砸着财宝硬生生堆上元婴。   财帛动人心,悬赏令一出,别说是徘徊在魔域的诸多魔修,就连许多小宗门出身的仙修也动了歪心思,想方设法地打探他的逃亡之路,追着他的踪迹设下埋伏,重重追杀。   其实身份败露的时候,卫朝荣已经在魔域待了很久,他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这一天,从他踏上前往魔域的路时,便已预料到他终于一日走上这条不知能否有终点的归路。   他做足了准备,即使身受重伤,经受追杀,仍然竭尽全力拼出了一条生路,硬生生跨越数个魔修地界,逃亡到了仙魔两域之间的无主之地。   在这片荒芜无主的地带,他遇见了一伙蒙面的仙修。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便是仙修,所以即使厌恶身为魔修的感觉,他也从来没有对仙门抱有奢望和浮想,反倒是因为身处魔域,方能更明白体悟到欲壑难填。   他太明白,有些人身为仙修,苦守清规戒律,甘愿清心寡欲,并不是因为真心克制了欲望,只是因为生在仙门,恰巧有了仙缘,踏上了这条轻易铺在脚下的路。   然而当这些人发觉苦守清规、克制欲望并不能带给他们更多的力量,而魔门又恰好提供了一条看似花团锦簇的路,他们便极有可能迅速地堕落,做出从前亲友难以置信的狠辣之事。   枭岳许下的报酬实在太丰厚,足够这些仙修铤而走险。   卫朝荣一路上逃亡,状态算不上好,连修为也比不上来追杀他的那些仙修,对方杀不了他,他也无法脱身,在这片荒寂的无主之地纠缠,引来了许多过路人的留意。   拖得越久,对他来说就越不利。   曲砚浓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他其实不确定她到底来了多久,在他以一敌多斗法时,感知并没有那么敏锐,甚至没发现她的靠近,唯有当他刀锋所指遥遥,正巧遥指在她的方向,他抬起眼眸,望见她。   曲砚浓远远地看着他。   隔着斗法时的灵光,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可他知道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一步都没有动,久到围杀的仙修久攻不下,甚至出言相询,邀请她一起出手制服他,然后结伴去金鹏殿找枭岳魔君领赏。   他总是神色冷淡,其实不爱说话,在魔域时,常有人叫他“血屠刀”,只因他动手狠辣干脆,言语稀少,更显得残酷,只有在她面前,他常常没话找话,明明不擅长言谈,却学来花言巧语,说得头头是道。   可那一天,他默默地站在那里,默默地凝望着她,日光璀璨得过分,几乎有些残忍的酷烈,照得他晃眼,眼里的她也模糊遥远,格外冷清。   他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想不明白。   从身份败露的那一天起,他就过上了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每天刀口舔血、危机四伏,也许下一刻就要殒命,一切纷纷茫茫,他几乎一刻静思也不曾拥有,只在夜深人静、片刻憩息的间隙,在如梦时分的前夕,幻梦般地想起她。   她会接受一个仙修吗?   曲砚浓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静,直到那伙仙修邀请她一同出手。   她同意了,语气如常,对他意颇不屑,好像那些花朝月夕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浮想,而她只是随意消遣,随时都能反手一刀。   他不说话,只是握紧手中的刀,刀尖茫茫,好似挺立,却指着地面。   “你是个仙修。”她说。   他紧紧抿唇,神色也漠然,“是。”   “那么,你之前说,你根本不想做魔修,也都是真话,而且是大实话。”她说。   “是。”他说。   “你只是伪装成了魔修,实际上一直都是个仙修,被迫潜入魔门,过上魔修的生活。现在身份暴露了,你打算回宗门去,那里有人等着你回去,是吗?”她问。   他沉默了片刻,“是。”   “好。”她说,面无表情,比每一刻都冰冷无情,可他却望见她眼底的深海涛浪,晦涩难辨,“那你走吧,回你的仙门去。”   纨素如白浪,须臾起落,她骤然出手,谁也没料到,一个呼吸间便击杀了两个仙修,局势蓦然翻转。   在仙修的惊怒声里,她浑然不觉,只是直直地望向卫朝荣的眼睛,一字一顿,“滚吧,以后别让我再在魔域见到你。”   她说完,就像是烟霞消散在山风里,不回头地走了。   而他终于看清她眼底晦涩的波澜。   是嫉妒。   她深深地、深深地嫉妒着他。   与世隔绝的乾坤冢里,一声不似人声的幽长叹息回荡在晦暗之间。   那不像是谁的幽思和哀愁,更像是风、是幽谷、是万古长夜的伤恸。   冥渊的浊浪也翻腾汇涌。   曲砚浓若有所觉,仰起头,望向那奔流不尽、永不回应的长河。   “可他明明过得不好。”她像是在问身侧的少年修士,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他为什么从来不说呢?” 第62章 南溟吹浪(十四)   曲砚浓搞不明白卫朝荣是怎么想的。   从前她就不明白, 后来到了上清宗,琢磨了好多年,感觉自己终于明白了一点, 可现在意识到他在上清宗过得并不好, 她才发觉她还是不明白他。   “他怕我对仙修失望吗?”她问, “是因为我在他面前表现得太向往仙门了?”   上清宗教导弟子清修苦守,每一日从早到晚的修行都有安排,早晚功课修持清静,除了静诵黄庭, 还常令弟子存想参悟,这一个时辰里不诵经、不修练, 唯一做的事就是观想道心。   曲砚浓在魔域从没做过这样的功课,在魔域,人人都只在乎事实发生了什么、能带来多少利益,没有人关心别人的感受, 连魔修自己都不关心。   积习难改,她坐在静室里和上清宗弟子一起修持清静, 心里却在发呆。   发呆到百无聊赖,她就想起他。   那些年早晚功课,周围的仙门弟子尽皆肃穆, 观想道心,古板清苦的仙修上师一板一眼地巡视,时不时训诫偷偷和同门说小话、暗中嬉笑打闹的弟子,一方静室里严肃到极致, 而她坐在那里,神色安谧淡漠,装得心无旁骛, 魂已游往天外,心不在焉地想起那个月冷霜寒的晚夜,他吻过她全身每一寸肌肤。   她想起他坚实的胸膛,灼热的肌肤,烫得她心惊,像是被拥入烈火,在神摇意夺的欢愉里,与焰同燃。   思绪漫无边际,从盛放的爱欲辗转,倏然到欢爱之前的一时半刻,她问他:上清宗的长老若要杀我,你能拦住吗?檀问枢上门讨人,你能让上清宗护住我吗?   她对他说:以后不要问这种超出你能力的问题了。   于是他沉默很久,一语千金地说,对不起。   当时她不愿多谈这件事,也不愿多想,于是潦草地将它搁置了,故意勾他,同赴风月,没细想他的反应,也没心思去猜他的心境。   直到很多年后,她百无聊赖地坐在上清宗的静室里,在无数静修道心的仙门弟子之间,因缘际会般想起他和那一夜,如惊梦一般骤醒,平生头一回惴惴不安地回思量:他不会是把她那句“少说漂亮话”放在心上,从此多年念念不忘成了执念,所以最后才会用命为她铺就一条仙路吧?   她是个活脱脱的魔修,就算敷衍了事地静诵黄庭、清修苦守,她也还是观想出一颗魔心,从来不知愧疚,根本不会为自己一句话造成的影响而辗转反侧。   可那一日晚课,她想起那一夜,想起他一声“对不起”,竟神思恍惚,心神不宁了很久。   申少扬惴惴不安地望着她。   他是个局外人,也许有好心,有好奇,但离得太远了。   “前辈,我该怎么回答仙君?”他犹豫了一会儿,问向灵识戒。   虚妄怪诞的魔气之躯微微变幻起伏。   他唇边不知何时溢出一点苦笑。   怎么回答她?   难道要告诉她,他不愿说,只是因为想在她面前保留几分颜面,似乎埋藏这个秘密,他就不会显得那么无能。   体面一些,得体一些,仿佛那样就能在她身边留得久些。   这一点见不得光的妄想,多可笑,却撑起他半边人生。   卫朝荣在冥渊下一言不发。   他其实早就明白,再怎么极致的冷寂和幽晦,也是压不住心腔里沸涌的热潮的,就算冥渊是这世上最十死无生的绝地,也夺不走野草疯长的爱欲,可他这一生总是螳臂当车、飞蛾扑火,妄想用理智去对抗命运的车轮。   虚荣得可笑,他对她撒下弥天大谎,他说他爱看古籍经义。   曲砚浓是魔门弟子,即使她不爱以魔修自居,却终究是天然学成了魔修的习惯,对于那些能让她实力变强、修为加深的功法典籍,她总是来者不拒,甚至比寻常人更求知若渴;但对于那些没什么大用的异闻传说,她就懒懒倦倦,很难提起兴趣了。   卫朝荣熟知她这一特点。   从前他们相熟的时候,他总爱没话找话,说些藏在大部头里的轶闻故事,博来她好奇的注目。   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轶闻的时候,他还在伪装魔修,聊起轶闻时什么也没想,只是触景生情,下意识地说起从前在牧山宗听师长讲过的传说,没想到竟叫她听得眸光如星辰,灼灼地望着他。   “你从哪听说这个说法的?”她问他。   卫朝荣那一刻不知所措。   倘若他说,他是听师门长辈授课时随口提及的,她难免要追问他,金鹏殿外门弟子也能听前辈讲道吗?答案当然是不可能,枭岳魔君把金鹏殿当作聚揽势力的工具,对内门弟子也不见得上心,更遑论一抓一大把的外门弟子?   他若是敷衍了事地推脱给金鹏殿,曲砚浓很快就能发现真相,以她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骄傲,只怕立刻就要付诸一声冷笑,以后再想得她一个笑容就难了。   “我也忘了。”他沉默了片刻,淡淡地说,“大概是在我成为魔修以前吧。”   曲砚浓听他这么说,神容一怔,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片刻,很快又挪开。   她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久到他也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忽然听见她于寂静中开口,“我成为魔修的时候,还来不及学些什么。”   卫朝荣于是也愣神。   其实她在仙魔之中都挺有名,在卫朝荣伪装魔修潜入魔域之前,当他还在牧山宗夜以继日地练刀,他便听说过曲砚浓的名字。   他还记得,当他在牧山宗的时候,师父将他从一对凡人夫妇那里抱回抚养,对他寄予厚望,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教他刀法,不许他贪玩躲懒,也不让他和其他同门一起玩耍,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练刀。   他和同门交集很少,没什么交情,路上遇见了,也只是淡淡地点头,擦肩而过。   有一天他练完刀,踏着夜色,拖着疲倦的身躯走回屋舍,路过练功台,望见晦暗的夜空下,高台上燃起一簇明媚的篝火,十来个面熟的同门坐在篝火边,欢声笑语,谈天说地。   卫朝荣一向是个很专注的人,师父让他练刀他就一门心思练刀,师父让他努力振兴牧山宗,他就无怨无悔在魔门蛰伏了数十年,再后来,他心甘情愿地坠入情网,也就一厢情愿地为她生、为她死。   看到同门们在篝火边谈笑,而他孤身一人练刀,他也没什么感觉,只是记住了远远传来的失真的一句:他们说起了七年前覆灭的医道世家曲家,还有曲家那个被碧峡魔修带走的可怜孤女。   十年之后,传闻里的角色就站在他面前,亭亭玉立,眉眼凌然又动人,一点也不可怜,却让他仓皇失措。   “世间的道法,大多也是万变不离其宗,就算是仙魔对立,道法终归如一。”卫朝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她这样骄傲的修士来说,安慰和同情大约是一种羞辱,他定定地说,“想了解,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他原以为曲砚浓要嗤笑这话语里的天真,毕竟她才是真的命途多舛的那个人,旁人怎么能理解她的苦厄?   可她没有。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好像根本没打算提这件事,下一句就跳回了原来的话题,“是书里写的吗?你记得是哪本书吗?”   卫朝荣有时候搞不懂她的心思。   他搞不明白她刚才还在感叹身世飘零,等到他拐弯抹角地安慰了她,她为什么又不提了?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在心里琢磨了半天也想不通,去回忆那个传闻出自哪本典籍,却也记不得了,自觉窘迫极了,强装着神色冷淡从容,说:记不得了。   可等到他们分别后,他遍寻典籍,花了好几年功夫把那个传闻从典籍里找到。   告诉她的时候,她已忘了这事,被他勾起兴趣,说她会去看,然而卫朝荣等了又等,再没等到下文。   他那时才终于明白过来,曲砚浓感兴趣的是有趣和有用的东西,那本典籍诘屈聱牙,大多是对修行无用的诠释,她不爱看。   后来他回到上清宗,被闲置冷待,常常待在藏书阁里,流连于那些枯燥的大部头,不是因为喜欢,而是每每路过藏书阁的时候,总想起她。   她不喜欢浪费时间在诘屈聱牙的典籍上,只想看典籍里零星记载的有趣传闻,他看完了说给她听也是一样的。   偶尔再相逢,他有说不完的典故。   她问:你在上清宗吃了多少古籍孤本?难道你们上清宗就这么注重文识?   他怔然,有一瞬心脏狂跳。   一个受宗门看重的金丹修士当然不会有太多时间埋首残篇。   可还没等他开口,她便挑着眉,朝他故作傲慢地一点头:知道你有本事,在哪都混得开,就别在我面前卖弄了吧?   她盯着他看,是笑语,眼里有甜蜜、有笑意、有揶揄,还有点酸。   不管有多少尔虞我诈、复杂情愫,她都对他有点骄傲,认定人心沟壑在他面前不过是一道小小的门槛,抬抬脚就能迈过去。   他是她看上的人,是她嫉妒又玩弄的对象,也是她的骄傲。   卫朝荣忽然哑了声。   他说不出话,真相压在喉头,沉得他张不开口。   她还在笑盈盈地望着他,也许还有点酸,但绝无半点不认可。   他该怎么和她说,无论受到多少魔修的追杀,无论如何重拾仙修的身份,在仙修的眼中,他永远也无法摆脱“魔修”这个标签?   荒诞和虚荣成了最后赢家。   “我看书比较多。”他最终艰涩地开口,极近简短,“我喜欢读古籍经义。”   卫朝荣就这么成了“藏书阁里的那个魔修”。   一千年前尚且说不出口,一千年后又怎么说得出?   卫朝荣苦笑。   “虚荣。”他冷漠锋锐地说,“自以为是的胆小鬼罢了。”   申少扬“呃”一声卡在喉头。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他简直对前辈恨铁不成钢,这不是故意抹黑仙君心里的爱侣形象吗?   要不是前辈自己就是那个爱侣,申少扬都要怀疑前辈和仙君的爱侣是仇人了。   卫朝荣没说话。   申少扬挠着头为难。   “我觉得卫前辈……”他还有点小聪明想卖弄,故意把方才听来的名字带上,然而没得到灵识戒里的反应,这才继续说下去,“卫前辈是太在意你了。”   曲砚浓本没指望谁回答。   她淡淡地瞥了申少扬一眼。   “人在最珍重的人面前总是自惭形秽。”申少扬说,“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给对方,把不好的藏起来,这不是最正常的反应吗?”   灵识戒里,冥渊辉光下,他们同时怔然。   远处的甲板上忽然传来隐约的欢呼声。   极目远眺,青穹屏障如天地尽头,遥遥在望。   看见了青穹屏障的影子,离玄霖域也就不远了,这场惊心动魄的航行,也终于要结束了。   申少扬望着面前怔然出神的仙君,再看看手上沉默如寻常戒指的灵识戒,忍不住咧嘴笑起来,有点得意。   同时让两个跺跺脚能震动五域的强者失语,他申少扬也是有点本事的!   曲砚浓回过神看这位有点本事的小剑修。   她垂首望着舰船下的幽深海水,远眺青穹屏障一眼,朝舰船外摊开了手掌。   她的掌心里,一只丹红的玉瓶莹然生辉。   走下楼船之前,她就从根本不敢拒绝她任何要求的宫执事手里拿来了耦合丹。   幽黑海面涌动,一只金属般冰冷的脑袋从水面浮起,如同一座沉黑色的小山探出山尖,一双似人而非似兽的眼睛克制又沉默地望着她。   那是一只年轻的元婴妖兽,千年前驱逐山海域大妖时她没见过它,更谈不上交情。   对于曾铁腕驱逐域内大妖的化神仙君来说,它连令她多看一眼的资格也没有,她也确实不值得为它费一点心。   那只伸出阑干,平举向海面的手,握着丹瓶,向下翻转了。   曲砚浓静静地望着那只失去了孩子的妖兽。   秀丽修长的五指一根根伸直。   她松开了手。   价值不菲、曾引得这艘舰船险些倾覆的耦合丹骤然坠下长夜,奔向深海。   不去管海面如何浪花涌动,身后的哀鸣与谢意,曲砚浓松手后就转过了身,再也没看海上。   青穹屏障已近在眼前。   “最后一个问题。”她冷不丁说,“想好再回答。”   申少扬毫无防备地望过去。   “——藏在你戒指里的是个什么东西?”她问。   银脊舰船越过了青穹屏障。   在一船惊喜的欢呼声里,申少扬几乎从原地跳起来! 第63章 雪顶听钟(一)   申少扬魂不守舍地孤身回到同伴身边, 舰船已一头栽进青穹屏障。   银脊舰船冲入青穹屏障的那一瞬,仿佛一把尖刀穿过苍穹。   “檀师姐真的是仙君?”灵犀角中,祝灵犀第一百次发问。   申少扬两眼无神, 第一百零一次回答, “是。”   “仙君怎么会在舰船上?她来玄霖域做什么?”祝灵犀第一百次追问。   申少扬第一百零一次回答, “我怎么知道?”   于是祝灵犀再次陷入沉默。   这位本代上清宗弟子公认的符修天才自从意识到“檀师姐”的真实身份后,就一直处于这种恍惚的状态中。   曲仙君竟然会穿上他们上清宗的道袍,佩戴獬豸堂的宫铃,假扮成一个獬豸堂弟子, 混入银脊舰船,最终又在舰船遭遇灭顶之灾时出手拯救了大家——这简直像个话本故事里才会发生的事。   无需赘言, 曲仙君与上清宗的渊源是摆在面前的事,唯独让她疑惑的是上清宗内为什么没有一点痕迹。   “毕竟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当年的人大多都不在了,有几个能像大司主一样活一千年?”富泱说, “活下来的人,都已经到大司主这样的地位了, 怎么会和你们年轻弟子闲聊?”   祝灵犀还是摇头,“你不了解上清宗。”   以上清宗的骄傲,曲仙君曾在门下修行过的事情, 整个宗门都会帮她传扬到五域皆知,还有什么能比当世两位化神仙君都来自上清宗,更能证明上清宗是万古传承、仙道正统?   “一定有谁在刻意封锁这件事。”她说,“但为什么要这么做?”   申少扬没精力思考曲仙君和上清宗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群同伴们根本不知道他方才在曲仙君面前受到了多大的惊吓!   当曲仙君冷不丁地望着他, 问他戒指里究竟藏着什么的时候,申少扬的心都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他没有一点准备,自然谈不上伪装, 更何况这世上只怕少有人的掩饰能逃过曲砚浓的眼睛。   惊慌失措明明白白地写在他的脸上。   除非曲仙君是把眼睛闭上了,否则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曲仙君应该是看到了。”耳边的灵犀角忽然轻轻作响。   申少扬有气无力:“这还用说吗?我刚才根本没防备,肯定看到了。”   周围忽然一静。   申少扬茫然惊觉,环顾四周。   祝灵犀三人都盯着他不说话。   申少扬这才意识到刚才那句话并不是说给他听的,这些同伴显然也不会知道曲仙君和他的对话。是他正巧被人戳中心事,牛头不对马嘴地接上了话。   “你们在说什么?”他挠了挠头。   富泱笑了起来,是那种抓住人小辫子的狡黠。   只有这个时候,他望舒域修士的特质最一览无余,懒洋洋地望着申少扬,“申老板,应该是我们问你在说什么吧?”   “说吧——”代销魁首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语气明快,“你偷偷藏着什么秘密,不能被我们看到?”   申少扬看着眼前相识大半年的同伴。   他忽然产生一点希冀:相识大半年,他很清楚眼前三个同伴有一个算一个都比他有见识,也许会有不同的见解。   “如果,你们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只是不方便让别人知道,”年轻的阆风使通过灵犀角,斟字酌句地问,“但有一个很强大——非常强大,你根本没法反抗的大人物想要知道这个秘密,你们会怎么做?”   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但确实只有他自己这么以为。   “仙君想知道你身上的秘密?”祝灵犀单刀直入。   申少扬负隅顽抗,“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祝灵犀吐字平平,“没办法,拦不住,放弃吧。”   申少扬脸一垮。   “真没别的办法吗?”他也不想负隅顽抗,但前辈不让说啊。   祝灵犀没回答这个继续负隅顽抗的问题。   答案是无需重复的,仙君乐意,这就是一个能跨越任何阻拦的理由。   “也许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富泱忽然说。   这句话让甲板上戴着灵犀角的另外三个人同时回过头看向他。   申少扬充满希冀地问,“什么办法?”   富泱的神情里没有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透露着“确定”,他用充满琢磨的语调,慢慢地说,“如果仙君想要知道你的秘密,为什么你到现在还能保守住?”   申少扬一愣。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直到此刻才霍然意识到这确实是最古怪、最值得注意的问题——   曲仙君本可以轻而易举地从他这里得到答案,但她没有,为什么?   耸立的船楼上。   “你就这么放过那个申少扬?”面色青黑的大司主语气生硬,似乎是还没学会在化神修士面前该怎么说话,想缓和,偏又更像质问,“他是个魔修。”   那一丝魔气瞒得过任何人,却绝不可能瞒过原本就是魔修的曲砚浓,方才他质问申少扬两次,都被她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了。   要说她无意包庇,鬼都能不信。   曲砚浓很平静,“所以呢?”   徐箜怀意识到这是一个根本不打算交流的姿态。   如果面前的人是奔逃五域的亡命之徒,又或者权柄赫赫的狡诈狂徒,徐箜怀有的是办法和他们打交道,他的大半生就是耗在这些人身上的。   他永远在啃最难啃的骨头。   可她不是盘中骨肉,也绝不会有人敢将她看作一块骨头,她永远在桌边上座。   细究起来,他是以下犯上。   徐箜怀青黑的脸绷得很紧。   “我以为你是最不会包庇魔修的人。”他语气更生硬,“如果你想包庇魔修,魔门也不会覆灭。”   曲砚浓叹口气。   很显然,指望徐箜怀这样的人学会“变通”完全是奢望,有上清宗的规矩横在面前,即使他能想明白地位和身份,他也会黑着脸往前撞到头破血流。   她的目光向下,落在吵嚷的甲板上,年轻的阆风使和他的同伴们勾肩搭背又推推攘攘,偏偏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一看就知道背地里聊得欢畅。   他们周围没有一点灵力传音的波动,连她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看来是用上了那对从知妄宫里得到的灵犀角。   “我倒不后悔覆灭魔门。”曲砚浓说,“再来一次,我也会这么做。”   徐箜怀敏锐地看过去。   一般来说,这种句式后面就会跟着一句“但是”。   不过曲砚浓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但是”。   她转而说,“我刚见到申少扬的时候,他脸上有魔纹,身上有魔骨,结丹后却没有了,身上也没有魔气了。”   徐箜怀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他和你一样,毁去了魔骨?”他问,又断然,“不可能,他出手时有魔气。”   曲砚浓不置可否。   所以那魔气并非来自申少扬,而是来自那只神秘的黑色戒指。   她之前就有所猜测,现在完全确定,申少扬所戴的那枚戒指里一定藏着一个魔门残魂,时不时能操控申少扬出手。   所以当初在镇冥关时,申少扬跌向冥渊又能爬回来;在碧峡时,他明明没有激发她藏在玄衣苔中的玄机,却能从激流中生还;方才在徐箜怀的攻击下,他能支撑过两个回合。   一切都是那道与魔门大有渊源的残魂在帮他。   她与其说是问申少扬要一个答案,不如说是故意打草惊蛇,想看看那道残魂会有什么反应,又想看看申少扬在一番苦思冥想忐忑心惊后,究竟能编出什么瞎话。   又或者,这小魔修会吓得直接逃跑?   “你怀疑申少扬背后还有一个魔修传承,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徐箜怀似乎能理解她的思路了。   曲砚浓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会?”她难得很真诚地说,“我就是觉得挺好玩的。”   看小魔修和他背后的残魂因为她一句话鸡飞狗跳,应该还蛮有意思的。   徐箜怀顿时黑了脸。   很明显,他觉得曲砚浓是在故意说反话戏耍他,并且绝不会对他说出真相。   他黑着脸顾自消了一会儿气,语气僵硬地说,“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把你即将驾临牧山阁的消息放出去了。你是打算被他们从渡口迎接过去?”   就在方才短暂的洽商里,她吩咐他通过獬豸堂的渠道放出“曲仙君将莅临牧山阁”的消息。   虽然没有明确的包揽,但徐箜怀明白她目前对牧山阁背后的秘密很感兴趣,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牧山阁有个一年一度的风俗,叫做‘谒清都’,实际上是祭拜祖师神塑,这几年牧山阁兴师动众,办得很隆重。”徐箜怀说,“现在动身前往,正好能赶上。”   越是兴师动众的盛典,越容易查出平时难以查到的线索。   徐箜怀觉得这个时机确实很妙。   他随口说,“以你和卫朝荣的关系,恐怕早就知道这个风俗吧?”   曲砚浓却忽地怔住。   “那是什么?”她慢慢地问。   徐箜怀诧异。   他回过头看向曲砚浓,好像她理应知道答案。   直到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一点真实的问询。   “你竟不知道。”他说。   但他也没有再说话,因为他最初的两句话已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谒清都是一种祭拜祖师神塑的风俗,仅此而已。   曲砚浓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挪开。   她确实没有一点印象,她很确定她并没有因为岁月漫长而忘却这些和他有关的细节,既然连徐箜怀也知道“谒清都”这个风俗,那么她的空白记忆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数百年前她在上清宗留下的后手、应对道心劫的那个办法、遗落在上清宗的那样神秘的东西,和这个“谒清都”有关?   “我不会被迎接过去。”曲砚浓突然说,“他们不会接到‘曲仙君’。”   徐箜怀没明白她的意思。   ——那她为什么要放出“曲仙君会去牧山阁”的消息?   曲砚浓说,“他们只会遇见獬豸堂的檀潋。”   徐箜怀明白了。   她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让牧山阁在“曲仙君驾临”这个虚无缥缈又有迹可循的消息下忙起来,先打草惊蛇,她好瓮中捉鳖。   獬豸堂大司主顿了顿。   他忽然说,“你对那个申少扬,也是打草惊蛇。”   曲砚浓意外了一下:徐箜怀竟然又敏锐了一回。   徐箜怀深深看她,他从宫执事口中听说了她先前在阆风苑众目睽睽下对申少扬说过的话。   她轻易不离开山海域,这次却同时和年轻的阆风使坐上了这艘银脊舰船——他们都曾是魔修,她还说申少扬像卫朝荣。   方才她说自己“倒不后悔覆灭魔门”,后面绝对吞下了半句未尽之语,不后悔覆灭魔门,那么后悔的又是什么?   是后悔成为仙修吗?   如果当年她和卫朝荣没有先后来到上清宗,如果他们都是魔修,也许就不会到现在生死相隔的地步。   现在她待这个少年阆风使如此特殊,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   “希望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獬豸堂大司主说。   曲砚浓看了看他。   “那肯定比你清楚一点。”她实话实说。   被一面不知来历的镜子害得走火入魔的人可不是她。   徐箜怀青黑的脸,更黑了。   银脊舰船跳跃着驶入鱼腹一般的舰港。   舰船每次结束航行,都要驶入特殊构造的舰港内,自行拆解为不同的部件,由炼器师检查修复。   “叮啷——”   舰船侧面的阔翼在阵法中脱落,飞向两侧。   悬飞在舰船两侧的炼器修士见过太多次舰船拆解,毫无波澜地等待阔翼慢慢飞到她面前检查。   目光落到阔翼时,她猛然一愣。   原本精巧宽大的侧翼,竟然只剩下半个翅根,边缘奇异狰狞,这根本就无法使用了。   舰船脱落阔翼后毫无停顿,在舰港的灵潮推动下缓缓向前驶去。   “咣啷——”   舰船的尾翼脱落了,在脱离舰船的那个瞬间碎成八瓣,飞向八个不同的方向,神仙出手也没法拼成完好的一片。   炼器修士的眼睛瞪大了——按照尾翼的损坏程度,这艘舰船根本不可能支撑到青穹屏障内!   舰船依然慢慢地向前。   “咔擦、咔擦、咔擦……”   一声又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崩裂声像是贴着炼器修士的头皮响起,让她再也绷不住,几乎从原地跳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她难以理解地大喊,像是见到了什么让人惊骇至极的事情,“你们坐着这座舰船,根本不可能从南溟生还,你们是怎么活着回来的?”   宫执事提前一步从舰船上下来,陪在炼器修士身侧看舰船入港,这时终于愿意打破故意维持的沉默,用一种故作矜持的语调,仿佛很平淡地说,“哎呀,我没和你们说吗?一定是事情太多,忙得我忘了。”   在炼器修士几乎要杀人的逼问目光里,他摇头晃脑,得意极了,“曲砚浓仙君,就在我们这艘船上!”   “是曲仙君亲自带我们回来的。”   一个消息,震得满场惊骇。   轰动舰港。 第64章 雪顶听钟(二)   一桩奇闻异谈在玄霖域飞快地传开。   “听说了吗?曲仙君来玄霖域了。”牧山阁的寻常早课, 有年轻弟子耐不住寂寞,窃窃私语,“乘着银脊舰船来的, 在南溟中遇到了好几只元婴大妖王, 还碰上了虚空裂缝, 一船的人差点全军覆没,全靠曲仙君出手,眨眼间就化险为夷。”   日复一日的早课太难捱,只要有人起了头, 绝不会没有人接茬,“不会是假的吧?我还是不信, 曲仙君高居知妄宫百年,这次居然真的离开山海域了?难道那个消息是真的?”   提及“那个消息”,周围的同门不由地抬起头:也不知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消息,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听说, 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曲仙君决意莅临牧山阁,参加今年的“谒清都”大典。   作为牧山阁弟子, 有名冠五域的天下第一人来参加自家宗门的祭典,大家自然是与有荣焉,但这消息来得太突然, 也太不可思议,让人惊喜之余,又有点半信半疑。   “假如曲仙君真的会来,再加上之前说好要来的夏祖师, 今年谒清都,能请来两位化神仙君!”普天之下不过三位化神修士,牧山阁请来两位, 这是多大的面子?   “就该让那帮从鸾谷来的杀才好好见识一下——都是上清宗遗脉,咱们牧山一脉自有上古传承,当年是不愿祖师后辈一直四分五裂,这才合并进来,可不是想抱他们大腿!”   远离学宫的雪顶之下。   白铜鼎炉里,一捧无根之火熊熊而燃,火下分明没有炭火,却烈烈烧着,没有半点颓势,将整个静室都烤得热浪腾腾。   牧山阁如今的代阁主公孙罗坐在白铜鼎炉前,这样灼人的热浪当前,连玄铁也会化成铁水,可他身上竟没有一点汗水,反倒凝成了一片密密的霜。   “代阁主,你的伤当真没有一点好转吗?”缩在角落里的人问他,“每年从四方盟高价买来妖兽体内的朱雀火,日复夜地温养,竟让你这伤势看起来更吓人了——会不会是知梦斋的奸商送了劣品?”   公孙罗眼睛依然闭着,身上的寒霜越积越厚,“走火入魔下捡回一条命,哪有那么容易养好?你现在还在用道心镜?”   角落里的人一愣,“当然日日观想道心。”   公孙罗说,“能不用,就不要用了。”   角落里的人惊愕,“怎么?”   公孙罗睁开了眼睛。   他有一张纤弱而曼丽的脸,这张脸上却带着锐利的锋芒,“我觉得道心镜这东西的来历不对劲——你好好想想,这东西是什么时候流行起来的?又是从哪冒出来的?真的有人记得吗?”   若非日日观想道心镜,他又怎么会走火入魔?可怕的是,若非有人点醒,他甚至到死都不会想到道心镜的诡异!   角落里的人在惊骇中起身,又坐下。   “代阁主,你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公孙罗用灵气震开了身上的寒霜,他站起身,不甚在意地说,“之前将知梦斋的那批人送走时,听其中一个修士说的。”   于是角落里的人忽然不吭声了,过了好半晌才说,“咱们和知梦斋的人私下里合作,要是被鸾谷知道了,谁也讨不到好。”   上清宗的正朔山门在鸾谷,其余各有分支,牧山阁也是其中一支,对外都是上清宗弟子,对内却各论各的。   公孙罗因此又看了那人一眼。   “各取所需罢了,不下血本,望舒域的奸商会给你好处?”他说,“鸾谷远隔千山,怎么会知道?”   角落里的人仍不安,“但夏枕玉不是要来谒清都吗?还有曲仙君……她真的会来吗?”   公孙罗抖落碎霜。   “徐箜怀亲自传讯告知,说曲砚浓对谒清都很有兴趣,打算过来。”他说,“徐箜怀那个人的脾气,不会作假。”   也正因如此,在收到传讯后,公孙罗就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了,现在整个牧山阁沸沸扬扬的传闻都是从他这里而来。   “况且,我已派人前往舰港,能确定曲仙君驾临玄霖域,只是仙踪不定,没接到人罢了。”   “大司主……”角落里的人听到这个名字,不由瑟缩了一下。   公孙罗换上了玄黄道袍,身姿纤弱如细柳。   他用无言的目光望了那人一眼,“怕什么,徐箜怀又不来。”   “会不会是计?也许只是徐箜怀的谎言。”   公孙罗走到门边。   “你不是一脉之主,对牧山阁的过去不够了解。”他说,“曲仙君和牧山阁大有渊源,数百年前就来此谒过清都,她行至玄霖域,必来牧山阁的。”   “为什么?”同伴诧异。   “她的道侣是牧山阁弟子,你说为什么?”公孙罗大步走出静室,“你只要记着,不管今夕何夕,不管犯下多大祸事,只要仙君还记得这一点,牧山阁千秋万代的太平富贵,总是跑不掉的。”   雪顶风烈,公孙罗已经元婴期,顶着寒风向山下去,撞见被他派往舰港迎接曲仙君的同门。   人没接到——这事已经通过传讯符早早地传回来了,但公孙罗还不知道具体情况。   “代阁主,我们第一时间赶到舰港,正好撞见那艘银脊舰船入港。”同门说,“整个舰港都在传说曲仙君在船上,救下了整艘船的人。那个舰船执事还在吹嘘,说曲仙君何等威严宽和、神通广大,结果我们兴冲冲跟着上了船,他又说曲仙君已经离开了。”   曲仙君的仙踪,当然是没人能掌握的,她出现时如紫电清霜,只能被灾祸中狼狈的修士们仰望,离开时更是杳然无踪。   甚至等牧山阁的修士们追问曲仙君究竟是住在哪里、什么模样,上船时是否和人打过交道,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说清——连那个舰船执事也变了脸色,支支吾吾起来。   “实在没办法,我们只好顺势把曲仙君要来我们牧山阁谒清都的事情宣扬了一番,吸引来数个对谒清都有兴趣的修士,顺路把他们带来了。”同门说。   至于他们在宣扬的过程中,是否“不小心”让人误以为曲仙君特意来玄霖域就是为了谒清都,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牛皮吹足了,声势壮了,这就够了。   “其中还有几个人是刚参加过阆风之会的。”同门说,“还有一个阆风使呢!”   公孙罗有些心烦。   没有见到曲仙君,他始终还是有些不安,牛皮已经吹出去,倘若仙君不来,牧山阁就会成为一个笑话。   他没有功夫去管那个三十年一届的阆风使,“这有什么出奇?眼下牧山不就有一个三十年前的阆风使吗?”   同门却强调,“这是曲仙君钦点的阆风使,英婸怎么能比?代阁主,你知道吗,这个新任阆风使,还被仙君亲口说像她的故人呢。”   公孙罗不由来了兴趣,细细去听同门解释那个新任阆风使究竟是如何博得了曲仙君的青睐,让后者在万众瞩目之下,百般纵容。   也因此,他根本没留意对面山道上走过的一群年轻修士。   “仙君,您既然放出消息说要来牧山阁,又为什么不用真面目啊?”申少扬的目光徘徊来徘徊去,最终没忍住,落在身侧那个素白道袍的女修身上。   这一路是苦了申少扬了,因为害怕曲仙君追问他灵识戒里到底藏了什么,他根本不敢往仙君身边凑,却又根本躲不开,只好低着头装蘑菇,憋了一肚子的疑问不敢说。   现在实在忍不住了,他又大着胆子开口了。   曲砚浓仍然以“檀潋”的身份行走于牧山。   她踩着新生的春草,仰头而望。   苍山负雪。   与她记忆里的模样一般无二,好似千年未变。   遥远的钟楼立在雪顶之巅,孤零零的,轮廓又显得很桀骜。   银脊舰船入港之后,“曲仙君”在舰船上的消息便藏不住,但没有人知道曲仙君只手挽天倾之前究竟在哪里,除了宫执事和徐箜怀,没有人知道那个素衣白裳的獬豸堂女修檀潋,就是大名鼎鼎的化神仙君。   当她恢复了“檀潋”的模样,行走于人群之中,人人都在讨论“曲仙君”,可谁也不知道曲仙君正从他们身侧走过。   牧山阁的修士登了船,爱显摆的宫执事却得了她的命令,仿佛忘却了“檀潋就是曲仙君”这件事,活灵活现地表演了一出“仙君怎么离开了”的好戏。   没有接到曲仙君,牧山阁的修士失望之下,朝舰船上的修士们宣扬起曲仙君将去谒清都的消息,“檀潋”作为一名年轻爱凑热闹的上清宗修士,顺理成章地跟着在舰船上认识的“朋友”申少扬四人一起来了牧山。   她走过的每一寸疆土,人人都在谈论她,人人都不曾认出她。   “听说夏枕玉也会来。”曲砚浓饶有兴致,“没想到她竟然也会来凑这个热闹,这可不像是她的作风。”   如果能在牧山阁提前见到夏枕玉,她就能直接问后者索要自己遗落的那样物品了。   说起来,她和夏枕玉已经二十年没有见过面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合伙暴打季颂危的时候。   远山的钟声敲响,悠悠吹过雪顶苍山。   “应当是早课结束了。”祝灵犀很有经验地说,“早课后肯定有加餐,同门往往在那里交流时事,可以去看看。”   曲砚浓遥远的记忆被勾起,很久以前,她也暮鼓晨钟,做过早课,享过加餐。   “那就去看看。”她说。   申少扬的问题被无视。   这小修士嘀嘀咕咕的,又不敢大声,还时不时看曲砚浓一眼,小心思很多。   曲砚浓瞥了他一眼。   “我的问题,你想好答案了吗?”她问。   很要命。   申少扬立刻闭上了嘴。 第65章 雪顶听钟(三)   申少扬的心比牧山的雪还要凉。   “前辈, 曲仙君这个问题,我到底怎么回答啊?”他唉声叹气——如果前辈愿意自曝身份,他哪用这么犯愁啊?   但多舛的故事往往都有恼人的关碍, 把申少扬这个急性子拦在山前跳脚。   卫朝荣神色平静, 他既无法离开乾坤冢, 又不能绕过誓约拾回“卫朝荣”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身份,怎么与曲砚浓相认?   就算她猜出他身份,他敢任她刨根究底追到冥渊下吗?   还不是时候。   崇山万重横在眼前,他也熬了一千年。   熬着也就熬着了。   “她对你并无恶意。”他说, “不要命的问题,答错也就答错了。”   申少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不要命的问题答错也就答错了”?前辈的心是不是太宽了一点?   在“要命”和“不要命”之间, 还横亘着一千万种可能呢。   卫朝荣似乎是失笑。   “你有没有发现你们有一点相似?”他问申少扬。   申少扬当然知道,甚至还能列出很多,但不敢说——在前辈面前,这种死亡问题是能如实回答的吗?   他犹豫着不说话。   卫朝荣平淡地接上了答案, “你们都曾有一身魔骨,又自愿毁去。”   申少扬不觉松了口气。   如果按照前辈的列举法, 他还能说自己和仙君都是仙修、都是人类修士呢——可见前辈的心情不错,这也能列举出来。   “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相似之处吧?”申少扬说,“仙魔大战后, 毁去魔骨,踏上仙途的魔修数不胜数。”   魔门覆灭,若不想被斩尽杀绝,自然只有弃魔修仙这一条路能走, 按理说,曲仙君应当见多了同类。   卫朝荣却默然一晌。   “因为那时我们都还很年轻。”他嗓音寒峭沉冷,定定而响, “不知道一千年有多长。”   她在申少扬身上看到的不止是舍弃的魔骨,还有她的昨日之日。   “我唯一不明白的是,她自己究竟明不明白这件事。”他说。   *   早课是上清宗千年不变的传统,早课后的加餐也是。   当然了,都是清修苦守的上清宗仙修,从不注重外物,肯定是不会差这么一口吃的,来加餐也不过是尊重宗门传统罢了——   “好多人啊!”   申少扬目瞪口呆。   牧山阁例行早课的云台下,由修士灵气外化所呈现出的灵力流光数不胜数,横七竖八地划过半空,从不同的方向飞来,饿虎扑食般奔向云台。   “唰——”   一道剑光几乎贴着他的鼻梁飞过,将他额前碎发削去半截。   “轰——”   一股黄风从远山呼啸而来,还没到眼前,先洋洋洒洒浇了人满头黄沙,黄风里兴冲冲跳出十来个少年,一窝蜂地冲向云台。   “嘣!嘣!嘣!”   山崩地裂般的炸响,半空中闪现出数道一模一样的人影,每道残影都伴着一声炸响,飞快地扑向云台。   高台广厦、云天雪岭间,一声呼号震得半山抖一抖:   “惜君青云器,努力加餐饭——”   “诸位同门,食场无情,各凭本事!”   这、这……   不知道还以为是宗门大比呢。   祝灵犀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没能被符箓挡住的黄沙,木着脸回应同伴们匪夷所思的眼神。   “加餐时寻常场面罢了。”她很淡然地说,“小事,别放心上。”   她的同伴们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你们上清宗就是这么清修苦守的?含泪大啖三百餐,不辞长做干饭人?   然而目光一转,申少扬惊叫,“仙、檀师姐,你什么时候去拿了春盘?”   其余三人齐齐回头。   腰系金色宫铃、身着素白道袍的女修一手托着春盘,姿态随意得像是没规没矩的年轻弟子,只要一晃神就能完美融入周围纷乱的人群,根本找不出一点差异。   听到呼唤,她神态无辜地抬起头,理直气壮。   “不是各凭本事吗?”   远处,数道灵力聚成的流光共同指向的地方。   云台下八扇门,门里八道御馔。   早课后的加餐之所以如此吸引人,引来全牧山精英弟子争先恐后,当然不单为口腹之欢,最主要的还是为这龙肝凤髓的八珍御馔。   得一味,就抵得过一枚珍品丹药,放在四方盟的拍卖场里,能拍出三万铢到五万铢不等,就算对于不少金丹修士而言也是一笔大数目。   上古宗门底蕴如此,不仅财大气粗,还当真舍得馈赠普通弟子,每日八道御馔,一月就是上千万铢清静钞如流水般洒出——这还只是作为其中一脉的牧山阁的花销。   真要是统计整个上清宗在加餐上的花销,那绝对会是个让五域惊骇的天文数字。   对普通弟子尚且如此舍得花钱培养,无怪乎人人都想拜入上清宗。   好东西要抢,难免僧多粥少,每每加餐时刻,都是同门情谊粉碎之时。   “英婸,你们鸾谷人脸皮不要太厚了,在外总吹你们鸾谷是上清宗嫡传正朔,其他几脉都是未得真传的分支,怎么现在还来抢我们牧山的御馔?”满地黄风里,一道沙哑女声气势雄浑。   “公孙师妹说笑了,大家都是上清宗同门,分什么鸾谷牧山,改日你到了鸾谷,我定邀你同去云台加餐。”锋锐剑光里,清朗女声侃侃而言,“你且莫急,鸾谷每日足有三轮八珍御馔,绝不会亏了你。”   鸾谷财大气粗,硬是比牧山放出的御馔多了两轮,但鸾谷弟子比起牧山,又何止多了两倍?其中已结丹的精英弟子,又何止是牧山的两三倍?   就算是英婸这样的出众天才,一日不落地去抢御馔,一月里能抢到两回吗?   什么邀你同去,什么不会亏?都是画饼。   “无耻。”沙哑女声一语破的。   英婸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剑光直指中间那扇门。   每日八珍御馔中,总有一两味最珍奇,价值也最高,今日最珍奇的就是这扇门中的御馔,取了早春清欢味,做了一盘人间春。   蓼茸蒿笋试春盘。   牧山的顶级食修造诣绝不差鸾谷半分,这一盘清欢的价值绝不会低于五万铢清静钞,至于究竟有什么妙用,吃了才知道。   抢了再说。   英婸精于剑道,今日又占了先手,做足了准备,瞬息间就来到春盘前。   乘满地黄风的公孙师妹夺御馔倒是其次,最要紧的是不能让英婸得手,于是看也没看其他御馔,缀着英婸直奔春盘。   剑光和黄沙你来我往纷纷扬扬,春盘前短短十几步距离,竟闹出十几人相争的动静。   “喂喂,小心着点,打归打,别弄脏了我的春盘。”十步之内,只有食修置身事外,一枚符箓罩住春盘,对着满眼黄沙皱眉。   “来了。”英婸扬声,抢在公孙师妹之前伸出手,去托那春盘。   “轮得到你?”公孙师妹冷笑,黄沙汇成半个托盘,后发先至,绕开英婸的手,抢先一步托在春盘下方,瞬息与英婸的手触在一起。   同时在握。   下一瞬,手中一空。   被两人同时握在手里的春盘,竟在一瞬息,离奇地消失了。   没有一点灵力波动,没留下一点痕迹,甚至窥不见那个横刀夺爱的神秘人物的背影,被鸾谷、牧山两大精英弟子苦争的春盘,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踪影。   连闲坐看戏的食修也愕然起身,四顾茫然,“谁?哪个拿到我的春盘了?你倒是露个脸啊?”   无人回应。   黄沙慢悠悠地飘落,只剩下一地狼藉。   英婸收回手,脸上讶异已平复下去,若有所思,“公孙师妹,看起来,你们牧山还藏着一位低调的同门。”   如今的牧山,就以英婸和公孙两人为冠,能躲过两人的探查横刀夺爱,你就说这本事多大吧?   “牧山一脉又添英才。”英婸悠悠地说,“公孙师妹,恭喜你。”   公孙锦皱眉,英婸明显是幸灾乐祸。   论归属,她才是牧山这一脉年轻弟子中的第一人,英婸不过是暂驻,早晚要走,这个神秘人物威胁不到后者,却会对她的地位造成冲击。   以公孙锦的脾性,倒不至于容不下比自己更强的同门存在,但她好歹要知道这人究竟是谁吧?   “同喜。”她冷冷呛回去,“岵里青中又添一位牧山同门。”   英婸微微一笑。   “同为‘岵里青’,共同守卫祖师神塑,再添一位同伴,这自然是好事。”她当然不会被公孙锦三言两语挑动心绪,“我看见一位鸾谷同门,许久不见,去打个招呼,失陪。”   公孙锦眉头紧锁。   她目光追着英婸的背影而去,看后者走向云台边缘簇拥在一起的三五人,尽是些陌生面孔。   没见过。   云台边缘。   曲砚浓从春盘里挑出一枝蒿笋,很不讲究地三两口吃掉,一伸手,将春盘递给祝灵犀。   “八珍御馔,吃过吗?”她比祝灵犀更像个上清宗弟子,完全对得起她身上那身素白道袍,那熟稔的架势真像是个从小在上清宗、长大后进入獬豸堂的金丹女修,“哦,你这个修为应该是没吃过——送你了。”   春盘抵在手边,祝灵犀下意识接了过来。   “尝尝吧,下次想吃,也不知道猴年马月了。”曲仙君很体贴,“搞不好这就是十年内唯一一次呢,多吃点。”   好像是在鼓励,但又不像。   不确定,再看看。   祝灵犀端着春盘,默然。   富泱先伸手。   “好纯净的灵气。”代销魁首“咔擦”一口,“金丹食修的手笔,论造诣应属第一流,放在我们四方盟里,万铢清静钞也未必能请动。”   一个数字足够叫扶光域来的土包子惊掉下巴,他还犹未说完,“这么一小盘,稍微叫一叫价,配上名厨的名声,七万铢清静钞也能试一试。”   富泱这么说,是站在卖方角度“试一试”,并非人人都是代销魁首,因此这一盘御馔的价格大约在五万到六万铢清静钞之间。   这也足够惊人了,先前富泱大力推荐的紫金矿也不过三千铢一斤,这一小盘就抵得上十来斤紫金矿!   “要不你别吃了吧?”申少扬很严肃地看着祝灵犀,“咱们一起把这盘春盘卖掉,清静钞平分。”   祝灵犀:“……”   富泱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啊,你们也不用去找买家了,直接卖给我,三万铢,省得你们折腾,怎么样?”   祝灵犀无言。   她没搭理这两个不着调的同伴,将春盘递给一旁沉默的戚枫,令后者拿了一根,然后才平静地说,“不吃就算了。”   曲仙君把这春盘送给她,她也坦然受之,不必作扭扭捏捏状。可她要是贪图这点清静钞,竟不识好歹地拿去卖钱,还提什么大志向?   申少扬悻悻。   四人一人一根分吃蒿笋,身后忽然有人笑语。   “祝师妹,好久不见,你竟也在牧山。”   祝灵犀应声回头。   英婸站在三步外,视线不期然落在祝灵犀手中的春盘上,目光骤然一凝。 第66章 雪顶听钟(四)   半盏茶前失之交臂的东西, 英婸怎么会认不出来?   “英师姐,你怎么在这?”祝灵犀认出她,诧异。   两人都是鸾谷弟子, 从小在鸾谷修行, 各自在所属的那批弟子中拔得头筹。精英弟子自有一个圈子, 虽然两人年纪差了许多,算不上多熟络,但总归彼此认得。   祝灵犀在这一辈弟子中有“小符神”的名号,同龄的同门都服她, 比她大一轮两轮的前辈却很难心服,只是碍于她还没结丹, 境界有差距,直接打上门去讨教,难免有以大欺小之嫌。   就英婸所知道的同辈中,颇有不少同门对祝灵犀“小符神”的名号心怀芥蒂, 只等着祝灵犀结丹的那一天。   从前英婸对这位后辈师妹过分嚣张的名号一笑置之,直到这一刻见了祝灵犀手中那熟悉的春盘。   “我得了一桩差事, 这才来此。”英婸若有所思。   能从她和公孙锦手下夺走春盘,还没让她们察觉痕迹,倘若真是靠境界和实力, 至少修为要比她高才是,可她观察祝灵犀一番,后者分明还没结丹。   “祝师妹好精彩的手段。”英婸喝一声彩,各凭本事, 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我本也想争一争这春盘,本以为十拿九稳, 没想到还是祝师妹技高一筹。”   祝灵犀一愣。   想明白英婸话里的意思,她手中的春盘忽然变得烫手起来。   曲仙君在英婸眼皮底下取走了春盘,偏偏现在春盘又在她手里,被英婸看见了,竟误以为是她这个还没结丹的后辈师妹虎口夺食,前来道贺。   她不是贪图这点功绩的性格,一板一眼地解释,“英师姐误会了,我……”   曲砚浓轻轻咳了一声。   她伸出手,在祝灵犀端着的那盏春盘上拈了一根蒿笋,随意咬了一口,“祝师妹就是太谦虚了,符箓玄奇也是你的手段,怎么就不算真本事了?你刚才那个‘九转晦冥坎符’,就算放在金丹修士中,能有几个人画的出来?”   祝灵犀:“……?”   什么太谦虚?什么真本事?“九转晦冥坎符”又是什么?   仙君怎么说得好像这春盘真是她从英婸面前夺走的一样?   英婸的目光随之转向曲砚浓,望见后者腰间的金色宫铃,微微正色,却不认得这张脸,“还未请教师姐怎么称呼?”   曲砚浓慢慢地吃着蒿笋。   “我姓檀,檀潋。”她慢条斯理地说,“听说牧山阁谒清都在即,过来凑个热闹。”   提到“谒清都”,英婸态度便严正了三分。   “我正是为谒清都而来牧山的。”她望向祝灵犀,神色认真,“祝师妹实不必过谦,我们上清宗本就是符箓传宗,能画出旁人画不出的符箓,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这就是你的本事。”   祝灵犀瞠目,奈何性格摆在那里,再惊讶也是一板一眼的,倒显不出讶异了。   “英师姐,我不是谦虚……”她边说便看曲仙君,试图会意后者究竟是什么意思,“我……”   曲砚浓又从盘中薅走一根蒿笋。   “不就是曲仙君亲授的独门符箓吗?”她睁着眼睛说瞎话,“能闯进阆风之会最后一轮,得曲仙君青眼,这就是你的本事。”   祝灵犀钳口挢舌。   她什么时候得曲仙君青眼、亲授独门符箓了?   最得仙君青眼的一次,就是手里的这烫手春盘吧?   英婸听得出神。   “原来是曲仙君亲自传授的符箓。”她眼睛熠熠有光,“难怪如此玄奇。”   符箓的名字是对一枚符箓最好的诠释,这个“九转晦冥坎符”也如是。   “九转”为变,说明这枚符箓本质多变无常;“晦冥”对应昏时,说明这枚符箓偏向隐秘莫测;“坎”为卦,则说明这枚符箓属水,流水无常。   这种种属性便勾勒出一枚无常多变、隐秘莫测的符箓。   方才她和公孙锦争夺春盘,动静极大,周遭灵气混乱,正是此类符箓见用的绝佳时机,就算祝灵犀只是个筑基修士,也未必不能一击得手。   最重要的是——   “为君者,三千大道皆在掌中,曲仙君不愧是当世第一人,真不知这‘九转晦冥坎符’究竟是何等高明的符箓。”英婸由衷地说。   小符神望着天才师姐真心实意的艳羡,哑口无言。   曲砚浓又看她一眼。   这意味不能更明显了。   祝灵犀无奈。   她板正的神色短暂地凝了一两个呼吸,吞下方才的大实话,竟天衣无缝地接上后半句,“只是我们这一届应赛者运气好,撞上仙君亲至,这才得了大便宜。真要论起本事,英师姐是上一届的阆风使,岂不比我强十倍?”   她这话一出,几个同伴先一惊。   “原来这位英师姐就是那个英婸。”富泱恍然。   ——这是明白过来的。   “刚才那道剑光很厉害。”戚枫小声说。   ——这是心里有数的。   “啊?上一届阆风使?原来上一届头名是上清宗的?”   ——这是个傻的。   就连曲砚浓也饶有兴致地打量了英婸几眼。   方才隔着大半个云台听见英婸和公孙锦的对话,她知道这金丹女修是鸾谷出来的精英弟子。   这云台流光数不胜数,旁人看得眼花缭乱,但在曲砚浓的眼里却一清二楚:在场所有修士中,就数这个英婸实力最强,比那个公孙锦还要稍胜一筹。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鸾谷是正朔嫡传,但牧山也有立身之资,英婸来到牧山,自然会被牧山弟子排斥,这事她不该不知道。   但英婸还是留在牧山,想必在此盘桓的时间还不算短,因为她主动来夺八珍御馔,算是来抢牧山弟子的资源,必然会引发与牧山弟子的冲突,倘若只是短暂路过,英婸这种已经结丹的金丹修士没必要为了这几万铢清静钞结怨。   只有笃定自己要长时间停留,早晚会发生冲突,避也避不开,英婸才会主动争夺牧山的八珍御馔。   方才公孙锦对英婸提及的“岵里青”,叫曲砚浓有点好奇。   她对牧山的记忆不全,很明显是她当初为了应对道心劫留下后手时主动抹去的,反过来也能说明她留给自己的机缘与牧山、尤其是“谒清都”有关系。   凡是她没有印象的,曲砚浓都有意弄个明白。   思虑至此,这才有了方才顺手将春盘塞给祝灵犀的举动,曲砚浓打定主意要把这口锅扣在自家“小符神”的头上,就算英婸没有主动找过来,她也会带着祝灵犀到对方面前大摇大摆地晃两圈。   ——以刚才英婸和公孙锦寥寥几句对话的内容来看,她们分明是需要实力强劲的同脉弟子的,而且在“岵里青”中还分了鸾谷、牧山两派。   有什么比虎口夺食更能证明第三人的实力?   起码英婸已经信了。   “祝师妹,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英婸再无犹疑,和盘托出,“你可知道牧山阁的‘谒清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祝灵犀余光瞥向曲砚浓。   “不甚了解,请师姐教我。”来到牧山阁之前,她根本没听说过这个习俗。   ——难道这就是曲仙君故意让她顶替的目的?   “这事说来话长。”英婸叹口气,“在仙门典籍里,‘清都’二字多指得道朝圣之所,也代指我们仙修真正超脱至圣后的玄妙之境,‘谒清都’顾名思义,是你我凡夫俗子有向道之心,拜谒至圣。”   “除却夏枕玉祖师,上清宗万年来共有十四位化神祖师,均已坐化。后人为纪念祖师,塑成神塑,年年祭拜,又敬祖师道法高深,便把这拜谒神塑的仪式取名,叫做‘谒清都’。”   “谒清都”这名字听起来高深莫测,实际上就是个祭祖扫墓的活动。   “为免冒犯,每位祖师都只有一尊神塑,传承千万载,已是上清宗溯源寻本的象征。”英婸说到这里,露出些苦笑。   祝灵犀神情板正,听得极认真,见英婸骤然停在这里,犹自茫然,不明白这突然停顿的用意——上古嫡传,风俗传世,所以呢?   曲砚浓却听明白了。   拜祭神塑的风俗在何处,神塑自然也在何处。   鸾谷正朔嫡传,向来在上清宗诸脉中执牛耳,外人说起上清宗的山门,也一定意指鸾谷,然而所谓正朔嫡传,必是根底最正统、最能追溯本源的一支,如此方能在道义上让人心服口服。   可作为上清宗溯源寻本象征的“谒清都”,却是牧山阁特有的风俗,作为鸾谷嫡传弟子的祝灵犀从前甚至没听说过。   这么说来,鸾谷这个“正朔嫡传”,好像也没有那么理直气壮啊?   难怪英婸要苦笑。   超级大宗门有超级大宗门的苦恼,家大业大自然有明争暗斗,牧山占着祖师神塑这个大杀器,能培养出公孙锦这样能和英婸争锋的优秀弟子,这云台上的弟子又都不弱,可见不是一枝独放,那牧山肯定会有争一争的心思。   见祝灵犀没接到翎子,英婸只好挑明,“近年来牧山心思浮动,宗门早就知道,因此也派出弟子来谒清都,我就是其中之一。”   祝灵犀只是没接触过这些明争暗斗,听英婸这么一说,立刻明白过来,恍然中带着点讶异。   “原来如此。”她慢慢地说,“我竟从来不知还有这样的事。”   英婸见她明白了,松了口气,毕竟是修持道心的上清宗,说起自家的勾心斗角、人心幽微,总归是很尴尬。   好在祝灵犀明白得很快,英婸不必多解释,“总之,宗门特意设了一支名为‘岵里青’的队伍,擢选精英弟子,常驻牧山,日常巡山,护卫祖师神塑。”   山有草木为“岵”,巡守青山之人,便是“岵里青”。   “岵里青中有鸾谷弟子,也有牧山弟子,虽是共同守护神塑,终归有点龃龉。”英婸含混地说,“说来实在不巧,有位鸾谷同门修练出了岔子,月前就闭关了,现在岵里青中缺了一人。”   “谒清都”在即,“岵里青”中必然要补上一人,时间紧迫,根本来不及从鸾谷找人应选,倒是让牧山阁占了地利,随时都能选出好几人参加临时擢选。   归根结底,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岵里青”中究竟使鸾谷人多还是牧山人多,既重要又不重要,不过是人争一口气罢了。   “参与擢选之人都是金丹修士,竞争难度不低。”英婸诚恳地看着祝灵犀,“原本我绝不会作此强人所难之请,但刚才见了祝师妹巧夺春盘的手段,方知‘小符神’这个名号所来不虚,想来修为不过是虚度光阴者的寥寥积累,怎比得上真本事?这才厚颜相请。”   “祝师妹,只当是为了鸾谷,还请不吝出手。”   英婸很会说话,说出来的话不能更好听,甚至把修为硬伤说成了很好弥补的小差距,要不是祝灵犀了解金丹修士的强大,说不定还真信了。   她固然有点实力天赋,对上金丹修士也确实敢试一试,但金丹修士中也有强弱之分——能参加“岵里青”擢选的金丹修士,还能有弱的吗?   越阶挑战,也没人是挑高阶中的佼佼者挑战的啊?   英婸之所以认定她可以一试,是因为一盏春盘,但这春盘真不是她夺来的。   现在反口说春盘和她没关系吗?   祝灵犀默然无言。   她幽幽地转头,幽幽地望向令她陷入这个绝境的罪魁祸首:这还能编吗?怎么编啊?   罪魁祸首很感兴趣。   “我能参加吗?”曲砚浓问。   祝灵犀陷入更深的沉默:“……”   这个、这个,以您化神的修为,来参加金丹修士的擢选,有点太欺负人了吧? 第67章 雪顶听钟(五)   英婸显然早已想过这个可能。   “以檀师姐的实力, 当然大可一试。”她叹口气,“可是‘岵里青’也是一个正经职位,在獬豸堂挂了名的。师姐本就是獬豸堂弟子, 做不了‘岵里青’。”   舰船上的守船修士并非固定职位, 谁都能当, 所需的不过是元婴修为,而“岵里青”又不一样了,这是个长久职位。   獬豸堂本就是行监察宗门之职的组织,怎能既做监察者, 又做被监察者,岂非监守自盗?   自大司主徐箜怀动金铃立獬豸堂起, 这就是画在獬豸堂弟子足尖前的一道线,若无极端情况,绝不可越过。   故而,在英婸看见“檀潋”腰间的金铃后, 明知后者是“金丹修为”,却舍近求远地邀请祝灵犀这个筑基修士。   曲砚浓很遗憾。   “哎, 我也是鸾谷弟子,想给鸾谷争光来着。”她很义正言辞地说着,“可惜了。”   祝灵犀默然无言。   曲仙君要是真想给鸾谷争光, 只要当场表明身份,一万个鸾谷岵里青加起来都没有她的光多。   英婸不知“檀潋”的身份,也面露遗憾,叹了口气, “檀师姐能进獬豸堂,必然是实力极出众,争个岵里青绝不在话下, 确实是太可惜。”   祝灵犀再默。   何止是“实力出众”,英师姐根本不知道这个她随口一句“实力出众”的分量。   “那就让祝师妹努力吧。”曲砚浓跟着英婸一起遗憾叹气,看向祝灵犀,“想来有曲仙君指点,祝师妹一定能技惊四座,脱颖而出。”   ——可曲仙君并没有单独指点她?   曲砚浓的目光如轻云微雨,朝她那么细细地一点。   祝灵犀于无言中恍然。   有曲仙君的教导……曲仙君就在眼前。   *   牧山总是多雪。   山谷中其实四季如春,山巅却终年不化雪,永远是万山顶上一抹白,每座山都如是。   在银装素裹的雪顶间,一点暗黄如尘沙,自白雪里升起,卷起一道黄风,细沙飞扬,落在雪上如洒金。   公孙锦从风里踏出,黄风在她身后散去,她踩着细软的雪走进孤零零的小楼。   滚滚的热浪最先扑到她面前,然后才是那横在门里的巨大白铜鼎炉。   朱雀火无木而燃。   她就停在门口,没有向里走。   “这里太热了。”她说,“雪顶不该燃这样烈的火。”   公孙罗于鼎炉后望向她。   “那么我的伤怎么办?”他淡淡地问,没等她回答,又发问,“岵里青空出了一个位置?能拿下来吗?”   公孙锦透过白雾与他对视。   虽然是兄妹,但他们长得其实不太像,公孙罗太秀气,也太纤细,而公孙锦皮肤微黑,野性难驯,驾驭黄沙时,说她是自小在戈壁中长大的都有人信。   但公孙锦从没去过戈壁,她是牧山阁最正统的弟子,从出生起就在牧山。   “还有七天就是谒清都,就算是元婴修士从鸾谷过来也要十天,英婸能从哪里找来一个人顶上?”公孙锦沙哑的嗓音带点沙砾感,在屋内不紧不慢地荡开,别样讥讽,“如果拿不下,牧山门下尽是庸人,你这个代阁主不如自请退位。”   公孙罗习惯了她的夹枪带棒,直接忽略她的语气,“不能有‘如果’,必须要拿到,岵里青是鸾谷插下的钉子,我们要一根根把钉子拔去。”   一切都是为了牧山好。   公孙锦沉默下来。   “我知道你看不惯我和知梦斋的人打交道。”公孙罗用安抚的语气说,“但鸾谷势大,我们不借助外力,早晚要被鸾谷吞没。”   “牧山代代祖师立下的基业,费尽心思从鸾谷掌控下争取的独立,难道就这么毁在我们这一代?”公孙罗诘问,“我们有每一代祖师的神塑,我们是唯一坚持谒清都的上清宗遗脉,难道要任由鸾谷厚颜无耻地抢占,窃据正朔之称?”   当然不。   “没有谁比牧山更有资格自称上清宗正朔嫡传,我们这些做弟子的,难道不该光复祖师之志?我……”公孙罗苍白的脸伤泛起潮红,说到一半,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试图忍下,却半晌都不停。   公孙锦的神色缓和了下来。   “朱雀火日日催发,你这伤还是没起色。”她缓缓地说,不无叹惋,“外物之用终归短暂渺小,你还是观想道心吧。”   这霜寒之伤是公孙罗修练时走火入魔引来的,缠绵至今已有数年,花大价钱从望舒域买来纯净不染、能涤荡心境的朱雀火,却没见公孙罗伤势好转。   她只见到兄长身上的寒霜一年比一年更重。   公孙罗却蓦然抬眸,目光如电,“我已弃置道心镜一年了。”   公孙锦一惊。   “此物来历诡异,不如不用。”公孙罗冷冷地说,“何况身在凡世间,哪里来的真清净?鸾谷势大,问鼎玄霖域,也用不着清净道心。”   “你这是自寻歧途。”公孙锦语气也变冷了。   公孙罗根本不理会这狠话。   “岵里青中要推一人出来执牛耳,我要你去做这个人。”他说。   做兄长的若要对付妹妹,总归多的是办法,公孙罗太擅长应付自己的妹妹,根本不接茬,总适时又随心所欲地拉出别的话题。   “不用你说,我也会去争。”公孙锦沙哑的声音带着火气。   “不止是要争,你一定要争到。”公孙罗强调。   又是这句话。   她拿什么来保证这个“一定”?   公孙锦终于忍无可忍,强压着火气,“你今天脑子清醒吗?只会说一句话了?”   做哥哥的依然态度冷静到不可思议。   “你的实力不错,但和英婸比还是差了点意思,现在争这个第一还是勉强了。”公孙罗用一种称斤论两的语调近乎冷漠地分析,“但这差距不算大,可以想办法弥补,我去问了知梦斋,可以在你体内刻下一个阵法,关键时刻能帮助你凝聚灵力,短暂爆发出两倍的实力。”   “这个阵法刻在经络间,有点危险,但我会亲自为你护法,不会让他们在你经络里做手脚。每次使用后,会有三个月的虚弱期,好在谒清都时并不需要你出手……”   “够了!”   公孙罗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到底怎么了?”公孙锦用匪夷所思的目光把他打量个遍,近乎毛骨悚然,然而以她的性格,只会以质问替代畏怯,“用这种邪门的办法?就为了一个岵里青队长,你走火入魔到脑袋里趁早说明白。”   她也知道公孙罗太擅长对付她,不想再看后者东拉西扯的模样,明明质问了,却根本不觉得自己能得到回答。   “你脑子清醒了再来和我说话。”她转身就走。   公孙罗忽然在她身后叹了口气。   “阿锦,曲仙君没有来,他们没在舰港见到她。”他的语气还是冷漠平静得过分,却莫名有种迟滞惨淡,“刚才我收到鸾谷传音,夏枕玉也不会来。”   公孙锦迈出门槛的脚步停在半空中。   “什么?”她愕然回头,“夏仙君不是早就定下要来?怎么又说不来了?”   夏枕玉是上清宗的化神仙君,而非鸾谷的化神仙君,即使牧山现在常常与鸾谷别苗头争高下,对夏枕玉这位化神祖师还是尊崇恭敬,而夏仙君的态度也总是各不相负,不偏袒任何一脉。   近年来鸾谷对牧山多有打压,牧山自然不甘为人掌控,有心借“谒清都”这个上古风俗大办一场,让八方修士见证牧山的声望和底蕴,特意提前数年邀请夏枕玉出席——这都是两三年前就定好的事,怎么会突然取消?   公孙罗平静如死灰,“还能为什么?八成又是鸾谷那群老不死说动了夏枕玉,让她在这关键时刻反悔,不让我们牧山势大。”   公孙锦仍不能相信。   “可是夏仙君一向不偏不倚,对谒清都也格外重视,之前也亲自来牧山拜祭过祖师神塑,怎么会轻易被说动?”她说,“就算是被鸾谷说动了不来,她也不会卡在谒清都前几天才说,必然是一早通知,如果真的是临时有人游说,她看时间太近,也根本不会听——夏仙君的品性你还不知道吗?她是真的厚道人。”   “我只相信真实发生的事。”公孙罗说,“夏枕玉不来,曲砚浓也未必会来——我现在怀疑曲仙君会来牧山的消息根本就是徐箜怀拿来骗人的,也许这也是鸾谷的阴谋。为的就是让我们自乱阵脚。”   公孙锦心怀犹疑,但她无从论证。   “阿锦,我们没得选,不能就此倒下,让鸾谷靠盘外招随意拿捏。”公孙罗在蒸腾的霜雾里定定看她,“没有什么公正,我们要赢。”   公孙锦一口气堵在胸口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终于抬眸,隔着霜雾,眼里有野火,“你就这么肯定我赢不了英婸?”   “没有那个阵法,”她冷冷地说,“我也能赢。”   她大步越过门廊,消失在茫茫的白雪里。   公孙罗站在白铜鼎炉后,望着她的背影远去。   过了很久,他轻轻吐了口气。   “怎么就这么犟。”他淡淡地说,回过头,望向屋中隐秘的角落,“她不愿意,那阵法就算了——你上次说,有特别的办法对付英婸?”   隐秘的阴影忽然晃动了两下,转眼变成一个人影。   “公孙老板,令妹傲骨可嘉,改日必将振兴门庭啊。”人影笑呵呵地说,“对于这样的人才,我们肯定要想办法帮上一把。”   倘若公孙锦没走,必然会惊骇:   这狭窄的静室里,竟然还一直藏着第三个人。   “英婸确实是个硬点子,虽然还不如那些在金丹大圆满苦熬了多年的老东西,但也只是差了时间。她天赋实力都很强,不然也不可能在阆风之会摘下头名了。”神秘的第三人悠悠地说,“可惜她出身不正,成了阆风使也得不到重用,不然也不会来做岵里青了。”   公孙罗漠然望去,“你什么意思?”   第三人笑了,“公孙老板,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岵里青对你们牧山来说很重要,但对于家大业大的鸾谷来说,也不过就是到远离鸾谷的旁支办事当差,这可不是什么好去处。要是另一个上清宗弟子夺下了阆风使的头衔,根本不可能被派来这里。”   鸾谷对牧山的野望予以重视,出手弹压,但这不代表牧山能和鸾谷相提并论。   公孙罗神色冷漠而不耐。   这个时候便能看出他和公孙锦是一对兄妹,他打断那人,“我只要知道你的办法,对鸾谷的钩心斗角没有兴趣。”   第三人并不生气,被打断了也依旧不急不徐,“你没明白,这不是什么钩心斗角,我是在给你解释,英婸身上有个致命的弱点。”   *   曲砚浓歪在桌边,撑着下巴打量祝灵犀。   祝灵犀笔直地立在桌前,微微抿着唇,在曲砚浓的打量下不卑不亢。   “仙君,你打算怎么教祝灵犀?”申少扬很好奇,“她还没结丹,真的能打败金丹修士吗?”   “不容易。”曲砚浓没有一味说大话,很公正地说,“她很厉害,但对手也不会是庸才。”   申少扬不由担忧,“那怎么办?如果不能赢,她岂不是要丢脸了?”   曲砚浓敲敲桌面。   “修为差距没法抹去,只能靠法术。”她一锤定音,“你擅长符箓,还是用符箓吧,刚才对英婸提到‘九转晦冥坎符’,那就用这个。”   祝灵犀紧抿的唇微微松开些。   提起符箓,她那些紧张和担忧都被抛到脑后,一心一意只想自己将要学到厉害的符箓了。   “这一套符箓,一共八枚,合八卦。”曲砚浓说,“脱胎于上古魔门绝学‘八定金符’,变幻莫测,契合天道,威力无穷,不比你们上清宗的绝学差。”   “你若是能完全掌握这套符箓,当场晋升元婴不在话下。”   这是何等传奇的绝学!   哪怕是名门出身的祝灵犀也瞪大了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曲仙君——有如此强大的威力,这套符箓脱胎魔门的来历也微不足道了。   申少扬三人听得心里都泛酸,眼巴巴地望着祝灵犀,恨不能以身相待。   怎么这样的好事就轮不到他们呢?   曲砚浓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她支颐靠在桌边沉吟,不知究竟又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祝灵犀沉稳地等了半盏茶。   又等了半盏茶。   “仙君?”她实在没有忍住,于是沉稳地开口。   ——这么一套强大的符箓,什么时候能教给她呢?   曲砚浓抬眸,“嗯”了一声。   “不着急。”她很泰然地说,“在编了。”   祝灵犀:?   ……什么叫“在编了”?   所以这厉害的传承、来历,这神乎其神的介绍,甚至包括名字,都是曲仙君现编的是吗? 第68章 雪顶听钟(六)   三个时辰后, 一套“脱胎于上古魔门传承、领悟即刻原地元婴”的绝学符箓,诞生了。   “小符神”的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曲仙君轻轻地笑,笑意也如朝来即散的云霞, 清风淡云, “怎么不高兴?”   祝灵犀当然不会笨得像申少扬一样点头承认自己不高兴。   “当然不敢。”她说, “仙君赐我绝学,足以令我一日千里,我岂敢恃宠而骄、忘恩负义?”   “不敢”,却不是“没有”。   分明是仙君临时编出来的符箓, 却要对外冠上“上古魔门传承”的名号,祝灵犀总觉得不自在, 有愧于心的感觉。   曲砚浓幽幽地叹气。   “你也是上清宗弟子,怎么如此执迷表相呢?”她说,“这套符箓确实是脱胎于上古魔门传承,我不就是魔修吗?我难道没学过上古魔门传承?”   “这套符箓确实是脱胎于上古魔门传承, 只不过我刚才把它编出来罢了。”   这、这话还能这么说?   祝灵犀抿着唇,却有种张口结舌的感觉。   她觉得这不太对, 但又无从反驳。   曲砚浓很理直气壮地看回去。   申少扬听见灵识戒里忽然传来低低的笑声。   “她可是个魔修。”卫朝荣忍不住笑意。   在曲砚浓面前,怎么说都是她有道理。   祝灵犀拧着眉毛想了一会儿。   “仙君说的是。”她竟很认真地琢磨,“这如何不是脱胎于上古魔门传承?况且仙君亲自创下的绝学, 千百年在后人中又何尝不算上古绝学?是我没悟透。”   居然就这么被曲仙君的诡辩说服了?   申少扬目瞪口呆。   曲仙君很满意。   “这样吧,你到时与同门斗法前,向对方介绍一下你的符箓。”其实这弹指千年间,曲砚浓极少成套正式地自创法术, 往往是何时需要了临时编一个,转眼就抛之脑后,这还是第一回像模像样地编撰。   她兴致忽然来了, “到时你就会成为五域第一个获得曲砚浓正式传承的人。”   就连卫芳衡和戚长羽也不过是她随手教两下,入室弟子都算不上的。   祝灵犀沉默一瞬。   “好。”她神色毅然,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我会的。”   “斗法前自报家门有个好处。”曲砚浓随口胡说,“当对方不熟悉你的手段时,只能依靠你的介绍来推断你的法术,这就是一个机会。”   祝灵犀认真求教。   “比如说,咱们现在这套符箓叫做‘小八定金符’,对手从这个名字里推断出你的符箓是根据八卦推演的,一共有八式,每一枚都暗合一种卦象,那么当你用出八枚符箓后,就会觉得已经摸出了你的底牌。”   试想一下,当对手自觉已经摸清了你的底细,苦心琢磨出对策,试图针对你设下圈套的时候,你出其不意地掏出对方意料之外的真正底牌,冷冷一笑:没想到吧?我的八定金符还有第九定。   曲砚浓越想越乐不可□□场面,一定有意思极了。   “既然是八定金符,怎么会没有第九式?”她声若缥缈云影,漫然无定,又一锤定音,“没关系,再编一个。”   祝灵犀:“……”   到底哪来的奇奇怪怪的“规则”啊?   她想到同门们发觉她的“第九式”后会露出的古怪震惊表情,完全颠覆了多年的修行认知,将会多么的恍惚忡怔……   祝灵犀不由久久地沉默了。   所以、原来、怪不得,曲仙君以前真的是个魔修啊。   *   牧山晨露未干。   普通弟子在晨钟里三三两两动身,前往云台进行今日的早课,动作快的已收拾妥当,挑出心仪的位置坐定,动作慢的还拖拖拉拉,等到钟声渐杳,眼看将尽,这才着急忙慌地往云台赶,在乌泱泱的人影里见缝插针地寻空位,一不小心落到师长面前,整个早课都生无可恋。   比早课更早的是岵里青。   曙天窈冥,梢头的寒露摇摇颤颤,偶然落下一滴,敲响了一片春草。   山谷寂静,只有风来。   春草间已有人伫立。   “你来得倒是早。”公孙锦不咸不淡地开口,“不过擢选一个替补人选,值得你这么上心?”   约定的擢选时间与早课相同,距离开始还有大半个时辰,一个应选弟子都没来,英婸这个不必参选的正式岵里青倒是早早地来了。   到底是有多急?   英婸倚剑歪歪地站在山谷中。   作为一个剑修,她实在是很不讲究的那种,“上心,当然上心,难道你不上心?”   两人都是正式的岵里青,英婸提前来了,公孙锦不也与她仿佛?难道现在在这里苦等的人没有公孙锦自己?   都是劳碌命,谁也别笑谁。   公孙锦被挤兑回来,脸色微愠,却无法反驳,沉默了一瞬,“看来还真被你捞到了人选。”   没头没尾的,但她们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英婸打哈哈,“不过是遇见一位合得来的朋友,久慕谒清都之名,想来碰碰运气。”   虽然英婸邀请了祝灵犀,认为后者确实有实力争一争岵里青的空缺,但让一个筑基修士力克诸多金丹毕竟是强人所难了,倘若祝灵犀没能成功也不过是正常结局。   怕就怕事情宣扬出去变了味,叫有心人把祝灵犀为了师门冒险一搏的举动说成是狂妄自大反被前辈吊打——这位小师妹因着“小符神”这个名号常年在风口浪尖上,已足够不易了。   事情要真是走到那一步,英婸这个做师姐的,还要不要良心了?   不如从一开始就把话说得宽缓些,留点余地。   公孙锦却不信。   以英婸的脾气岂会坐以待毙?倘若这人没找到足以一争的人选,怎么可能和现在一样老神在在?   “我等着看你们鸾谷的高才。”她冷淡而警惕。   山风带着雪顶的寒凉阵阵吹过草木,拂过春茵轻颤,草叶垂首,露出一尊尊经年不朽的沉默石像。   这巍峨宏大的山谷间,四面的石像静默不语,垂首凝望谷中人。   离早课尚有三刻钟,该来的多半都来了。   岵里青一共有八人,原本五人来自鸾谷,三人来自牧山,向来是鸾谷占上风,也符合鸾谷组建岵里青的本意。   空缺的那人是鸾谷弟子,倘若这个名额被牧山争了去,往后再想夺回来就难了。   “牧山参与擢选的弟子都在这里了。”公孙锦身后半步跟着三个玄黄道袍的金丹修士,显然以她为首。公孙锦目光一转,瞥了瞥英婸身后,“你推荐的人呢?”   英婸身后无人。   其余鸾谷岵里青倒也找来了几个朋友,但显然是临时凑数的,与公孙锦身后那三人一比,气度上便已矮了一截。   英婸没想到大家都来得这么早。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刻钟,人竟已基本来齐,只差祝灵犀一个——有时究竟约定了几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绝大多数人何时来齐,缺的那一两个人就算没迟到,也只能被算作迟了。   “不着急。”英婸神色从容,“我来催一催她,这可不是在鸾谷,做什么事都得讲求一个‘急’字,不然要叫人抛下的。”   这指桑骂槐的,谁能听不明白?   公孙锦正要呛回去,山谷里忽而传来一阵风。   很幽淡的清风。   满山草木清气拂面来,吹尽春草寒露,如仙阙缥缈风。   有人乘着这幽风,踩在春草上,压弯了柔软的青草,发出沙沙的响动,朝他们走来。   薄雾里,五道身影慢慢走近了。   公孙锦的目光在第一道身影出现的那一刻便凝固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道素白道袍的纤细高挑身影。   金丹修为,陌生面孔,不是鸾谷任何一个有名有姓的金丹天才,只是个无名之辈,没什么稀奇的。   可她无由地惊悸,如渺小之人望擎天峰峦,蜉蝣一生对亘古长天。   然而很快这个令她无由惊悸的女修便站在她不远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们身上打量,偏偏姿态又风轻云淡,好似那傲慢逾礼的行径恰如其分。   素白道袍女修身后唯一的金丹修士还在说话,“檀师姐,他们都来得好早,我们不是提前了两刻钟吗?怎么他们好像已经来齐了?”   曲砚浓答得很不走心,“他们是急性子吧。”   连申少扬都能看出这话有多敷衍,但他偏偏爱和仙君搭话,“那我们是不是来迟了?”   曲砚浓随口说,“那就把他们全都打一顿,谁让他们来这么早的?”   一片沉默。   这话足以引来所有人的侧目,这侧目中揣度和惊疑还要大过愤怒——谁都知道今天聚在这里是来干什么的,也应当清楚自己将会面对什么样的对手,这个素白道袍的女修敢于在所有人面前大放厥词,绝对是个极其强劲的对手。   公孙锦盯着曲砚浓。   方才那一瞬的惊觉,转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比春日的融雪还难寻踪迹,仿佛只是她的一个错觉,但公孙锦不信那只是错觉。   “这就是你找来的同门?”她态度不觉谨慎了起来,望向英婸,“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英婸和祝灵犀也不太熟。   “这倒叫我不知从何说起,”她索性说,“不如大家都互相介绍一下自己?”   正巧祝灵犀初来乍到,虽然有英婸私下给的资料,但没见过面,终归没法对上号。   公孙锦点头,“可以。”   她急于知道素白道袍女修的身份,不介意给英婸递台阶,“我是公孙锦,金丹中期,牧山修士。”   英婸嫌这两句太简,笑着开口,把公孙锦老底都给揭了,“公孙师妹太自谦,你是牧山这一辈最有天赋的弟子,漫漫黄沙脱胎于上古魔门金鹏殿绝学,瀚海阑干无情。依我看,论起天赋前程,就连令兄公孙罗这个代阁主也比不得你。”   曲砚浓身后的四个小修士骤然一惊,不由地看向祝灵犀——   “脱胎于上古魔门绝学……”   这话听起来怎么就这么耳熟呢?   完蛋,撞背景了!   然而一个是真的,一个是曲仙君临时编出来的……   祝灵犀心里微沉。   曲砚浓眼睑微抬,目光落在公孙锦身上。   “金鹏殿”这个名字,她已很久没听到了。   公孙锦瞥了英婸一眼,懒得理会后者那点小心思,没说话。   在场修士三言两语简短地介绍自己,英婸时不时加上几句关键补充,很快就把牧山的几个修士介绍得明明白白。   公孙锦终于不耐。   “行了,揭了我们这么多老底,总该让我们也认识一下你们鸾谷的高徒吧?”   英婸适可而止,望向祝灵犀的方向。   “我来说,我来说。”申少扬最热情主动,他学会了英婸的介绍风格,并自觉发扬光大,“我们这边要参加岵里青擢选的是——”   “阆风之会青鹄令得主、曲仙君的记名弟子、继承上古魔门碧峡绝学的天才、鸾谷这一辈最有名的小符神、通晓诸多典籍的渊博之人。”   公孙锦对着面前的五个人,目光有一瞬茫然,似乎是想把这些头衔一一对应,但失败了。   “你推荐了五个人?”她转头看向英婸,皱眉,“人太多了,我们不能推荐这么多人擢选。”   申少扬:“?”   谁说这是五个人了?   英婸:“?”   她只推荐了一个啊? 第69章 雪顶听钟(七)   英婸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不会在小江小河前失色。   “你误会了。”她笑容不变,“我只推荐了一个人。”   公孙锦目光在那五道身影里徘徊。   很明显,这五人中有三个筑基修士必然是来看热闹的, 英婸推荐的人只可能是那两个金丹之一。   她在申少扬和曲砚浓之间来回看了看, 一个是花里胡哨说了一大通乌七八糟话的不靠谱, 一个是照面就让她感到惊悸的强者,公孙锦很确定地将目光落回后者身上。   “你很强。”公孙锦嗓音微微沙哑,笃定地说,“我从前没在鸾谷见过你。”   曲砚浓微微笑了一笑。   “现在认识也不迟。”她漫然说, “有缘相见的人,总会认识的。”   既然她化解道心劫的后手与牧山有关, 那么总会有一天回到这里,拿回属于她的东西,无非是早或晚。   “你也传承了魔门绝学,是碧峡?”公孙锦从申少扬方才的话里提取信息, “我第一次见和我一样的修士,魔为仙用, 毕竟很少。”   实际上申少扬那一番长篇大论介绍的并不是曲砚浓,但公孙锦误打误撞反倒蒙对了。   曲砚浓语气疏淡,“我刚从山海域坐舰船过来, 不认得你。”   一个字也没有假,却好像什么都说了、什么都答了。   公孙锦神色严肃了些。   “往后就认得了。”她淡淡地说,“毕竟谒清都时总要一起共事,早晚会熟悉的。”   成事在天, 纵然之前对空缺之位势在必得,但见到这个素白道袍的女修后,公孙锦就很快坦然接受了这个空缺被鸾谷夺走的可能。   这世上终究还是实力说话, 英婸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找到一个强大的鸾谷修士,那是她的本事,也是鸾谷的底气。   牧山终究还是差了底蕴。   那不是十年、二十年奋力追赶能企及的东西,他们差了上千年正朔嫡传的积累和底蕴。   公孙锦不至于连摆在眼前的失败也不敢面对。   英婸的表情怪怪的。   曲砚浓很遗憾。   “我也很想和你们共事,一起巡护神塑。”五域最声名远扬的独来独往之人叹了口气,“可惜这次参加擢选的人不是我。”   公孙锦一愣。   “什么?”她没听懂。   英婸干咳了一声。   “公孙师妹,你搞错了,我推荐擢选的不是檀师姐。”   公孙锦愕然。   她立刻将目光挪向申少扬,顿了一下。   难道她看走眼了,这个夸大其词、花里胡哨的男修是比“檀师姐”隐藏得更深的天才?   英婸淡然自若:“祝师妹,你自己来打个招呼吧。”   ……师妹?   公孙锦的目光慢慢地平移,最终落到剩下那四人中唯一会被英婸称为“师妹”的身影,她的眼神慢慢地凝固,像落在冷铁上的滚油,一层层地结成死白麻木的油脂。   “一个筑基修士,英婸,你真是好得很。”她冷笑,像是咬牙切齿,从齿缝里蹦出来的字句,“竟敢轻视我牧山至此。”   公孙锦拂袖转身,向深山行进,“我倒要看看你们任一个筑基修士丢了这个空缺,怎么回鸾谷见人!”   牧山的几名金丹修士迅速跟上她脚步,头也不回,一时留下鸾谷岵里青们进退皆不是,微妙地望着英婸,欲言又止。   “英师姐,好主意。”有人忽然对着英婸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妙啊,真是太妙了。”   同伴侧目。   找一个筑基修士来擢选岵里青,也能算是好主意?   英婸的神情微动。   “反正咱们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只能被他们牧山占了近水楼台的便宜,那不如就找个还没结丹的师妹过来擢选,让他们知道,在我们眼里,他们根本配不上做我们鸾谷金丹的对手,只配和我们的筑基修士比一比。”那人眉飞色舞,“好好地恶心他们一回,出一口憋了这么久的恶气!”   “高!”那人大加赞赏,“实在是高。”   一众岵里青恍然大悟。   有点道理,与其奋力挣扎,找几个平庸的金丹来凑数,让牧山人看到他们的无能为力,不如像英婸这样直接从筑基修士中挑出个可圈可点的,彰显一下鸾谷的举重若轻、底蕴深厚。、   总归是要输,不如摆个游刃有余的姿态,让牧山人摸不清斤两。   他们想着当下和侥幸,英师姐的目光却放在了未来。   “高,确实是高。”岵里青们纷纷说。   英婸呛到。   有人格外注意到素白道袍的女修——她长着一张无人认得的脸,不算顶出众,但一身飘渺意,不知为什么就让人觉得她一定风仪无双。   “檀师姐不来试试擢选吗?这些牧山人嚣张极了,但本事却不见得有几分,说不定就胜了……对了,还没问过檀师姐是哪一脉的高徒?”   许久不曾有人问她来历。   曲砚浓一瞬怔然。   “从踏上仙途起来算,我应当算是……”她慢慢地说,“鸾谷门下吧?”   这话说得好奇怪,是鸾谷弟子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但上清宗家大业大,千万个人有千万经历,萍水相逢,谁去深究呢?   “原来檀师姐也是我们鸾谷门下,大家都是自己人——我就说呢,像师姐这样的的气度,也就我们鸾谷修士能有,牧山的修士总有一股小家子气。”   这话说完,立刻有岵里青同伴笑他,“你难道打得过公孙锦?仗着人不在,在背后说人家小家子气,可敢当面说?”   被驳了面子,那人据理力争,“我可不是含恨羞辱,实话实说罢了。你们难道没发现,这些牧山的修士无论实力强弱,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好像很自命不凡,关键时却又总喜欢以弱者自居。”   祝灵犀很快对应上方才牧山修士们的神情。   不得不说,这形容虽然有点冒犯,却十足精准。   “就说他们对咱们鸾谷的看法吧,”那人摊手,“千年前,难道不是他们求着要回归,一门心思傍上咱们鸾谷?现在羽翼渐丰,又嫌我们鸾谷势大,总压着他们一头了。”   “有本事,一千年前不要并入鸾谷,现在好处享受尽了,又想走了?哪有这么好的事。”   曲砚浓早一千年就猜到了。   “旁支势大难制、人心浮动,难免。”她不以为然,分分合合的事,魔门每天都在上演,恩也好,怨也罢,向上的机会摆在眼前,难道就这么放弃?   这观点注定不为仙修所喜,“难道道义恩情都不要了?这和魔门有什么区别?对得起祖师遗训吗?这一套要是真的好,当初魔门怎么会覆灭?曲仙君又怎么会弃魔修仙?”   曲砚浓沉默。   救命。   申少扬忍不住要捂脸:反驳曲仙君,还拿曲仙君自己举例……如果这个鸾谷修士以后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谁,心里得有多尴尬啊?   英婸适时地打起圆场,“好了,檀师姐隶属獬豸堂,监察全宗门,职责所在,对鸾谷、牧山自然一视同仁,难道还要人家违背公心吗?”   曲砚浓将腰间的金铃取了下来,因此岵里青们至此方知“檀潋”隶属獬豸堂,倒是理解了英婸舍近求远,不请金丹的“檀潋”,却请筑基期的祝灵犀擢选。   反驳的岵里青在“獬豸堂”这三个字面前谨慎了许多,却还是没忍住嘀咕,“就算是獬豸堂弟子,总也有亲疏远近、七情六欲吧?难不成个个都成圣人神仙了?”   真是堵也堵不住嘴的棒槌。   英婸简直头痛,赶紧催促众人往山谷中走,“既然人都来齐了,咱们就速战速决,省得叫牧山人得意。”   她毕竟是上一届阆风使,岵里青中实力最强的人,说出来的话大家都听,前前后后抬脚,循着牧山岵里青们前行的方向往山谷中走。   那位忍不住反驳的岵里青自知莽撞,闭上嘴,打算跟上同伴们的脚步,转身时,却听见身后随寂寥山风而来的言语。   “没有七情六欲,就是神仙圣人了吗?”   他回身,素白道袍的女修眼睑微垂,晨光熹微,她在无定微光里日月加身,仿佛转眼就要化在风里,飞上九天之上的云霄去。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一身缥缈意,敢言不神仙?   “我、我不知道。”这性情冒失激烈的上清宗弟子下意识说,语气渐弱,透着一点茫然失措,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至人无己……也许就是神仙吧?”   他说到这里,又回过神来,好气又好笑,“我只是个金丹,我怎么会知道呢?”   是啊,他只是个金丹修士,既非至人无己,也做不到神人无功,舍不下七情,割不断六欲,他能知道什么呢?   可舍下七情、放下六欲的人,又知道什么呢?   曲砚浓抬起眼睑。   “檀潋”的脸算不上顶美,也不是那种气焰迫人的长相,有种曲砚浓永远无法拥有的温婉柔和,这张脸长在任何一个人脸上,都会被人夸一句“温良恭俭”。   可她抬眸,这张脸便淡了温婉,去了柔和,光焰惊人,叫人不敢抬头见炎阳。   她已走过这条路,迈不过凡胎尘心。   “你说得没错。”她微微一笑,“咱们都不是神仙,哪能没有私心呢?”   岵里青惊异于她的突然改口,又有点欢喜,“我就说嘛,咱们鸾谷弟子还能胳膊肘往外拐?”   曲砚浓漫然一笑。   抱歉,那还真没有的。   她有一点私心,不在鸾谷,也不在牧山,跳出五域外,不在四溟中。   只在遥远天河下。   “别的也不重要,”她漫不经心,仿佛随口一说,“当初豁出命带牧山回上清宗的人,若是见到现在牧山弟子一心脱离鸾谷掌控的模样,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会不会伤心? 第70章 雪顶听钟(八)   “最初的祖师神塑共有十四尊, 对应本宗万古至今的十四位化神祖师,”青草丛生的山道间,云靴踏过绿茵, 发出沙沙的轻响, “自仙魔大战后, 谒清都的风俗也在近世有了演变,后人仿照祖师神塑,为上清宗史上数得出来名字的先辈们也塑成了神塑,供在牧山中。”   岵里青们沿着山道, 依次走过一尊尊姿态各异的石塑。   “如今牧山共有一百二十七尊神塑,每个修士擢选岵里青之前, 都要沿着山道在山谷中走上一圈,见过每一位祖师。”英婸向五个第一次来的修士介绍,着重指点祝灵犀,“岵里青巡游牧山, 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守卫神塑,谒清都时更是要执杖开道, 不能连祖师神塑在哪里都搞不清。”   祝灵犀沉默了一下。   “巡游牧山?”她问。   一百二十七尊神塑全部分布在这片山谷中,按理说岵里青只需巡游这片山谷就可以了,怎么职责却成了巡游整个牧山?   英婸笑一笑, 说话很含蓄,“神塑都在牧山,自然要巡游整个牧山。”   说到底,鸾谷不过是找个由头, 放支耳目在牧山,“守卫祖师神塑”的理由最名正言顺,连筏子都是现成的——   “数百年前, 牧山丢失过一尊神塑。”英婸解释,“离奇失踪,甚至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被人盗走的,由于那时还没有岵里青,牧山也没有定时检查神塑的习惯,直到第二年的谒清都前,才有人发现神塑少了一尊。”   这传闻听在谁耳中都极离奇——祖师神塑对于上清宗弟子来说固然很重要,但那只是精神上的寄托,真正论起价值,无非是一块块石头,只要能找到好工匠,想雕多少座就雕多少座,怎么还会有人偷?   “偷这个有什么用啊?沾沾仙气?”申少扬难以理解。   “也许是神塑所纪念的那位祖师名气极大,在某些特定的人群中能引起狂热追捧,吸引了不讲究的同行,通过见不得光的渠道拍卖出去。”富泱从专业角度发表观点,“数百年前,牧山应当也有点名气了,这也是能抬价的名头。”   “或许是牧山结了仇,又或者神塑对应的祖师从前仇家的后代,专门来报复的。”戚枫声音轻轻的,出于家学渊源分析,“因为太出人意料,所以难度不太高,所能导致的后果却极大,让整个牧山焦头烂额。”   除了某个不着调的猜测,其他两人的推断都叫人不由点头。   “总之,牧山对祖师神塑的守卫力度不够,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英婸说,“毕竟是上清宗共同的风俗,各位祖师也是鸾谷的祖师,在牧山没有足够上心和能力的情况下,鸾谷自然有必要略尽绵薄之力。”   至于鸾谷成立岵里青的时间,距离牧山神塑失窃,中间究竟隔了几百年,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牧山居然也能接受岵里青?”祝灵犀冷不丁地问,“从神塑失窃到牧山势大,应当隔了许多年吧?”   当然不能接受,鸾谷借题发挥太明显,但,“宗主亲自接见牧山代阁主,切问被盗的神塑下落。时隔数百年,若神塑能找到,早就该找到了,自然是毫无进展。”   祖师神塑留在牧山的时候守不住,神塑被盗后追不回,一个“无能”的帽子扣下来,牧山是绝对摘不掉的,鸾谷以“帮助”的名义塞来一支岵里青,牧山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归根结底,“也不知究竟是盗贼太狡猾,还是牧山修士太无能,竟然任何一个人能回忆起一点有用的线索,就好像那尊神塑凭空从牧山消失了一样。”   申少扬对乾坤袋格外敏锐,提出猜测,“只要直接放进乾坤袋,不就能带出山谷了?”   英婸摇摇头,“祖师神塑不是普通石塑,玄奇非常,根本无法装入乾坤袋。”   倘若说得再细一点,神塑本身也是上清宗的独门绝技,从不外传,从前上清宗四分五裂,分出许多支脉时,这门手艺就被牧山得了去,和那十四尊神塑一起,成为牧山分到的唯一家产。   一门无用而有用的绝学,鸾谷家大业大,也永远无法夺走祖师神塑,只能令这可能动摇他们嫡支正朔地位的证明留在牧山。   这就很离奇了。   神塑如此巨大,无法收入乾坤袋,根本就是个活靶子,偌大的牧山,这么多弟子,竟然没有任何一个能回忆起一点有用的线索?   数百年过去,当年的那些弟子多半已不在了,而神塑失窃的线索也随着他们的故去,永远埋在了尘土里。   申少扬一边为时光无情而唏嘘,一边又抓耳挠腮地好奇:当初盗取神塑的那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前辈,是不是牧山弟子监守自盗啊?”他居然还能想到这一出,很认真地请教灵识戒,“或者干脆就是鸾谷偷的?为了打击牧山,维护自己正统嫡支的地位?”   灵识戒里长久寂寥。   不知是谁沉沉呼吸如喟叹,“我不知道。”   冥渊长风吹旧浪,埋葬留在过往的人。   旧世已过,新世已至,他还没来得及看浮花浪蕊,展眼已是沧海桑田。   倘若早知如此,他又会否踏上那条长夜披身、无法回头的路?   “我不知道。”卫朝荣说。   申少扬没领会这两句重复的话里藏着什么复杂的心绪,只当是前辈不耐烦回答,于是自顾自地叹口气,继续抓耳挠腮去了。   山风吹过茫茫春草。   曲砚浓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   她凝立在一尊高大的神塑前不动。   那青石雕成的神塑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妪,身形高大,异于常人,但低眉微笑,分外慈蔼。   “檀师姐?”戚枫落在最后,留意到她未动,犹豫了一下,轻轻喊了一声。   曲砚浓微微偏了点头,但未动。   “你看这尊神塑,”她有些出神,“你知道这是谁吗?”   问题出了口,她才想到问错了人,戚枫一个土生土长的沧海阁弟子,怎么会知道上清宗的祖师神塑雕了谁?   可就在她要一笔带过这问题的时候,戚枫竟流利地答了出来,“这是上清宗的妙华仙君,陨落至今已有一千八百年,上清宗正是在她陨落之后才走向分崩离析的。如今上清宗的鸾谷、牧山,乃至其余各脉的祖师,都曾听妙华仙君讲道,尊妙华仙君为师长。”   曲砚浓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这不寻常,她曾在上清宗待了好多年,不应该对上清宗的化神修士毫无了解——她想不起来从前的任何一个化神仙修。   而最离奇的是,这样明显的诡异之处,过去的数百年里,她竟然一点也没发觉。   除了她自己,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这一点,这只能说明,她给自己留下的后手与上清宗从前的化神修士们有关。   与谒清都、神塑、过往的化神修士有关,会是什么东西?她把什么东西藏在牧山的神塑里了吗?   “檀师姐,这尊神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戚枫问她。   曲砚浓没回答。   她在这尊神塑身上察觉到一股沉如瀚海的气息,很隐晦,若不细心体会很难感受到,但它真切存在。   这是先前所有神塑都不曾有的。   它有什么特别?   曲砚浓忽然抬步,沿着山道向前走去,戚枫见状也跟上她的脚步。   她忽然问这过分腼腆的小修士,“你怎么认出那尊神塑的?”   倘若回答出来的是祝灵犀,曲砚浓也不会惊异,可戚枫生而就在沧海阁,与上清宗搭不上关系,怎么会知道隔壁界域宗门数不清多少代的祖师呢?   这个问题似乎比认出神塑还难,戚枫一时没说话。   曲砚浓偏头挑眉。   戚枫又红了脸,似乎羞赧,但又很坚定。   ——他从前绝没有的坚定,“仙……檀师姐,我以前一直想拜入上清宗的,所以才会一直往玄霖域跑啊。”   因为想拜入上清宗,才会对隔壁宗门的历史如数家珍,一眼认出神塑是谁,才会在想要换法宝时,第一时间往玄霖域跑,最终在归程中不幸遇上伺机而动的檀问枢。   曲砚浓微微讶异。   “你是戚长羽的侄子,戚家一直是沧海阁的元老。”她说,“你在沧海阁应有尽有,为什么要去上清宗?”   虽说上清宗号称天下第一宗门,但戚枫过去只是个普通弟子,哪有在沧海阁顺心?后者的底蕴固然差了点,但背靠她这座大山,又能比上清宗差了什么?   戚枫更赧然了,但每个字都很平顺,像汩汩流出的泉水,“可我就是不想过这种应有尽有的生活,才想拜入上清宗的。仙君,仙道难成,好事多磨,没有谁是躺在先人的遗泽上得道的。”   “我不想做纨绔呀,仙君。”他很真挚地望着她。   这句话他不止一遍地说过,但唯有这一次曲砚浓听进心里去了。   她脚步顿住,第一次好好地打量这个从前话都说不流利、总是脸红的小修士,他现在仍是动不动就红了脸,但目光清澈,想要说的话再也不会磕磕绊绊。   “那为什么没拜进上清宗?”她问。   戚枫一下子狼狈起来。   “因为我是戚家弟子呀,仙君。”他很为难地说,“上清宗怎么会收我呢?”   沧海阁阁主的亲侄子,元老戚家的嫡系天才,一重重的烙印打在他的身上,上清宗怎么可能真的收下他?   就算真的要收下,首先要经过戚家同意,但戚家又怎么会把自家的天才放到上清宗去呢?   所有人的意见里,戚枫自己的想法是最不重要的,正如千年前,魔修曲砚浓的想法永远比不过仙魔有别。   曲砚浓一时无言。   “如果你愿意,现在也可以留在上清宗。”她说,“戚家不会是你的阻碍了。”   戚枫却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您。”他轻轻地说,“但我不会留在上清宗了。”   “小叔服罪,戚家认罚,正是家族艰难之时。”这曾经连旁人注视都承受不起的腼腆小修士定定地说,“我享受了家族的培养,如今也该承担家族的罪过。等我找到那个控制我神识的人,了却这件事后,我会留在山海域,尽我所能为小叔他们赎罪。”   曲砚浓不自觉忘了言语。   这一千年太漫长,人心又太易变,她高居云霄之上,低头看下去,每个人的变化都那么突然而然又有迹可循,像乏善可陈的默剧,她听不见声响。   直到一个小修士那样轻易地在她面前成长。   原来沧海桑田,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带来,这世上没有一成不变,唯一不变的,就是每个人都会改变。   ——不论旧世、新世、从前、往后,自然也包括现在。   时光每时每刻都在流淌,而她终于听见水声。 第71章 雪顶听钟(九)   “这尊神塑看起来有点熟悉。”祝灵犀停在一尊神塑前, 神情微微疑惑,她觉得这神塑眉眼眼熟,却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这里的每一尊神塑都是先人的模样, 她当然不可能见过真人——难道是从前见过这位前辈的后裔?   英婸看她这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当然见过!祝师妹,你从小在鸾谷长大,竟然连夏祖师也不认得了吗?”   夏祖师?   祝灵犀蓦然一怔。   “这里的神塑难道不是已故前辈们吗?”她问得一板一眼,没有羞赧, 丝毫不为英婸的大笑所动,“夏祖师虽然是化神仙君, 但还在世,牧山也给她塑了神塑吗?”   小师妹逗不动,英婸叹口气,好好地回答, “没有你说的那回事,谁告诉你神塑一定是塑死人?按照谒清都的惯例, 只要是本宗的化神修士都要留一尊神塑,不管是否在世。夏祖师是化神,当然也要有。”   况且, 按照功绩,难道夏枕玉比谁差吗?   联络分散在仙域各地的支脉,合数百年四分五裂的支脉于一家,重铸完整的上清宗, 参加仙魔大战,彻底摧毁魔门,立下不世之功。   难道这样还不配拥有一尊神塑, 受后辈弟子年年参拜吗?   祝灵犀不是要反驳,只是奇怪,“夏祖师似乎不是好大喜功的人。”   这规则也不符合上清宗的经义。   太张扬,太在意浮名浮利,太浮夸。   英婸笑,“怎么会是好大喜功呢?这是后辈真心敬仰。”   祝灵犀一时也无法反驳。   她目光循着神塑,忽然问,“夏祖师手里拿着什么吗?”   那神塑的姿势似乎有点奇怪,温柔平和的女子双手一上一下地举在身前,一手上托,一手下按,分明像是拿着什么东西。   然而她手中空空,什么也没有。   英婸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回答,“什么也没有,那个姿势不是拿着什么东西,而是手捧阴阳太极,取得道仙真之意。”   祝灵犀迟疑着点了一下头。   这是个很合理的答案,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盯着那尊神塑看了半天,却觉得怎么看怎么别扭。   那双手分明应该是捧着一件实物的,圆形、半臂长,会是什么?   神塑手中空空,原本捧着的那件东西去哪里了?   “像拿着一面镜子,是不是?”她身侧忽然有人说。   祝灵犀蓦然一惊。   她回过头,望见“檀潋”站在她的身侧。   曲砚浓凝立在夏枕玉的神塑前,漫不经心地打量,她又感受到那股如渊似海的气息。   从踏入山谷以来,这是第十五尊带有隐晦气息的神塑了,一百来尊神塑里也就只有十五尊。   十四加一,已陨落的和仍在世的,上清宗有史以来的所有化神修士,一共是十五人。   巧合太巧就不是巧合。   这些带有隐晦气息的神塑一定与对应的化神修士有特定的联系,甚至干脆就是那些化神修士附身。   她完全没有记忆。   “不会又是你们上清宗的什么秘法吧?”曲砚浓喃喃,“把祖师炼成傀儡?不会真有这么邪门吧?”   冰冷的神塑沉默无言地与她对望,一如从前往后的万千长夜,八风长吹,岿然不动。   “祝师妹,檀师姐,快跟上。”英婸在远处遥遥招手,“往后有的是机会细看,这次认认方位就够了。”   公孙锦和牧山岵里青在最后一尊神塑前的空谷等他们。   遥遥地指了一指那尊被草木环绕的神塑,让祝灵犀看到最后一尊神塑的位置后,英婸就不再多说,朝公孙锦笑着说,“比斗之前,是否应该加个规矩,交手两人的修为需要保持在同一境界,倘若两人的修为相差超过一个小境界,更强者就自行将实力压制到逊色者的水平,维持公平?不然,你们那里全是金丹期,用境界强行胜过我师妹,说出去脸往哪里搁?”   这话说的,不仅公孙锦面露鄙薄,就连祝灵犀也忍不住回过头看同门师姐——牧山修士最占优势的就是修为,英婸一开口就要废掉对方的底牌?牧山修士们会答应吗?   ……怎么可能答应?   公孙锦无语中透着深深的嫌弃,大约是想不通英婸这样的天资,怎么还会有这样无耻的性格,她冷冷地怼回去,“怕了就带着你的筑基师妹滚回鸾谷,换个像样的金丹过来。”   英婸被拒绝也不恼,哈哈笑道,“我这是为你们牧山着想,万一待会你们的金丹修士全被我们鸾谷的筑基小师妹给打趴下了,牧山的面子往哪搁?”   公孙锦皮笑肉不笑地挤了挤唇角。   “那我可要好好见识一下,你们鸾谷的筑基修士能有什么本事。”她余光扫过玄黄道袍的筑基少女,太不在意,很快又挪开。   英婸微不可察地一叹,公孙锦到底不是轻狂人,就算再怎么轻视祝灵犀,也不会在激将法下自绝优势,看来这回的名额当真是悬了。   “祝师妹,不要紧张。”事已至此,英婸转而宽慰祝灵犀,“只当是帮我个忙,无论结果如何,师姐都承你的情。”   英婸是真的担心祝灵犀。   一般人在对上比自己高一个大境界的对手时,吓也吓死了,何况这不是寻常的比斗,背后还关系着鸾谷的利益,在两脉相争的背景下,难免沾染上“为鸾谷争光”的色彩,像祝灵犀这样年少成名的天才少女怎么负担得了这样沉重的责任?   这本也不该是祝灵犀的责任。   她看向祝灵犀。   祝灵犀素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仍是木木的。   见英婸望过来,她像是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在英婸的胳膊上生疏地拍了两下,一板一眼,“英师姐,不要紧张。”   到底是谁该紧张啊?   英婸简直哭笑不得,望望祝灵犀毫无变化的神色,忽然有点理解宗门内为什么会有不少人对这个循规蹈矩也不张狂的师妹看不顺眼了——无论多强的对手都不能让她的表情发生一点变化,那一板一眼的模样,简直像是在说对手尽在掌控。   就如此刻被分到和祝灵犀对战的牧山金丹修士,明知英婸推荐的筑基修士一定也有两把刷子,却怎么看祝灵犀那副表情不爽。   “牧山法修,师承元婴,学的是嫡传四真经中的上清五行八脉法,十年前结丹,”牧山修士沉着脸看向对面神情板正近乎木的少女,将自己的师承来历说得明明白白——在上清宗有个不成文的惯例,精英弟子结丹前不拜师,无论天资究竟多出众,都要先磨其性情,等到结丹后再看。直到拜师后,才能学到上清宗最核心的心法,“这门功法是三千年前的邓祖师所创,取天地五行之妙,行奇经八脉之势,能于人体内另行演化小周天。”   对着一个尚未筑基、更不可能拜师的小修士,鼓吹自己学过的功法,一方面是他觉得自己一个金丹修士和筑基修士斗法太掉价,掌握不好分寸,一方面却是看玄黄道袍的少女那副板正认真、无波无澜的模样不顺眼,想叫她知道厉害。   一个没结丹的小修士,凭什么不在他这个金丹修士面前诚惶诚恐?   若是这少女惊慌失措、眼泪汪汪,他说不定还不好意思起来,让这个筑基师妹输得不要太难看了呢。   祝灵犀莫名地沉默了下来。   她表情很少,但偏偏就叫人看出她此刻的犹豫纠结。   英婸脸色微变:祝师妹不会是被对方的大放厥词吓到了吧?   “上清嫡传四真经”的名号极响亮,就连玄霖域牙牙学语的小童也听说过,说来极能唬人,但对面不过是个金丹初期的修士,才学了几年?只怕连门也还没入。   她扬眉,就要开口提醒。   山谷中,祝灵犀像是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于英婸准备提醒的那一瞬开口,“鸾谷祝灵犀,数月前于阆风之会上夺下青鹄令,蒙曲仙君青眼,粗粗学了一套符箓。”   青竹枝一样的少女神情严肃,一板一眼如读经义,“符箓名唤‘小八定金符’,承自上古魔门碧峡,变幻莫测,契合天道,威力无穷,若是能完全掌握这套符箓,当场晋升元婴不在话下。”   祝灵犀边说边起鸡皮疙瘩,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望向对面的牧山修士,木着脸说,“才疏学浅、修为浅薄,请师兄不吝赐教。”   呼——   她说完悄悄松一口气,王婆卖瓜,实在是太难了。   山谷中已是一片哗然。   对面的金丹修士更是如遭雷击。   他在祝灵犀面前显摆自己的元婴师尊、嫡传功法,祝灵犀也原样奉还,给他展示她的奇妙机缘、上古绝学,曲砚浓亲自传授碧峡符箓,这世上难道还有人能在来历背景上大过这少女吗?   再往深处想,祝灵犀能在阆风之会上摘下青鹄令,得曲仙君青眼,又是多大的本事?把他打回筑基,丢去阆风之会,敢说自己能闯进最后两轮吗?   炫耀师承不成,反被筑基师妹用师承打烂了脸,简直是班门弄斧,他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土里。   英婸皱起的眉头又平了。   都忘了祝师妹是得了天大机缘的人,比来历比背景,谁能比过她?   想到这里,她也不由地生出艳羡来:曲仙君的青眼,那是多大的机缘啊?叫她拿全副身家、一身修为来换,她也是愿意的啊!   牧山金丹骑虎难下,沉着脸,“功法再好也要看是谁在用,不如手下见真章。”   英婸暗暗摇头。   她转过头,望见“檀潋”,便顺口讨论,“檀师姐更看好谁?”   曲砚浓反问,“你更看好谁?”   英婸不过是随口一问,听她反问,这才认真思索,“其实还是更看好对面,金丹和筑基的差距不是那么好跨越的,好在对手的心性不足,也就占着修炼时间更长、年纪更大。”   倘若祝灵犀再年长几岁,但凡她是金丹修士,英婸可以断言,对面的牧山金丹绝不是她一合之敌,甚至根本不敢站在她面前。   偏偏就差了那么几年。   曲砚浓不置可否,淡若清风流云,“所以,你是觉得祝灵犀会输。”   英婸迟疑了一瞬。   “虽然话是这么说,理智上也确实应当这么推断,但……”她说着,忽而一笑,洒然说,“但我说了这么多,心里还是有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或者也可以说是一种盲目的情绪吧——我愿意相信祝师妹会赢。”   曲砚浓回过头看向这个曾经的阆风使,一个她司空见惯、不以为奇,但世人眼中无可争议的天才。   “为什么?”她问。   英婸笑了一笑,无奈、释然,好像不得不承认一件难为情的事,但又觉得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这韬光养晦的天才无限坦诚:“因为祝师妹得到了曲仙君的青眼。”   “真是无奈,明知这信任盲目,明知谁也不是万能的,明明总以冷静理智自诩,但终究还是不能免俗。”   “毕竟,那是曲仙君啊。”   这个名字出现的地方,就是传奇。 第72章 雪顶听钟(十)   传奇本人毫无自觉。   “你学剑?”她问英婸, “上清宗的剑道多走符剑之路,剑中符、符中剑,你怎么没学?”   英婸似乎也习惯被人这么问了, “符剑精妙, 契合本宗符箓传承, 当然是一等一的道法,奈何我天资驽钝,性情鲁直,实在学不来。”   上一届的阆风使若说自己天资驽钝, 那可就没什么人敢说自己天资聪颖了。   曲砚浓不予置评。   “你拜入宗门多少年了?”她问。   英婸觉得檀潋的性情颇有些异于常人,说不出来的意味, 有几分旁若无人,停顿了一下,却没有直接回答,“上一届阆风之会上, 我二十九。”   这么算来,英婸拜入上清宗也有数十年了。   “年少英才、盛名加身, 怎么来了牧山,终日巡视些石头像?”曲砚浓问她。   这檀师姐未免也太敢问了!   那是普通的石头像吗?就算真的是,那也是上清宗祖师们的神塑, 象征着宗门传承,怎么也不能直说石头啊。   英婸这样处变不惊的人都惊得眉毛直跳,对着檀潋看了又看,勉强还算平静地接受后者的语出惊人, “檀师姐慎言,这毕竟是祖师神塑,守护它们就是守护我上清宗万古不移的传承, 我不过是个侥幸得了二三薄命的普通弟子,来守护神塑又有什么稀奇?”   檀潋这么口无遮拦,居然还是个獬豸堂弟子?其他獬豸堂弟子居然还容得下?如今的獬豸堂内部气氛已宽厚到这种地步了?   曲砚浓看出她的惊诧,自顾自问,“你担任岵里青以来,是否发现这些神塑身上有奇异之处?”   英婸只觉檀潋言谈无忌,直言不讳,那股子肆无忌惮的意味太浓烈,不知究竟是有什么底气,但她英婸反正是没有的,须谨慎祸从口出,因此敷衍地回答,“祖师神塑传承千年,自然是不凡的,牧山传承的神塑技艺也堪称精湛。”   答了也像是没答。   一向是曲仙君敷衍别人,这回竟然被人敷衍了。   曲砚浓已从英婸的神情中读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英婸并不知道藏在那十五尊神塑中的秘密,来到牧山成为岵里青也并不是因为神塑中的隐秘,纯粹就是借“祖师神塑”这个名头攒些资历。   她原本还以为上清宗把上一届阆风使放在这里会有些隐秘的意图。   英婸明显是这些鸾谷岵里青的领头者,她不知道的东西,其他人就更不会知道了。   素白道袍、仙骨玉魄的女修微一颔首。   “如此,我再去找牧山修士问问。”   鸾谷与牧山龃龉已挑在明面上,不必明文强令,人人心里都有数,哪怕是岵里青擢选时,两脉弟子自然而然就分开来站,这里一拨,那里又是一拨,谁也不会逾越。   泾渭分明。   “檀潋”是英婸带来的,獬豸堂弟子又多半出身鸾谷,自然是站在鸾谷这一边的,不会有任何人提出另一种可能。   就连她自己,理论上也不该……   英婸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望见这略有目中无人之嫌的獬豸堂女修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就这么平静地、从容地、六亲不认地迈开脚步,朝对面走了。   朝对面走了……   鸾谷岵里青纷纷瞪大了眼睛,一个个把目光投向英婸,眼里全是疑问和催促,逼得英婸不得不抓着仍站在一边的申少扬三人追问,“檀潋是我们鸾谷弟子吗?”   被她抓住的人恰恰是申少扬,这看不太懂眼色的剑修少年挠挠头,很质朴,“啊?我不知道啊?”   仙君没说啊?   他哪知道仙君给“檀潋”安排了什么出身啊?   英婸愕然,“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吗?你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   申少扬回答得很理直气壮,“我们是在舰船上认识的,我怎么会知道‘檀潋’来自上清宗哪一脉呢?”   英婸从这句话里听出一些更不妙的预兆,“那你是来自?”   申少扬说,“我不是上清宗的呀。”   英婸沉默了。   她慢慢地望向富泱和戚枫,“那你们两位?”   申少扬学会抢答,“他们俩也不是上清宗的啊。”   英婸彻底无话可说。   防住了牧山弟子,倒把几个根本不是上清宗弟子的人放进来了!   鸾谷、牧山再怎么不和,那也是一家人,萧墙之祸,带几个外人过来看热闹算怎么回事?   也怪她,见了祝灵犀和檀潋,就想当然地把他们的同伴当作是同门了——如今谒清都在即,确实有不少外人来看热闹,倒把家丑外扬了。   对面牧山修士也瞪着眼睛。   曲砚浓绕过斗法的两人,一道灵箭贴着她的脚尖飞过,她的脚步一点也没慢,任灵箭从她脚步之间穿过。   只要稍微快或慢上一分,她就会被气势汹汹的灵箭击中,可她闲庭信步,却分毫不差。   公孙锦也能做到,但未必能像檀潋那样举重若轻,她有点琢磨不透这个獬豸堂女修,搞不懂这人究竟是故作潇洒,还是真的从容。   她莫名在意这个无名的獬豸堂女修,语气有点冲,“你过来做什么?”   曲砚浓当然看得明白他们的泾渭分明,只是,看明白归看明白。   怎么做全看她的心意。   “獬豸堂修士,一视同仁。”借口都是现成的,“站在哪里都一样。”   公孙锦于是冷笑一声,根本不把这话当真。   獬豸堂大把的鸾谷修士,也没见他们真的一视同仁,她只信得过牧山人。   “被盗走的神塑,刻的是谁?”曲砚浓也不兜圈子。   公孙锦一愣,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曲砚浓,“你们鸾谷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鸾谷上次过问被盗的那尊神塑,结果就是往牧山塞了一支岵里青,现在又问?一样的招数用两遍?   曲砚浓也不介意这敌意的揣度,反倒顺着公孙锦的思路说,“如今是我来问,改日就是大司主来问你,你可以选。”   搬出徐箜怀的名号,倒好似她问这个问题当真是獬豸堂的任务,公孙锦的脸色微变。   徐箜怀在五域的名声不是盖的。   他倒是真的公正无私、一视同仁,绝不会对鸾谷、牧山厚此薄彼,但这一视同仁的待遇,只会让两脉弟子同时自己祈祷一辈子不要栽在他的手里。   牧山弄丢了祖师神塑,花了几百年都没找到,这绝对是理亏的,只不过从前没人追究罢了。   公孙锦默然一瞬,很快便权衡出了高下,“时间隔得太久,我们也不确定那尊神塑究竟刻了谁。”   根本不知道丢失的神塑刻着谁、有什么特征,除了上清神塑的特殊手法之外,什么线索也没有。当年没能找到,隔了几百年,还能剩下什么?   曲砚浓不由地看了看公孙锦,“你们亲手铸造的神塑,自己也不知道塑了谁?”   就算当时不记得,难道不能在核对后找出究竟少了谁?   公孙锦难得露出了狼狈的神情。   “当时新塑成了一大批神塑,都是众人推选出来的前辈祖师,难免有点乱。”她硬是撑着残存的颜面,“对于为谁塑像、不为谁塑像,人人都有自己的意见,一团乱麻里,被盗走了一尊,确实理不清了。”   曲砚浓深深看了公孙锦一眼。   就算当时再乱,神塑也是修士亲手塑成的,旁人想不起来,亲手塑下神塑的修士还能不知道自己塑成了哪些人?   等到神塑被盗,再大的龃龉也该暂时放下,合力找回神塑了,哪会有谁都想不起来的事发生?   公孙锦被这目光看得极不自在。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诡异,甚至有可能是监守自盗,这在牧山内部已成几百年的公论,可这样的话怎么能说给鸾谷人听?   “当初的牧山阁主没有彻查吗?”曲砚浓问。   公孙锦又沉默了一瞬,“肯定是查了,只是没查出。”   曲砚浓了然:那就说明当年的牧山阁阁主确实没有彻查,至少没有下死力去查,明知道这件事极诡异,依然放任它过去了,只留给后人一地鸡毛。   公孙锦心有顾忌,从她这里问不出太多有用的线索了。   曲砚浓想了想,随口问,“牧山回归上清宗后,一向低调,本身发展得也不算好,怎么如今竟能独当一面了?”   她印象中的牧山阁,只是上清宗里不起眼的分支,若非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她甚至不会关注它。   公孙锦却像是被冒犯到了。   “牧山本就是上清宗正统嫡传,代代夕惕若厉、踔厉奋斗,以重现上古荣光为己任,为何不能独当一面?”她冷冷反问,“难道要永生永世做你们鸾谷的跟班,跟在你们后面乞食,才叫你们满意?”   她说到此处,伸出手,朝身后沉寂冰冷、百年无声的神塑遥遥一指,“非要像那位祖师一样,被你们鸾谷遣去魔域内应,榨干了每一滴血,为上清宗立下汗马功劳,闲置在角落里,无人问津吗?”   “剜出一颗心来,也是外人。”   “倘若早一千年知道,牧山又何必回来?”   曲砚浓蓦然怔住。   她下意识地随着公孙锦的手势望向遥遥青山上的那尊神塑,那也是英婸带着他们漫山绕过一圈后停下的地方,是她唯一未曾站在面前细看面容的石塑。   “你说那尊神塑是谁?”她听到自己问,声音遥远得仿佛从云端来。   公孙锦收回了手。   “卫祖师,我们牧山的祖师。”她说,“千年前,是他带着牧山宗并入鸾谷的。”   这牧山的女修依然固执地不愿把鸾谷与上清宗视为一体。   可曲砚浓已忘了她的话。   山风泠泠,公孙锦身前忽而没了那个素白道袍的女修。   没人觉察到她究竟是怎样消失的,也没人看清她究竟去了哪,就连她突然消失的理由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牧山岵里青们的第一反应是去看山谷中斗法的两人,他们毕竟还是警惕着那个来自鸾谷的獬豸堂女修,怀疑后者会暗暗插手。   山谷中斗法的两人没有被打扰,他们没有在山谷中见到那个身着素白道袍的身影,但他们确实见到了惊人的一幕。   “这一道符箓是‘小八定金符’中的第六式,八方应地艮符。”玄黄道袍的少女神情绷得很紧,环抱阴阳,大量的灵气在她身侧疯狂涌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绘成一枚浑厚的符箓。   牧山的金丹修士是很谨慎的,自从知道了祝灵犀的这套符承袭自曲仙君,他的行动总是很谨慎,绝不敢小觑这套‘小八定金符’中的每一个符箓。   此刻他严阵以待,只等着最佳时刻,将祝灵犀的符箓击散。   但他根本没等到那一刻。   一股巨力猛然从他脚底板下冒出,将他整个人向上掀翻,像个滚圆的球,在半空中滚了一圈,掉进了罗网。   上清宗绝学:天罗地网符!   祝灵犀身侧疯狂汇涌的灵气突然消散了,即将绘成的那枚“八方应地艮符”也转眼消失,她慢慢抬起手,将符笔架在牧山金丹修士的肩上。   牧山修士感受到肩上那只手在颤抖。   “这位师兄,承让。”这修为低微的小女修惨白的双唇上下动着,慢慢地说出这句话。   牧山金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筑基少女根本没想过正面赢他,哪怕她学会了曲仙君的符,在旁人眼中有这个资格,但她一直很明白金丹和筑基之间的鸿沟。   之前绘成的符箓都不过是迷惑他,给他展示这套绝学有多强大,等到他越发谨慎后,她才针对他的谨慎布下杀招。   什么“八方应地艮符”,全都是在迷惑他!   她压根没打算凝聚那枚符箓,她之前已经绘出了那么多枚,她一个筑基修士,还能剩下多少灵气?那只是用来迷惑他的,她真正孤注一掷的杀招是天罗地网符。   是每个上清宗弟子一定见过、应对过、最耳熟能详的天罗地网符。   她根本不是得到机缘后飘飘然的幸运儿,她一直无比冷静。   远处,公孙锦重重地出了口气。   “别管那个蠢货了。”她没好气地说,“檀潋的目标不是他——一个筑基修士都能把他玩死。”   牧山岵里青们略带不安地望着她。   “檀潋在那。”公孙锦望向远处。   在杳杳青山之上,沉寂数百年的神塑安然垂首,俯视人间。 第73章 雪顶听钟(十一)   曲砚浓定定地站在那尊神塑前。   沉寂在遥远记忆中的眉眼, 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眼底。   她好久没见他。   青石沉冷,恰如那神塑青年的眉眼,清秀俊逸的轮廓, 却勾勒出一身冷峻沉然, 背负一柄长刀, 身姿也如那柄刀一样笔挺高大,仿佛永不崩朽的峰峦,能屹立到终古。   青山见他,他见青山。   她冷不丁地想:那个为他塑成神塑的人, 一定很爱他。   那熟悉眉眼、沉然神魄,像是从一千年前走出来的本尊, 连衣角也带着汹涌的爱意,是琢而又磨,斟酌了一遍又一遍仍怕不够的慌张落笔。   所以有了此刻,她站在这里, 如见当年。   “卫祖师是我先祖。”公孙锦在她身后说,“卫祖师没有道侣, 没有后裔,但有亲眷,千年来在牧山安居繁衍, 这一辈有了我和我兄长。”   曲砚浓当然知道。   数百年前,她就是这么把卫芳衡带回知妄宫的。   仙修“徊光”无亲无故,孤身漂泊在异乡,但凡人卫朝荣是有血亲的。   在牧山蜿蜒的雪线后, 有一片清澈如宝石的深湖,湖水悠悠静静,连接着汩汩的寄情江, 那就是卫朝荣出生的地方。   牧山宗归入上清宗后,她和卫朝荣来过这里。   江上波光粼粼,有鱼跳出水面,溅起一片水花,洒在舟楫上,他忽然说,“我是在寄情江上出生的。”   仙魔并存的时代,大妖也横行,寄情江下不知藏着多少妖兽,茫茫江水里埋了不知多少尸骨,但要讨生活的人是顾忌不了那么多的。   这世上比凶恶妖兽更残酷的东西,是日复一日的人生。   卫朝荣的生身父母是寄情江上的渔人。   一对没有任何修为,更不具备仙缘仙根的凡人,奔波在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刀山火海的江水上,如浩荡江水下的每一只小鱼小虾,忙忙碌碌地生活,不知哪一日会厄运忽至——也许是明天,也许厄运永远都不来。   性命悬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催生出许多匪夷所思又行之有效的偏方,比方说有些妖兽灵智已开,吃食不缺,养出些精明又挑剔的毛病,最爱吃婴孩幼童,于是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渔人口口相传的救命偏方:舍子。   挑剔的妖兽毕竟不多,也并非时时都要打牙祭,出没在风波里,寻常渔人一辈子也不见得能拐弯抹角地接触到一回,往往一个村子几代人都只知道这么个传说。   但传说既然在,就一定有被人遇见的一天。   卫朝荣是被舍之子。   生身父母将他带在船上并非用心险恶,只因好养,舍下他时,也并非辣手无情,而是泪流满面、万般不舍。人世多艰,没人给他们选择。   所幸,他们这一生最大、也最好的选择降临在这一刻。   当惶然却倔强的幼童即将落入滚滚江水下的血盆大口时,同样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仙人出现了,信手一剑,便将那庞然凶恶的妖兽击沉在茫茫江水中,波光粼粼下暗红的妖血流到船边,染红了舟头。   “这妖兽倒是成了精,竟还挑三拣四起来了。”仙人没好气地说着,望向手中提溜着的幼童,神情忽而狂喜。   “他这样的根骨,留在凡尘俗世里,是耽搁了他。”牧山宗的老宗主对那对父母说,“寄情江太过凶险,你们身无修为,总在这里不是办法,我赠你们些灵物,去仙城生活吧。”   数枚能强身健体的丹药、几件防身灵物,还有凡人眼里三生也赚不来的钱财,换来了一个本该被舍给妖兽的幼童。   从此寄情江上少了一家渔人,牧山宗里多了一个沉默寡言、性情古怪的天才。   “我身上没什么故事。”这一生跌宕比话本更奇崛的青年对她说,“来历也不稀奇。”   魔修妖女却听得入了迷。   “那你可不要去找他们。”她满是意气地指点,“他们舍了你,你也不要他们,桥归桥、路归路。”   魔女的性情总是极刚硬的,哪里都是棱角,摔在哪里都要撞出一道疤,没什么宽容释然,只有烧不尽的火。   她容不得一点背叛。   卫朝荣很平静。   “不会。”他短短地说。   于是曲砚浓满意地坐回船沿,她虽然有点烦他越来越话少,但又快活他越来越听话,“我才不在意你有什么亲眷,我又不认识他们。”   卫朝荣偶尔又刺她一下,“毕竟你也不认识你自己的亲眷。”   谁不知道碧峡魔君亲传弟子的身世?   曲家人都死完了,她只能去见鬼。   这刺得很毒,能叫生死之交反目,但曲砚浓却被逗得很开心,倒在他肩上笑个没完,肩膀一抽一抽的,简直像是被谁暗算了一样。   卫朝荣就那么垂着头看她。   他坐得很笔挺,与她一比有岿然不动之感,任江风来去,她笑了多久,他便默默地凝望她多久。   那一日谁也不细述,但她心生欢喜,望不见来路的人生,原来不止她一个。   她的爱那么不可为外人道,爱他清俊眉目、爱他强硬手腕、爱他奇崛道法,到头来,最爱之处却是,他和她一个样。   冰冷神塑前,她不言语。   “卫祖师为上清宗殚精竭虑、出生入死,但并没有得到你们鸾谷的重用。”公孙锦在她身侧说,“你们把他派去魔域内应,让他伪装成魔修,行于刀尖之上,等到他功成身退回到上清宗时,却直接将他投闲置散。”   “一千年了,我们做过最大的错事,就是妄图与你们重归一体、不分彼此。”   曲砚浓回过头。   “在他面前说他的人生是个错误,不好吧?”她语气很寡淡,但莫名蕴含着震慑。   那震慑若隐若现,公孙锦几乎以为那是个错觉,却下意识地沉默了一瞬。   曲砚浓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牧山是什么时候异军突起的?”她问公孙锦,“一定有个确切的开始。”   数百年前,她将卫芳衡带回知妄宫的时候,牧山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她是真的很少爱屋及乌,对牧山的态度淡淡的,与路人没什么差别。   公孙锦被她的追问迫得只能沉默。   “四百年之前。”她不得不实话实说,“不知是不是因为刚丢了一尊祖师神塑,以至于牧山上下同仇敌忾,决心踔厉奋发,以雪前耻,总之自那之后,牧山便飞速壮大起来。”   牧山的崛起与神塑丢失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曲砚浓并不意外。   “是先有崛起之势,还是先有广塑神塑?”她问。   公孙锦从这问题中琢磨到一丝不祥的意味,警告般说,“时隔数百年,没人知道这么细,但我们牧山可没穷到那个份上,不会把心思打到祖师神塑上,倘若你们敢随意扣帽子,牧山这次可不会善罢甘休。”   从曲砚浓的问题看,牧山崛起与神塑丢失这两件事的关系实在很大,而且很容易关联到一种卑劣的揣度——当时处境一般的牧山宗为什么忽然生出了重塑神塑的主意?为什么神塑那么巧合地丢失了,没有一个人能提供有用的萧索?   为什么牧山偏偏在那时崛起了?   不会是……牧山监守自盗,把祖师神塑拿去卖了钱吧?   公孙锦绝不会承认这种可能,即使她和牧山的前辈们也无法合理地解释数百年前的崛起。   曲砚浓也不追问。   “那尊失窃的神塑在哪里?”她问。   公孙锦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是想不明白话题为何跳跃得这样快,“就在这里,离这尊神塑不远。”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圈出与卫朝荣的神塑遥遥并肩的位置,“这两尊神塑离得最近,倒像是共享了一片位置。”   “既然这样特别,你们也没查出失窃的神塑刻了谁?”曲砚浓问。   公孙锦脸颊微微发烫。   牧山后人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两尊神塑会离得这样近,像是有人早就想好了其中有一尊会被人盗走一样。   如果说两座神塑并肩的位置意味着神塑对应人物的关系更为亲密……卫祖师也没有道侣啊?   曲砚浓不错眼地望着遥远处。   那里草木青青,枝繁叶茂,但总有一片空地白茫茫、空荡荡。   很多年前,那里有一尊神塑。   “原来是我。”她喃喃地说。   公孙锦皱眉,只当是呓语,“什么?”   曲砚浓没有回答。   她望着眼前的神塑出神。   卫朝荣栩栩如生的神塑、牧山史上诡异的突然崛起、找不到痕迹的被盗之塑、并肩对望的两尊神塑……   这一切看似扑朔迷离,其实只要构建一个常人不会构建的猜测就足够解释。   是她。   是名满天下的曲仙君引导了牧山大塑神塑,为牧山提供了足以崛起的机缘和资源,塑成他栩栩如生面容,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与他并肩的那尊神塑。   于是牧山数百年未解的疑问也迎刃而解:   那尊被盗的神塑,是她亲手塑成的,塑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除了她自己,她怎么会让旁人和他站在一起?   可这解答又引出另一个更深的疑问:   她要这神塑有什么用? 第74章 雪顶听钟(十二)   “我听说夏枕玉……仙君会来?”曲砚浓问。   这世上, 除了抹去记忆前的曲砚浓,最了解这神塑作用、了解她计划的人,一定是夏枕玉。既然夏枕玉会来牧山, 她正好问个究竟。   谁知原本态度还算配合的公孙锦突然臭了脸。   “你真是明知故问。”她冷笑, 表情臭得不能更臭, “夏仙君究竟还来不来谒清都,你们鸾谷不是最清楚吗?”   听这话的意思,夏枕玉竟然又不来牧山了?   曲砚浓微微诧异。   “化神修士来谒清都这样的大事,你们竟没商量好就说出去了?”她问。   公孙锦的眼神活像是要把她一剖两半。   “谁能比得过你们鸾谷的手段?”她说。   这么说来, 夏枕玉真的不打算来谒清都了,而且是出于鸾谷的游说, 搅进两脉的明争暗斗中了。   曲砚浓愕然:“夏……仙君还会耍人?”   既然已经和其中一方约好了,夏枕玉就不会临时反悔,无论谁来游说、用什么理由都一样。让曲砚浓相信夏枕玉会因鸾谷与牧山的龃龉而毁诺,不如让她相信夏枕玉死了更容易。   只要还活着, 夏枕玉爬也会爬来牧山履行诺言。   公孙锦冷冷地望着她。   曲砚浓头一回产生了事态不在掌控之中的茫然。   她与夏枕玉当然是很熟的,熟到连化解道心劫的后手也能交给后者, 因为她太了解夏枕玉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是个道德比命还要至高、永远律己严于律人的古板仙修,上清宗写进经义里的种种至理都是她画给自己的重重枷锁。   谁都不该相信一个魔修,也不该相信一个奸商, 但永远都可以相信一个圣徒——当世三个化神修士中,有人曾经尔虞我诈,有人如今机关算尽,只有夏枕玉经过、见过, 没有一刻有负道义。   曲砚浓不由问,“你见过她吗?”   公孙锦反问,“见没见过又怎么样?”   曲砚浓当真想了一想。   “眼见为实。”她说, “你见过她,就会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公孙锦觉得檀潋的口吻说不出的怪,不似在形容一位地位崇高的仙君,更像是在谈论一个熟识的故交。   这感觉一如惊雷,骤然划过她的心田。   第一眼见,她就在檀潋的身上感受到如渊似海的感觉,若隐若现,她费力探查,那感觉反倒又消失了。   她抛之脑后,但并没有遗忘,这一刻又被她捡起。   “檀潋”的身份一定大有来头,而且她根本没有试图掩饰这一点,就像个游山玩水的旅人,即使走进荒山野径,也没打算融入猎户樵人。   公孙锦努力回想獬豸堂那些声名在外的元婴修士们,试图将“檀潋”与那些传闻对应上,从“檀潋”的话中,她能推测出对方的真实修为绝非金丹,而且与夏枕玉很熟。   可上清宗千万年传承,最不缺的就是韬光养晦的前辈高人,公孙锦认识的又能有多少个?   她很快放弃了这近乎不可能的事,用复杂的眼神望着曲砚浓,语气却还是有点僵硬,“亲眼所见又怎么样?你怎么知道你所看见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曲砚浓却从这话里听出了动摇。   看来公孙锦真的见过夏枕玉,并且也赞成她的观点、认为夏枕玉应当是个一诺千金、决不辜负的人,但这观念又被夏枕玉突然的毁诺彻底打碎了。   “夏枕玉从前来过牧山吗?”她敏锐地追问。   公孙锦对夏枕玉和鸾谷的怨恨被她先前三言两语短暂地拨弄淡了,心旌摇曳下,对她乘胜追击的问询答得很痛快,“从前来得不多,几十年来一次,但最近几十年里,每隔三五年都会在牧山见到夏仙君,只是从不抛头露面,除了牧山自己人,谁也不知道她在这里。”   对于曲砚浓和夏枕玉这种寿命远超千载的化神修士来说,三五年就如傍晚的海浪,一重散了,一重又冲上来,永远没个停。他们的时间往往是以百年为计。   夏枕玉三年五载地来到牧山,连年纪不大的公孙锦都认识她,其匪夷所思程度就像是久经风霜的渔民忽然爱上了一道道巨浪。   曲砚浓问,“她在牧山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事?”   这问题本身就显得很奇怪——作为上清宗化神修士,夏枕玉能做什么奇怪的事?就算真的有那么一两件,公孙锦又凭什么告诉她?   可旁敲侧击的影响仍在作用,公孙锦微微犹豫了一下,说出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感受,“我感觉夏枕玉仙君最奇怪的地方,就是她自己。”   曲砚浓讶异般微微挑眉。   “她很内敛,仙骨内蕴,出尘但不渺远,大隐隐于市,任谁见了她都不会怀疑她化神修士的身份。”公孙锦说,“可我总是觉得她不像个活人。”   这恐怕是夏枕玉第一次被自家弟子评价为“不像活人”,也是曲砚浓第一回听别人这么形容夏枕玉。   “夏仙君给我的感觉,就像是这尊神塑。”公孙锦指了指面前的神塑,“仿佛是一尊神塑活过来了一样。”   曲砚浓眼神微凝。   远处山谷中有鹰羽毛般细碎的风,倒吹上青山,落在公孙锦的耳畔,她若有所觉,如梦初醒,回首望了谷底一眼,自知失言,又恢复了先前那副冷着脸的模样,“我就知道这么多,你还有什么问题就自己去查吧。”   曲砚浓不说话,只是用思索的目光望着她。   公孙锦自知先前的话有毁谤化神的嫌疑,只是那种想法压在她心底太久,从来不曾说给旁人听,憋得慌,这次不知怎么就没忍住开了口。   如今被“檀潋”审视打量,她顿感后悔,只可惜说出口的话如覆水难收。   “我还有正事要做。”公孙锦的脾气从来不好,但她也只会用脾气不好来掩饰复杂的心绪,除了冰冷脸色和呛人言语,她没有别的面具,她永远也学不会那些若无其事的伪装,“失陪。”   曲砚浓也没拦,看着公孙锦绕过她,忽而开口,“你腰上别的那把骨刃品质不错,是你新得的法宝吗?”   前两天见面的时候,公孙锦还不曾佩戴这把骨刃。   公孙锦脚步微顿。   她垂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骨刃,又抬头,出人意料地承认,“是啊。”   “这是我准备了三年的法宝,”公孙锦说这话时,生而便略显凶狠的眼睛完全睁开,定定看着檀潋,如在盯视每一个鸾谷弟子,“你们看着吧,我会用这把骨刃亲手击败英婸!”   她顺着山风跳下青山,细碎的金沙在风里飘散。   曲砚浓立在青山云岫间,垂眸俯瞰那细碎金沙消失不见。   半晌,她才平铺直叙般吐露出两个字,“半妖。”   “怪不得来牧山做岵里青。”素白道袍的女修静立云山,原本温婉的眉目忽而悠远而模糊,像隔着层云雾,让人目眩神迷、分辨不清,恍惚有一重渺远孤高又灼灼逼人的剪影从这迷雾后凸显出来。   “没意思。”曲砚浓意兴阑珊地说。   青山云岫之下,黄沙带着公孙锦落在青草遍生的谷底。   鸾谷和牧山的岵里青吵得不可开交。   不出所料,当然是为祝灵犀出人意料的胜利。   “她也就是仗着诡计赢了一局,有本事让她再试一次。”牧山同门义愤填膺,她是真的不服,“我们这边有三个人参加擢选,她总得胜过每个人才算是赢吧?”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祝灵犀的实力虽然很强,但并没有胜过牧山金丹,纯粹是后者的心态不佳,被曲仙君的名头吓破了胆,让人白拣便宜。   这怎么能让牧山人心服呢?   但鸾谷岵里青也不是吃素的,“你们牧山的金丹修士就这种实力?连我们鸾谷的筑基小师妹都能轻松将他击败,这还比什么?还是赶紧认输,别再自取其辱了。”   至于再比一场的事,“你们牧山人太无耻了吧?我们祝师妹只是个筑基修士,打赢了金丹修士,消耗巨大,你们还想再找个金丹修士和她斗法?这是想用车轮战耗死她?真当我们鸾谷无人,任你们欺凌?”   牧山修士多多少少被气得半死,什么话都被鸾谷岵里青说完了,归根结底还是自家金丹不争气,竟然畏手畏脚地输给一个筑基修士。   公孙锦踏着柔软青草落定,几粒黄沙也滑落在青草之间。   “公孙师姐。”牧山岵里青立刻有了主心骨,一同看向她。   “乱哄哄吵什么?”公孙锦镇定如常,她的表情还是那样臭,看谁都不耐烦的样子,但这不耐叫牧山同门们见了就很安心,“既然谁都没法服众,那就换个能服众的办法。”   英婸若有所觉地看着她。   “什么能服众的办法?”她反问公孙锦。   公孙锦定定地盯视着这盛名在外、被所有人认定强于她的对手。   上一届的阆风之会,公孙锦也去参加了,但在倒数第四轮就折戟,被对手淘汰后她负伤走下飞舟,素来冷情多谋的兄长却神色温和地递来一枚温养符箓,告诉她已做得很好。   她忍着痛催发符箓,甘又不甘地臭着脸,冷声说着“不过输在年少,倘若再早生十年,我怎么会被淘汰”,转头却听见另一艘飞舟上走下的应赛者奔走相告,说起同时进行的另一场比试中,一个来自上清宗鸾谷的年轻剑修如何力克群英,毫无争议地拿下下一轮的名额。   那一年,她们同龄同岁同根同源,却走向不同的方向。   “岵里青也要有人执牛耳。”公孙锦吐字极用力,盯着悬在她头上三十个春秋的那个人,“你敢不敢和我比一次?” 第75章 雪顶听钟(十三)   不管来自鸾谷还是牧山, 既然共同背负着“岵里青”的名字,那就是一个整体。   一个完整的群体要有一个执牛耳之人,这是早晚的事, 只不过从前大家心照不宣地忽略了。   对于两脉相争产物的岵里青来说, 有资格角逐这执牛耳资格的, 当然唯有公孙锦和英婸两人。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英婸微微一笑,从鸾谷同门的簇拥中走上前,“这几年在牧山学到许多, 略有长进,我也常想与公孙师妹倾力比上一场, 只可惜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今日终能如愿。”   就算公孙锦不提,英婸也会趁此次擢选分个明白,只不过她先前的计划是在祝灵犀与其他几个鸾谷擢选者落败、岵里青的空缺落到牧山手中后, 她再提出这件事,挽回鸾谷丢失的颜面。   谁能想到祝灵犀竟真能取胜?虽有争议, 但赢就是赢。   “既然是比试,自然要有人作证,我提议, 不如就让獬豸堂的檀潋师姐做个见证,我与公孙师妹比一场,胜者就辛苦些,多操劳岵里青之事。”英婸是个体面人, “公孙师妹意下如何?”   公孙锦却不满意,“獬豸堂弟子又如何?终归是你们鸾谷人,瓜田李下, 说不清楚。”   原先那个对着“檀潋”说“无欲无求岂不是成了真神仙”的鸾谷岵里青,听了公孙锦这话,又不高兴起来,“檀师姐一心为公,是真正的公正清修之人,岂能容你们牧山人如此毁谤?简直是长了对狗眼睛。”   他简直义愤填膺,先前牧山人不在的时候,檀师姐还对他说獬豸堂弟子要公平公正,对牧山人一视同仁,谁知这群牧山人竟如此不识好人心,反过来诋毁檀师姐徇私舞弊——檀师姐的一腔公正,简直是喂了狗。   英婸比同门沉着许多,“那你们的意思是?”   公孙锦的目光掠过鸾谷岵里青的每一人,“你们选檀潋,我们去请代阁主来见证——岵里青是巡卫牧山的,理应有代阁主见证,这很公平。”   这个理由找得很合理,鸾谷岵里青们竟也挑不出毛病,就连鸾谷长老们也要借“巡卫”“帮助”的名头把岵里青插到牧山阁,他们一群金丹弟子难道真的能撇开牧山?   曲砚浓被请下山谷。   “不用师姐徇私。”英婸这么对她说,“只需作个见证,看着我取胜就够了。”   如果是花花肠子多的人说这话,也许就是个暗示,但英婸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她神情再坦荡不过,“这世上最不怕也不需阴谋诡计的,就是真金不怕火炼的实力。”   牧山代阁主公孙罗很快被请过来,快得让人忍不住猜测他是否早就知道今天会有这么一刻,他神色微冷,语气疏冷,“英师妹对谁说阴谋诡计,又想说谁阴谋诡计?”   山谷中的人多半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这对兄妹实在很不相像。   比起妹妹的粗蛮冷硬、野性难驯,公孙罗看起来就像是上好绸缎织就的美物,一身罗绮,七分病弱,精细而易碎。   但他们也有极相似的地方,公孙锦总是横眉冷对,见谁都蹦不出好话,不呛人几句就不会说话,公孙罗神态更从容,比妹妹更游刃有余,不必用冷脸来掩饰自己的心绪,但他的内核也是冷的。   他望着英婸,客气又冷淡,“英师妹,祸从口出,慎言。”   英师妹能在同岁的公孙锦面前毫不客气地管人家叫师妹,对着元婴期执掌牧山阁的公孙罗却摆不了这个师姐的谱,很适时地转化了身份,“公孙师兄误会了,我不过有感而发,没说谁。”   公孙罗神色冷淡,也如曲江春水碧波静流般平平地说,“看来英师妹确实是很有感触,时时刻刻都有话要发,不论场合和地点。”   夹枪带棒不带火气是鸾谷和牧山交流时的祖传手艺,英婸莞尔一笑,也不生气,“我性子鲁直,不会说话,但一片纯心愿鸾谷牧山亲如一家,这是绝不作假的,公孙师兄不会误会就好。”   公孙罗唇角敷衍地勾起一下,很快又落了下去。   谁要和鸾谷一家?   “檀师姐,我去了。”英婸朝曲砚浓微微颔首,飞身化作剑光,落进山谷里。   公孙罗的目光也随之落在素白道袍的女修身上。   “我年少时在鸾谷求学,也认识一些鸾谷的朋友,对獬豸堂有些了解。”他的目光落在曲砚浓腰间的金色宫铃上,“据我所知,无论职位高或低,佩戴的金铃样式都相同,没有花纹、尺寸的区别,唯一的例外就是包括大司主徐箜怀在内的十四个最初创建者。”   獬豸堂是徐箜怀一手推动建起的,没有人能否认他的功绩。   “除了大司主之外的十三个创建者天赋、资质、修为各不相同,数百年后的命运也大不相同,有些人意外殒身,有些人寿元不永,还有些人违背了初心,被大司主亲自逐出獬豸堂,接受宗规严惩。”公孙罗盯着“檀潋”的眼睛,语气却平缓无起伏,仿佛念经,“而今依然留在獬豸堂中的,能佩戴最初金铃的人,只有三位。”   “不知檀师妹佩戴的是哪一只?”   曲砚浓略感讶异地低头望了望腰间的金铃。   虽然之前得知了卫芳衡曾跟随过徐箜怀的旧闻,但她也着实没想到这只金铃的来历居然这么大,而卫芳衡数百年来从未提及过的上清宗生活,竟然也堪称普通弟子眼中的传奇。   这样一个能在土生土长的宗门里建成一番属于自己传奇的修士,最终却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曾经建下的功业,跟着她回到知妄宫,隐姓埋名过了几百年。   一个小些的传奇走到她的身侧,融入了一个巨大的传奇,于是被埋藏在后者的光芒下。   她惊奇之余又觉得极有意思,不知卫芳衡心甘情愿隐没数百年,几乎不回玄霖域,更没同她说起过这些,又为什么要保留这一身道袍;而当她问卫芳衡索要一身上清宗道袍的时候,后者翻出这件压箱底多年的道袍,连着腰上金铃一起给她,什么也没解释,又就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公孙罗依然盯着她,他大约是发现她的金铃与普通的不一样,起了疑心。   曲砚浓不太在意地抬眸。   “居然有这样大的来历,我还不知道。”她神色随意,“我从家里随便翻出来的。”   这回轮到公孙罗发愣。   他见到那枚金铃的时候,把檀潋的来历翻来覆去猜了个遍,却根本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个回答。   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除了性格使然之外,还像是一种暗示:她就是胡说八道,她也根本不掩饰。   公孙罗猜不透她。   然而若要指责檀潋说谎,他又没有证据,他是牧山阁的代阁主,即使在鸾谷求学问道过,也不可能连獬豸堂创建者们家里有几个血亲后裔都清楚,更不可能去找徐箜怀求证,当初创建者们身死或被驱逐出獬豸堂时,象征身份的金铃是否被獬豸堂收回了。   这种“让你猜”的玄妙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拒绝。   公孙罗沉默一瞬。   曲砚浓觉得他的到来恰到好处,她和公孙锦聊过之后,本就打算找代阁主公孙罗问个明白,“我听说过牧山。”   她以一种指点苍生漫不经意的论调说,“数百年前在上清宗内还没什么名气,有一天忽然就崛起了,就在丢失了祖师神塑的那段时间。”   没有任何一个牧山弟子会对这样意有所指的话无动于衷,公孙罗立刻抬眸望向她,语气冷淡,“你想说什么?”   曲砚浓很平静地笑了一笑。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她以一种轻佻的语气问,“怎么偏偏就那么巧?当初上清宗分崩离析,牧山真的就只分到几尊石头像吗?好歹是能独开一脉的,怎么可能只分到这么一点东西?”   公孙罗神情冰冷地看着她,“檀潋道友,有些事只讲究是否发生,不讲究是否合理,你轻飘飘一张口,诋毁的是我牧山上下千年,恕我不能奉陪。”   曲砚浓没能从他的反应中读到神塑隐藏的意义。   不知是公孙罗自己也不知道,还是他伪装得太好,无迹可寻。   公孙罗依然不甘休地冷冷盯视着她,似乎是一定要等到一个回应。   以“檀潋”表现出来的身份和实力,显然还不足以撬开他的嘴,公孙罗不像公孙锦那样犹存稚拙,会被三两下巧妙的敲打引出埋藏心底的话,爬到他这种地位和修为的人,只会被更强的实力打动。   ——不管究竟是哪一种“打动”。   曲砚浓有点遗憾。   “檀潋”这个身份,她至少要保留到谒清都结束,现在还什么都没查出来,直接以“曲仙君”的身份现于人前,虽然绝大多数麻烦都将不再是麻烦,但有些东西就将迅速沉入水底,再也无法被打捞上来了。   至少不能在这里暴露身份,等到谒清都结束后也是一样的。   曲砚浓意兴阑珊地挪开了目光。   公孙罗的目光依然凝在她的身上,并且因她毫不在意地偏过脸的举动而凝得更深。   就算鸾谷与牧山不合,她对牧山元婴修士、代阁主的态度也显得过分傲慢了,就算是奉命驻守牧山、注定要和牧山修士起冲突的英婸,也不会这样对待修为和地位明显高过自己的元婴修士。   偌大的上清宗,唯一一个可能会有相似态度的人,也许只有徐箜怀一个。   公孙罗看不懂檀潋到底在倚仗什么,又因这份看不懂而更谨慎。   檀潋和英婸不同,后者岵里青的身份决定了她站在鸾谷和牧山默认的浪尖,倘若有一天被掀下浪头,鸾谷也不会妄动,但檀潋是獬豸堂弟子,是一个乱局之外的人,动了这样一个局外人,会引来不知多少变数。   也许这就是檀潋的倚仗,她算准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英婸真是可惜了。”曲砚浓没去管他的沉默下隐藏了什么,语调悠悠地说,“作为阆风使,她本该有个更好的去处,只可惜人永远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   公孙罗这一回没有被这暗暗贬低牧山的话冒犯到。   他飞速地看了“檀潋”一眼,语焉不详地附和,“确实有些可惜,我也一直不明白,她这样的天之骄子,怎么会来牧山?”   作为牧山的代阁主,他原本是很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的,这一眼一瞥平平淡淡,半点不起眼,任哪个敏锐多思的老狐狸过来,也看不透他的心绪。   可惜,他身前的是从小在魔门钩心斗角、淡看浮世纷争上千年的化神。   公孙锦不知道英婸的身份,但公孙罗知道,后者又装作不知道。   曲砚浓似笑非笑。   她来牧山是为了找出和檀问枢、知梦斋有关的线索,没想到还没等到谒清都,就疑似找到了。   “公孙锦的那把骨刃,是你给她的吧?”她问。   公孙罗神色骤变。   *   公孙锦站在山谷最深处,摇晃的青草覆过她的脚踝,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自从在牧山见到英婸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命中注定会有这一天,也为这一天准备了太久。   于鸾谷高高在上的长老们来说,一支小小的岵里青中究竟谁做主,重要也不重要,只要是鸾谷人就行,是哪个鸾谷弟子则不重要;假如这个做主的资格落在了牧山弟子的头上呢?同样重要,也同样不重要,他们自然会再挑选出实力不错的弟子,将牧山岵里青击败,确保这个资格永远落在鸾谷弟子头上。   岵里青、牧山,分明是局中直接牵扯的人,他们的意愿却无关紧要,就连名字也不过是象征性的符号,来来去去的,每个人都有名字,但不重要。   但这件事对牧山很重要,对公孙锦而言也很重要,即使知道一次成功之后只会是更艰难的弹压,即使她知道就算胜利也不会长久,她也一定要赢过英婸。   牧山需要这次胜利,她也需要。   英婸站在她的对面,长剑横在腰间。   “公孙师妹,刀剑无情,人却有情,咱们同门一场,同龄同岁,实在是难得的缘份。”这个厚脸皮的剑修握着剑柄,眼里噙着剑意,嘴上却很厚颜无耻地叙着交情,“我一向是很敬佩公孙师妹的,今天咱们比试,只论手段,不伤私交,无论结果如何,出了这山谷,我肯定还是把你当朋友的。”   真是怪无耻的,她们根本就没有私交,除非这几年在岵里青中的钩心斗角能被称作“交情”,英婸这人非得说点场面话,仿佛不这么做就不够体面了一样。   公孙锦不期然想起公孙罗。   她的兄长也是这样,又真又假,常常极无情,嘴上却会叙温情,让人根本不知道他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也许心里有野望的人都用着同一副面孔。   公孙锦的脾气很不好,总是横眉冷对,但这又怎么能怪她呢?每天面对这些真真假假的面孔,倘若没有一张很臭的脸,她拿什么来保护自己那一点渺小的尊严和意愿,不受那些面孔的摆布?   “做同门也就算了,和你做朋友,会折寿。”公孙锦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微黄的暗光在她的掌心汇聚,星星点点的沙砾从她掌中飘飞出来。   英婸早在这几年内摸清了公孙锦的脾气,如果后者不曾来这么一句呛她,她反倒还要惊讶,现在一切在意料之中,她就半真半假地无奈一笑,“真伤人啊,公孙锦。”   公孙锦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像英婸这样顺风顺水的天才,一生中大约没体会过被掣肘的感觉。   “交情往后再叙,”英婸扯两句闲篇,神色骤然一肃,长剑不知何时已横在她身前,剑锋如寒潭秋水,“公孙师妹,得罪。”   剑光乍起。   申少扬在远处捂住了眼睛。   “你没有隐藏实力吧?”他转头望向祝灵犀,问得挺认真,“阆风之会的时候,你是不是放水了?”   祝灵犀对申少扬的痴头傻脑习以为常。   “没有,我不会隐藏实力,每次比试都是全力以赴。”她脸色还很苍白,但神情如昔板正,即使对申少扬莫名其妙的问题不解其意,还是很认真地回答,“如果你没有结丹,最后一场比试谁赢并不确定,但你结丹了,自然比我强。”   申少扬挠着头。   祝灵犀一板一眼地回答完,终于露出点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富泱看不下去,嘲笑申少扬,“申老板是看见你们上清宗的上一届阆风使实力太强,对自己产生怀疑了。”   申少扬尴尬一笑。   祝灵犀一时不知该怎么评价。   她神色微微木然,抿着唇说不上话,半天才憋出一句委婉不失礼貌的话,“英师姐比我们多修练三十年。”   拿摘冠三十年后的阆风使,和刚出炉的阆风使比,申少扬怎么想的?   申少扬“哈哈哈”地笑着,眼神乱飞,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你们上清宗弟子都很厉害的嘛,除了英婸之外,这个公孙锦实力也很强,居然能和英婸交手这么久而不落下风。”   祝灵犀的神色却有点微妙。   “公孙锦也参加了上一届的阆风之会,闯进了前十六,在倒数第四轮比试中落败。”戚枫轻声说,他对上清宗某些旧事的了解不比祝灵犀少,“她的实力当然也很强。”   申少扬是这一届的阆风使,在场另外三个人包圆了前四,除了戚枫当时的情况比较尴尬,不好算,他们算是本届阆风之会最顶峰的战力,难道就能说自己能够在短时间内稳赢之前被他们淘汰的对手吗?   能闯进阆风之会前十六的,哪有弱者?只不过强中更有强中手。   公孙锦之于英婸,当然也是一样的。   然而力战不败,终究不是胜。   宝剑西横,如坠云端,当头斩落漫漫黄沙,就像斩断一匹粗麻布,数不清的沙砾哗啦涌下来,像是她的徒劳。   公孙锦身上的道袍划开了数道裂口,轻飘飘的布带像是冗杂劣质的装饰,在风里飘动着,映衬她的狼狈。   英婸认真动手的时候是个多么可怕的敌人。   那些嬉皮笑脸、厚颜无耻、虚假伪装,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个剑锋无匹、沉着强硬到不可思议的剑修。   被这样冷酷的剑修紧紧地盯着,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自己的头颅也像是对方寄存在脖颈上的。   很难想象究竟该怎么赢,但她必须要赢。   公孙锦面无表情地仰起头,迎着刺眼的日光看向她的对手,解下了腰间的那把骨刃。 第76章 雪顶听钟(十四)   这是一件完全陌生的法宝, 至少英婸从来没在公孙锦身上见到过。   对于她们这种早已结丹的修士来说,如果不能对一件法宝熟到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还不如不用这件法宝。   公孙锦会在斗法中拿出这把骨刃, 英婸却从来没有见过, 说明前者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很久,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英婸的东西。   英婸斗法时一向很专注,但这不代表她不会说点俏皮话,扰乱对手的心态,比如这时, 她察觉到公孙锦的有备而来,便笑着开口, “公孙师妹,这是专门为我准备的法宝吗?看来师妹对我们的交手看得很重。”   不管她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相,也不管会不会扰乱公孙锦的心神,英婸多说一句并不会损失清静钞, 她就是这么一个事事都奉行事在人为的人。   至于尽力后是否奏效,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看天意。   公孙锦在她的俏皮话下神情冰冷,英婸很容易分辨出来,那是一个疲倦的神情, 公孙锦已感到吃力了。   英婸依然笑着,笑声极爽朗,她一向是众人心目中豪气干云的师姐类角色,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她此刻的表情, 恐怕很难想象,当她发出这样爽朗笑声的时候,眼神却像是她的剑光一样专注而冰冷, 整个人呈现出一股极冷酷的特质。   “公孙师妹,多谢你青眼。”她悠悠地说,掌中的剑却迸发出极锐利的剑光,毫不容情地朝公孙锦砍去。   公孙锦似乎也从来没相信过英婸那副豪气干云的面具,她握着那把骨刃,用灵气催动了它。   英婸用冷酷的、称斤论两的目光望着她的对手。   每一次斗法,她都能精准地衡量对手的实力,像是在掂量下锅前的一块肉,这是她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本能。   她那给她拖过太多次后腿、伴随她整个修行之路,妨碍过、助益过、为人所嫌恶过、也引人惊奇过,最终被她讳莫如深,不对世人提及,却永远无法令知情者和芥蒂者遗忘的血脉。   公孙锦不弱,但她更强,无论公孙锦准备了什么样的手段都不会对这场斗法的结果造成任何影响。   英婸近乎冷酷地作出判定。   她盯着公孙锦,看着后者握紧那把骨刃,于竭尽全力中神色狰狞,以盘古开天辟地般的狠意,朝她奋力劈来。   古怪的骨刃,应当会是威力很大的一击,需要小心应对,困兽犹斗……   她心里冷静地分析着,手中长剑已蓄势待发,倏然间背脊却一痛。   剧痛!   像是有人用一股子蛮力,强行从背后下手,试图抽走她的脊骨,把她一身白骨从血肉里硬生生地拔出来。   如此恨,如此怨毒,附骨之疽般的恶意。   英婸手中的剑几乎脱手而出。   一个剑修几乎握不住她自己的剑。   这是什么?公孙锦哪里来的诡异手段?这不是寻常道法或法宝,这是邪术。   剑气凌云的剑修摇摇颤颤,忽而没了锐意,手中的剑也不住地颤抖。   “怎么回事?”旁观者也茫然不解,“英师姐怎么了?”   等到英婸手中的剑垂下来,颤抖得像风中之柳,鸾谷修士们便都如梦初醒般,对着牧山修士怒目而视,“你们耍了什么诡计?”   牧山修士同样茫然无知,但绝不会被这样的指责刁难到,立刻回以阴阳怪气,“技不如人,就说别人耍诡计,怎么不说你们英师姐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呢?”   然而所有人的茫然加起来,也许还比不过公孙锦的茫然。   她手中的这把骨刃是一年前到手的,这一年来她一直用灵力温养,避开旁人耳目暗中熟悉,论起掌控,绝不下于任何一件法宝,因此被她当作是针对英婸的底牌之一。   骨刃品质极佳,威力很强,这都是她早就知道的事,但就算骨刃再怎么强,她自己有几斤几两她却是很清楚的,她手握骨刃,也不可能对英婸有压倒性优势。   竭尽全力,也不过是无限接近,拼尽一切,也只能获得一个争取胜利的可能,这就是她与这命定对手的所有交集,但她一定要去试一试。   可她拿起骨刃挥出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会是眼下这种情况。   突然之间,强大得几乎不可逾越的宿敌变成了纸糊的老虎,只能像个刚学会运用灵力的小修士一样,拙劣而勉强地接下她的攻击,然后在她的全力一击下面如金纸,倒飞向远处。   那道曾显得坚不可摧的身影,越过山谷上方的青空,飞得很高,但又那样无力,终有摔得粉身碎骨的那一刻。   公孙锦亲眼目睹强敌的落败,这一刻却比任何人都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英婸在剧痛里奋力挣扎。   她像个落水的人,被浸泡在满载痛楚的深潭里,无法脱逃,又无处容身,只能在铺天盖地的痛苦里渐渐无法喘息。   她始终无法猜出公孙锦究竟做了什么,更无法理解后者明明前途一片大好,为何要自甘堕落去碰邪术?   这是一个满载着恨意的邪术。   扒皮抽骨、挫骨扬灰,恨不能令之魂飞魄散,没有半分余地、绝不可能和解的邪术。   英婸在痛苦中,感受到被强行抽动的脊骨两侧仿佛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生长出来,在这邪术下蠢蠢欲动,那本来就是她血肉中的一部分,只是她生来残缺,没能拥有。   现在在邪术的催发下,她缺失的那部分要生长出来了!   英婸蓦然惊觉公孙锦究竟做了什么,这充满恨意的邪术又究竟针对了什么。   “不——”曾在阆风苑意气风发夺下头名,对着裁夺官也不卑不亢的天之骄子,最会说场面话,偶尔有点无耻的天才,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怒吼。   在众人毛骨悚然又难以置信的目光里,那象征着鸾谷荣耀的、为鸾谷争下太多荣誉的、被同门引以为豪的剑修天才,背后蓦然张开了一对如鹰的巨翅!   那根本不是人类修士应有的东西,血脉纯正的人类永远也不可能凭空生出一对鹰翅,只有上溯先祖中有妖族血统的修士才会出生时是人形,修行过程中却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而返祖。   这类修士在五域中被称作为半妖。   英婸居然是个半妖!   难怪她没走上大好前程,却来到了牧山。   现在,这个被小心遮掩的秘密,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了。   公孙锦瞳孔缩到极致。   她握紧了手中的骨刃,望着那对从英婸背后生长出来的巨翅,几乎是瞬间回过头,猛然望向遥远的青山。   或者说,公孙罗所在的地方。   她手中的骨刃被人做了手脚!   又或者,她能拿到这把骨刃,本来就是重重算计后的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着会有这一刻。   她打消了公孙罗利用邪术在她体内刻下阵法的主意,但公孙罗根本不会被她的承诺所打动,他只会选择另一条路来确保万无一失。   而且,这次不让她知道。   他确实有枭雄手段,也确实是永远如愿以偿,英婸在他的手段下毫无还手之力,这岵里青头名的资格,几乎是送到了她的手边。   可公孙罗根本不听她的拒绝!她的意见永远会被他无视,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一旦做出了某个计划,就绝不容许计划中的棋子拥有自己的主意。   他会用一切手段,确保棋子按照他的计划行事。   青山之上,曲砚浓神色淡淡,“魔门掘骨之术,专门除妖,连上古神兽都能杀,现在用在一个金丹期、血脉稀薄的半妖身上,当真大材小用。”   是的,她看见公孙锦腰间骨刃的那一刻就认出了那种曾在魔门风行一时的法术。   一千年前,大妖尚未绝迹于人间,正是人类修士苦于妖兽之患的时候,无论是仙修还是魔修,都自有一套成熟的杀妖之法,掘骨之术就是魔门极其有名的一种除妖之术。   有名到曲砚浓自己也曾用过,一眼就能认出。   公孙锦的那把骨刃,是用大妖兽脊骨制成的,炼制者最大程度地压榨出妖兽的痛楚,将那股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滔天狠意封存,一旦催动,对手就会体会到那妖兽死亡前的怨念和恨意。   自从魔门覆灭后,掘骨之术便也随之销声匿迹,成了只存在于隐秘传说里的东西,别说普通修士不会知道,就连最近两三百年内晋升的元婴修士,也基本不会听说。   似公孙罗这样的年轻元婴后辈,不仅知道掘骨之术,还有渠道弄到,这便足够叫人重视了——   掘骨之术的魔门法术,自然也要有魔气催动,炼制出这么一把品质上佳的骨刃,又能在公孙锦的手里对英婸造成如此大的伤害,这必然是近世所铸的法宝,炼器者一定是魔修。   公孙兄妹从哪里得来这把骨刃的?   也正是因为认出了掘骨之术,曲砚浓才能由此断定出英婸的身份,一个半妖——实在是英婸的妖兽血脉有些稀薄,又被人类修士的血覆盖了,连她不注意时也忽略过去了。   代表上清宗参加阆风之会,在五域的共同见证下成为阆风使,旁人眼中应当风光无限的天之骄子,竟然是个半妖!   掺杂了妖兽的血脉,却又太稀薄,不是妖,却也不被人类修士接受。   难怪英婸夺下阆风使后,没有奔向大好前程,而是被人放逐般送到牧山来,远隔千里地同一群不相识的同门嘻嘻哈哈又钩心斗角。   大好年华,何其浪费?   真正得到上清宗大力栽培的,现在早就舒舒服服地躺在豪华舒适的仙居里,一年变两个职位,全宗门的好位置随便挑,没几年就成为上清宗的牌面和风骨。   可半妖不行。   英婸必须自逐到牧山这样的地方,进入岵里青这样的队伍,做一个重要但又不重要的弟子,攒够了资历,这才有可能和那些轻飘飘向上飞的修士们站在同一个岔路口。   公孙罗微微抿唇,对于“檀潋”的指控很冷淡。   “没想到英婸竟是个半妖。”他说,“我也很惊异,却不知道道友后半句说了什么?什么叫大材小用?掘骨之术又是什么?舍妹不过是得到了一把来自上古遗迹的法宝,面对强敌时用了出来,又有什么问题?”   上清宗对妖兽的态度极复杂,一方面多加庇护,对于残杀、屠杀妖兽的行径,獬豸堂会降下极严厉的惩罚,而上清宗也是五域中唯一一个公开招收妖兽弟子的大宗门;但另一方面,妖兽本为异类,人类修士对妖兽本能地警惕打压。   半妖在上清宗的地位最尴尬,既像是自己人,又像是半个外人,什么都要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去争。偏又不能像是血脉纯正的妖兽那样借助血脉本源修行,必须走人类修士的仙途,不争不行。   似掘骨之术这样针对妖类的秘法,就算放在獬豸堂公允审断,也不能完全算作邪术,多的是排斥妖类的修士愿意为牧山说话——斩妖的事,怎么能算作邪术呢?   它踩在正与邪的边缘,在微妙的分水岭。   可它确实是魔门的法术,其手法酷烈,也绝不逊色于任何一门邪术,唯一的区别,就是它不针对仙修。   但这个区别便已足够了,至于英婸倒霉地是个半妖,从出生起就和普通上清宗弟子没有区别,努力又坎坷地走到了金丹,这不重要。   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她唯一的身份,就是半妖。   曲砚浓于恍然中惊奇。   公孙罗的有恃无恐,竟然如此简单:人类修士斩妖,这是极立得住的理由,就像仙门修士除魔,根本不必管那个魔修是否是被迫入魔,又是否试图抛下一切地换取一条新路。   那不重要。   再往前数一千年,数到她奋不顾身,顶着化神魔君的追杀也要逃离魔门的时候,她大概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想到,往后的漫长岁月里,有这么一日,她会觉得魔门挺自由的。   在魔域,没人去管你的过去,一入魔门,便是魔门中人,至于钩心斗角你死我活,又和你的出身有什么关系?   横竖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谁也别瞧不起谁。   那时的曲砚浓又是否想过,她穷尽半生奔往的世界,充满了无形的壁障,要人一道又一道地跨越?   其实化神前,她就已经决意离开上清宗,来见她的朋友不多,还有些根本不是她的朋友,不晓得究竟是从哪里听说了消息,赶来见她。   徐箜怀就是其中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追着她到若水轩的堂前,“你究竟对上清宗有哪里不满意?上清宗哪里对不起你?”   这是个执迷的妄人,一生都执着于证明上清宗无愧祖师传承、无愧经义典籍,容不得旁人说上清宗半点不好,他那样的神情,仿佛曲砚浓说出谁谁谁曾做下某些令上清宗蒙羞的事,他便能亲自冲上去把那些人都料理了。   曲砚浓觉得可笑极了,她什么时候沦落到要靠徐箜怀代为出头了?   但徐箜怀这样的妄人最难打发,她懒怠搭理到最后,还是不得不吐露出几句真话,“腻了。”   没什么突如其来的巨大冲突,也不会有人给她委屈,没有任何让人气血上头义愤填膺的故事,只是这一套尊卑亲疏,太腻。   她是冲破囚笼的困鸟,为何又要画地为牢?   如惊风吹心浪。   曲砚浓蓦然抬起手,去触摸那颗迟滞的心。   “既然有比试,就一定有输赢,是谁输、是谁赢,本也不确定吧?”公孙罗已用尘埃落定的口吻对她说,“檀师妹是獬豸堂修士,熟谙宗规,对鸾谷和牧山一视同仁,应当不会对结果横加干涉吧?”   就算英婸是鸾谷修士,那也是个半妖修士,现在她的身份已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根本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被其余同门毫无争议地敬服,接下来还会不会是岵里青,这还不一定呢。   檀潋身为獬豸堂修士,本就该一视同仁,所以对于他们牧山这点不太体面的胜利,也一视同仁地对待他们牧山的胜利吧。   曲砚浓慢慢地垂下眼睑。   “我不会干涉旁人的成败,无论是咎由自取还是命途多舛。”她语调比平时低沉一些,如阴雨连绵天、沉水滚摇珠,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可你就这么确信牧山会赢?”   公孙罗觉得这个问题简直就是废话。   “檀师妹是觉得英婸还有绝地反击的机会?”他如陈述既定之事般说,“恐怕是太小瞧舍妹了,虽然她实力比英婸稍逊一筹,但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是必然能抓住的。”   谁能看不出来英婸在掘骨之术下如困兽?   曲砚浓笑了一笑。   她是很懂得如何轻描淡写地让人心下惴惴的,不过更可能的是她本无意为之,“可你有没有问过她,想不想抓住你给的机会?”   公孙罗本能般反驳,“我并没有给她什么机会。”   但他终究是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的,因此冷淡的神情上很快又浮现出始料未及的惊愕。   幽深的山谷中,如折翼之鸟般滑落长空的那道身影,骤然挺立,如一道冲天的剑光,朝来时路劈去!   英婸在痛楚中目眦欲裂。   她本是极擅长、也极熟悉忍耐痛楚的。   从踏上修行的那一日起,剑修就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她因学剑而流过的血,比一个人从出生熬到生命尽头熬干的血还要多。   旁人学剑是在地上,她学剑是在水里。   她把自己埋在寄情江的江水里,逆流而上,寒暑不落,从冰封千里到滔滔东流,每日挥剑,欲断大江。   稍有不慎,她就有可能被滔滔江水裹挟着冲走,从此上清宗里再无一个名叫英婸的半妖,就像一片枯叶、一朵残花消失,不会惊起任何波澜。   冒着性命危险沉入江水练剑,是因为年幼时第一次来到寄情江,望见茫茫江水汹涌,她发现自己萌生出一种本能的畏惧,让她抱着胳膊缩在船舱里瑟瑟发抖,令同门笑话,给她起了个“落汤鸡”的绰号。   说来要感谢这个绰号,她这才意识到那股本能的畏惧并非来自她的内心,而是来自她的血、她的骨,她是鹰的后裔,哪怕这份血脉稀薄到她生而与任何一个人类婴孩都没有不同,它却依然默默地、无声无息地躺在她的身体里,哪怕她自己忘记了,别人却没有。   可她不是妖兽,她也没有羽翼,她有一身灵气,她本不该怕水,也永远不会是落汤鸡。   在同伴的尖叫声里,她从船舷一跃而下,砰然坠入白茫茫的涛浪。   被师长从水中捞起、劈头盖脸地教训,她咳得撕心裂肺,湿淋淋的头发止不住地向下淌水,她却满不在乎地撩起散乱的头发,骄傲地打量每一个同门的面孔,对每一张面孔露出轻蔑的冷笑。   从那天起,她的血与骨仍畏惧江河,但她的心已将无穷涛浪征服。   她在寄情江里练剑,练寻常剑修的寻常剑法,下死力、做苦功。   “檀潋”问她,上清宗剑道一脉以符剑为绝,为何她学的不是符剑,她说了体面话,说自己天资驽钝,但真相是她学不了符剑。   那些擅长符剑的前辈,常怀门户之见,不愿让上清宗最精妙的符中剑剑中符落入一个半妖少女的掌中。   她想了很多法子,走了很多门路,好不容易打动一位心软的前辈,求得对方松动,即将把她收入门下时,那位前辈的同门师兄弟得知这个消息,纷纷找上门来规劝,最终让那位心软的前辈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就不学!   无论身处何处,她都记得那滔滔大江上的白浪,还有那纵身一跃时,惶恐下激涌的痛快。   鹰击长空。   英婸反身而起,她忍着那掘骨的剧痛,把它当作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只需征服,她背后巨大的鹰翅完全张开,她像是坠落的炎阳,扑向大地。   谷底,公孙锦紧紧握着那把骨刃,望着俯身向她而来的身影。   这也许是第一次,她掌握着能轻易重伤英婸的手段,只要她能一直催动骨刃,在英婸的反击中撑过几个呼吸,英婸就会走到强弩之末,败在她的手下。   她第一次、也很可能是唯一一次胜过英婸。   公孙锦微黑的脸庞凝得很紧。   她不知怎么的又想起阆风之会最后一场比试,一面周天宝鉴映照大千,她在镜外,英婸在镜中。她看着英婸夺下头名。   冷清的兄长也陪在她身侧,安慰她,早晚有一天,她会超过那个人。   可她早不是稚童,怎么会把一句毫无证据的鼓励当真?   “别说傻话了。”她反过来嘲讽公孙罗,“输了就是输了,不如就是不如,我还不至于输不起。”   然而等到多年以后,在朱雀火烈烈而燃的静室里,听他语调冷淡、诡计频出,用陈述的语气说出她打不过英婸的话,她迟了三十年的愤懑却如云顶雪崩。   如果此刻握紧了手中的骨刃,用诡计去战胜英婸,她就真的输了。   赢了一场斗法,输掉往后修行。   公孙锦怎么能忍受?   可牧山需要一场胜利,公孙罗做的一切也并非为了私心,一切都是为了牧山。   为了他们共同的宗门、归宿。   牧山、牧山……   输与赢、轻与重,两难。   公孙锦沉沉叹了口气。   她忽然反手,将那把诡异的骨刃收回腰间,掌心漫漫黄沙如卷,刹那掀起狂澜。   不负牧山,她也不能负自己,倘若赢,要赢得坦坦荡荡,赢下往后余生,若是赢不了,那就以死报宗门,算作她为自己最后的任性和自私付出代价。   如同一场毁灭一切的风暴,她不管不顾地奋力迎向那道剑光。   山谷中,一阵惊恐的呼声。   谁都能看得出来,那两道仿佛榨尽了每一分灵气,把自己的血与肉都化作烈火,奋不顾身的身影,一旦相撞,就是不死不休、两败俱伤。   不过是一场比试,谁也没想到会闹到这种地步,可她们谁也没觉得惋惜,谁也没想回头。   原来恩怨、生死、喜恶到这一刻都轻,这两个性情、身世、经历迥异的天才修士,在狭路相逢的这一瞬,才意识到在自己生命里什么最重。   要赢、要赢、要赢。   要么赢,要么死。 第77章 雪顶听钟(十五)   仙修们切磋时, 常说“刀剑无情”,而今的绝大多数修士不懂,寻常同门乃至于萍水相逢的路人切磋, 除非是有仇, 怎么也不可能下死手, 至多不过是挨上几下,受点流血断臂的小伤,要温养几年的那种伤都算作是毒手了。   闹成英婸和公孙锦这样的,当真很少见。   这架势已是生死之斗, 不死不休,但无论究竟是谁身死, 另外一个也绝对讨不到好。   为了岵里青,实在不值得,偏偏两人谁也不愿退,像是两头红了眼的凶兽, 一定要撕出血。   公孙罗的神情早在公孙锦收起骨刃时就变了。   “蠢材!”他语调冰冷地吐出这两个字,但五官已完全揪在一起, 失了锦缎完璧之美,反倒透露出一股揪心惶恐的咬牙切齿,“蠢材!”   话是那么说, 可他的架势已急不可耐,出手要去拦公孙锦。   曲砚浓近百年来也很少见这样正登对的卧龙凤雏,在这个讲究以和为贵的世代,每个修士都能按部就班地踏上仙途, 按照规划好的仙路一步步向上走,只要运气不是太差,天才总能出头。   执迷是这些修士最不需要的特质, 巧思、妙语、玲珑心,这些都比执迷更能给修士带来好处。   执迷又算是什么好东西呢?稍有不慎就会让人道心蒙尘,走火入魔,这应当是修士修行时的大忌才对。   但不知是否是巧合,从曲砚浓在碧峡修行起,她所见过的每一个修炼到化神、或靠近化神的修士,都有所执迷。   英婸与公孙锦相遇,也不知算不算是一种宿命般的缘份,两人一体两面,但凡有一个没那么想赢,权衡过自己的命和岵里青之首的分量孰轻孰重,这场针尖对麦芒就不会成型。   可谁又愿意输呢?   曲砚浓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叹的不是她们,而是从前的自己,撞过那么多次南墙,撞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也一定要撞。   那样的曲砚浓肯定比曲仙君吓人得多。   她幽幽地叹气,好像在惋惜这一场不死不休的斗法,惋惜那两个死心眼的天才女修,除了叹气,她什么也做不了。   公孙罗没空看她,他冷着脸要把妹妹从必死之局中捞出来。   山谷中忽而吹来一阵长风。   幽长的风,如月渡寒潭、风过疏林,从万里之外、长空之上迢迢奔来,像是把千载的快意当歌都吹了来,不顾青山碍。   就算修为再低、再迟钝的修士也感受到了这道长风,纷纷抬起头,不解地看向湛蓝如洗的天空。   重重的云霾幽幽地向远处挪开,那道无形长风就像是一双有力的手,毫不费劲地抹去天空之上的关碍,让明澈日光直照青锋。   苍山负雪,满山绿时,雪顶覆白。   修士的法术能行云布雨、遍施甘霖,这不假,但什么样的法术能有这样的威力,转瞬之间,换来万里青空?   山谷中的修士们茫然四顾,仿佛想找出那伴长风而至、神通盖世的强者,可惜什么也没看见。   浮云吹散,为谁洗长空?   半空中,那两道誓不回头的身影终于撞在了一起,她们谁也没空去留意那突然而至的长风,眼中只有自己的对手,也都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   在粉身碎骨之前,她们要确保对手先倒下。   然而意料之中的粉身碎骨却并没有到来。   在狭路相逢的那一刻,一道幽风强势而平缓地闯入她们之中,将她们强行截住,一左一右,分明没用多大力气,轻飘飘地就将她们向不同的方向抛了出去。   奋不顾身的奔涌没碰到对手分毫,却在被抛飞的过程中反震了自己,两人远远地跌落在山谷的两头,忍不住地张口想吐,血把青青春草也染红了。   但她们谁也没粉身碎骨,更没有任何一个身死,就这么突然而然地结束了,吐出一口血,居然勉强能翻个身,再缓一下,竟直接从地上爬起来了,摇摇晃晃地站在山谷两侧,遥遥对望,一时都没了主意。   那道幽风无声无息地结束了,而山谷中的修士们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互相看来看去,有的叫着“师姐”,朝同门奔去,有的则仰着头一个劲看天,试图用自己锐利的眼睛找出那个来去无踪的陆地神仙。   这显然不是牧山的代阁主所为,公孙罗方才还急得咬牙切齿,这会儿却又呆呆地立在原地,神情比原先更冷、更凝重。   公孙罗原本也是打算出手的。   他当然不在乎英婸的命,一个半妖罢了,就算鸾谷要追究,牧山也能兜得起,但他的亲妹妹也在那里。   公孙锦的天资比他更好,完全有可能带着牧山走到更高的地方,他想尽办法为她架桥铺路,即使她不领情。   他当然要救公孙锦。   但他根本没来得及出手,那道长风来得晚,来势也不凶猛,不是那种地崩山摧、过时草木摧折的强风,但来得那样快、那样猝不及防,后发先至,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手法,将已经斗得红眼的两人分开。   公孙罗晋升元婴也有好些年,时时勤加修炼,从不敢懈怠。他的天资当然也很好,不然不可能年纪轻轻就是元婴修士。   但他就算再修练五百年、一千年,也绝不会有那一道长风的玄妙神通。   云泥之别。   是谁?   究竟是谁有这样的神通?   山谷里慢慢传来一声饱含着惊喜与梦幻的声音,“是曲仙君吧?肯定是曲仙君,曲仙君不是要来谒清都吗?原来这是真的!”   这猜测立刻成为了山谷中最响亮的声音,那么多张嘴,七嘴八舌地说着同一个名字。   曲仙君、曲仙君、曲仙君。   公孙罗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牧山是他的地盘,这里的元婴修士都是牧山的长老,鸾谷岵里青在这里势单力孤,那掘骨之术留下的痕迹,他完全可以随手抹去,鸾谷鞭长莫及,等到英婸他们传讯给鸾谷的时候,保证翻遍整个牧山也照不出一点痕迹。   等到这件事结束之后,鸾谷再想发难,牧山完全可以和他们好好地扯一扯嘴皮子,这件事只会成为另一次拉锯,但不会给牧山带来任何后果。   但这一切都建立这里不存在任何一个与牧山异心的元婴,不会有人能在牧山与牧山阁的元婴修士直接作对。   但现在,曲仙君很有可能在这里,她很可能已经到牧山了!   曲仙君是否完整见证了这件事的始末?   以那位性烈如火、手段通神的化神仙君出身魔门、又毁去魔门的经历,她是否会因为那一把来路不明的骨刃而对牧山怀有恶感?   公孙罗只是对牧山怀有更高期许,不愿永远低鸾谷一头,却不是真狂妄,就譬如在他执掌下,牧山对鸾谷颇多不逊,却从来没对夏枕玉有过半分不敬。   对这位上清宗的定海神针,牧山从来加倍恭敬。   对待自家祖师、五域四溟风评中品性风度最佳的夏仙君犹然如此谨慎,更不必说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喜怒无常、强势霸道的知妄宫之主。   倘若曲仙君因为那把骨刃而对牧山怀有恶感……   公孙罗甚至不敢深想,他背后已有冷汗涔涔。   化神目下,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肆,神态恭谨,垂首等着那位传说般的存在驾临。   可垂首等了很久,山谷中没有一点动静。   公孙罗微微疑惑地抬头。   万里晴空一碧如洗,除了灿阳,什么也没有。   他思索了一瞬,“晚辈牧山代阁主公孙罗,在此恭迎知妄宫曲仙君驾临,牧山上下,蓬荜生辉。”   声音裹着灵气,掷地有声地回荡在山谷中,连柔软匍匐的青草也微微晃动。   山谷中的人都不说话,连呼吸也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可这样的寂静维持了几十个呼吸,山谷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公孙罗忍不住皱眉。   他深吸一口气,重复,“晚辈牧山代阁主公孙罗,在此恭迎知妄宫曲仙君驾临,牧山上下,蓬荜生辉。”   声震雪顶,震下山尖白雪,如柳絮因风,在山谷中纷纷扬扬地落下。   但曲仙君的人影依旧不见。   那一道长风仿佛只是路过,走了就是走了,无论如何呼唤挽留也不会再来,公孙罗的呼唤不过是徒劳罢了。   山谷中的修士们终于忍不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看着彼此脸上如出一辙的失望,很隐晦地发起牢骚——当然不是针对曲仙君。   “我早就说了,谒清都不过是咱们牧山自己的习俗,曲仙君怎么会来呢?她连鸾谷都不去。”   “到底是谁说曲仙君会来谒清都的?这不是故意耍人吗?害的大家空欢喜一场,真是祸害精。”   更有甚者,“我就知道,之前那些全是骗人的假消息,也就你们这群傻货信了——曲仙君要是愿意来谒清都,我把我的本命法宝拿出来给你们当擦脚布!”   “不至于不至于……”一叠声的规劝。   祝灵犀站在人群里,听着这满是失望的哄闹对话,欲言又止。   可是……他们误打误撞猜得都是对的,仙君早就来了啊。   说出来可能你们都不信,她就在你们身边。   青山之上,公孙罗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放弃了先前的念想,望向身侧之人,“檀师妹,让你见笑了,刚才那道长风神通惊奇,我竟以为是曲仙君手笔。”   “檀师妹”唇角翘起。   “不怪你。”素白道袍的女修说,“我也觉得是曲仙君干的。” 第78章 雪顶听钟(十六)   一场岵里青擢选, 以一种荒唐又神秘的方式结束了。   这或许是岵里青组建以来,效率最低的一次擢选,既没能角逐出一个让双方都无话可说的新成员, 也没能角逐出一个让双方都无可辩驳的话事人。   但这也确实是岵里青有史以来最跌宕起伏的擢选, 一夕之间, 岵里青们就不得不面对自家师姐和对面两败俱伤的局面,尤其是鸾谷岵里青们,平素对英婸无有不服,从来都认其为主心骨, 突然之间知道主心骨竟然是个半妖,谁能不无所适从?   走出山谷, 望着英婸背后那一对巨大强横的鹰翅,哪怕是从前对她最信服的同门,也忍不住目光迟疑。   英婸对这种变化心知肚明。   半妖这个身份给她带来的绝非优势,反倒伴随着数不清的曲折, 因此随着她年岁渐长,认识了更多的新朋友, 从来对自己的半妖身份讳莫如深。   没必要用根深蒂固的偏见来考验对方的情谊,更没必要人为地给自己增加困难。   但现在这种隐瞒完全失去了意义,任何一个眼睛正常的修士, 只要见到她,就会看见她背后那对巨大的鹰翅,在一瞬间明白她的身份。   被那把骨刃刺激生长而出的羽翼,就如她的手与腿, 都是她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没有办法将羽翼藏起来,就像她没有办法装得像是她的手和脚不存在。   人生如此艰难, 居然还能雪上加霜。   英婸不去在意昔日恭敬的同门们此刻的眼神,只是在心里叹口气:能怎么办呢?她总不能把自己的翅膀给砍了吧?   走在路上,牧山修士也纷纷对她投来注目,英婸都当作看不见,她猜测她顶着这对鹰翅在牧山多转几圈,很快就会有人把这件事传回鸾谷,再加上那几个鸾谷岵里青中肯定有人无法接受同伴是个半妖……这次谒清都结束后,她大约就会被调回鸾谷了吧?   苦中作乐地想,回到鸾谷后,师门总归会给她安排一个差不多的职位,稍稍安抚一下她被牧山下毒手的苦劳。不用在牧山熬日子,提前回到鸾谷,这不就是件好事吗?   英婸无所谓地想着,望见迎面而来的身影,目光微凝。   “檀师姐。”她主动招呼,态度比从前更恭敬,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同阶师姐,更像是在面对一位远超自己的前辈,“师姐在逛牧山赏景?”   无论在这里留下了怎样的回忆,英婸总归是愿意承认牧山风景如画的,倘若这里没什么钩心斗角蝇营狗苟,当真不失为一处隐居修行灵地。   曲砚浓神色倒是如常。   “也不是,是有点事做。”她也不问英婸的态度因何而发生变化,自然而然地接受后者的改变,并习以为常、处之泰然,“打算去找牧山代阁主问几个问题。”   好歹是上清宗旁支的代阁主,牧山一脉的执掌者,在她口中就像是路上的行人,随便就能拉过来说两句。   可英婸对这个答案竟不感到意外。   她仔细回忆当时在山谷中的种种细节,从那个晨光熹微的开端开始回忆,莫名就想起这个处处透着神秘的獬豸堂女修。   那种不是故意、不带鄙薄的目中无人,那种随心所欲的为所欲为,没有半点顾忌、也仿佛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敬畏和慎重,这怎么可能是一个金丹修士?   英婸猜不透“檀潋”的身份,但她总有一种直觉,当她和公孙锦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那道将她们俩从两败俱伤的绝境里适时地解救出来的幽风,一定和这个素白道袍的神秘女修有关系。   当离谱的言行有了实力做底色,那就不是离谱,而是前辈高人的潇洒从容、气度不凡,英婸只是比普通人多了一对翅膀,并不是因为那点妖兽血脉而没有脑子,此时再见“檀潋”,当然要摆正态度。   她很恭敬地笑了一笑,想要再说几句委婉的感谢,目光抬起时,却望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   英婸微微顿住。   “檀师姐,”公孙锦的伤大约是压住了,她根骨比旁人强健,此刻已健步如飞、大步流星,“牧山别无所长,唯有风景独好,幽湖直通寄情江,不知师姐是否有空,我请师姐去赏江景。”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总是臭脸的公孙锦,居然还会有毕恭毕敬、客客气气请人去赏江景的一天?   英婸忍住眯起眼打量公孙锦的冲动。   根本不用多猜,这个黄沙精绝对是猜出“檀潋”身份不简单了,说不好也和她一样,猜到那道幽风与“檀潋”有关系,现在伤还没好全,就颠颠的跑过来抱大腿了。   赏寄情江江景?   英婸在心里撇嘴,那她还十年如一日在寄情江中练剑呢,论起对寄情江的熟悉,她不比公孙锦深?简直是班门弄斧。   她这样想着,一抬眸,恰好与公孙锦目光相对,两人俱是一顿。   那一日在山谷中,两人被一道神秘幽风救下,落在山谷的两侧,在极大的茫然中遥遥相望,谁也没了再打个你死我活的念头。   公孙锦沉默了半晌,最终先开口:“我输了。”   还没等旁人露出惊愕的神情,她便像是不耐一般,短暂地朝青山之上的公孙罗瞥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抬起手,将那把骨刃掷向远处,如同掷出一个垃圾。   “走了。”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山谷。   说实话,英婸同公孙锦这个人打了好几年的交道,对后者的评价一向也只是“实力还过得去”,别的就没有更多了;被骨刃暗算后,与公孙锦狭路相逢争胜,英婸对公孙锦的评价也不过多了一句“还算有点血性”。   直到公孙锦掷了骨刃,不言胜,反言败,英婸才蓦然觉得,这黄沙精稍微有点值得重视了。   两人对望一眼,又各自挪开目光,一两句欣赏之词什么也不算,公孙锦注定永远站在牧山这头,随时会毫不犹豫地与鸾谷为敌,而英婸则绝不会忘记那把阴毒的骨刃让她如被掘骨之余,还暴露了半妖身份。   如果日后有机会,这个仇,英婸是一定要报的。   被两人同时嘘寒问暖的白衣女修很有兴致地望着她们。   “我以前来过牧山。”她说出一个让她们都惊讶的事实,“我以前在这里看过很多次风景。”   英婸眼神微凝。   难怪檀潋的立场并不鲜明,在鸾谷和牧山之间并无偏袒,她多次来牧山上过景,与牧山的联系一定不浅。   曲砚浓漫不经意地笑了笑。   从前卫朝荣还活着的时候,曲砚浓来过牧山几次。   那时候牧山宗欢欢喜喜地并入了上清宗,留下经营了三四代的旧山门,任由这片因辛勤打理而温馨和乐的故址在寥落里走向无可挽回的衰颓。   或许不是没有人惋惜留恋,可人总是要往上走,带不走的昨日只能抛在身后,等到曲砚浓第一次到牧山的时候,一片恬然的仙山已经萧疏荒芜了。   阖宗迁徙的时候,牧山宗修士带走了绝大多数家当,只留下最外围的防护阵法,填满了灵石,任护宗阵法数十年如一日地运行,倘若他们在上清宗混不下去,归来还能有一条最后的退路。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留。   原本干净明澈的殿堂,雕梁飞檐上也落了厚厚的灰尘;曾经晨昏习练的校场,悄然死寂,空得让人心也空落落。蛛网横斜,金漆剥落,破败得不成样子。   她不知道卫朝荣私下里究竟回过牧山几次,但她知道他一定回来过,因为当她兴致偶发,非要他带她去牧山宗故址看看,到了地方,连她也暗暗惊讶,可卫朝荣没有。   她说想看看牧山宗的模样,他说没什么好看的,她说非要看,他沉默很久,只好同意。到了牧山宗,望见衰颓破败的旧山门,他比平时更寡言,可没有一点意外。   “你看,没什么好看的。”他说。   她侧首余光望他,雪光晴明,把他清秀俊逸的轮廓勾勒得明净沉然,他定定地望着远山,声音里有喟叹,也有释然。   那是他自小生长的地方,他踏上仙途的起点,曾经全部的牵绊,怎能如此轻易释怀?   于是她误会了,苦涩的嫉妒蒙住了她的视线,她认定他的释怀与牧山阁的现状有关,既然牧山宗成了牧山阁,在上清宗蒸蒸日上,谁还会在乎一处被弃置的旧山门?   他有家,牧山宗就是他的家,只要家还在,山门不过是几间屋子罢了。   她想,卫朝荣之所以一点都不在乎这一处旧山门,是因为他一直有家,他现在的家在上清宗,怎么会在乎这个已经破败的废址?   走进牧山宗的护宗阵法后,她一路都很沉默,生怕自己一张口,冷酷伤人的昏话就冒出来,倒也不是怕他伤心,只是觉得那样太丢她的脸了,她怎么会为这样的理由嫉妒?   可她拼命地往下咽,嫉妒却像鱼刺梗在喉头,连卫朝荣都察觉到她的异样,一路不时地望向她,幽邃目光里有万千未诉,终究欲言又止。   终于,他问,神色平静,“很破,是吗?”   曲砚浓想否认,可嫉妒涌上她心头,让她把言不由衷的话又咽了下去。   牧山宗原本也不算辉煌,被荒废后更破败了,让人想夸也找不出理由。   反正他已有了新的家,上清宗家大业大,世上有几家胜过它?虽说魔修傲慢自大,谁也不服,但深心处还是有一处陷落下去,明白一段平和安宁的生活是自己一生也无法企及的东西。   而在上清宗,平和安宁唾手可得。   人心总是得陇望蜀,她如此嫉妒卫朝荣,又如此抗拒承认。   “太破了。”实话脱口而出,她没有一点善意的谎言,这一刻她心里本来也没有几分善意,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真心话,“我还以为你的宗门应该气派一点,即使比不上上清宗,也有点名门的气势。”   现在这副样子,简直像是修仙界随便捞出来的九流小派。   “如果有名门的气派,也不必处心积虑回到上清宗了。”卫朝荣淡淡地笑了,他的神色没那么冷峻了,微微偏头,流畅的侧脸弧线被天光映照,泛着微光,他眼中有种很莫名的惆怅神采,“我们本来也就是个九流小宗门。”   曲砚浓是习惯使然,总喜欢在他面前说写硬话,好整以暇地看他究竟会如何反应。她习惯了他在她的刻意挑衅和撩拨下神色凛然寒峭,习惯了他冷冽沉然地针锋相对,这几乎构成了她对人间欢爱全部的认知,可她没想到这一次他没这么做。   他顺着她说下去,她不无真心的奚落他全盘接纳,如此心平气和,惆怅不掩。   原来在冷冽寒峭之下,他还藏着一点柔软,还这么真率赤诚、毫无保留地说给了她。   曲砚浓忽而不说话。   他们坐在钟楼顶端,那时满山青绿,正是早秋天气,钟楼建在牧山最西的那座山之巅,遥遥远望四面峰峦,俯瞰牧山宗萧疏颓败的屋舍,仰起头,还能望见最高那座山上渐渐西沉的红日。   “难怪你要回去,有人在等你,当然是回去更好。”她坐在褪了朱漆的木栏杆上,突兀地开口,不再夹枪带棒。   她一向漫不经心,除了她自己的痛快,其他全不放在心上,偶尔挤出一点心神,要么去反抗,要么去享乐,以前的散漫是真的,那一刻的散漫却很假,有一点为他高兴,还有很多沮丧,拼命藏起来,装作不在意。   他没接话,好像对她爱搭不理,可她反倒松一口气,顺理成章地缄默了。   萧萧疏风吹过,他抬起手,拂过她被长风吹得张牙舞爪纷飞的头发,轻轻地拢回她的肩头,什么也没说。   曲砚浓头一回觉得和卫朝荣待在一起,既让人沉溺,又让人想躲避,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从漆木栏杆上一跃而下。   钟楼立于山巅,向下是幽邃山谷,卫朝荣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来拉她,可曲砚浓轻轻一抬手,擦过他手背,轻飘飘地向下坠落。   她不想让人拉住的时候,谁也留不住她,从山峦之巅一跃而下,只因她觉得坐在那里,心里闷闷的,不痛快。   千丈峰峦对金丹修士来说不过是一场惊险的冲刺,她脚步轻盈地落地,仰起头,望向青峰之巅,遥遥矗立的钟楼上,依稀可辨的英挺身影。   “我走了——”她扬声说,又快活起来,轻曼的语句在空寂的山谷一圈一圈回荡,八方六合都是她的絮语,神采飞扬,“下次见面的时候,别做闷葫芦了,至少让这里有点声音吧?”   这无疑是迟来的挑衅,和嫉妒酸涩无关,每个字都带着欲擒故纵的暧昧,她习以为常又饱含期待地等着卫朝荣冷冽干脆的回应。   可这回她等了一会儿,卫朝荣一直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钟楼上,久久凝望她,英挺高大的身影在云气里几分模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满眼晴光,唯独他垂下的面容晦暗孤寂。   这又是做什么……   她心弦轻轻地颤,在谷底站了好一会儿,和他遥遥地对视,过了很久才回过身,逼自己蹑影追风,不回头地飞远。   飞出牧山前,她忽然听见身后悠远的钟声。   “铛——”   山头的松针微微颤抖,声浪如潮,重重叠叠反反复复,她蓦然回过头。   远山钟楼,那道熟悉的英挺身影以刀作杵,刀在鞘中,高高扬起,重重击在钟身。   “铛——”   她灵光一闪,几乎是宿命般轻易理解他看似荒诞的举止里的意味:她让他下次让这里有点声音,说他是个闷葫芦,他没抗议,也没严词反驳,不声不响,敲响了黄钟,让整座牧山都有了声响。   ——声音是有了,可却不是她说的那种。   沉默的针锋相对,干脆利落。   曲砚浓不觉笑了起来。   叫他多说点话,当真就这么难吗?   可他这么回应,她倒不生气,隔着群山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铛——”钟声在她身后回荡,送她远走,满山青绿呼和,直到她走得很远、很远,回了魔域,在碧峡激荡的流水声里,仍觉钟声还在耳边,不曾远离。   三声钟,刻入她心魂。   熙攘山道上,素白道袍的女修垂下眼睑。   破砖瓦都推了重建,敲钟人失却在旧日故国,无人山道如今挤满牧山弟子,只有青山依旧在,绿水终不改。   “不必看了。”她语调寡淡,很轻,“不一样了。” 第79章 雪顶听钟(十七)   曲砚浓顺着覆雪的山道拾级而上。   她本可以身随意动, 在一个心念之间登上这座山,甚至不需要一瞬,但她很有幽情地像个凡人一样, 一级级向上走。   在群山中, 这座山独寂, 没有普通弟子居住,自然也就少了那些人间烟火味,少了熙熙攘攘,只剩下孤冷的寒意。   公孙罗的静室就在这座山上。   那是一座由辰砂涂抹过的特殊静室, 能隔绝神识查探,让人无法察觉到这座被白雪覆盖的屋舍。   但除却生老病死爱别离, 曲砚浓总是世事的例外。   这座被精心隐藏起来的静室,对她来说不过是多看几眼的事,这样慢悠悠地走上孤山,也是因为她根本没必要快。   公孙罗独自在静室中枯坐。   白铜鼎炉里朱雀火烈烈地烧着, 他面上覆着层薄薄的霜,将那张秀气的脸半遮半掩。   他的神色也像是覆在他脸上的那层霜, 沉凝如冰,不得展颜,他掌心摩梭着一枚方孔玉钱, 半晌才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举了起来。   “往后三年内,你都不要来牧山了。”他对着那枚方孔玉钱冷淡地说,“我如果有需要,会提前联系你。”   那枚方孔玉钱里传来一阵乐呵呵的笑声, “公孙老板,我们知梦斋讲究你情我愿,当然不会给你添堵, 你愿意在哪里和我们做买卖,我们就在哪里做买卖。不过,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没法用清静钞买到的,你明白吧?”   虽然公孙罗知道对方看不到他的神情,但这不妨碍他微沉了神容,“清静钞不就是你们望舒域搞出来的把戏?号称万物皆可换的清静钞,实际上什么也换不了?”   方孔玉钱另一头还是很和气,“这不是二十年前玄黄一线天地合,清静钞被曲仙君和上清宗一起拿去了吗?也怪钱串子不争气,他大爷的,怎么就不敢和曲砚浓打一架呢?”   其实很大可能是打过的,以季颂危视财如命的脾气,有人要夺他的清静钞,他怎么可能不和对方拼命?最大的可能是拼过命也没拦住,只好装成没动过手的样子。   不过,方孔玉钱另一头的人又说,“就算清静钞还在四方盟手里,该不值钱的时候,它也不值钱,自己都能发清静钞了,这玩意对于望舒域来说,就是好用的白纸。”   真正有价值的、能流通五域成为每一桩买卖筹码的,绝不是一张轻飘飘的纸钞。   也许是一座灵石矿,也许是一片亟待开采的湖,也可能是握拢的权力。   公孙罗无疑就紧握着这样有力的筹码。   而牧山越发强盛,他手中的筹码也会相应变得更多。   “上次帮你们偷渡上船的那几个人还不够?”公孙罗不耐,“上清舰船盘查森严,一张船票有价无市,我不出面,你送上船的那几个人就算老死在玄霖域也拿不到。”   这正是公孙罗的筹码之一,在这方面,他暂时还无可替代,这也是方孔玉钱那头的修士对他态度一直极好的原因。   “那几个蠢货受了点刺激,在舰船上发了狂,大开杀戒,恰巧遇见獬豸堂大司主徐箜怀,已被其毙杀于船上。”方孔玉钱另一头的人笑呵呵地说,“真是浪费了公孙老板的一番好意。”   可从对方的语气来看,这损失好像根本不算什么,他们大费周章搞到船票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公孙罗的脸色骤然变得极难看。   “那几个人在舰船上闹事,被徐箜怀毙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你现在才说?”   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银脊舰船被上清宗管得很严,每一艘舰船上都至少有一个元婴修士,但凡出现血案,都会被严查,更别说这些人是偷渡上船,直接撞上了徐箜怀。   徐箜怀在獬豸堂活阎王的名声,难道是自己吹出来的吗?   方孔玉钱另一头的人语调悠悠,“不要那么着急,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大司主修行出了岔子,接近走火入魔,那次强行出手镇压,修为也废了一大半,在入魔边缘徘徊,早就是自顾不暇,查不到你头上的。”   公孙罗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变好。   正相反,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大司主走火入魔、自顾不暇?   那数日前从舰港递来的传讯,说曲仙君将亲至牧山谒清都,落款徐箜怀的信笺,又算是怎么回事?   公孙罗蓦然握拢那枚方孔玉钱,毫不犹豫地将它丢进白铜鼎炉。   朱雀火猛然窜高一截,将那枚玉钱完全吞噬,转眼消失不见。   公孙罗依然坐在那里,深吸几口气,平心静气下来。   冰天雪岭,寒毒在身,他本不该觉得热的,但朱雀火烈烈地烧,他回想起那封从舰港来的信笺,竟觉得这间静室热得让人不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厚重的窗户。   公孙罗推着窗的手忽而僵在了窗棂上。   他一动不动,像是忘了自己不是一尊雕塑。   厚重窗外,一个面色青黑、身形高大的修士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   那是一张上清宗每个弟子都分外熟悉的面孔,就在半盏茶前,被他和方孔玉钱对面的人挂在嘴边。   獬豸堂大司主,徐箜怀。   公孙罗浑身都冷了下来。   现在他不再觉得静室内燥热了。   该来的已经来了。   “大司主远道而来,请进。”他说。   但大司主并没有立刻动弹,仍然没什么表情地望着他。   静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笃、笃、笃。”   有谁不紧不慢地叩门,似乎笃定他一定会在、一定会开。   “去开门。”脸色青黑的大司主冷冷地催促。   公孙罗不知道敲门的人究竟会是谁。   他沉默了一瞬,转身走向另一头,拉开静室的门。   一道缥缈入云的身影站在门后。   她有一张明明赫赫极盛的夺目神容,任何一个人见了她的脸,都会被这过于灼人的容光所慑,垂下眼睑。   云山万重,雪顶千峰,都是她陪衬。   公孙罗的心慢慢沉入谷底。   他从没见过这个人,也不认得这张脸,但这世上有个人不必认得,只要见到就能认出。   “曲仙君……”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最终以梅姿雪骨般的姿态垂下头,让出走进静室的路,“牧山蓬荜生辉。”   曲砚浓踏着青砖走进静室。   她此刻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容貌,不是那张属于“檀潋”的温婉的脸,她此刻也不再是“獬豸堂女修檀潋”,而是大名鼎鼎、威加海内的化神仙君。   “坐吧。”她坐在白铜鼎炉前,如拂轻云般随意地说,“别拘束。”   公孙罗在她的跟前也确实像个拘谨的客人。   他深深一揖,坐在离她略远的位置。   “方才与晚辈传讯的人来自望舒域知梦斋。”根本不用严刑逼供,公孙罗已搜索枯肠地交代,“大约在七八年前,这人不知从哪得知晚辈走火入魔中了寒毒,告诉晚辈,他有门路弄到能解百寒的朱雀火,只是价格不菲。”   修士走火入魔是大祸临头,花钱买名,对谁来说都是划算生意,一来二去的,公孙罗就和那人建起了交情。   “虽说来往不少,但几乎都是互通货品,补充宗门所需,没有违背宗规的地方。”公孙罗顿了一下,“只除了一年前,晚辈搞来了几张舰船票。”   那一次交易,知梦斋不要清静钞,也不要灵物,点名只要船票,价格开得极丰厚,公孙罗用得急,利用牧山代阁主的关系,搞了几张船票给那人,一铢清静钞也没出,换来一大把的物资。   牧山撑得起八珍御馔的排面,背后消耗是个天文数字,若无外快贴补,能撑得起多久?   “这么说来,你确实是一心为了牧山阁。”曲砚浓听了,忍俊不禁起来。   公孙罗当然不敢顺着她说。   “有公心,亦有私心。”他堪称狡猾地坦诚,“譬如此刻坦白真相,既是戴罪立功,也是良心发现。”   徐箜怀在獬豸堂多年,最头痛这种家伙,身份地位不一般,踩在黑与白的边缘,犯了宗规,却又很懂得挑选那些不算顶严重的。   查问起来,那是有一大堆的借口可以说。   曲砚浓又被逗笑了。   “好吧。”她对公孙罗的态度竟是温和的,横竖不是她的门徒,违反的也不是她的规则,就算是挖了点墙角,也不是她家的墙角,“那你就同我说一说,那个给你方孔玉钱的家伙,究竟叫什么名字,是个什么来历?”   公孙罗却在这个问题上迟疑了一下。   曲砚浓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   “此人每次见晚辈,都会做重重伪装,晚辈至今不曾见过他的面容,无法辨认出他的身份。”公孙罗在这一眼下很快开口,“但有些细节是瞒不了人的,晚辈观察久了,发现他不仅仅是知梦斋的管事,还有一个更令人瞠目的身份。”   曲砚浓和徐箜怀都望着他。   公孙罗深吸一口气,秀气眉眼离情绪复杂,“那人应当是个鸾谷弟子,而且从他偶尔说话的口吻来看,他在鸾谷的身份还不算太低。”   曲砚浓立刻回过头观察一下徐箜怀的表情,十分满意地见到后者青黑的脸色扭曲了一瞬。   “你们上清宗可真是有意思。”她笑了起来,“夏枕玉不是时常问世吗?怎么被季颂危搞得像是后花园一样?”   静室里的两个上清宗弟子神色都不算好。   “等我见到她,可要好好嘲笑她一下。”曲砚浓语调悠悠,目光却渐渐凝了下来,落在公孙罗的身上。   她当然是要去见夏枕玉的,她化解道心劫的后手还掌握在夏枕玉那里。   “还有一个问题,”她问公孙罗,“你们牧山牵涉到我的旧事传闻,都有哪些?” 第80章 雪顶听钟(十八)   公孙罗在寒露深重的春夜枯坐到天明。   他在想曲仙君问的问题。   牧山阁是个很松散的宗门, 门下弟子往往没什么雄心大志,更没什么想要和人争个你死我活的念头——这也许和牧山宗的祖师有关系,当初牧山从上清宗分出来的时候, 祖师只分到了没人要的神塑, 竟也没发脾气, 可见其老好人性格。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等到正式分出上清宗后,牧山也没奋起直追,很快又萌生出了回归的想法,这念头持续了数代, 成为牧山宗弟子世代相传的执念。   回归上清宗,由牧山宗变成牧山阁后, 牧山弟子迅速融入上清宗,一向以上清宗弟子自居,算是相处融洽,这格局持续了几百年, 直到牧山渐渐崛起后,鸾谷的态度渐渐变了, 牧山的态度便也渐渐的变了。   总体而言,牧山有些与世无争的调性,争强好胜的时候少, 但又有上清宗特有的骄傲,在涉及到宗门荣耀、名誉时,又尤其积极。   牧山,乃至于上清宗, 向来没有害人之心,也少有你死我活的戾气,但讲究一个“面子”。   倘若牧山的过往有什么地方能与“曲砚浓”这个名字扯上关系, 根本无需曲仙君亲自来问,只需她踏入牧山的山门,准保能从不同弟子的口中听到无数次。   曲砚浓来问他这件事,他能答上来的并不比普通牧山弟子来得多,但因这问题而产生的揣测和思虑就要多太多。   曲仙君曾与牧山有渊源,但牧山并未留下任何载录,为什么?   牧山的典籍没法给公孙罗答案。   他在曲砚浓面前短暂地沉默,再抬眸,以一种他特有的犀利和敏锐反问,“仙君不欲留下仙踪,牧山岂敢相负?”   以牧山千古不易的风气,绝无可能自行隐去与曲砚浓的渊源,除非后者并不愿意牧山留下记录,更不希望这段渊源示于世人。   那段只会为他人增添容光的神秘过往,除了曲砚浓自己,还有谁能抹去?   公孙罗根本不去考虑牧山是因自身扮演角色不光彩而抹去那段过往,别看牧山如今在上清宗旁支中数一数二,甚至能引起鸾谷重视,可把他们放在曲砚浓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若与曲仙君有怨,牧山根本熬不到今日。   他往日翻遍典籍却解不开的疑窦也像是在这一刻豁然开朗,“牧山新塑祖师神塑、神塑失踪却不细查、自那之后扶摇直上如日中天……”   都与她有关。   除了至高至强的化神,还有谁能让牧山闭口不言,背负“丢失祖师神塑”的名声数百年?除了高居知妄宫的仙君,还有谁能让牧山迅速崛起、扶摇直上?   这故事的无端之始和潦草结尾,都与她有关。   “代阁主,弟子们都已在云台等候了。”静室的门被人叩开。   公孙罗在白铜鼎炉前起身。   其实不过三更天,天光未现,就算修仙者不像凡人一般依赖睡眠,总也要顺应天时,区分昼夜,像今日这样蜂拥夜行的事很少有。   谒清都年年都有,可牧山弟子从未有哪一年如此热切,他心里有数,他们是为什么而早早等在云台下。   无论是深信、质疑、观望,他们都是为了那个不知真假的传闻,为了不知是否真的会来的曲仙君。   他们中的很多人还不知道原本定下要来观礼的夏枕玉已毁诺,也不知道小道消息里要来的曲仙君至今不曾给出明确的许诺,这一场声势浩大的盛会就像是踩在风浪尖头的舢板,无论下一刻身在何方,至少这一刻万众瞩目。   公孙罗拨开因冷气骤袭而结成的白雾,微露病色的脸上,神色冷静。   谁也看不出他前一晚曾经历了什么离奇的事,又曾见到何等传奇的人。   他要把这场大戏唱完,这是现在唯一要做的事。   走出静室的一刹那,被他最倚重的同门很突然、很短暂地问,“代阁主,曲仙君今日真的会来吗?”   公孙罗的脚步有一瞬的停顿。   他回过头看了亲信同门一眼,那张熟悉的脸上情绪不多,好似只是随口一问,对答案并不期待,但公孙罗知道言语本身就是一种期待。   曲仙君昨日并没有留下任何承诺,也没有解释那个被徐箜怀递来的消息究竟会不会成真,公孙罗邀请过她,但那个如清风流云般缥缈的惊鸿照影只是很淡地瞥过他。   上位者天然拥有不回答的权力。   公孙罗神色微冷,如往常每个被打乱计划的时刻,令人不觉噤声。   “昨日我已秘密觐见曲仙君于牧山。”他掷下这句话向前走,像是没看见同门脸上一闪而逝的惊异与激动。   他当然明白这时抛出这句话会引起怎样的误会,也明白这样模棱两可的骗局在尘埃落定后会引来怎样的反噬,但牧山已被架在浪潮上,不向前只会被倒卷的海水揉碎。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牧山安稳落下。   “曲仙君已经到牧山了”这个消息比他更早到云台,并非是亲信同门嘴碎,把他的话到处张扬,那其实是个比较谨慎的人,是这个消息的错。   这消息太张扬,牵动太多人的心窍,只要有一二个人知道,自然会像决堤的潮水漫过每一寸山河。   那个高高在上的化神仙君如此神通广大。   哪怕不动用一丁点灵力,只用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她也能轻而易举地掀起足以倾覆山海的人世狂澜。   云台在无声的滚浪里炙烤——公孙罗踏入云台的那一刻冒出这个念头。   这股滚浪只有一个名字,是一种名为“期许”的催促,一遍又一遍,没有谁大声地说,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它的存在,用无言的催促,将他和云台一起灼烧。   他们在期待有人能确切地给出一个答案,让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也像个传说一样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但公孙罗注定无法满足他们的心愿,他永远也无法请出他们所期待的那个人,他甚至不知道曲仙君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牧山,又是否早已经离开。   他走人群,在同门的簇拥下,背负着太多催促,走到人群的最前方。   “代阁主,岵里青八人皆至。”公孙锦从岵里青中走出。   她那张微黑的脸绷得很紧,她是整座牧山为数不多的知道夏仙君不会来、曲仙君也极有可能不会出现的人,她和他一样明白尘埃落定后牧山会独自承担的代价。   自从擢选岵里青的那一天后,他们再没说过一句话,公孙锦远远地见到他便抿起唇,冷漠地走开。   嫌隙已生、性格不同,就算是亲兄妹也要分道扬镳。   但这一刻公孙罗只有一个念头:幸好公孙锦的脸色一向都这么臭,所以谁也不会从她的脸上发觉真相。   公孙罗的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就如面对任何一个普通牧山弟子时那样,他冷淡而客气地颔首,回过头扫视身边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   岵里青共有八人,空缺了一个名额,最终双方商定由祝灵犀补上,这也是岵里青成立以来第一次有筑基成员;相对应的,公孙锦成了岵里青暂时的、名义上的领头人,但这并不因为她实力胜过英婸,而是因为后者暴露了半妖身份,背后顶着两只鹰翅,没人觉得她还适合站在谒清都最前方的位置。   双方各退一步,都有得有失,也注定谁都不会满意,这个微妙的平衡也许在谒清都后立刻打破,但至少在这一刻,站在公孙罗面前的人都是双方共同认可的。   终归不是满盘皆输,那就已是收获,牧山本来一无所有,每一步都是向前。   公孙罗的目光越过这些岵里青,落在更远些的人群中。   牧山折腾了一番,声势浩大,引来了远近许多名流强者,有些是素来与牧山交好,特地来捧场搭台,有些是听说了两位化神仙君会来,将信将疑。还有些纯粹投机,想来撞撞运气。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脸,最终落在一张轮廓温婉的脸上。   檀潋站在熙攘的人群里。   她好似没什么出众,周围同样挤满了人,万张面孔里映着她一张脸,没有顶美貌,也没有太出奇,但只要看见她,总会觉得同旁人不太一样。   公孙罗私心里很怀疑檀潋的身份。   他还记得之前在山谷里,她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倚仗,她对那道神秘莫测的幽风毫无惊疑。   她穿着獬豸堂的旧道袍,系着元老方有的宫铃。   公孙罗怀疑“檀潋”是奉大司主之命来牧山的,也许“檀潋”从头到尾都知道这是曲仙君和大司主共同的试探,所以她一点也不惊讶。   “出发。”公孙罗收回目光,对着身后的人群说。   不见曲仙君仙踪,谁在都不重要。   现在的牧山只需要一位化神仙君,无论她究竟长什么模样。   人群跟在他身后,缓缓向前。   熙攘的人影里,素白道袍的女修不紧不慢地向前走。   “也不知曲仙君究竟会不会来?要是没来,咱们牧山的脸可就丢光了。”她身侧有牧山弟子轻声说。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没来,你还做梦呢?”同门奚落,“我早就说了,曲仙君肯定不会来。”   那牧山弟子便黯然,“我想也是,曲仙君到现在还没来,恐怕绝不会来了。”   他说到这里,察觉到身侧素白道袍的女修忽而回过头望了他一眼,他不明所以地回望。   那素白道袍的女修朝他不经意地笑了一笑。   “还没谒清都呢。”她说。 第81章 雪顶听钟(十九)   申少扬亦步亦趋地跟在曲仙君的身后。   托祝灵犀的福, 他们这几个与上清宗没有一点关系的外人能走在人群的前列,与各路宾客肩并肩,遥遥地望见公孙罗那道纤细的背影。   两面玄黄招展的云旗, 淡淡袅袅的烟气, 在微风里招摇欲碎, 晨光下注烟气,竟真有几分仙境的恍惚。   “铛——”   悠远绵长的钟声从远天遥遥传响,随冷冽的山风吹到山头,一声钟响, 八方回荡,曜日映照覆雪青山, 满眼雪色里只留峰顶一抹青黛,竟有种神山仙境般神圣之感。   哪里来的钟声?   申少扬好奇,他余光望见曲仙君微微偏过头。   她向钟声来处望去。   这钟声的源头离他们其实很远,在群山回荡中让人全然辨不清来处, 可她遥遥眺望远山,目光半点不曾游弋, 仿佛能透过缥缈的云雾望见不知处的钟楼。   “铛——”   申少扬顺着曲仙君远眺的方向极目而望。   他终于看到了那座钟楼。   在皑皑的雪顶上,有一座乌骨青笠的钟楼。   盈视山原,俯仰乾坤。   白雪披满身, 遮不住它乌脊青檐。   苍山负雪,只它一座不高大也不奇异的楼,于是剩下茫茫的寂寥。   钟楼上隐约有人影晃动,那人背后一双鹰翅藏不住, 太醒目,高高举起剑柄,用力敲下——   “铛——”   三声钟响, 如听玄音,奇异般舒缓人心,一切因期盼或质疑而漫长等待的躁动,全在这钟声里无声无息地化开了,等到余音渐渐止歇,一片寂静里,几乎能听见细雪飞落的声音。   骤然仙境别红尘。   抛却三千浮华,闲听昼夜玄音。   极致的静谧,唯有脚步踏过芳草的沙沙声。   人群跟在公孙罗身后,慢慢地走下云台,沿着蜿蜒的山道走向山谷。   申少扬指间的戒指微微发烫。   遥远天河下,卫朝荣寂然无声。   在戒指随申少扬进入山谷的那一瞬,他感受到灵识那一端的灼痛。   似火燎。   倒也不是多么难忍的痛楚,充其量也就是滚烫的艾草熏在皮肤上的感觉,在过去的一千多年里微不足道,可上一次戒指被申少扬带入山谷时,卫朝荣是没有察觉到灼痛的。   他有一瞬迷茫,找不到这灼痛的来处,直到高居青山间的沉静神塑微微绽着寻常修士无法察觉的光彩,清气疏落,洒满绿谷,他才恍然惊觉——   排斥他、反噬他的,是“谒清都”。   这不是卫朝荣第一次经历谒清都,但他第一次意识到“谒清都”作为上清宗千古传承的风俗,并不只是一场热闹。   从玄黄云旗招展于昭昭春日、燃香紫烟随渺渺清风共舞的那一刻起,那座沉寂的山谷便像是忽然“活”了过来。   一道无形的结界于此地升起,清气遍洒,揽仙圣,拒魔妄。   谒清都,此即清都。   仙修无法察觉这结界,正如游鱼不知身在水,只有这渺渺清都里唯一的魔妄能察觉,他是这仙修世界里的异类,清都容不下他。   这座山谷排斥着一切带有魔气的存在。   他为这觉知仓促失神。   回首千年身,仙不是仙,魔已成魔。   申少扬被灵识戒烫得微微呲牙,“前辈?”   卫朝荣收束灵识戒里的那一缕灵识。   深埋冷寂,去避让那光辉灼灼的清气,尽力让灵识里抹不去的魔气藏得更深。   他在那若隐若现的钝痛里,语气寒峭平淡,仿佛被庞然清气排斥的另有其人,惜字如金,“往前走。”   申少扬微微迟疑了。   他有经验了,每当灵识戒发烫的时候,总有点大事发生,虽然现在前辈表现得云淡风轻,但申少扬也不是第一次吃亏了……   “前辈,要不我先退到人群外?”真要出事也找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出事啊?   卫朝荣微微阖眸,忍下那针尖般的疼痛。   “不能走。”他说。   “不能走”,不是“不用走”。   申少扬的脚步更像是被绊住了,不祥的预感更强烈了。   要不,还是走吧?   前辈人在戒指里无罣无碍,他可是人在当场,挨打也要挨真的……   富泱冷不丁拉他一把,灵犀角里悄摸摸传信,“别发愣,谒清都不能慢,也不能停。”   申少扬微怔,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富泱隐晦地投来一瞥,余光也像是在说这小子不开窍,“巡祭祖师,朝谒清都,这也能停吗?你就不怕牧山弟子把你撕了?”   申少扬暗暗叫苦。   ——问题是他就算老老实实地待在人群里,也很有可能惹祸上身啊?到时候牧山弟子才是真的要把他撕了吧?   隐有长风过云霄。   “往前走,别多想。”耳畔寒峭的声音低沉,字字皆沉,“踏上这条路,你就不能回头。”   山风吹过萧萧草木,草木沙沙如呼应,风里清气,日下玄音,明明周遭如常,申少扬却莫名感觉身处造化玄妙中,噤若寒蝉,不敢生杂念。   “临山起谒——”   玄黄云旗下,一声长调。   人影如潮,覆过青山。   公孙罗是这玄黄潮水的浪尖。   细碎山风吹过他额前,将他的谋划、盘算、焦躁都吹散,这个总是神色冷淡、满怀思虑的元婴修士在山风里虔诚垂首,眉眼纤丽,机心都去。   “第一谒,谒仙道长青,玄心千古,清都永垂。”   玄黄人潮滚过寸寸芳草,成千上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股洪流,茫茫地涌过高耸屹立了千万年不倒的青山,一阵又一阵地回荡,“谒仙道长青,玄心千古,清都永垂。”   声浪不息,青山岿然,草木摇摇。   遥远天河下,乾坤冢寂寂。   妄诞不灭的魔合上眼,仿佛在漫长如刀割的岁月里打了个盹,他梦见遥远青山、滚滚江水,还有那个懒倦却平静的小宗门。   那个还叫做“牧山宗”的小宗门,弟子不多,数百个;修为不高,金丹也没多少个;财力不丰,撑不起一轮的八珍御馔。   牧山宗也谒清都,穷酸。   一面用了百来年的云旗,很好地保管着,但不是上乘法宝,老朽;数百个修为稀稀拉拉的弟子,未见得平日勤修苦练,懒散;十四座祖师神塑,但布置不精,粗糙地摆在一起,草率。   师父领着他走在最前面,没眼看后面的同门弟子。   上了年纪的老宗主絮絮叨叨,“徊光,咱们牧山宗从前可是上清宗的一支,按理说如今上清宗辉煌也该有咱们一份福气,你是牧山最争气的弟子,以后要带着大家回到上清宗……”   身后懒懒散散但分外快活的同门压低了声音,交谈声却还是若有若无地飘到前面来,“……听说碧峡出了个魔修天才,是魔君檀问枢一手养大的得意弟子,她家满门都是檀问枢灭口的。”   “这世道是越来越乱了,檀问枢杀碧峡魔君上位,魔修是真阴狠,魔域也是真人才济济,大树底下好乘凉,什么时候能并入上清宗,咱们也算是安稳了。”   “喏,咱们牧山并入上清宗的希望不就在前面吗?你现在过去给人磕一个。”   “去去去!天赋再好,那也还什么都说不准呢。我倒是好奇,他和碧峡那个新近成名的小魔女,哪个天赋更好?”   “你问的都是些什么——魔域是什么地方?能混出头的有几个善茬?把他放进魔域,他能活几天?咱们啊,都是院里花,这辈子最好的出路不是去野外长,是要想办法活进门槛里做个盆里花。”   年轻的牧山天才忍不住要回头,去听听那血海深仇里的碧峡妖女,去看看立志入盆的院里花。   苍老的牧山宗主按着他的肩头,将他欲倾的肩膀掰回来,声调四平八稳,“少去听这帮不肖子弟胡说,你是牧山的希望,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往前走,不要回头看。”   沉默寡言的牧山天才抬手,接过塞到手边的云旗,山风四面吹,用力卷舒玄黄旗帜,他不得不加倍用力攥住旗杆,不叫山风夺走。   “人人都想做盆里花,可总要有人顶着风吹雨打,送他们进屋。”疲倦老迈的师父说,“徊光,牧山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青青山谷里山风如旧,清气拂了人满面,吹进漆黑如墨的灵识戒,吹到万里迢迢的死寂枯冢,刀割火煎,苦痛难消。   无形的结界凝实了一层,令清气乾坤满,笼罩四方。   清都常在,唯独不渡魔妄。   一千年,他重新回到雪覆峰头的牧山,可牧山已不欢迎他。   玄黄浪潮之巅,公孙罗凝神诵唱,“第二谒,谒上清世传,祖师庇佑,清静门庭。”   祝灵犀站在人群之中,随着岵里青们巡护开道,听这诵唱,忽而微微扬眉。   她似乎察觉到周遭环境有些许变化,说不出究竟是灵气更充裕了,还是哪里又有什么变化,人在玄妙中。   可她茫然四顾,并没发觉有什么奇异。   身为岵里青不能探头探脑,她垂下头,与人群一同诵念,“第二谒,谒上清世传,祖师庇佑,清静门庭。”   无形的结界又蓦然壮大,几乎凝实了,山岚如织锦。   这回不仅仅是祝灵犀发现山谷中的变化了。   人群中敏锐的弟子纷纷抬起头,觑见彼此脸上的疑惑,直到有人低声问,“谒清都,这就是清都吗?”   只字片语,人群里忽然升起一道浅浅的白色烟霞,灵气乍涌。   谁也不会对这一幕陌生,任何一个修士这一生或多或少都会亲身遇见这样的场景,因此即使远远隔着人群望见,也能立刻反应过来——   “有人突破了!”   像是一个讯号被释放,数道白色烟霞同时从人群中不同的方向升起,灵气不断涌动,卷起一个个漩涡。   这下谁也不会对“清都”有疑义了,“原来这才是谒清都的本意!”   立刻有人回想过往,“是了,从前谒清都的时候,我也觉得体内灵气尤其顺畅,精神最佳,往后一整个月,学什么都快一倍,可我当时还以为只是我开窍了。”   人群骚动起来。   “原来谒清都不只是个风俗啊?怪不得传承千古,我就说呢,咱们上清宗的祖师不可能搞些没有意义的繁文缛节。”   “可谒清都若是真有这么厉害,怎么从前都没人发现呢?为什么单单就这一次最明显?”   于是骚动的人群有一瞬间迟滞。   这次谒清都有什么不一样的?   很短暂又很漫长的沉寂里,有怯生生的一句从玄黄浪潮里长出来,“是不是曲仙君来了?曲仙君来谒清都了?”   这简短的字句转瞬传遍了玄黄浪潮,成为这股不息浪潮翻覆的白沫。   很少有人去思索这句话背后的依据,也几乎没人去思索这句话究竟有几分可信,无论他们之前是质疑、揣度还是深信,这一刻玄黄浪潮中的每一朵浪花都沸腾,熙攘着叫喊成同一句话、同一个声音:   “曲仙君在哪?”   当一个奇迹发生在人间,他们总会提起她的名字。   沉静冰冷的神塑林立山间,无言地俯瞰这喧嚣的幽谷,凝视不同的面孔呼唤着同一个名字。   喧嚣里,谁也没发觉,在山谷的尽头,有一座高大沉寂、背负银刃的神塑微微绽着光彩,融进天光,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申少扬在这喧闹声里只觉越发惶恐。   他手上的灵识戒越发滚烫了,连带着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他几乎没法掩盖左手如同抽搐般的抖动了。   “你很紧张?”富泱疑惑地看过来。   “没有!”申少扬紧张地回答,声音变了调。   富泱和戚枫一起投来不解的目光。   申少扬顾不上他们,紧张地在灵识戒里询问发生了什么,可灵识戒寂寂,没给他任何回应。   冥渊下,妄诞不灭的魔忽生心悸。   似有骨血之下的逆流,被什么牵引着,要冲破无形躯体的囚笼,灵识戒里的那一抹灵识不受控制地沸涌,顶着刀割火炙的钝痛,也要冲出漆黑戒指的庇护,迎向那片不渡魔妄的清气。   他竟忽然控制不住那一道灵识。   卫朝荣头痛欲裂,魔躯沸涌卷舒,如海蒸腾。   公孙罗在喧嚣中皱紧了眉头。   他也许是这里唯一深信曲仙君不会来的人,但他永远无法扼住这浪潮,只因这浪潮是他亲手掀起。   在嘈杂的呼声里,他提高了嗓音,诵唱出最后一句谒辞,“第三谒,谒我辈玄真,争渡造化,铲除魔妄。”   山谷轰鸣。   远山的钟声也恰如呼应,骤然响彻穹苍,从这一刻起三息一响,一刻不停。   山岚如琉璃碗倒扣,轰然显现结界。   在嘈杂的诵唱声和钟声里,那座若有似无、不为人知的结界,终于显现在人前,那被古人今人唱诵了千万年却只见故纸不见凡尘的“清都”,终于有了实在的模样。   一座结界,映着青山锦绣,笼罩百座神塑,揽仙圣,拒魔妄。   此处清都,不渡魔妄。   申少扬指间的戒指烫如火烧,微微地震颤着,还没等他去询问,一缕幽幽的魔气从戒指里袅袅升起,奔向青山的尽头。   细如游丝,太渺茫,除了戴着灵识戒的人,几乎不会有人能察觉这一道魔气,就算是察觉到了,也几乎不可能追溯到魔气的来源。   但申少扬那一瞬还是神色巨变,本能地伸出手,试图捂住那一缕魔气。   如果在人群中泄露魔气,尤其是谒清都这种场合,那他可就完了!   但还有比他更快、更玄妙,也更有用的,看不见的手。   一缕清气幽幽,覆住青山草木、流光明日、威严神塑,卷住那枚漆黑的灵识戒,在嘈杂的呼声和疑问里,卷走所有烟尘。   玄黄浪潮之外,有人孤身独立,背向青山。   她一身缥缈意,杳杳望孤鸿。   那么多人,谁也不知她何时站在那里的,为何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却好像又那么自然而然。   她立在青山的尽头,只留给芸芸众生一个渺远的背影,好似长立到终古,谁也不看,谁也不关心,只遥遥地凝望青山尽头那座沉寂的高大神塑。   没有人看见她的面容,也没人认得她,但望见这背影的那一刻,她的名字好似便已跃入每个人的心坎。   公孙罗的脸上逐渐露出无法理解又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认得这身影,也认得那身衣裳。   那是曲仙君。   曲仙君穿着檀潋的衣裳。   曲仙君就是檀潋,檀潋就是曲仙君。   他揣测了那么多,揣测檀潋的来历、揣测檀潋的靠山、揣测曲仙君和檀潋的关系,从曲仙君究竟会不会来,揣测到曲仙君如何来,却唯独不曾猜到,曲仙君不是不来。   曲仙君早已来了,她就在人群之中,在每个人身边。   满山嘈杂呼喊,万人仰首找寻那个传奇,望遍青山远岫、碧落长天,可回首,传奇就在红尘里。   仙君未至?仙君已至。   有约?如约。   嘈杂涌动、几欲翻天的欢呼声里,唯有申少扬如坠冰窟——   就在方才魔气窜出的一瞬间,他手上那枚助益他良多、几乎被他当作师承的漆黑戒指,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   刚才那一瞬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82章 雪顶听钟(二十)   曲砚浓背立青山, 凝望那一尊沉寂负刃的神塑。   方才结界成形的一瞬,她察觉到一抹细微的魔气奔向青山尽头,落在了属于卫朝荣的那一尊神塑上。   申少扬这个小魔修身上是藏着许多秘密的, 他那枚漆黑戒指里海藏着个神秘的魔门存在, 这些曲砚浓早就心知肚明, 她玩性甚浓,把申少扬这不能示人的秘密当作一个消遣,用几句暗示追问把这小修士闹得惶惶不安,而她只等着观看他拙劣的遮掩。   看好戏时, 她总是不太急,她能为一出好戏等上一百年, 兴致时聚时散,搁置又捡起,足够她等到结局。   她有足够的时间等到申少扬支支吾吾又错漏百出的搞笑谎言。   可魔气从漆黑戒指冲出,奔向卫朝荣神塑的那一刻, 曲砚浓忽然就失却了所有兴趣,她不仅不期待申少扬那个一定很好笑的谎言, 甚至还感到巨大的厌烦,不管申少扬的戒指究竟是什么来历,那个与魔门有关的神秘存在不该碰卫朝荣的神塑。   人潮的欢呼在她身后迭起, 但她没有回头。   在这之后,也许玄黄浪潮如先前一般继续向前涌动,也许公孙罗有几分沉着镇定,也许这些牧山弟子们已满足于她的现身, 在巨大的兴奋中环山而行,依照谒清都的风俗,依次祭拜过每一尊神塑, 最后停在她身后,犹豫片刻,朝她的背影与那座背负银刃的神塑作揖下拜。   曲砚浓间或无意地看过他们一眼,于她无心无念,可这一眼便已足够人铭记百年。   仿佛时光里落下一把铁锚,定定地咬紧这一刻,任百代洪流茫茫冲刷,有太多往事散落在飘零流水里,但这一刻永远明亮。   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过去,牧山永远会有人或骄傲、或怀念、或艳羡地提起这一刻,提起那个缥缈云外来的惊鸿照影,提起一个传奇如传奇般降临在牧山。   一如此时此刻与“曲砚浓”这个名字相伴而生的每一个传说。   如果她稍微留意去听,就会听见在嘈杂的声浪里,人们压低嗓门也掩不住的艳羡,“仙君是不是看了我一眼?好像没有……仙君在看谁?哪个幸运的家伙?”   也许唯独她自己不会留意。   她眼里茫茫,无人映照。   谒清都结束后,人群无声无息地散去——可能不是真的无声无息,但她并没有分一点心去探究,因此有声也似无声。   申少扬在角落里,一半慌张地望着她,想走近了,却又不敢。   他总是有点怕曲仙君。   即使曲砚浓有一副最耀眼的神容,即使她发现了他最大的秘密却从来没有凶恶地对待他,他也依然有种小动物般的本能,恐惧她缥缈出尘下的未知。   可最后,想要得到答案的愿望战胜了本能的恐惧,申少扬咬咬牙,沿着山道向那道背影走去。   曲砚浓默不作声地立在沉寂神塑前。   申少扬站在她身后,张张口,又闭上。   他犹豫了一会儿,脱口而出是灵光,“仙君的问题,我想好答案了。”   曲砚浓终于回过头来望向他。   她原本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有兴趣,但这一刻也只是寥寥,她对这一整个隐秘都失了兴趣。   很明显,申少扬的那枚灵识戒里藏着一个来自魔门的神秘存在,现在这个神秘存在不知道出于何种图谋去触碰了卫朝荣的神塑——她亲手立下的神塑。   除非这个神秘存在突然一张嘴,说他是卫朝荣本人,否则她找不到任何理由留他一命。   可卫朝荣会是个浑身散发着魔气的魔修吗?   他生长于仙域,一身仙骨,哪怕曾有伪装,最终死在冥渊时也是一身仙气,和魔修扯不上一点关系。   曲砚浓很不快活。   心里发堵,胸口滞涩,细究没来由,她险些以为自己是借着这变故又想起了什么,比如说她塑下这尊神塑究竟是为什么、牧山的谜团、这些事和她的后手有什么关系……   但没有。   她什么也没想起,也许数百年前的曲砚浓并不认为数百年后的自己需要在牧山发现端倪,也许在她安排的寻踪之旅中,根本没有牧山这一环。   这也就意味着她的发堵与任何往事、利益都无关,她只是偏袒,哪怕那只是个不会说话的雕塑,她也不愿意任何人染指。   申少扬在她冰冷如雪的目光下呼吸一滞,险些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他在拘谨和惶恐中极度清醒,明白这一刻面对的再也不是意兴盎然、平易近人的“檀师姐”,而是那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动辄便翻云覆雨的化神仙君。   申少扬反倒冷静下来了,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镇定开口,“仙君,那枚灵识戒里曾经有一位魔修前辈的残魂。”   曲砚浓目光冰凉凉的。   “曾经?”她抓住了这个字眼,所以申少扬也知道那道魔门残魂已经离开了那枚漆黑的戒指。   她的心像是泡在沉寂的泉底,丝丝缕缕散佚着冷意。   ——这是魔门残魂离开前告诉申少扬的?还是申少扬自己猜测的?   这决定了她是否要让申少扬和那道魔门残魂一起付出代价。   申少扬不知道她的推断,停顿了一瞬,就很老实地抬起手,把光秃秃的手指展示给曲砚浓看,“仙君,就在刚才,我手上的那枚灵识戒突然碎了。”   灵识戒碎裂本身当然是一个信号,申少扬就此完全可以推断出残魂离开了灵识戒的事实,而非是残魂早有告知。   曲砚浓推断出这些,但她望着申少扬的目光却没有变暖。   就算是在曲仙君面前暴露魔气时,申少扬也没见过这样冰冷可怖的审视,明明曲砚浓没有放出一丁点威压,他却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脸色苍白,勉强鼓起勇气接上刚才的话,“我想请问仙君是否知道那位前辈去了哪里?”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曲砚浓定定望着他,古怪地笑了一下。   “你找他吗?”她的语调似乎很平静,没有什么异常,但也正是这种平静莫测让人感觉出离的可怖,“他不就在你的面前吗?”   申少扬茫然了一瞬,目光游离了一圈,无意地落在面前那座沉寂负刀的高大神塑上,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前辈他、他……”   曲砚浓的声音似近似远,渺茫如风声递送,“他藏在这座神塑上,就在你的眼前,你看不出来吗?”   申少扬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从申少扬在碧峡冒险结丹、毁去魔骨之后,他和前辈的交集就仅剩下灵识戒里的对话。现在没有了灵识戒,申少扬作为一个身具仙骨灵气的纯正仙修,他脸聆听那位前辈的话都做不到。   哪怕现在曲仙君已点破前辈藏匿在这尊神塑身上,申少扬也根本不知道怎么联络前辈。   ——方才那一瞬究竟发生了什么,灵识戒究竟为什么忽然碎了?前辈又为什么要藏在这尊神塑上?   申少扬经不住问,“这尊神塑究竟是谁?有什么特别吗?”   在分心敷衍申少扬之前,曲砚浓已不知花了多少精力和神识去探究神塑上的变化,她试图找出那道魔气,把它彻底地拔除,不管它究竟有什么图谋,她都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这尊神塑。   但她竟然什么也没发现,那道魔气触碰到神塑,就像是泥牛入海,一瞬消失了,只留下一尊无动于衷的神塑。   曲砚浓凝定那尊沉寂的雕塑。   她也不明白那个魔门残魂究竟为什么会藏到卫朝荣的神塑上,她不知道从前的自己是否曾在神塑上留下什么暗手——也许这个暗手就是她日后找回记忆化解道心劫的关键,而对于普通修士、尤其是残魂来说,那意味着天大的机缘。   “有什么特别的?”她语调轻飘飘得没有一点重量,反倒重于泰山,“这尊神塑是我塑成的。”   恍如惊雷。   申少扬蓦然失声。   他定定地望向那神塑雕刻出的高大青年,最终目光落在神塑背负的银刃上。   也许是无知者无畏,他顷刻间生出一个让他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的猜想,这猜想令他开口的语调也忽上忽下,透着飘忽,“仙君,这尊神塑所雕刻的上清宗祖师,不会就是……你在阆风苑里所说的那位前辈吧?”   也就是……灵识戒里的那位前辈本尊?   曲砚浓微微偏过头。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身侧这个来历神秘的“小魔修”的每一次呼吸和心跳,如掌控她自己的心绪般洞察他的心绪,也因此感受到申少扬剧烈震动下的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像是冥冥中有所预感,她沉寂了千年的心腔里,那颗冷漠无谓的心脏,也随着这小修士的呼吸和心跳一起,剧烈地砰然作响。   她感觉到涌流在皮肉下的血一分分滚热。   “咔擦。”   青石的轻响。   曲砚浓忽然僵住了。   她凝在那里,一动不动。   “咔擦、咔擦、咔擦。”   石块摩擦撞击的声响越来越急,几乎让人头皮发麻。   她一寸寸地偏转她的头颅,直到那青石细碎的声响最终融成了一声沉闷的重响,像是一座山峦用力地落入人间。   “轰——”   尘灰浮散满空。   在莫大的茫然、惊愕、难以置信里,她呆呆地凝立在原地,沉默更似一尊神塑。   远山的钟声依旧悠悠,白雪深覆的峰峦无声巍峨,迢遥的江水蜿蜒绕过山谷……   在雪顶不止的钟声里,那座本该沉寂端坐在青山祭坛里的高大神塑,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站起身,身负银刃,每一步都似摇山撼海,涉过尘寰,向她走来。 第83章 孤鸾照镜(一)   申少扬感觉那一瞬风烟都静。   天光凝定了, 草木都无声,连南北无定的风也放慢了脚步,不敢惊扰。   没有任何提示, 可他的手、他的脚、他的喉舌, 仿佛也都被沉沉地缚住, 如同一叶、一花,融进青山翠岫里,成为这幅画轴里无关紧要的背景。   名为申少扬的树叶一动不动,但他的目光与天光融在一起、他的耳朵与山风一道延伸, 在这静止的画轴里,他触摸到山谷的脉搏, 与山谷一起呼吸。   漫长的风、轻颤的草木、蜿蜒的溪水,这山谷的呼吸压得那么低,轻到不静下心来根本听不见,可他又觉得在这静悄悄的呼吸下, 藏着比山海更沉的心跳。   砰砰。   ——是什么声音?   砰砰。   ——越来越响,他幻听了吗?   砰砰。   ——到底是哪里来的声音, 为什么他找不到它的来处?   他在僵立中茫然无果地搜寻,他的思绪像是迟滞的机关,转得那样慢, 远远跟不上他敏锐到极致的感官。   山谷的风忽而停了。   彻底地、忘却式地停下,忘了拂花叶、忘了抚草木、忘了逐溪流,完全地、戛然而止式地止息,于是山谷的不息的呼吸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那个只凝伫在天光和余光里的惊鸿照影, 如云烟般奔向前路。   她只把背影留下,于是那背影里也全是毫不犹豫、无心他顾的专注。   纤长白皙的五指完全地展开,以难以想象的力量和不容动摇的强硬, 落在冰冷的青石上,用力地攥住那张不知花费多少心力雕琢的青石面庞。   这样用力,山海也能叫她给摇颤了,可青石不动。   她无知无觉、无心无念,天光里神容明明赫赫胜过昭昭日月,十二万分的昳丽展露十二万分的冷酷与专注。   “告诉我——”她开口。   “你是谁?”   字句如碎玉沉冰。   申少扬在战栗中瑟缩,他连气也不敢喘,耳边只剩下那乱如鼓点的砰砰声,杂乱无章地捶打在他的胸口。   直到这一刻,他才蓦然意识到那让他莫名其妙的砰砰声究竟是什么声音——   那是他因恐惧、紧张、惶乱而生的剧烈心跳。   在这一刻的天光里,在这个地方,在这一方青石和惊鸿照影相遇的一刹那,冥冥中迸发的、苍山瀚海也无法遏止的暗流,他甚至没能察觉到,但已先灵魂摇颤、本能恐惧,以至于动也不敢动哪怕一下,唯恐葬身在这暗涌的激流中。   少年剑修浑身僵硬,唯有一双眼在那道惊鸿照影和青石间徘徊。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乾坤也还是那个乾坤,但一切只属于他们,其余所有人、花、叶都是点缀。   曲砚浓定定地望着那张脸。   一张太熟悉、仿佛已经镌刻进她灵魂里的脸,哪怕忘却一万遍,她也能循着本能拼凑回来的脸。   卫朝荣生得英俊极了。   眉目俊逸英挺,目光沉沉地望着你,寒锋冷铁,藏着滚海崩山的沸涌。   现在这张脸刻在青石上,成了一尊神塑,再也不会说话,永远不会温热,又突然那么陌生。   那样突然而然,又那样早有预兆,她发觉她真实的、彻底地失去了卫朝荣。   今时是往昔的倒影。   她只抓住了倒影。   于是掌心里的那块顽石就越发沉重而冰冷,拥有与一千年等同的重量,她抓住的太少,每一分都要清楚。   “你是谁?”她问。   青石神塑沉默相对。   那双灰色的、栩栩如生的眼睛没什么光彩,不甚清晰地倒映着她的面庞,将她的疑虑、冷酷、质疑和藏不住的专注映照得很扭曲。   很难想象这样的一双青石眼睛能有什么实际的作用。   异术多诡,一道魔门残魂附身在一尊青石神塑上,本也不需要那双装饰般的眼睛。   曲砚浓很明白,可她的手并没有松开。   “不说?”她语调很轻。   这轻曼的语调里,藏着比刀剑更森冷的寒芒。   申少扬终于从那口漫长的、充满战栗的冷气里喘过来了。   他望见曲仙君用力攥紧的手,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青石神塑的面庞捏地粉碎,他一蹦三尺高。   “仙君、仙君、仙君!”少年剑修发出杀猪一样的哀嚎,没头没脑地向前冲,“手下留情啊仙君!”   以仙君的修为、实力,随随便便一用力,那石头块雕成的神塑还不是一眨眼就变成飞灰了?   那前辈怎么办啊?   前辈以前还能寄身在灵识戒里,现在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落在了这尊大石头雕塑上,万一被仙君捏碎了,前辈不就变成孤魂野鬼了?   申少扬觉得自己受了前辈大恩,要他眼睁睁地看着仙君手起石碎,这不能够。   他英勇无畏、生死置之度外地冲了上去。   曲砚浓冷冷地回头望他。   天光云影在上,她眼里锋芒胜过至高至明日月。   “呃、我、呃,”申少扬一腔英勇无畏呛在了喉咙口,顺着喉管一滴不剩地流下去了,只剩下滴滴答答的害怕,“呃,我是觉得,这就是一尊石头雕塑,虽然现在会动了,有几分稀奇了,但应该是回答不了您的问题吧?”   少年剑修又鸡贼又畏惧地拿余光瞥她的脸色,“仙君,一个小小石塑,不值得您动气。”   曲砚浓倘若会因为他一句话改了神色,那就不会在腥风血雨的魔门里闯出一片天了。   “小小石塑,”她重复申少扬的话,为这小魔修拙劣的掩藏在心里微微冷笑,“方才你似乎说过,藏在你那枚灵识戒里的,是一个魔修残魂。”   残魂附身在卫朝荣的神塑上,“活过来”的不是神塑,而是那道残魂。   一个神塑回答不了问题,一道残魂难道会不能?   申少扬支支吾吾。   他心里叫苦,当灵识戒突兀碎裂后,他就再也联系不上前辈,现在神塑近在眼前,他却根本没有从对面听见任何提示——他怎么会知道前辈究竟为什么不回答曲仙君的问题啊?   年轻小剑修苦恼地琢磨了半天,灵光一闪,没琢磨出前辈的苦衷,倒是突然想明白曲仙君的态度——   以曲仙君的身份、实力、手段,如果真的想要毁掉那尊青石神塑,完全是一个心念间的事,怎么会轮到他这个刚结丹的小虾米来阻止?   曲仙君甚至还耐着性子回头和他扯了两句闲篇……   申少扬望向那尊一眼可知精细雕琢的神塑。   仙君说,那是她亲手塑成的。   虽然不知道神塑的意义何在,但既然仙君愿意花费心力刻成这尊神塑,那她一定很珍视这尊神塑、珍视神塑所代表的那个人,绝不会轻易毁去。   前辈不就是那个人吗?   物归原主,不正是最好的结局?   “前辈他这个人,比较慢热。”申少扬想明白曲仙君的态度,又想起了前辈的抉择,他随口胡诌,“不回答您,绝对不是因为不尊重,是有苦衷的。”   至于是什么苦衷……他怎么知道?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他还一直想问前辈为什么不愿意和曲仙君相认呢。   如果前辈已经放下过往深情也就算了,可申少扬这一路观察下来,前辈根本没有一点放下的意思呀!   “苦衷。”曲砚浓咀嚼着这个词,面无表情。   申少扬完全猜不透曲仙君在想什么。   曲仙君和前辈,这对情深似海的爱侣在想什么,他一个也搞不明白。   他望望曲仙君的脸,心里是说不尽的遗憾。   “仙君,前辈虽然是魔修,但心肠极好,绝不是坏人。”申少扬说,“前辈绝非有意占据这尊神塑,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若有转移灵识的办法,前辈绝对愿意将这尊神塑让出来。”   总之仙君可不要觉得这尊神塑拿不回来了、直接就毁掉。   曲砚浓很仔细地观察他的神情。   这个年轻小剑修不是能藏住事的性格,情绪明明白白都写在脸上,说出这一番话的时候,申少扬的脸上没有一点不自然,并不像是说谎。   至少申少扬觉得自己没有说谎。   她心里涌出一缕失望。   在看到神塑摇山撼海朝她走来的那一刻,她心里有过很漫长的奢望,是否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在神塑上“活过来”的,是卫朝荣本人?   可如果立在她面前的就是那个为她赴汤蹈火的人,又怎么会不愿和她相认?   申少扬从前拿着灵识戒,应当最清楚他的态度、他是否想和她相认、是否和她有过深深羁绊,然而申少扬说了那么多话,却没有一个字是与他们的旧日羁绊有关的。   所以,附身青石神塑的人,当真不是卫朝荣吗?   曲砚浓收回手。   她方才因神塑“活过来”而产生的一切心潮痕迹,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死寂一般的静。   “刚才那些话,都是他让你说的?”她语调平平,听不出爱恨。   申少扬老老实实地摇头。   “灵识戒碎裂后,我就听不到前辈的传音了。”他说,“这些都是我自己的判断。”   曲砚浓的目光如朦朦雨幕,“从前你又是怎么听到他声音的?”   申少扬半懂不懂的。   “我本来从悬崖上跌下去,差点就要死了,是前辈救了我,给我重塑了一副魔骨,前辈说有魔骨就能听到他说话。”他回忆,“后来在碧峡的时候,我自己打碎了魔骨结丹。自那之后,前辈说我只能通过灵识戒听到他的话了。”   他说到这里,看看曲仙君,未尽之语很明白:现在灵识戒已经碎了,他是完全听不到前辈的传音了。   这和曲砚浓的猜测大差不差。   她又是几分失望。   如果藏在戒指里的那个存在只是一道魔修的残魂,那么她当然不可能听见他的声音——她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仙修了,灵气与魔气水火不容,她自然读不懂魔魂的灵识。   倘若那魔魂完整凝实,又或者拥有实体,那倒是有别的办法。   从前仙魔对立的时候,仙修与魔修还是有一些隐秘交流的办法的。   曲砚浓凝眉望那神塑。   附身神塑……算是拥有实体吗?   够呛。   申少扬能和那道魔魂交流,最关键的还是那枚戒指。   可灵识戒已碎。   曲砚浓定定地望着申少扬。   “话不说全吗?”她淡淡地问,“从镇冥关爬上来的那个人,不是你吧?”   申少扬肝颤了一下。   才说到灵识戒里有一道魔魂,曲仙君就直接问到镇冥关的那次相见了,若说曲仙君不是早有怀疑,申少扬自己都不能信。   他这一路比试,好多次差点露陷,但最后都无事发生,心里觉得自己总能逢凶化吉,现在才隐约意识到,在他松一口气、自以为安全的时候,还有一双淡漠无情的眼睛始终注视着他。   曲砚浓已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   果然。   她想,果然。   那道满身魔气的高大身影,那个望着她沉默不言的人,那个紧紧握住她的手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小修士呢?   什么气质相似、长相相似,都是她为了那一眼而牵强附会的借口,申少扬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和卫朝荣没有一点相似。   她所念念不忘的那一眼,不是因为皮囊。   曲砚浓定定凝望那冰冷神塑。   她很确定,卫朝荣从始至终都是个仙修,即使假扮魔修的那些年,也只是靠秘术改了气息而已,而眼前附身在青石神塑上的却是一道魔门残魂。   难道这世上有什么离奇际遇,竟能让一个仙修在死后变成一道魔气缭绕的魔魂?   她竟想不明白。   曲砚浓望向申少扬,神容漠然。   “再问他要一枚灵识戒。”她无波无澜地说。 第84章 孤鸾照镜(二)   申少扬呆住。   “啊?我?”他结结巴巴地问, “没有灵识戒,我和前辈说不上话啊。”   仙君是不是搞错了?他只是个金丹小修士,能有什么办法啊?   曲砚浓已转过身。   “是么?”她语气很疏淡, 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我以为你有办法。”   申少扬望着曲仙君从他身侧走过, 她方才对青石神塑那样专注,好似一定要从那尊神塑上找出一个答案,可顷刻又转身,浑不在意, 头也不回。   “仙、仙君,您就这么走了?”他难以置信地问。   曲砚浓顺着山道而下。   “不是说要把神塑还给我吗?”她仿佛没有一点留恋, 不曾有一次回顾,背影湮没在青青草木间,“我等着。”   “哎,哎, 仙君?”申少扬冲上前几步,望着那道惊鸿照影穿过山林, 转眼出现在青山下,远得只剩一个如光点般的剪影,他无力地伸了伸手, 徒劳地张张嘴,“怎么、怎么就走了啊?”   他耷拉着肩膀,垂头丧气地望向身后动也不动的青石神塑,“前辈, 曲仙君究竟是什么意思啊?她是真的不打算追究吗?”   青石未动。   申少扬想来想去,感觉曲仙君似乎没这么好说话,“我感觉曲仙君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弃追究, 这次肯定和甲板上那次一样,是给我时间解决问题,我需要给仙君一个交代。”   “咔咔。”   青石神塑发出很轻微的声响,但被草木风声掩盖了。   申少扬毫无知觉,“虽然您肯定不是故意附身这具神塑的,但仙君不知道。从仙君的角度来看,一个陌生人占据了她亲手塑成的神塑,仙君肯定很生气啊。”   “咔咔咔。”   青石神塑的声响越发清晰,在虫鸣声里交相呼应。   申少扬自顾自琢磨来琢磨去,唉声叹气。   “前辈,”他说,“您赶紧想想办法,给仙君再弄一个灵识戒吧,不然仙君真把这尊神塑毁了可怎么办?”   “咔咔咔咔咔咔……”   石块摩擦撞击的声响压过草木风声、林虫低鸣,刹那小山轰鸣,在申少扬嘀嘀咕咕的言语声里,那尊青石雕铸的巨大神塑轰然迈步,越过重重蜿蜒山道,一步步向前走去。   申少扬的嘀咕戛然而止,他错愕地望着那大步远去的青石神塑,徒劳无力地伸出手,“哎,哎,前辈?”   坚冷高大的青石背影不回头地消失在山道尽头。   申少扬张张嘴,又闭上。   “刚才仙君还在这里的时候,前辈怎么没反应?”年轻小剑修嘀嘀咕咕,“怎么仙君一走,前辈也走了?”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突然冲到山道边缘,“前辈,灵识戒!灵识戒!”   下方山道上,坚冷高大的青石神塑沿山道大跨步向前,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见他的吆喝。   申少扬终于泄了气。   “能给我一个灵识戒,肯定也能给曲仙君一只,前辈不给,肯定是不愿给吧?”这年轻小剑修苦恼极了,以前辈对曲仙君牵肠挂肚的程度,不愿意给曲仙君灵识戒的原因,只能是因为心灰意冷、决意放下了。   明明曲仙君还那么想念前辈……   申少扬想到这里,忍不住地叹了口气,“前辈也真是的,当真这么决绝,不打算和曲仙君说一句话吗?”   遥远天河下,魔气微微翻涌着。   卫朝荣神色漠然。   他微微抿唇,眉眼都冷,神容如有寒意,可细看起来,却好似十分无奈。   也不知这尊塑成他模样的神塑上究竟留了什么玄机,牵引了他的神魂,让他一缕灵识换了载体,依附神塑行动,也算是真正和尘世有了交集。   这本应是好事,也确实是好事,但他并不能完全掌控这具神塑,那股冥冥间的联系时断时续,一会儿能动弹,一会儿又僵住,这才会出现轰然走到曲砚浓的面前,又僵立不动的情况。   也许是他还没摸清催动这尊神塑的办法,又或许是这股渺茫的联系只能做到这一步——断续而不连贯的、粗糙而不精细的动作。   山道上方,申少扬没头没脑地喊声传来,“前辈,灵识戒,灵识戒!”   冥渊下,卫朝荣神色更添几分叹息。   申少扬并不知道灵识戒的来历,于是想当然地以为,只要曲砚浓拿到一枚灵识戒,前辈和仙君就能毫无阻碍地对话。   ——如果事情真有那么简单,那么当初在镇冥关里,申少扬把灵识戒递给曲砚浓的那一刻,后者就该听见来自冥渊的呼唤了。   卫朝荣只剩下魔魂,相隔千万里,仙修本就听不到他的声音。   灵识戒是申少扬最后的一截魔骨。   许多年前,妄诞不灭的魔忘却自己的名姓,在浑浑噩噩、一成不变中醒来,一缕神识偶然信手,将一枚石子变成了灵识戒,随意地掷入冥渊,任南来北往、几度春秋,最终被奄奄一息的申少扬撞上。   灵识戒魔化了申少扬的仙骨,使得后者拥有了一身与灵识戒同源的魔骨,灵识戒也就成为了申少扬自己都不知晓的、独立于他躯体之外的最后一块魔骨。   有灵识戒在,即使申少扬毁去了一身魔骨、重新成为仙修,也依然能听到来自灵识戒中的声音,然而当他把灵识戒交给其他仙修时,没有人能听见灵识戒里的声音。   现在灵识戒崩碎,卫朝荣也算是彻底失去了对外联系的渠道,即使他再做出一千一万个灵识戒,也送不到曲砚浓的手里,就算送到了,曲砚浓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缺的不是灵识戒,是魔修。   这世上已不再有魔修,于是再也不会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重新拥有了一副躯体,磕磕绊绊、不甚灵敏、木讷僵硬,但终归是有了躯体,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天光下,追向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他也再次失去了与这尘世交谈的渠道,从此再无人能听见他的话语。   卫朝荣微微呼出一口气。   他神色恢复了平静。   有得亦有失,人生常如此。   能再次站到曲砚浓的面前,堂堂正正地昭示他的存在,这就是得。   不过,他之前的无奈让申少扬误会了他对曲砚浓的态度,以至于把他的动弹不得、发声不能当成了不愿相认,不仅不帮着他解释,还反过来在曲砚浓面前掩盖他的身份……   妄诞不灭的魔叹了口气。   也算是作茧自缚,倒把他自己缚起来了。   卫朝荣不由自主地叹了声造化弄人,很快又振奋起精神。   一千年都熬过了,这点坎坷又算什么?   远天长钟悠悠,一如旧时风月。   青山依旧在,白雪覆深苔。   曲砚浓涉过青草遍生的谷地。   有人在山谷口等待多时。   “晚辈牧山弟子公孙罗,见过曲仙君。”容貌秀丽纤弱的牧山代阁主身姿笔挺,拱手躬身下拜,“伏愿仙君千秋万岁。”   先前曲砚浓在静室同公孙罗见过一面,那时公孙罗的姿态也很恭敬,但礼数和真心是很好分辨的,彼时他绝没有此刻的真心诚意。   只因她应诺而来,挽救了牧山岌岌可危的名誉吗?   “对仙君而言是小事,但对牧山来说,雪中送炭也不为过。”公孙罗直起身,平静地说,“牧山在仙君面前自然是沧海一粟,但蜉蝣也知恩仇、识好歹,有恩必报,有债必偿。”   若要攀附,早来装腔,何必等到现在?   曲砚浓从前觉得公孙罗、公孙锦这对兄妹从外表到性格都大相径庭,一个直中取,一个曲中求,这一刻却发觉他们能有缘做兄妹,终归还是有点相似之处的。   人心复杂,公孙罗绝非不知善恶的人,但当善恶和牧山的利益冲突时,他也能毫不犹豫地舍弃善恶之辨。   曲砚浓早已习惯了叵测人心。   她不甚在意,“故地重游而已。”   公孙罗再次俯身长揖。   “晚辈虽不知数百年前旧事,亦不知仙君取走那尊丢失的神塑的目的,但牧山因此受益匪浅,不啻为是千年不遇的机缘,牧山上下铭感五内,在此再谢仙君。”   谢意是真心的,但道谢里不无探究,公孙罗没放弃探究那尊神塑的下落和她取走神塑的目的。   曲砚浓哑然失笑。   “各有所获,公平交易。”她看明白了,但不搭腔,语调淡如烟,“不必谢。”   公孙罗得不到答案,沉默了一瞬。   “先前晚辈与知梦斋合作,除了获取朱雀火之类的奇宝之外,还曾拜托知梦斋留意那尊失落的神塑,如今得知了神塑的下落,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他不卑不亢地说,“那个知梦斋的修士,对鸾谷的了解极深,甚至要胜过我,必然是鸾谷的嫡脉弟子,多半还担任要职,不是獬豸堂弟子,就是太虚堂弟子。”   上清宗家大业大,光是为了维持日常,就有八堂十九院,之前公孙罗只说那个知梦斋修士是鸾谷弟子,现在却直截了当地指出那人一定在獬豸堂或太虚堂任职,立时便将排查的范围缩小了九成。   这推测显然不是公孙罗一夜之间得出的,只能说明上次见面时他有所保留。   “看来久慕盛名的分量,远比不上知恩图报啊?”曲砚浓似笑非笑。   公孙罗神色未变,“仙君说笑了。”   “仙君若去鸾谷,想必会见夏枕玉祖师。”他说,“原本夏祖师也要来谒清都,却在谒清都将近时说不来了。”   曲砚浓饶有兴致地望着他,“怎么?你是要和我说夏枕玉的坏话吗?”   这话很不好接,但公孙罗神色自若地摇了摇头,“仙君误会了,夏祖师自有考量,晚辈岂敢有所怨望?”   “只是方才谒清都,想起了百年前的一桩往事。”他说,“夏枕玉祖师来牧山的次数并不少,我年幼时便见过夏祖师。”   曲砚浓扬眉。   “化神仙君名扬五域,天下谁人不敬慕?晚辈自然也不例外,对夏祖师时时留意,夏祖师也不在意,只是立在其中一尊神塑前久久驻足。”公孙罗说,“她只看那一尊,其余都不看,甚至连她自己的那一尊也不看。”   “驻足久了,晚辈远远望着她,莫名就生出一种错觉。”   “就好像……”   “那不是一个人在看神塑,而是两尊神塑在互相对望。”   曲砚浓目光凝固。   这是第二个在她面前说夏枕玉像神塑的人。   如果公孙罗和公孙锦这对兄妹没有私下统一过口径,那么这过分相似的形容,就很值得人深思了。   夏枕玉究竟是什么样,才会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到神塑? 第85章 孤鸾照镜(三)   曲砚浓当然知道夏枕玉长什么样。   她见过夏枕玉的次数, 比大半个上清宗的弟子见夏枕玉的次数加起来还要多。   夏枕玉一点也不像神塑,她不冰冷、不坚硬、不漠然,浑身上下并没有任何一个特质能与神塑联系在一起。   她是个完全与这形容相反的人。   夏枕玉不仅绝不冷硬, 还温良得过了头, 即使常常失望, 也往往会用包容来接纳一切。直到她们分道扬镳的那一天,夏枕玉也只是用沉默作别。   曲砚浓很少信任什么人,甚至直到现在她也依然对夏枕玉保有怀疑,但她把自己终将遗忘的道心劫后手交给夏枕玉保管了数百年。   这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更深重的信任吗?   公孙罗很清楚对一位化神修士绝非褒义的形容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很快解释, “我并不是说夏枕玉祖师为人冷漠,夏祖师古道热肠,对牧山和鸾谷一视同仁、从不偏颇,只是……一个人给旁人的感觉未必如她真正的性格。”   “夏祖师给我的感觉就是神似神塑。”   话语很委婉, 似乎只是一句怨望之语后废话般的自我找补,但公孙罗的性格和他的妹妹绝不相同, 他既然说出了口,那就只能是一种暗示,或者试探。   ——令上清宗祭拜数千年的神塑, 让曲砚浓在数百年前大费周章的神塑,当真就只是一批只具有追古意义的顽石吗?   神塑雕刻修士面容、纪念对应修士,很容易让人反过来琢磨神塑与修士本人之间的联系,而夏枕玉这个唯一周知在世的、拥有对应神塑的修士, 自然也就成了公孙罗探究的跳板。   这也许是牧山弟子本能的探索——令牧山守护了上千年的神塑,究竟是否还具有别的意义?   曲砚浓很轻易地明白了他的心思。   这疑问同样也是她的疑问,她不信什么上古传承、经义所载, 只信她自己。   既然数百年前的曲砚浓选择在牧山亲手塑下卫朝荣的神塑,又选择将这段记忆遗忘,那么这些沉默无言的神塑上,一定藏着莫大的秘密。   她不信这千年神塑当真是顽石,不信随便一缕魔魂附身就能唤起卫朝荣的神塑,不信这世上会有旁人能顶着那副由她亲手塑下的面孔站在她面前。   藏在神塑上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她会找到答案的。   公孙罗从她那里得不到想要的回应,沉默一瞬,终归是太在意,失了平常心,追了一句,“仙君从前同夏祖师见面时,当真没察觉到什么?”   从公孙罗幼时惊鸿一瞥至今已有百年,倘若夏枕玉身上有什么异常,时间自然比百年更长,难道真的是公孙罗太多心?   曲砚浓未答。   她上一次和夏枕玉见面是二十年前,回忆清晰如昨天,但她和夏枕玉实在太熟悉,彼时正因望舒域“玄黄一线天地合”的天灾、四方盟滥发清静钞的人祸而焦头烂额,她根本没有细细观察过夏枕玉的模样。   再回忆,当时夏枕玉的每一个反应她都能记起,却唯独想不起夏枕玉当时看起来是什么样。   曲砚浓只记得,那一日,若水轩的雾很深。   若水轩是夏枕玉的道宫。   在因弟子众多而寸土寸金的鸾谷,一人独享一座若水轩,绝对是独一份的待遇,但对于一个早已登极揽圣的化神修士而言,若水轩实在是太小,小到甚至称得上怠慢了。   当世三个化神修士中,曲砚浓恣意、季颂危铺张,唯有夏枕玉心甘情愿、别无所求地终日守在这样小的道宫里,一守就是千年。   一百个若水轩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知妄宫的一角。   曲砚浓是凭空出现在若水轩外的。   她那时怒气冲冲,久违地恼火万分,心里已经琢磨了无数遍究竟要怎么让无法无天的季颂危割肉放血偿债,突兀出现在若水轩外,鸾谷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她的到来——除了夏枕玉。   若水轩的雾正深,将那座朴实的道宫完全笼罩,如在彼岸,仿佛是个闭门谢客、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讯号,但曲砚浓并不在乎,她凭虚御风,越过幽深的湖水,落在微微湿润的青石桥面上。   夏枕玉立在石桥尽头。   当曲砚浓出现在若水轩外的那一刻,夏枕玉就察觉了她的到来。   “我就猜到你这个急性子必来,不是今日来,就是明日要来。”深雾里,那道朦胧但熟悉的身影执一盏冷白兰灯,先笑起来,很舒缓,“你果然是没耐住,今日就来了。”   兰灯清亮,照开了一片深雾。   曲砚浓落在夏枕玉的面前。   “季颂危自寻死路,我不过夜就送他去见阎王。”落了地,她便反客为主,气势如虹,大踏步越过夏枕玉,径直朝若水轩里走,言必冷笑,“他是破罐子破摔,掂量着无论怎么闹腾都有你我给他收拾烂摊子,早知如此,当初仙魔大战后,我顺手了结了他。”   夏枕玉被她反客为主,却不生气,绵长又平和地一叹,“想不到季颂危的道心劫这样深重。我往常见他坐守四方盟,每日埋首于生意经,从未仗着修为强取豪夺,还以为他找到办法舒解道心劫,张弛有道,没想到陷得这样深。”   曲砚浓冷笑更甚,“也就只有你个实心眼觉得他平日老实,他这是早就心野了,一口气给你玩个大的。”   夏枕玉一开口就被呛,微微摇摇头。   “是该给个教训,叫他多吃点亏,以免往后犯下更大的错。”她叹口气,语调悲悯,“在他不过是一个指示的事,但对于那么多无辜的小修士而言,不啻为飞来横祸。”   自四方盟鼎力宣扬清静钞后,五域中绝大多数修士都已习惯了这个能替代灵识宝物做交易的存在,甚至不乏拿全副身家换了清静钞的人,季颂危为了逃避一域之首的责任,滥发清静钞,将令多少人倾家荡产?   曲砚浓已走到若水轩门前,她语调冰冷,“要给他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夏枕玉在她身后笑了一声。   “那还不走吗?”   曲砚浓一只脚已踏入门槛,闻言微微讶异,回过头看向夏枕玉,顿了一下才问,“去望舒域?”   夏枕玉点点头,“不是要去给季颂危一个教训吗?”   曲砚浓只觉今日的夏枕玉未免积极过头了一点。   往日这种事,夏枕玉都要合计一番才行动的,怎么今日直接说走就走?   夏枕玉神态很端凝。   “不去吗?”她一板一眼地问,“我以为你心意已定,不是来和我商量的。”   夏枕玉很少能拗得过她,所有的合计、商议,到最后总是夏枕玉退一步。   曲砚浓感觉平白被夏枕玉呛了一次。   像是温和老母鸡冷不丁啄人一口,叫人很是发愣。   但曲砚浓不会因此生出愧疚。   “那很好。”下一刻,她便转过身,神色凌然,“直接走吧。”   往后一日风波百万里,跨北溟、越青穹,季颂危心不甘情不愿地交出清静钞,这一日在后来的二十年里被话本奇谭翻来覆去想象了遍,从天崩地裂到暗无天日。   然而那一天里真正暗无天日、痛不欲生的只有季颂危一个人。   她们踏着清湛的月光重新登上若水轩前的那座石桥。   夏枕玉主动相邀。   “进去坐一坐?”她语气温和,明明对曲砚浓有恩,又算得上是后者的仙途引路人,却从来没摆过恩人的架子,说话时有一种认真的客气,“没有珍馐佳肴,但一杯清茶总是有的。”   往常曲砚浓总是拒绝——她早就在若水轩待够了,一草一木一桌一画,闭着眼睛都能回想描摹,还去坐什么?她兴致缺缺。   这次本也不会例外,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又停顿了一下,鬼使神差来一句,“没有极品玉照香我不喝。”   山海域阆苑雪,上清宗玉照香,四方盟三覆云,合称五域三大佳茗。   夏枕玉也错愕一下。   “有,你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了?”她无奈地笑,“我好歹也是化神修士,若水轩要是没有极品玉照香,那还有哪里能有呢?”   曲砚浓便飘然落入了若水轩的长阶,倒把身为主人的夏枕玉抛在了门外,她也不当回事,坐在水榭茶桌旁,怡然等夏枕玉斟茶,化神仙君的派头摆到了若水轩。   夏枕玉愿意给她斟茶,但不惯着曲砚浓朝桌上道经伸过去的手。   这边茶盏才提起,另一边已伸出手,往曲砚浓的手背上“啪”地一拍——   响亮。   但不疼。   别说早已化神的曲仙君不会疼,就连寻常稚童挨上这么一下也不会嚎。   “规矩些。”温良的化神仙君蹙紧了眉头,轻斥,“饮食不课经。”   上清宗的规矩总是很多。   不能穿硬底云靴,怕骄纵横行惊扰同道;参悟经书时不能饮食,唯恐意不虔、心不静,误入歧途。   曲砚浓被夏枕玉敲打一掌,伸出的手顿了一顿,又神态自然地收回来。   “没说要课经,随手翻一翻而已。”她眉毛一挑,垂着眼睑,捧着玉照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你这里有什么道经我没看过?一本翻烂的道经,就这么宝贝?”   夏枕玉很爱惜地抚过那泛黄的书页,不答。   曲砚浓便也无话。   她兴致来得快,散得更快,方才还眉眼舒展、神气活现,转眼便淡了,茶盏里茗茶十里香,她只喝一口。   一口玉照香才入喉,茶香还在唇舌,她已起身。   “奉劝一句,你自己的道心劫自己清楚,道经于你,就如钱财如季颂危。”她神色漠然,只在话尾轻轻地瞥了夏枕玉一眼,“别前脚笑了钱串子,转头又步他的后尘。”   夏枕玉微微怔然,抬眸望来一眼,可还没等曲砚浓看清她眼底究竟是何情绪,夏枕玉便又垂下眼帘,低眉捧着茶盏,畅然一笑,“你又要砸我的道经了?”   曲砚浓冷冷淡淡,“我很闲吗?”   “走了。”她已耗尽了耐心,如云烟而去。   往后二十年,她们没再见。   雪顶下,牧山晚钟声远。   公孙罗迫切地等待她的回答。   无论她有多少猜疑,夏枕玉都是上清宗的定海神针,把对一个祖师的猜疑说给后辈听,又将夏枕玉置于何地?   曲砚浓语调疏淡,如青云吐雾般平缓,“我所认识的夏枕玉,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个特质与神塑相似,无论千年前,还是千年后。”   公孙罗的眼底闪过一抹失望。   “看来是晚辈多想了。”他毕恭毕敬地说,“胡言乱语,惹仙君发笑,请仙君恕罪。”   曲砚浓意态悠然。   “细枝末节,不需在意。”她说,“细心多思是好事。”   公孙罗朝她再次躬身行礼,“牧山上下多蒙仙君恩泽,方有今日之盛,仙君往后凡有差遣,牧山必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这多半是场面话,曲砚浓对牧山的相助不过是一场交易,酬劳在数百年前就已支付,而牧山的债已用这数百年偿清。   君恩没几分,报恩也没几分真。   倘若她真的要差遣牧山,自然要开出新的筹码——公孙罗倒乐见其成呢。   曲砚浓渺渺一笑。   “我如今确实有用得到牧山的地方。”她说,“有没有兴趣再和我做一次交易?像你们牧山先辈所做的那样?”   公孙罗蓦然抬头望向她,这样冷静的人也藏不住惊和喜。   他秀美的脸上泛起一点潮红,语调却压得很平实,“仙君有何吩咐?”   曲砚浓却不直接回答。   “嘘。”她食指轻轻抵着唇瓣,“听。”   公孙罗疑惑地静心聆听——听什么?   已无人迹的山谷里,能有什么声音?难不成这满山寂寂的神塑,见了曲仙君一面,还能开口说话?   簌簌的山风、沙沙的草木、呦呦的鸟鸣……   还有——   “轰!”   “轰!”   “轰!”   大地震颤。   公孙罗的冷静自持再也维持不住,脸色巨变,扭曲到一个难以想象的怪异表情,就像是看见了这世上最荒诞、最难以理解、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以至于这个极擅长控制自己情绪的修士也在不可置信的疯狂中大喊出声,“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飞扬的烟尘里,坚冷高大的青石神塑一步一山摇,朝他们走来。   “现在你知道当初那一具神塑究竟是怎么丢的了。”曲砚浓置身事外般说,“神塑自己长了腿,可以自己离开。”   公孙罗没能给予她回应。   他死死地瞪着眼前那尊“活过来”的神塑,似乎想从后者身上找出些被曲砚浓法术驱使的痕迹——他宁愿相信有人偷走了神塑,也不愿意相信数百年前的那尊神塑是自己离开牧山的!   “现在我和牧山可以再做一个交易,”曲砚浓语调很随意,像是一个玩笑,“借一尊神塑,还你们一个崛起的机会。”   公孙罗蓦然无言。   她真的蛮客气的,还愿意说“借”。   毕竟谁都知道,曲仙君借神塑,有借无还。   上一个被曲仙君借走的神塑,还不知道在哪个不毛之地待着。 第86章 孤鸾照镜(四)   牧山往后就是滔滔寄情江。   “沿着寄情江顺流而下, 最蜿蜒处,就是鸾谷。”公孙锦头戴斗笠,脚踏微湿的青草, 望着茫茫江水说, “就算不急着赶路, 任舢舟自行,三五日也该到了。”   长渡寄情江的舢舟是牧山友情奉送的,他们背靠大江,最不缺的就是舢舟。   公孙锦一向打扮得很朴素, 放在田垄上就能去当老农,今日也没有例外, 竹编斗笠一戴,看起来皮肤更黝黑了。   但她的精气神却绝不会是一个寻常老农能有的,“仙君,先前擢选岵里青时, 万幸有您出手。”   谒清都时,素白道袍一现, 公孙锦便明白了“檀师姐”的身份,惊异之外,竟还有几分恍然——难怪她初一见到“檀师姐”便觉莫测战栗, 她竟还有几分慧眼识珠。   有眼能识泰山,公孙锦万分惊喜之余,心情还颇好,今日听说曲仙君要离开牧山, 特意来送行。   公孙罗站在妹妹身侧。   他今日格外沉默,没有一点代阁主的做派,反倒成了妹妹的陪衬, 直到公孙锦道完谢又道完别,实在无话可说后,他才向前踏了一步。   “仙君厚爱牧山,牧山上下铭感五内。”秀气纤弱的牧山代阁主这样说着,神色很沉着,唯有一双眼睛藏不住焦切,如此周全的人,一时之间却连恭敬也忘了,牢牢盯着曲砚浓的脸。   连公孙锦都察觉出他的失态,忍不住地微微蹙眉,袖口微微摆动,与公孙罗的袖管沙沙地摩擦了一下——没办法,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冠绝天下的化神仙君,任何讨巧的办法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公孙锦只有用这种笨办法来暗示公孙罗恭敬些。   但公孙罗没有理会妹妹的提示。   无人能理解他此刻的焦躁。   公孙锦现在还茫然无知、置身事外,然而等她回到牧山中,依照岵里青的职责再次巡守青山,她就会发现此刻的牧山中,有一尊神塑不翼而飞。   等到那个时候,曲仙君已带着那尊神塑踏上浩浩荡荡的寄情江,天下之大,难道还有人敢从她手中讨回什么东西吗?   虽说曲仙君已承诺了会如数百年前那样回报牧山,但眼看着舢舟已随江水悠悠,承诺中的回报却始终不见踪影,即使公孙罗城府再深,也免不了心浮气躁。   ——于曲仙君来说,这天下是予取予求,无论她做了什么,总有人为她摇旗呐喊,可对于牧山而言,时隔数百年再丢一尊神塑,那是他们难以承受的分量。   公孙罗越是明白,越是焦躁,却不敢声张,更不能让公孙锦知道,以免后者控制不住情绪,张扬起来,只能无视公孙锦的话,一味地盯着那道素白道袍的身影。   曲砚浓立在江岸上。   硬底云靴踏得芳草弯弯,晨露坠在她靴上,冰冰凉凉,却被日光映照得含了金。   一个坚冷高大、身披玄色斗篷的身影沉默地立在她身后。   公孙锦站在那里,总忍不住去看一眼那个身披玄色斗篷的身影,她印象中,曲仙君并没有带着这么一个人来牧山——难道是半途赶来与他们会合的同伴吗?   知情的公孙罗却连看都不舍得看一眼,在他眼里,那就不是个会动的神塑,而是个天大的篓子。   曲砚浓神容都静。   她对上公孙罗焦切的目光,莞尔。   “你心性不够啊?”她悠然说,“好饭不怕晚。”   这看似莫名其妙的话,让公孙锦一头雾水,她转过头去瞪公孙罗——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定和公孙罗逃不开关系。   公孙罗沉默一瞬。   曲砚浓笑了笑。   她俯下身,从江岸上折下一支刺葵,递给公孙罗。   “不要愁眉苦脸。”这个行走于人世间的传奇如此说,“我不食言。”   申少扬在边上东张西望。   他好奇地打量着公孙罗的表情,不知道仙君和牧山代阁主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公孙罗蓦然抬起眼睑,对上申少扬的目光,倒把后者吓一跳。   这一届阆风之会的情况才刚刚传回牧山,公孙罗对申少扬的印象很深刻,但不单是为了“阆风使”。   ——这个人就是那个令曲仙君当众感叹“肖似故人”的剑修。   这句话才是给公孙罗留下深刻印象的根由。   对于公孙罗这样身居高位的元婴修士来说,“阆风使”虽然名头响亮,但每三十年总有一个,算不上太稀奇,但能有三分曲仙君故人的影子、让曲仙君当这天下人的面喟叹,那就是了不得的本事了。   可公孙罗看来,这位新任“阆风使”最有本事的地方还不是这个。   有三分故人影子只是个优势,而这位年轻的阆风使却能把这来之不易的优势落到实处——看看吧,曲仙君出门远游,竟也带上了申少扬,谒清都后众人都离去,生怕惊扰了化神仙君,唯独申少扬一个人侍立在侧,仙君竟也容下他。   神塑“活”了过来,这事连牧山自家都不曾留下记载,想必对于曲仙君来说也算是极重要的一环谋划,却任由申少扬在一旁看着,这是何等的信任与宠爱?   公孙罗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便容易多想。   曲仙君的性情其实表现得明明白白,她一身缥缈意,万事不关心,有种游离在红尘之外的飘忽不定,这样的人最难讨好,她已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什么都见过、经历过,于是什么都不稀奇。   要说申少扬有多特别,能叫曲仙君另眼相看,公孙罗是不太信的,那么只能是申少扬把握住了那三分“肖似”——甘愿去做一个早已死去的人的影子,这人一定城府极深,对自己狠得下心。   公孙罗没别的意思,只想和曲仙君身边的狠角色结个善缘,未来牧山想要崛起,还得依赖曲仙君的照拂,双方打交道的机会多着呢。   想到这里,他微微踌躇,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了一面明镜。   “申道友。”他正色。   *   “嗵——”   水花清亮,荡开悠悠碧波。   “哎哎,怎么船又往岸边漂过去了?富泱你到底会不会划船?”申少扬的大呼小叫在船头回荡,“哎哎,又回去了——”   富泱露齿一笑,很阳光,但是个冷笑,“申老板,要不你来?”   申少扬又闭了嘴。   这条舢舟是牧山友情赠送的,能逆流而行,也能抵挡河水侵蚀,品质极佳,但有一点坏处,极难上手,谁也不会驱使。   他们从牧山出发,小船悠悠荡荡地漂了半个时辰,这才刚刚离开牧山范围。   可没忍上几个呼吸,申少扬又忍不住,“哎呀,哎呀,又要往回划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回到牧山了。”   江风吹起碧波成浪,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拨了一拨,富泱奋力挥动船艄,但一股柔和但巨大的力量袭来,将小船猛然又推回来时的方向。   申少扬崩溃。   “你不是鸾谷弟子吗?应该不是第一次来寄情江吧?”他充满希冀地问祝灵犀,“你就没点办法?”   祝灵犀摇头。   “我坐过的船都是宗门特配的极品法宝,不需要船艄。”她说,“我还没见过这种船类法宝呢。”   申少扬一时沉默。   戚枫坐在角落里,忽然小声感叹,“这样看来,牧山有点穷呢。”   船尾,曲砚浓坐在甲板上看落日。   身披玄色斗篷的高大身影沉重地落在她身侧,斗篷歪歪斜斜地滑落了一角,夕阳里如一尊雕塑般沉默。   申少扬远远地望着这两个背影,突发奇想,胆大包天地开口,“仙君,咱们快转回牧山了,您能不能想想办法啊?”   曲仙君动也没动一下。   “小小寄情江,”她语调慢悠悠的,尾调上挑,融化在江风云影里,“这样就把你们难倒了?”   申少扬很耿直,“确实是被难倒了。”   话未说完,身侧三个怒瞪——谁被难倒了?申少扬自己被难倒了,不要拖着大家一起放弃。   申少扬一摊手,行吧。   曲砚浓终于转过身。   其实只是微微侧过头来,露出半张无瑕的脸,似笑非笑,“看来还是得另外找个艄公。”   申少扬不报指望,他们都已经出发了,还能去哪找艄公?   江上清风猎猎拂过。   没什么声息,船头忽然一沉。   申少扬猛然回头。   一张青黑的脸在璀璨日光里炯炯。   “大司主?”惊声。   徐箜怀神色冰冷地向富泱伸出手,接过了那把船艄,高高扬起——   轻舟一跃,已过万山。   “行了。”曲砚浓语调悠悠,懒洋洋地回身,重新面对夕阳,“艄公来了。”   令上清宗獬豸堂大司主做艄公!   大司主竟然当真愿意。   小修士们交换着惊叹的神情,蜂拥坐进船中,凑在一起,偷偷地看船尾夕阳下的两道背影。   长风悠悠,白衣与玄衣并肩。   *   牧山送走一群客人,又迎来一位特别的客人。   “废话少说,既然仙君又答允了帮扶牧山,那咱们就开始筹划吧。”这位气度高华的元婴女修发号施令,“我给你们讲一下适合牧山的东西。”   公孙罗刚回来就被这个陌生的元婴女修劈里啪啦地一通指教,甚至还没来得及问对方到底是什么人,就被这问题糊了一脸。   他试图跟上节奏,“这位道友,是否要先了解一下牧山的情况……”   毕竟对方又不是牧山人,根本不知道牧山眼下究竟需要什么,万一用神塑换来了一堆没用的东西,牧山可就亏大了。   谁料这位陌生元婴女修很高傲地说,“还了解什么,我不用了解。”   公孙罗便不说话。   对于这种高傲又精明的人,一再反驳也属于得罪,牧山往后还要多多仰仗知妄宫,他不欲开头就得罪人,无论这女修说出的话有多离谱,他都不打算直接反驳。   然而出乎公孙罗意料,对方字字精准,不似知妄宫来的,倒像是在牧山待过很多年。   “还未请教道友的名姓?”他急忙问。   高傲的元婴女修朝他微一颔首。   “知妄宫,卫芳衡。”她说着,矜持地笑了一笑,“金丹后随仙君修行,细算起来,差不离也就是你往上五辈的师叔祖吧?”   公孙罗彻底愣在那里。   在一片茫然的空白中,他最后一个念头如幽影般一闪而过——   从知妄宫到牧山跨越南溟,隔了千山万水,卫芳衡竟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赶到,可见曲仙君远在玄霖域,却能随时差遣知妄宫中的修士。   那么是否无论身在何处,山海域都不过是曲仙君掌中一握? 第87章 孤鸾照镜(五)   一面明镜。   这是一面明澈如水的镜子, 毫光毕现,再不爱美的修士拿到了它,也忍不住要对着它照一照, 看看这样神异的明镜是否能映照出别样的神貌。   申少扬坐在桌边, 望着桌上清光如水的明镜, 终于是没能忍住发问,“你们说,牧山代阁主送我这面道心镜,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没错, 这面道心镜是公孙罗单独送给申少扬的。   申少扬自觉自己跟来牧山后,几乎没出过什么风头, 应当很不起眼,收到道心镜的时候,他还有点不敢相信,指了指自己, 语调有点飘忽,“给我?”   ——他根本没和这位代阁主说过话吧?公孙罗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别是送错人了吧?   没想到公孙罗竟然真的知道——   “申道友说笑了。”文弱秀气的代阁主朝他微微颔首致意, 姿态有礼,“曲仙君钦点的阆风使,天下谁人不识?只因牧山地偏闭塞, 消息不通,尚未得知阆风之会的消息,这才多有怠慢,还请勿怪。”   这客气劲, 让申少扬听得简直晕晕乎乎的,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难道阆风使的含金量当真这么高,连身居高位的元婴修士都要对他另眼相看了?   “这面道心镜伴我多年, 如今我心境已改,用不上它,甚为遗憾。”公孙罗说,“倘若申道友不嫌弃,便做个纪念吧。”   如果是同辈修士赠出一件磕碜法宝,还要对申少扬说“拿去做个纪念”,申少扬多多少少还要有点不高兴,多半要耿直地告诉对方“你自己留着玩吧”,可公孙罗是个元婴前辈,还是牧山的代阁主,送出的这面道心镜品质极高,绝对是上品宝物,那就不能算是寒碜人,而是“另眼相看”。   申少扬晕头转向地就接过来了。   公孙罗还很体贴地加了一句,“申道友也可拿这面道心镜问一问曲仙君。”   道心镜来历诡异,不止徐箜怀一人能发现。   公孙罗走火入魔多年,在知梦斋的启发下,也察觉到道心镜的怪异,只可惜他实力不够,看不出道心镜的玄机。   他看不破玄机没关系,总有人能看透,公孙罗这么说,就是想让申少扬把道心镜拿给曲仙君,看一看这件风靡上清宗的法宝是否有古怪。   按照公孙罗的推断,申少扬能得曲仙君青眼,无非是他身上有几分故人的影子,谁也不知道曲仙君何时便会收回这份爱屋及乌,因此申少扬一定很有危机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曲仙君相处的机会——万一相处得久了,曲仙君对他本人也有点青眼了呢?   公孙罗把道心镜交到申少扬的手里,等于是给了申少扬一个机会,申少扬这种“心机深沉”的投机之人怎么会错过?   可惜,公孙罗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被他寄予厚望的申少扬是个缺心眼。   “公孙代阁主人还怪好的。”这位“心机深沉”之人感慨。   富泱坐在他对面,捧着一叠账本,手里的笔没停过,头也没抬地说,“人好?人家那是觉得你奇货可居。”   也就申少扬会把公孙罗的另眼相看当作欣赏了。   申少扬一愣,茫然,“什么奇货可居?”   这话怎么听起来就这么怪呢?不太像是看好他实力和潜力的样子。   听不懂就算了,富泱埋头算账。   “你说呀,什么叫奇货可居啊?”申少扬按捺不住,伸手去推富泱,“总不会是看好我以后会变成化神修士吧?”   “咳咳咳咳咳咳……”   富泱笔头差点飞出去,呛个半死——这人怎么这么敢想啊?   申少扬悻悻地嚷嚷,“不就是开个玩笑吗?至于吗?”   富泱收了笔在手中转一圈,呵呵一笑,“说不定公孙罗真是那么想的呢?”   ……这人没意思!   申少扬放弃从富泱嘴里套出答案,转而看向戚枫和祝灵犀,“虽然道心镜对你们上清宗来说很重要,但咱们现在都知道,道心镜是有问题的——你们说公孙罗知不知道啊?”   听说“鸾谷有知梦斋的线人”这个消息后,祝灵犀便闷声不吭起来,坐上船后,一句话也不曾说过,这时被申少扬盯了半晌,这才抿着唇抬眸,伸手把桌上那面道心镜拿了过来,微微偏转,对向她自己——   “你干嘛?”一声暴喝。   祝灵犀手里的道心镜一抖。   申少扬一个飞扑,越过桌面,“砰”地一声把祝灵犀手里的道心镜扣在桌上,“你不怕走火入魔啊你?”   祝灵犀握着道心镜的手被他摁在桌面上,嘴唇紧紧抿起,露出一个极力忍耐的神情,“就算误入歧途,也不在一次一时,我们上清宗弟子人人对镜,难道个个都走火入魔?我也常常对镜,难道我也走火入魔了?”   她神色严肃板正,指着镜面,“你看。”   原先清光如水的镜面上,不知何出惹来一片灰蒙蒙的尘埃,并不厚,仿佛随手能拂去。   “这就是我的道心。”祝灵犀认真地说,“虽然道心镜的来历有待排查,但能被上清宗传承多年,道心镜的意义很重大,是修士观想内心的重要途径,不啻为天才之作——这世上直指神通的宝物成千上万,直指道心的宝物可还能找出第二个?”   申少扬一手撑着桌面,大半个身子倾过来,盯着道心镜上的浮灰看了半晌,吃惊极了,“祝灵犀,你道心蒙尘了啊?”   祝灵犀将道心镜推回桌子中央。   “我未得道,道心蒙尘又有什么奇怪的?”她语气淡淡的,“修行中,小到见花见月、大到生老病死,万事都有可能令道心蒙尘,所以才要修持道心,时时勤拂拭。”   申少扬听得半懂不懂。   “那你这次是为什么道心蒙尘了?”他依旧撑在桌子上,充满探究地盯着祝灵犀,很认真地问,“我们一起帮你擦干净啊。”   祝灵犀一时语塞。   “要是能由别人帮忙,还算什么道心?”她板着脸问,“你不要说了。”   总不能让她直接回答,她是因为宗门远远不如经义和想象那般清正,因此而生了妄念吧?家丑不可外扬,让祝灵犀把上清宗的缺点说得明明白白,她做不到。   申少扬挠头,“可你说明白一点,也没有坏处啊?”   祝灵犀抿着唇,不吭声地瞪他。   申少扬茫然回望她。   祝灵犀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被婉拒了还非要追问,这人是不是缺心眼啊?   “渡过回头滩,前面就是鸾谷了。”立在船头的艄公忽然开口,把一船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这位艄公面色青黑,身形健壮,周身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冷气,让人见了就不敢造次,再一细看,居然还是一位元婴修士。   “大司主,鸾谷会有人来接我们吗?”申少扬终于不再追问祝灵犀,转而好奇地问。   祝灵犀悄然松了口气。   徐箜怀瞥了申少扬一眼。   就算有人来接,也显然是为曲砚浓而来,这来历古怪的小魔修还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何况——有他这个大司主做艄公还不够?   他握着船艄,望了船尾。   那里有两道身影。   一道云裳缥缈,在江波天光里仿佛随时将飞上青天。   一道高大坚冷,披一件银灰斗篷,头脸都遮得严实,沉默不语般伫立不移。   徐箜怀青黑的脸变得很复杂,硬生生挤出了五颜六色:虽然曲砚浓给青石神塑套了一件斗篷,但他哪还能看不出来那是什么?   曲砚浓来牧山一趟,倒把人家供奉数百年的神塑给盗走了一尊,徐箜怀毕竟也是上清宗人,每每看见那个披着斗篷的背影,心情都分外复杂。   “回头滩,怎不回头?”曲砚浓转过身。   朗朗明日下,她几如飞仙。   徐箜怀微微一怔。   “来了。”他很快应声,手中船艄微扬,搅动江水,奋力一划!   巨浪回旋,白沫飞天。   飘飘荡荡的小舟在这漩涡中急速回旋,朝来时的方向倒卷而去,顺着浪潮,轰然飞上九天,落雨如幕,而小舟迎头撞上,刹那冲出这雨幕——   天地忽阔。   浩荡碧空如镜,澄澈琉璃顶下,万里山谷如青鸾展翅,欲往九天。   来往万千遁光、上下无数画阁,云雾缭绕,青山巍峨,参差万象。   申少扬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来到山海域之前,他以为画楼不过精巧些,哪有什么夺天工之妙;去过知妄宫之前,他以为道宫不过神秘些,所谓天上宫阙不过是夸张之词……   直到他亲眼见到鸾谷。   天上人间。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回头滩外要回首。”曲砚浓悠然说,“过了回头滩,鸾谷就在眼前啦。”   徐箜怀蓦然回头看她。   曲砚浓离开上清宗已有上千年。   可她究竟在上清宗待过,留下过上清宗的痕迹,就算是沧海桑田,也没有抹去。   她连回头滩都记得那样清楚。   他原以为她从未留意、早该忘记。   鸾谷之上乱云如海。   云流如江流,天风如江风,舟楫一入云海便被云流推着走,俯首不是江水,仰头也不是青天——   申少扬蓦然张大了嘴巴,指着头顶,结结巴巴,“你们、你们上清宗的天,怎么会是一面大镜子啊?”   仰头看,一艘小舟倒悬在遥远的穹顶,顺着白茫茫云海向前,舟上有一个黑着脸的艄公、一对并肩同坐的世外人、几个神采飞扬的少年,还有一个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指向他们的呆头鹅。   头顶不是碧蓝青空,是他们的倒影。   祝灵犀见怪不怪地向呆头鹅解释,“鸾谷头顶玉照天,澄澈如明镜,无论身在何处,只要还在鸾谷之中,仰头就能看到自己的倒影,这事在五域不是秘密。”   鸾谷环境独特,既与外界相接,又明显自成一方秘境,倘若不知道“回头滩外要回头”,就算在寄情江上徘徊一百年,也找不到入口。   上古传承、万年宗门、一方秘境,奇特些怎么了?   申少扬张张嘴——再奇特也不能头顶一面大镜子吧?那岂不是每个人抬起头都能看到整个宗门的人在做什么了?   祝灵犀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每个人只能在玉照天看到自己和周围的人,看不到远处。”   但无论身在地面还是云海,玉照天都在头顶,仰头就能看见倒影,不因高低而变。   申少扬又坐回去了。   舟下的云流忽而乱了起来,推着小舟左摇右晃,船上的小桌案“嗡嗡”地抖动,仿佛遥远处有谁扰乱了江水。   祝灵犀板得很严肃的神情微变。   站在船头的大司主脸色忽然变得更黑了。   坐在船尾的曲仙君也微微讶异地回过头,看向遥远的天际,好似那里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一条船上的气氛在顷刻之间微妙地变了,只有申少扬还无知无觉,伸着脖子张望,“怎么回事?云海怎么忽然翻……我去!”   身下的云海猛然升起一股巨力,在翻腾前,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从何其遥远之处掀来的滚浪,无声无息,没有一点痕迹,却在刹那之间将这艘舟楫狠狠地抛向了上空。   “轰——”   舟楫沉沉撞入云流。   因为未作准备,申少扬差点摔个四仰八叉,飞流的云絮飘到他衣领上,把他的眉毛染得不黑不白,“……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们的云海还会翻船吗?”   无人作答。   那一道巨浪不过是个开始。   稳稳涉过寄情江的舟楫被云海涛浪卷得摇摇晃晃,原地转了两圈,身不由己。   明明是一天轻云,硬生生卷出万里狂澜。   徐箜怀稳稳地立在舟头,那青黑的脸仿佛比先前更难看了,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从乾坤袋中摸出一顶斗笠,缓缓地盖在头顶,船艄扬起又落下——   “嗡!”   一声闷响。   不断抖动的桌案忽然定格下来,摇晃的舟身重新向前,云流还在漫卷咆哮,但小舟岿然不动,缓缓向前。   空旷的远天也终于出现了云流之外的剪影。   数艘薄纸白船冲出汹涌的云海,逆着云流攀升到浪潮的最顶端,然后气势汹汹地朝他们的方向飞驰而来。   “难道是獬豸堂在抓逃犯?”申少扬疑惑。   大司主的脸绷紧了。   “獬豸堂不止管逃犯,普通弟子犯错也会被带走,也许是在追普通弟子。”戚枫小声地提出猜想。   大司主的脸都快皱在一起了。   “獬豸堂弟子应当不会闹得整片云海不得安宁吧?”富泱很善解人意地说,“也许他们就是逃犯呢?”   大司主的脸黑得像是阴雨天的乌云。   祝灵犀很平静、很平静。   “都不是,”很难说她脸上的认真究竟是认真的,还是破罐子破摔的觉悟,“是同门弟子在云海争渡,比谁行舟快,每年两次。今天不是大比,应当是他们私下组织的练习。”   就连船尾的曲仙君都惊讶地回头张望。   “上清宗现在的大比还要比这个?”曲砚浓吃惊地问。   她在上清宗待过的那些年,只知道每年有两次大比,决定了许多弟子往后半年的待遇和资源,她自己也参加过很多次,自然知道上清宗的大比永恒不变是擂台斗法。   从诞生大比,到她离开上清宗,大比的形式一直都是在那个百丈的擂台上硬打,千年万年就没变过。   怎么说呢?   如果云海争渡这样的比试规则发生在阆风之会,曲砚浓一点也不会感到惊奇,毕竟这是她一手组织的盛会,专门用来找乐子,规则以新、奇为尊,往后的每一届裁夺官理所当然地遵循了最初的规则。   但这里可是上清宗,是全天下最古板的地方,就她熟识的那些老古板,居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学会了革新?   曲砚浓简直要刮目相看了。   “不是太虚堂组织的正经大比。”祝灵犀清秀的脸也像大司主那样绷得死紧,好像这样就能把一个荒唐的事变得合理,“是普通弟子自发组织的,没有长老们同意。”   曲砚浓肃然起敬。   敢在上清宗坚持不懈地作妖,而且定下每年两次雷打不动的频率,顶着长老们杀人一样的目光,坚定不移地作死,这是真正的勇士。   就连她当年都没干过这种事。   申少扬后知后觉,“那这事獬豸堂允许吗?这些人不会被獬豸堂抓起来吧?”   祝灵犀的目光可疑地朝大司主的方向飘了一下。   “照理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大司主这样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要睁就睁两只眼。   徐箜怀没回头,只是冷笑般哼了一声。   他斗笠下青黑的脸与阴影分不出区别,谁也不懂他的意思。   舟楫稳稳地向前。   最快的那一艘已快要冲到他们的眼前,纸船迎风踏浪,势如破竹。   船上的修士不出意外应当是这一场私下比试的头名了。   申少扬仰着脖子,好奇地张望,想要看清这个云海争渡的强者——对方肯定是勤奋训练、由衷热爱、天赋过人,这才能顶着宗规压力脱颖而出的吧?   他有点想认识一下这个头名,因为他也是头名——阆风之会的头名。   纸船越来越近。   站在纸船上乘风破浪的那个人也看清了他们的面容,惊慌失措的脸上立刻写满了惊喜,一下扑到最前方,声嘶力竭,“前辈救救我救救我,我只是回来交个采购任务,找了条纸船涉过云海,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啊?”   申少扬呆呆地望着对面的人。   “宫执事?”他张大嘴。   远处云海涛浪再次汹涌,掀起一股巨浪。   “啊啊啊我控制不住了救命——”   纸船在宫执事的惨叫里一骑绝尘,“嗖”地一下擦着他们的船边冲了出去。   远天千帆才到一里外。   申少扬缓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有时候,头名也只是个意外啊。”他很深沉地感悟,“你也没办法,一不小心就头名了。”   祝灵犀、富泱和戚枫:“……” 第88章 孤鸾照镜(六)   “宫执事说的应当是真话。”祝灵犀冷不丁说。   一船人都看向她。   “云海争渡已成惯例, 我也跟着同门试过驾驭云舟。”祝灵犀说,“云舟轻若纸,几乎没有一点分量, 在云海中完完全全随波逐流, 全靠修士灵力催动, 需要极精妙的控制力才能乘风破浪。刚才宫执事飞得极快,云舟上的灵力却很紊乱,几乎难以控制云舟,更别说甩开身后千帆了。”   一船人都沉默了。   这么说来……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但宫执事能甩开身后千帆成为头名的原因,可能真的如他所说, 是个纯粹的意外?   这叫宫执事后头的千帆云舟情何以堪啊!   申少扬忽然惊叫起来,“那宫执事岂不是很危险?眼下运气好,云流推着他乘风破浪,一路顺畅, 可待会云流转了向,把云舟掀翻了, 宫执事可怎么办?”   他一惊一乍的,“这可是万丈高空,玉照天就在头顶, 宫执事常年奔走在银脊舰船上,鲜少斗法,遁法想必也久未磨练,一不小心掉下去哪还有命在?难怪他要喊救命呢。”   “咱们和宫执事虽然只是一面之缘, 但总归算是认识的,同生共死,这就是生死之交了。”年轻小剑修眼珠灵巧地转了又转, “朋友有危险,怎么能不搭把手呢?”   祝灵犀犹疑。   她觉得事情哪有申少扬说得那么夸张?宫执事再怎么不擅长斗法飞遁,那也是个金丹修士,就算从云海上掉下去,最多不过是出个丑,怎么就有性命之忧了?   但她又不太拿得准——万一申少扬在银脊舰船上试探过宫执事的实力呢?万一宫执事的水平真就有那么夸张呢?   “宫执事掩盖咱们的行踪,让咱们顺顺利利地到了牧山,虽然人有点油滑,但人无完人嘛。”申少扬一边说着,余光一边鬼鬼祟祟地朝船尾并肩的两道身影看,嘀嘀咕咕,“见死不救,是不是太不讲义气了?”   曲砚浓把这小剑修的目光睨得一清二楚,眉毛微微挑高,申少扬这番嘀咕不是说给别人,而是专门说给她听的——这是见了云海争渡、云舟涉浪觉得刺激有趣,一时手痒,也想上去凑热闹,又怕她不许,旁敲侧击呢。   她看得明白,唇边却噙了一点笑意,这小剑修的小心思实在好玩。   “去吧。”她很爽快地说,与上清宗一别千载,她何尝没有一点好奇?   申少扬倏地像个跳蛙般原地弹起,快活至极,怪叫一声,一步跳出小舟,追着随云流漂远的云舟飞去。   祝灵犀、富泱和戚枫相对看看,犹豫地望了曲砚浓一眼,饺子下锅般跳下了小舟。   小舟骤时一轻。   徐箜怀压不住船头,险些要被船尾翘飞起来,他冷着青黑的脸,灵力环住舟楫,只一瞬就稳住了船身,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望着船尾的两道身影。   曲砚浓已是化神,身轻如云水,她上船时,舟楫甚至不曾轻晃一下,那么压在船尾、险些让舟楫倾覆的自然是那尊被拐来的神塑!   牧山也是上清宗的一份子,神塑更是上清宗所有人的神塑,徐箜怀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拐带走一尊神塑?   但曲砚浓太过泰然,下一程就要去鸾谷,牧山代阁主亲自为她送行,一点也不像是不知情,反倒好似和她达成了什么不可为外人道的共识。   徐箜怀性子执拗,但做了那么多年的大司主,凡事总是想得很多,见到曲砚浓这副泰然自若拐走神塑去鸾谷的模样,一时又疑心她是否另有打算,或是得了夏枕玉祖师的请托?   否则公孙罗怎会闹也不闹,任她把神塑带走?这可是动摇牧山根基的事,曲砚浓就算把刀架在公孙罗的头上也不能让人认栽。   何况,就算曲砚浓实力再强,也不至于这么嚣张,直接大摇大摆地把自己从上清宗抢走的东西带给鸾谷展示一番吧?   ……好吧,其实他也说不准。   但至少神塑现在身在鸾谷,而不是知妄宫。   徐箜怀紧紧绷着青黑的脸,越盯那道披着玄色斗篷的身影越不顺眼,扭头望着翻腾的云海,声音如淬了冷水,“你让那几个小修士下去,他们可要吃苦头了。”   曲砚浓向后仰靠在船篷上,微微偏头望向云流奔涌的方向,眼里笑意浮浅若流云,听徐箜怀这么说,更有兴致,分明是看好戏。   徐箜怀气结。   从宫执事一晃而过,到申少扬四人相继跳下舟楫去追云舟,这短短两句对话间,跟在后面的云舟已至。   “唰——”   一叶云舟贴着他们的舟楫边缘行过。   云絮一点,飘飘荡荡从云海里飞起,还没落在舟楫上,就已融化在天风里。   “唰唰——”   两艘云舟擦肩而过,行至他们身前时,巧妙地一左一右旋转船头,须臾间绕开这艘逆流的舟楫,向前方追去。   可惜微微旋转船头绕开舟楫的这一晃眼功夫,偏了云流一瞬,令这两艘云舟距离前方的两道云影更远了一段。   这两艘云舟旋转船头绕开舟楫时,去势太急,半逆了云流,星星点点的碎云从云海里跳起,在天风里飘飘荡荡,就是不落下。   “唰唰唰——”   往后千帆都赶上,乌泱泱满眼的云舟蜂拥而至,望见这里有一艘舟楫逆流而上,横在前方,挤在最前面云舟上的鸾谷弟子脱口而出是震声,“我去!”   云舟已递到他们面前,云舟上的修士这才忙忙碌碌地俯下身按着舟头,捋起玄黄道袍宽大的袖口,露出两条常年做早课的结实胳膊,手臂上肌肉骤然鼓起,爆发出一股巨力。   “——起!”声如炸雷。   白纸般的云舟轰然横起船头,如扑虎般转向侧方,“砰”一声巨响拍落在云流里,惊起碎云如雨,浮浪如滚,劈头盖脸地朝四面八方打落。   有一浪碎云荡得最远,晃晃悠悠坠向舟楫,朝船头船尾一兜子漫过来。   大司主定定地立在舟头,满眼碎云把他青黑的脸遮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出那白茫茫如鹅毛的碎云堆里还藏着个黑脸精。   碎云在船尾缓缓地落下。   曲砚浓懒洋洋地仰靠在船篷上,半寐了眼,眉睫下秋水神光一半潋滟,碎云轻轻软软地坠在她素白道袍上,粘了满身无瑕云絮,她也不恼。   稍有一片碎云如棉厚,不知怎么的晃到她头顶,慢吞吞地飘下,仿佛一匹纱锻,轻拢慢笼,要为她戴上一顶头纱。   曲砚浓早瞥见这片碎云,可眼睑仍懒懒倦倦地垂着,抬也不抬一下,就任那碎云坠到她眼前。   一重阴影先落在她面颊上。   碎云不至。   曲砚浓眼睫微微颤动,懒散散抬眸去看。   一截玄色袖口垂在她面颊前,稳稳不动,磐石不移。   碎云如缎,飘飘悠悠撞上这磐石,轻轻软软挂在那一截玄衣上,素色分明,一段白,一段黑。   曲砚浓眉毛挑高了,扬在那里不动,像云霞边的两道黛青。   青石神塑不动。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那道高大坚冷的身影依旧面朝前方平稳地坐着,身形未动,唯有一只手朝侧方伸了出来,遮在她额前,揽一抹碎云厚缎。   衣袖垂在她面前随天风微摆,拦了碎云却不收。   曲砚浓也不动。   她仰靠在船篷上,看那截玄色衣袖,倏然抬手,拈下一抹碎云,一点白岚搭在她指间,被天风稍稍一吹就散了,唯留指尖微微氤氲气。   徐箜怀立在船头,透过漫天碎云望着那伸出手的神塑,青黑的脸几乎揪在一起。   神塑玄奇,神识灵力都无法附着,除了最笨拙的人力,谁也无法移动神塑分毫,因此牧山失窃过一尊神塑成了未解之谜——如今徐箜怀怎么也想不通,曲砚浓究竟是对这一尊神塑施了什么神通,才能让神塑受她驱使?   上清宗的祖师神塑,被她拿来当作傀儡使?   徐箜怀脸色极难看。   上一尊离奇失踪的神塑,不会就是她偷的吧?   很想质问,但打不过她,万一她真承认了,他怎么收场?   大司主深感憋屈。   舟楫边上,那一艘骤然激起惊云的云舟落下,船头已指向侧方。   云舟上的修士手臂又是朝下一按,巧妙使力,云舟猛地一摆尾,甩开一浪尾云,展眼似半扇青罗,撞在舟楫的船篷上。   等到一扇云浪落下,那艘云舟已险险地绕开了他们,追着前方四艘云舟而去了。   只是这动静太大,耽误的功夫却比先前几人更多,本来这艘云舟就落后了一大段,这么一起一落一转,更是险些要看不见最前面那道云舟的影子了。   “几位师兄师姐对不住,我要追不上了,下次见面一定赔罪!”云舟向前方狂追,除了漫天碎云,只有渺渺失了准的喊声留给舟楫上的人。   徐箜怀面无表情地捏紧了手里的船艄。   曲砚浓却“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仿佛是一个预兆,这艘云舟过后,乌泱泱的舟影都冲到眼前,这些修士就没有方才几个同门的好运气和好手段,冲过碎云浮浪,才发现眼前横着一艘明显不是争渡而是路过的舟楫,可前冲的势头太猛,周围的云舟又太多,欲学前面的同门绕开,却反倒一头撞上了侧方的云舟,一舟搭在一舟上,轰然竞起云浪。   前面云舟叠在一起,冲势缓了下来,后面的云舟来不及收势,一头撞上来,将两艘云舟撞得飞向两边,让那后来者居上,顺顺当当地冲向前方,而那两艘倒霉的云舟横在云流间,眨眼间便被后面千帆撞上。   “砰!砰!砰!砰!”   一时间,如纸薄的云舟连环相撞,“砰”声仿佛爆竹,再也听不到一个停。   “谁啊?怎么横在前面?不要命啦?”   “前面撞舟了,你们后面的看不见吗?不会停下来啊?想撞死我?”   吵吵嚷嚷的喊声、骂声、惊呼声炸开了锅,整片云海都是歪七扭八、密密麻麻的云舟,谁也别想冲过去,恰如一口破锅,有来无去。   过江之鲫游得过去,下锅的云舟过不去。   横七竖八的云舟三番两次撞个没完,三船翻了两船,机灵人早已弃了身下云舟,一跃而起,跳上别家船,来不及弃船的却遭了殃,眼睁睁看着云舟倾覆,一声惨叫——   “嘎!”   舟楫横在这口锅里,被数不清的云舟撞了无数下,稳稳不动。   “嘎吱,嘎吱。”   徐箜怀把船艄捏得死紧。   云舟倾覆如盘,盘里的饺子也就下了锅,坠进蒸腾的云海里,运气好的稳住身形,飞身稳在云流里,运气不好的爪哇乱叫,从云海里一路坠下云霄,惨叫声越来越远、远、远……   没有人担心这几个掉下云海的倒霉蛋,敢来云海争渡的修士至少也有筑基后期,这万丈高空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太大危险,若有哪一个落在地上磨破了油皮,当真能叫一众同伴笑上三年。   眼下一锅舟谁也别想走,稳下舟头的弟子们坐在舟中,个个满头云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望向那几个跌落云海的倒霉蛋,忽地爆发出一阵狂雷般的大笑声。   只有一个机灵的倒霉鬼,明明已赶在翻船前跳起,偏偏运气太差,跳上一艘云舟,那艘云舟就跟着翻了,他倒真有本事,再跳——   再翻。   一口气连跳四艘云舟,从这头跳到那头,倒霉的机灵鬼奋起一跃,“咚咚”落定。   硬底云靴稳稳踩在舟楫上头,挨着船篷站。   这回没翻船!   机灵的倒霉鬼大大松了口气,扶着船篷站直了,先望望船尾。   曲砚浓眼睑微抬,与他目光对上。   她神若云水,满身云絮,没有半点狼狈,反如云中神仙、画中芳魂,本非尘世人。   目光相对,她翘了翘唇角,眸光胜流光。   与她并肩的那道身影原本横着一只手,给她遮着碎云,等她回了头,那披着玄色斗篷的高大身影慢了两拍,手臂一垂下,简简单单一个动作,竟震得舟楫晃了三晃。   玄衣人收了手,缓缓回身,斗篷垂在额前,把面目遮得严严实实,唯有那种静望打量的感觉穿过斗篷,明明白白。   一对并肩世外人,分明姿态各异,却有种不言自明的停匀谐美之感,应当是一对爱侣。   机灵的倒霉鬼倏然脸红到耳尖。   “各位师兄师姐,多有搅扰,对不住对不住。”机灵的倒霉鬼很有眼色地作揖到底,“借一履之地,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曲砚浓唇边笑意更深。   “我倒是没意见。”她声线悠长,轻曼似春风,“他也没意见。”   倒霉鬼真的很机灵。   眼前的神仙眷侣没有意见,那就是说背后剩下的那位同门会有意见。   机灵的倒霉鬼立刻回过身,二话不说,从头揖到脚,一个大礼下去,“这位师兄,小弟失礼,罪该万死,给您请罪!”   这样的大礼下去,再汹涌的怒火也该熄灭了,就算是余怒未消,正常人也该不情不愿地伸手来扶了。   可机灵的倒霉鬼在那躬身半天,愣是没等到身前那人伸手来扶他。   一点声音也没有,身前那人就那么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机灵的倒霉鬼在心里叹口气。   看来今天遇到一个难缠的同门。   对方不给台阶下,他也不能一直躬成大虾等着吧?   机灵的倒霉鬼缓缓地、缓缓地直起身,试探性地望向前方,想看看身前那个难缠的同门的脸色是不是真的很黑。   他望见徐箜怀紧绷的脸。   没有三缸剧毒泡不出这么一张青黑的脸。   把全鸾谷拎起来抖一抖,也只有一个人能有这么青黑的脸。   机灵的倒霉鬼张张嘴,失了声。   “大、大司主?”气若游丝。   徐箜怀冷笑。   “聚众胡行乱闹,扰乱云海航道,按律罚入符沼一次。”他冷冷地绷着那张独一无二的青黑的脸,目光下移,落在对方的鞋面上,“未着软底云靴,违背宗规,罚没清静钞百铢。”   机灵的倒霉鬼眼泪一瞬间就掉下来了。   他真的蛮机灵的。   可他也是真倒霉啊! 第89章 孤鸾照镜(七)   千帆困在一锅里, 前面四五艘云舟却还在认真争渡。   申少扬最先跳下舟楫,也最先追上宫执事,“砰”地坐进如纸薄的云舟里, 一点也不见外地和宫执事挤在一起, 神采奕奕, “宫道友,我来帮你了!”   云舟被他压得一沉,微微惊起一点碎云。   宫执事又惊又喜。   这一刻就算是一只鸡跳进他的云舟里说要帮他,宫执事都会感激涕零, 何况申少扬是本届阆风使,一个正儿八经的天才。   “申道友, 你会驾驭云舟吗?”宫执事充满期待地问。   “不会。”申少扬很老实地回答。   宫执事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没事,你有这份义气,我便感激涕零。”虽然云舟还是被云流推着,不受控制地急速飞驰, 但宫执事有了同伴,突然就又镇定下来了, 他拍拍申少扬的胳膊,给自己鼓劲,“接下来就靠咱们兄弟两个齐心协力, 共度难关!”   “砰!”   一声巨响,云舟后面一沉,幸好宫执事和申少扬都坐在靠前的位置,云舟只是震了一震, 稳稳地浮在云流上。   又是一个人挤过来。   “申老板,你跑得也太快了。”富泱不走心地抱怨,推了推申少扬的肩膀, 语气轻快,“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就跳下船了——好歹也把我叫上吧?”   宫执事对富泱不太熟悉,只记得这是四方盟的代销魁首,做生意做到阆风之会里的那个牛人。   但这一刻就算是一只鸡跳进他的云舟里说要帮他,宫执事都会感激涕零,何况富泱是能在本届阆风之会摘下青鹄令的能人,一个正儿八经的天才。   ……两只鸡当然也一样。   “多谢多谢!”宫执事抱拳,再次期待地发问,“敢问富泱道友,是否会驾驭这云舟呢?”   富泱当然也很老实。   “不瞒宫执事,我对上清宗的云海争渡仰慕已久,一直想亲手试一试,这次终于能如愿。”他哈哈一笑,对上宫执事期待的眼神,“……现在不会。”   宫执事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没事,你有这份义气,我便感激涕零。”他笑笑,拍拍富泱的胳膊,“接下来就靠咱们兄弟两……三个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砰!”   又一声巨响,云舟后面又是一沉,这次宫执事和申少扬坐在前头,险些被整个翘起掀飞,如纸薄的舟头扬起又坠下,一船人如锅里的菜,一个颠勺,又落回锅里。   又又是一个人挤过来。   “我也来帮忙。”戚枫小声说。   宫执事也认得戚枫。   看过镇冥关阆风之会比试的人,不可能不认得戚枫,虽然后来有传言说戚枫是被人控制了,真正毁镇冥关的另有其人,但没个准,大家都半信半疑。   但这一刻就算是一只鸡跳进他的云舟里说要帮他,宫执事都会感激涕零,何况戚枫是能在本届阆风之会摘下青鹄令的能人,一个正儿八经的天才。   ……就是这鸡似乎有点太多了。   “戚道友也是第一次来我们上清宗吧?”宫执事已平静得像是大彻大悟,笑呵呵地问,“应当也是第一次尝试云舟?”   戚枫红着脸点点头。   宫执事露出宁静平和的微笑。   “没事,你有这份义气,我便感激涕零。”宫执事很熟练地拍拍第三只胳膊,和蔼地说,“接下来就靠咱们兄弟四个……”   “砰!”   又又又一声巨响。   宫执事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什么也不必说了,祝师妹,我知道你还没结丹,专心修练,从来没有试过云舟,不知道怎么驾驭云舟,你有这份心我就感激不尽了,往后咱们兄弟……兄弟姐妹五个齐心协力,一定能共度难关。”   祝灵犀足尖轻点,稳稳立在云舟尾端,神色古怪复杂地望着他们。   “宫执事,你在说什么?”她板着脸,很困惑,“……我会驾驭云舟,试过云海争渡。”   啊?   宫执事猛然转身。   “而且云舟本为一人独行而设计,你们几个挤在云舟上,云舟已经变慢了。”祝灵犀一板一眼地说着,对上四张呆呆的脸,顿了一下,“……你们都没发现吗?”   申少扬真的没发现!   “哎呀!糟了!”他一拍大腿,“宫道友,你的头名要保不住了。”   宫执事才不在乎这个头名呢。   这是鸾谷弟子自己组织的比赛,根本没得到宗门认可,比赛内容也近乎儿戏,就算拿了头名也没有一点实质好处——云海争渡说得好听,其实云舟连法器也算不上,速度还不如修士自己飞遁,不然眼前这四人怎么追上他的?   都是傻子胡闹瞎玩,拿下这么个头名,还不如多往南溟走两遭,多采购些丹药赚点清静钞。   “没事没事,”宫执事很委婉,“我本就没这个实力,全凭运气,实在太惭愧,失了头名才是正好……”   “轰——”真正巨响。   惊涛拍岸,卷起千重云。   碎云飞满天,浇得人一头一脸,惊浪人却在碎云浪外,追着漫天云,声势浩大,一往无前。   没给人半分喘息之机,云舟已至。   浮云碎玉里,那人鬓边蓝羽先穿云浪。   薄纸擦过薄纸,衣袂拂过衣袂。   后来者原本弯着腰,一手按在云舟上,在两艘船擦肩而过的一瞬直起身,居高临下,低下头恰对上申少扬抬头望。   那目光冷如薄刃。   四目相对,太巧,申少扬一愣,那人却朝他笑了一笑。   只一瞬,后来者便越过他们这艘云舟,反超过去。   申少扬愣怔不过一瞬。   下一瞬,他猛地一拍云舟,“糟糕,被这人超过了,头名没了!”   宫执事想说,当这四个人相继跳上他这艘云舟的时候,头名就已经没了——云海争渡当然是单人比赛,哪有五人挤渡的?快别白费功夫。   但申少扬已经学着那蓝羽修士的模样,俯身按住云舟,灵力不要钱地催动,竟真令云舟震荡,一瞬惊起,如跳蛙一般飞跃向前,又重重坠下。   一番折腾,竟离前面那道身影更远了。   祝灵犀忍不住皱眉。   “云舟不是这么驾驭的,你这不是渡船,是跳船。”她说着,一手伸出,将前方的富泱和戚枫拨向两边,硬是挤出云舟一片空地,她也不上前,只是把手掌按在空地上,灵力迸发。   也未见得使了几分力,云舟却是轻盈一摆,随云流而下,朝前方那道身影追去。   一船人给她叫好。   宫执事张张嘴,又闭上。   算了,说了也没用。   别人是上了贼船,他是被贼人跳上了船。   祝灵犀说自己试过云海争渡真不是吹牛的。   一艘云舟在她掌下轻盈如叶,吃了一头前船的尾浪,她竟也巧妙让开,没有一道云流能稍稍阻碍她前行,十几个呼吸间,原本落后的云舟竟又顽强地追上了前船。   双方的距离拉近到三丈,便如定住了,怎么也没法缩短。   祝灵犀眉头蹙得很紧。   她很清楚前面那艘云舟上是个金丹修士,而她只有筑基,但云海争渡并不取决于修为,只看对灵力的掌控程度,筑基也极有可能胜过金丹。   不,她甚至很确定自己一人乘舟,必能超过前面那艘船。   但她不是孤身一人,这艘船上足足有五个人。   “云海争渡允许参赛者互相出手吗?”富泱忽然问。   宫执事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这话除了祝灵犀,只有他能回答。   祝灵犀不答。   宫执事是个老实人,宫执事回答。   “不可以。”他说,“但云海争渡也不许五人同乘,反正都这样了。”   反正都这样了。   申少扬蓦然立起身,一脚踏上舟头。   “嘿,前面的朋友,风大不大?不舒服吧?”他很热情地扬手,“快退至我身后。”   一道剑光比言语先追出。   前面那艘船上的蓝羽修士长笑了起来,他头也不回地一拂袖,一道符箓从他袖中飞出,还未离舟,就已变成一道剑光,直直迎向申少扬的剑光。   砰然巨响,两两消散。   “后面的朋友,多谢你的美意,不过我们鸾谷好客多礼,还是我来给你们顶前方风浪吧。”蓝羽修士扬声而笑。   那一道由符箓转化而来的剑光太明显,一出现就叫人看破来历。   “符剑。”祝灵犀定定说。   上清宗真正的正统绝学,就连英婸这样的天才也苦求难入的传承。   “蓝觅渡嘛,符剑一脉嫡传弟子。”宫执事竟认得那人,说得头头是道,“这人家中往上数五六代,都是鸾谷人,长辈中未必出现过什么修为高深的大人物,但根底清白,是鸾谷的中流砥柱。据说蓝觅渡刚筑基,就被定下去学符剑了。”   言谈之间多艳羡。   宫执事斗法不精、云海难渡,但论起这些弯弯绕绕,谁也没他精通,“啧啧,真是天生好命,几代人奋斗出一个根底清白、中流砥柱,往后鸾谷所有的门都对他们敞开了,命好到这个份上,一辈子还能有什么不满足?”   祝灵犀一再蹙眉,终于没忍住,语气认真,“修行问道在个人。”   宫执事于是就望着她笑。   “祝师妹,你们这些道心坚定的天才当然如此。”他说,“但我们凡夫俗子,只想过日子啊。”   祝灵犀眉头紧锁。   申少扬忍不住就想到之前在牧山认识的英婸,后者好似说过她天资驽钝学不得符剑——连阆风使都觉得自己学不了,那符剑得有难、多厉害?   “那个蓝觅渡很厉害吗?”他问,“和英婸比呢?”   宫执事认得蓝觅渡,当然更认得英婸。   答案当然是很好得出的,但蓝觅渡还在前面,他们的交谈声根本逃不过人家的耳朵,叫宫执事怎么说呢?   申少扬也不知是太愣,还是太纯,竟听不出谦辞下的深意,当真以为英婸不学符剑是因为天资不足,还以为蓝觅渡能学符剑,真的胜在天赋。   门槛自然有,但拦的不是天资,是出身。   云舟上两个上清宗弟子都明白,但明白人不会说,也不好说,反倒是富泱和戚枫回想起英婸背后那对鹰翅,猜了个七七八八。   富泱眼明心亮,但精明;戚枫心细如发,但腼腆。   各有各的理由,谁也没说破,徒留申少扬一个人抓耳挠腮,拍着宫执事的胳膊,“你不认识英婸吗?就是上一届的阆风使,你们上清宗的那个。”   宫执事憋着没说话,前方却传来一声清润,气息绵长,神完气足。   “道友,不必逼那位师兄了,他是给我面子,不好直说英师姐天资纵横,我蓝觅渡岂能比得上英师姐一根毫毛?云泥之别,不如还是我替他说了吧!”   申少扬又朝前方望去,那蓝羽修士已侧过身,站在云舟上朝他们回头望来。   宫执事很惶恐,虽说他确实觉得英婸比蓝觅渡强,但何至于用上“一根毫毛都比不得”这种说法?英婸若是青霄云,蓝觅渡也不至于是地上泥——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云下飞鸿吧?   蓝觅渡这话说得太过,实在让人不好接。   “蓝师兄太过谦了。”宫执事赶紧捧一捧,找补一下,“英师姐固然天资出众,但蓝师兄也是人中龙凤、前程远大,两位都是上清宗未来的肱骨,何必分个高低上下,落于俗套呢?”   蓝觅渡已完全回过身来。   方才擦肩而过没看清面目,这一刻隔着三丈远,申少扬才看明白蓝觅渡的模样。   眉目端正英朗,神情疏阔爽朗,正气凛然。   是个一眼分明的正直人。   申少扬把手背到身后,悄悄地对着身后的祝灵犀比划着,暗示祝灵犀趁着蓝觅渡放松警惕加快速度拉近距离——谁叫蓝觅渡大意轻敌,不专心争渡的?   参加比赛就是要赢!   祝灵犀看见申少扬藏在身后挥个不停的手,无言: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输赢?   无语归无语,云舟轻巧地荡开云流,速度更快了三分,却没惊起一点碎云。   申少扬干着坏事,很紧张,又要装作不紧张,没话找话,转移蓝觅渡的注意,“蓝道友,你看起来很厉害啊,宫执事都认得你,你是不是很有名?”   蓝觅渡似乎根本没看出他们的小心思,也没发现后面这艘云舟与他的距离正悄然缩小,虽然不认得申少扬,但接话却如老友般自然,“算不得有名,我只是喜欢交朋友,朋友认识得多了,认识我的人也就难免多了。”   也不知是不是蓝觅渡觉得自己稳操胜券,当真大意了,两艘船的距离已悄悄缩减到两丈。   再要靠近,就绝不可能偷摸来了,只能拼一刻奋起,瞬间超过蓝觅渡。   申少扬背后的手压低了,示意祝灵犀做好准备,一边说,“这么说来蓝道友一定是个很好的朋友……”   三——   “……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和你做朋友。”   二——   “我们几个也想和蓝道友交个朋友。”   一——   “轰!”   承载五人的云舟悍然跃起,如狮虎奔啸,奋力扑向前方之舟。   落了空。   那艘渐渐放缓的云舟在他们跃起的一瞬陡然加速,微微摆尾,等他们落地,竟恰恰领先一个身位。   蓝觅渡长笑一声,“道友,强买强卖,你这个朋友交不得啊。”   原来人家早就看出来了。   申少扬悻悻。   “算了,我们本来就是来帮忙的,不和你争先。”他意兴阑珊地摆摆手,“我们该走了。”   蓝觅渡却露出微妙的笑意。   “恐怕不行。”他说。   申少扬错愕,“为什么?”   蓝觅渡抬手,云舟渐渐放缓,只比他们领先几寸,他遥指远天,“咱们云海争渡,扰乱航道,你看,獬豸堂来捉咱们了。”   申少扬猛然起身。   远天外,果然有一线长舟,尽是人影,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   “我,我们不是来争渡的啊?”他傻眼,赶紧说,“我们是来救朋友的!”   蓝觅渡挑眉。   “你可以和獬豸堂弟子说。”他笑。   申少扬这辈子还没被人抓起来过!   多丢人啊。   “我不是你们上清宗的人。”他慌张回头,“我是跟别人一起来的。”   身后云雾飘渺,不知何时有舟楫横在云外。   脸色青黑的大司主背手立在舟头,身后一排玄黄道袍、腰挂宫铃的修士虎视眈眈。   唯有那舟尾两道人影置身事外,看着很和善。   曲仙君身姿缥缈,气升云水。   “搅扰人家上清宗航道,违反上清宗宗规,丢不丢人?”仙君气度超然,宝相庄严,“诸位,拿下无妨。”   申少扬:“……”   仙君刚才是笑了吧?一定是笑了吧? 第90章 孤鸾照镜(八)   曲砚浓站在舟楫上看着四个小修士敢怒不敢言地跟着獬豸堂弟子走。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云海争渡声势浩大, 参与者众多,极易扰乱云海航道,给正常路过的修士造成困扰, 危险性虽然不高, 但麻烦不少。   獬豸堂早就盯上了这一次云海争渡, 提前做好了准备,就等着瓮中捉鳖、一网打尽,只是没想到这次中途出了意外,千帆过不尽, 一锅下饺子。   等到这些獬豸堂弟子察觉到不对,收拢过来查看情况, 又意外发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司主,稳操胜券顿时成了战战兢兢。   “大司主,此次云海争渡参与者共有一千零六十四人,其中七人跌落云海, 均被找到,一同扣押。”负责此次捉拿的獬豸堂弟子站得像根笔直的棍子, 生怕有一点让大司主不满意,“共计捉拿一千零六十九人,全部带回堂中处罚。”   徐箜怀先前冷眼旁观, 正是因为他知道獬豸堂必已等在一旁,用不着他来出手,听到属下禀报情况,微微颔首。   没有点评就是最好的点评。   獬豸堂弟子松了口气。   “这位前辈。”她犹豫了一下, 看向曲砚浓,她并不认得这个女修,但能让大司主徐箜怀亲自做艄公, 这女修的来历得有多大——天知道她方才看见大司主捏着船艄,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同出獬豸堂,每个人的性情也不一样,像徐箜怀这样冷硬无情、谁的面子也不看的人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獬豸堂弟子在宗规面前铁面无私是真的,但人情味还是有一点的。   面对这么一位来历大得让人不敢细想的前辈,獬豸堂弟子还是稍稍找补了一下,“依照本宗宗规,参与云海争渡、扰乱航线,需去符沼走一遭,再由一人作保赎人,就可以出来了。”   倘若没人作保,进了獬豸堂的人就得吃点苦头,从符沼出来后,还得被分派些活计,做完苦力才能出来。   曲砚浓兴味极佳。   “多谢。”她唇边笑意一点,“我待会就去赎人。”   作保赎人这招不是獬豸堂的专属,就连魔门也用过,传承悠远,曲砚浓早就习以为常,可她这一生还不曾赎过人。   獬豸堂弟子见她好说话,暗暗松口气,补充一句,“前辈若是要去赎人,可以等三日后再来獬豸堂,符沼不好过,没那么快。”   “两日。”徐箜怀忽然开口。   獬豸堂弟子讶异,朝大司主望去。   “以你那几个小修士的实力,两日足够。”徐箜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獬豸堂弟子更惊异。   三日已是正常偏快的水准,大司主却说那几人只要两日?   曲砚浓宛然一笑。   “好。”她语气如掷玉,“明晚我去獬豸堂。”   大司主让她两日后去,这女修竟又随意减了半日,且不说这股笃定,就说一般人对着大司主这张青黑的脸,哪敢如此轻描淡写地不给面子?   徐箜怀的脸色更差,冷笑,“那你就在獬豸堂等一晚吧。”   ——大司主竟无计可施!   獬豸堂弟子不敢吱声。   她恭恭敬敬地行礼退下,飞快地带着同门走了。   天风两三拂,云海便空荡荡。   曲砚浓立在舟楫上不言。   云海远眺,玉照天如明镜,映照她与身侧剪影,如两点鸿影。   徐箜怀打破沉寂。   “那知梦斋的内应就在鸾谷中。”大司主冷冷说,“鸾谷弟子千千万万,一一排查是查不过来的。”   曲砚浓没回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语气疏淡。   徐箜怀这一路已有了盘算。   “引蛇出洞。”他说,“设局把人引出来。”   曲砚浓笑起来,“是个好主意,你打算用什么引?”   徐箜怀不喜欢她的语气。   她实在太擅长这种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无限嘲弄的语调。   但徐箜怀知道曲砚浓就是这么个人,计较这些除了为难自己没有有点用,他神色紧绷,惜字如金,“道心镜。”   曲砚浓这回有点讶异,“为什么是道心镜?”   徐箜怀看她一眼。   “道心镜来历蹊跷。”他说,“除了季颂危,我想不到别的可能,但上清宗一向对四方盟有所警惕,季颂危不可能通过明面上的渠道把道心镜送到上清宗,更不可能直接影响鸾谷。”   反倒是知梦斋行事低调,虽然来自望舒域,但它与四方盟不过是加盟合作的关系,又以炼器炼宝著称,几乎不会引起警惕。   曲砚浓点着头。   “就只是因为这个?”她挑眉。   徐箜怀断然,“足够了。”   倘若从别的方面出手,容易打草惊蛇,那个内应才在牧山被惊了一回,只怕不会轻易上钩,但谁也不会想到他从道心镜下手。   徐箜怀是个老练的猎手。   “那人同公孙罗密语时提起我走火入魔。”他说,“没有人知道我走火入魔。”   曲砚浓信徐箜怀把这事遮掩得很好,连她也不知道,山海域无人知晓。   “之前我追查知梦斋,并不只是因为那一船暴乱。”到这一步,徐箜怀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按照他们的说法,当时那个带着方孔玉钱的暴徒本该把方孔玉钱留在牧山,但他却上了前往山海域的舰船。”   曲砚浓微微扬眉。   那枚方孔玉钱最后被戚枫带往山海域,檀问枢的残魂控制了戚枫的神识,最终在她眼皮子底下试图毁掉镇冥关。   “他们有一句话让我记忆最深,”徐箜怀说,“贵主大好绝户之计,竟不打算亲自见证到尾吗?”   绝户之计。   任谁在自家地界上听到这么个词都不会不上心,凭着这一个词,徐箜怀亲自追查了到南溟上,但当时他不知道这个词究竟意味着什么。   道心镜之于上清宗,不正是一招绝户之计吗?   曲砚浓明白了。   “这一切的前提是,”她语气淡淡的,让人听不出意蕴,“道心镜是季颂危的礼赠。”   以此为前提,徐箜怀的怀疑便顺理成章。   徐箜怀冷冷反问,“不是他,难道是你?”   曲砚浓竟不生气。   “当然不是我,”她哑然失笑,“但我觉得你这么追查,也许会失望。”   徐箜怀听话能听音,蓦然望向她,“你有什么线索?”   曲砚浓不回答。   她想起牧山那一尊尊神塑,想起她要去牧山的消息传出后立刻毁诺不来的夏枕玉,想起夏枕玉神塑上仿佛本应托着什么东西的手,还有公孙兄妹犹豫不决的形容。   “给你个忠告,”她说,“别去纠缠道心镜。”   徐箜怀惊疑不定,皱紧眉头打量她。   曲砚浓神容平静无波。   “去看看太虚堂。”她说,“查查吧。”   *   申少扬在獬豸堂里装鹌鹑。   不止是他,上千名参与了云海争渡的修士此刻都在装鹌鹑。   “虚明堂弟子徐通,这是你三年来第三次挨罚了。”身着玄黄道袍、腰挂宫铃的獬豸堂修士手捧卷宗,在一排鹌鹑面前踱步,一个个细数,“玉完堂孔醏,这是你第四次来。”   所有被点名的修士都把头低到胸口。   “还有你!”獬豸堂修士停在谁的面前,嗓音蓦然抬高了,几乎能把屋顶掀了去,“蓝觅渡,你是把獬豸堂当自己家了?这个月我已经是第四次在这里见到你了,上次是你带着一班筑基师弟师妹青崖绝跳,再上次是你带着百来个寿元将尽的金丹前辈雾岛求生,再再上次是你带着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闲人去摘鸾首峰上的宫铃。”   “我这回非得找你们太虚堂的人问问,你们太虚堂就闲到这个份上,不给你多派点活,净让你琢磨怎么好玩?”   蓝觅渡就站在申少扬边上两个身位。   “师叔,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同于其他鹌鹑战战兢兢,蓝觅渡表现出了超凡脱俗的镇定,甚至还拱手款款作揖,“若不瞎折腾,也不能与师叔日日常相见。”   “我还谢谢你来看我!”獬豸堂修士怒目一瞪。   蓝觅渡就笑。   “岂敢,岂敢?是我谢师叔。”   獬豸堂修士卷起手里卷宗,抬手就往蓝觅渡脑门上一敲,中气十足,“自己给我去符沼挨罚!”   蓝觅渡顺势一低头。   “得嘞,”他一溜烟跑远,“弟子这就领罚,不碍您眼。”   鹌鹑堆里一阵低低的笑声。   獬豸堂修士又气又好笑,瞪圆了眼睛,把每个人看一遍,“笑什么笑?很好笑?”   鹌鹑堆又不笑。   獬豸堂修士冷笑,“一群皮猴子。”   “你们仨不是本宗弟子?”他目光落在申少扬、富泱和戚枫身上,一顿,“不是本宗弟子怎么会参加云海争渡被抓?”   申少扬赶紧从鹌鹑堆里抬头,“我是来做客的,我见到一个朋友遇到了困难,想去帮忙,他们三个是我的朋友,我们不知道会被抓。”   獬豸堂修士好整以暇。   “朋友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坐上了云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游到最前面去了,你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觉得他很危险,所以要去帮他,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和蓝觅渡那小子说上话,一起游在最前面了。”他问,“是不是?”   申少扬赶紧点头,“是啊,就是这样啊!”   獬豸堂修士皮笑肉不笑,“你猜我信不信?”   云海争渡的参与者太多,不得不分开惩戒,宫执事没和他们分到一起,申少扬气结。   “再说,你们不是上清宗弟子,难道她也不是?”獬豸堂修士看了祝灵犀一眼,微顿,语气微微加重了一点,“祝师妹,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他们不知道本宗的规矩,你应当是知道的。”   祝灵犀垂头不语。   她确实知道,但同伴都去,她犹豫再三,终归还是咬牙跳下了舟楫。   往前回溯一年,祝灵犀绝不会这么做,也绝对不相信自己会明知违反宗规却执意要做什么事,她拜入上清宗以来,从未来过獬豸堂一次。   那一刻她心里想了什么,她也不记得了,但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跳下那条船。   “行了,你们都是一个惩罚,自己领号牌,罚闯符沼一次。”獬豸堂修士同祝灵犀并不认识,只是知道“小符神”这么个人,知道祝灵犀遵循宗规,从未来过獬豸堂——对于上清宗弟子来说,这倒是一件很稀奇的事。   “墙上挂着的号牌看到了没?”獬豸堂修士指了指右手边的白墙,“青色的号牌,一人一只,等到号牌变成白色,就算是过关了,到时再从符沼里出来。”   祝灵犀知道这是对方特意给她解释。   寻常上清宗修士从入门起,总有这样那样的机会被獬豸堂带回来领罚,同她一起进上清宗的同门中,只有她一个人从未进入过符沼。   “小符神从未进过獬豸堂”的传闻流传得小半个鸾谷都知道,这位獬豸堂修士显然也知道,这才解释给她听。若今日是别的鸾谷弟子带着三个外人站在这里,獬豸堂修士甚至都不会多此一举介绍了。   “多谢师叔。”她微微抿唇行礼。   不悔,但有愧。   违背宗规是她的错。   獬豸堂修士却乐了。   “谢我什么?”他说,“闯过阆风之会的天才,连自家符沼都没来过,说出去像什么样子?”   祝灵犀微微愕然。   獬豸堂修士泰然一笑。   “小年轻板着个脸干嘛?咱们这宗规千万条,人家一个月犯几十条,你二十年来一条也不犯,像话吗?”他说,“瞧不起咱们獬豸堂啊?”   祝灵犀语塞。   獬豸堂修士被她目瞪口呆的模样逗得更乐,主动摘下几只青色号牌递过来。   “行了,”刚才把一众年轻弟子训成鹌鹑的威严修士拍拍她肩膀,“小小年纪,何必这么循规蹈矩,犯上几条宗规,天也没塌。”   “适度学一学蓝觅渡也无妨。”   祝灵犀攥着号牌,犹豫地望向他。   看这位前辈方才的态度,可不像是无妨?   獬豸堂修士大笑。   “——大不了就多来见我几面。”   祝灵犀:“……” 第91章 孤鸾照镜(九)   长台阶, 雾深露重。   “哒。”   硬底云靴踏在石阶上,洇湿的石板微微漾开水花,却沾不湿靴底。   长桥卧波, 玄湖幽深沉暗, 偶有凉风, 吹不起波澜。   曲砚浓顺着石桥向前。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信马由缰。   若水轩外少有人来,没人敢打搅这位与传说同在的化神祖师,渺渺幽风里, 只剩她的脚步。   她在湖心停下,没再向前。   昏雾里, 满眼黑幽幽的湖水,青山都远,不知昼夜。   记忆里,很多年前, 她刚来上清宗的时候,若水轩还不是这样, 那时明光净亮,头顶就是玉照天,仰头就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曲砚浓竟想不起若水轩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   “请问是曲师姐吗?”有人轻声问。   曲砚浓回过头。   她已很久不曾听到旁人这么称呼她。   “夏枕玉让你这么叫我的?”她问。   站在她身侧的是个身量极高挑的少女, 穿着上清宗弟子的玄黄道袍,五官深邃,明明神情温驯,长相却总有种妖异难驯之感, 看起来十分别扭。   曲砚浓已算得上身量高挑,但这少女简直个高得过分,也许走进若水轩时必须低头, 不然迈不过门。   这少女生得太奇异,令曲砚浓顿了一顿,“妖修?”   妖兽也有化形成人的,但少到可以忽略不计,首先便需要寻得异宝化形草,其次是要妖兽在服下化形草后强烈地想要变成人,最后妖兽还要对人形极了解,否则只会变成个四不像。   即使这些条件全都满足了,人家自有天生的形貌,同样得天独厚,凭什么非要变成人形?   曲砚浓一生千余年,从没见过化形成人的妖兽。   也不知夏枕玉究竟是从哪里寻来的,满身没有妖气,甚至连活气也没有,像个滞留人世的幽影。   身量高挑的少女垂手,极安谧,“曲师姐,一年前,夏长老命我在此等您。”   夏枕玉是知妄宫的太上长老,只是随着千年轮转,上清宗弟子惯于称呼她为祖师。   一年前,差不多是夏枕玉传信到知妄宫,让她到上清宗商议道心劫的时间。   曲砚浓不语。   她已应邀而来,循着数百年前留下的踪迹,赴一场隔世经年的约。   人在石桥畔,她什么也没想起,只有数不尽的茫然。   “夏枕玉怎么不来?”她问。   她已来赴约,应约的人为何不至?   妖修少女仍然静谧如幽影,“夏长老一年前说,倘若您在半年前来了,就请您直接进若水轩一见;倘若您一个月前来了,就请您先转道去牧山待上几个月再来;要是您最近才来,那就烦请稍稍等上几天再见。”   曲砚浓不曾听过夏枕玉的这段指引,但已阴差阳错地去过牧山。   妖修少女说到这里,微微抬头,双手捧起,递到身前,“夏长老还说,如果仙君是这几日来到若水轩,或者干脆是几个月后才来,那就将此物呈给曲师姐。”   曲砚浓目光落在妖修少女的手中。   那是一只签筒。   “这是什么?”她没接。   妖修少女依然保持着托举的姿势,“夏长老说,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曲砚浓蹙眉。   她冥冥记忆中遗失的那样东西、被数百年前的曲砚浓当作应对道心劫的后手,就是这只签筒吗?   她什么也记不得。   曲砚浓不伸手接那签筒,妖修少女便一直伸着手,一双野性妖异的眼眸无遮无拦地望着她,看不出一丝惧怕回避。   很难猜测这份无遮无拦究竟是出于无所畏惧,还是出于无知者无畏。   曲砚浓不记得自己在若水轩见过任何一个可能化形成这个妖修少女的妖兽。   她伸出手,握住那只签筒。   妖修少女顺从地收回手。   什么也没发生。   曲砚浓握着那枚签筒。   不似在阆风苑里打开五月霜的那一刻,她没有得到任何记忆,没想起任何事。   她就这么平淡地、没有一点波澜地握住了签筒。   很烫,像块烧红了的烙铁。   曲砚浓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东西?”她问。   妖修少女垂手,“夏长老说,六支签,分别要在六个地方摇出,越靠近正确的地方,签筒就越烫。”   签筒现在就很烫。   曲砚浓盯着妖修少女野性妖异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她伸出手,将签筒倒悬,直直垂向地面。   “当——”   金玉其声。   她如顽石不动。   曲砚浓握着那枚非金非玉的空白签。   回忆如潮水涌上。   她想起来了。   数百年前,她就站在这里,把这只签筒交给了夏枕玉。   “等到你觉得应当还给我的时候,再还给我吧。”她曾站在此处,远眺湖上浅淡薄雾,语气很平淡,好似不是在交代自己最后的退路。   那时若水轩外的幽湖还不是幽湖,水清湖净,碧潭清光,浓雾也还不曾遮天蔽日,只很浅地蒙在玉照天上,像是镜面上最浅的一层水气。   “什么是应当还给你的时候?”夏枕玉在她身侧,一同远眺,语气温和平缓。   她笑了,几分傲慢,姿态悠然,“我也不知道,也许我根本用不上,也许等我用上的时候,你早就已经去牧山陪祖师当石头雕塑了。”   夏枕玉平和地包容一切傲慢不逊。   “我想你说得不错。”这人好脾气地说,“等到你必须要它的那一天,我大约早已不在了。”   针尖刺到棉花上,再软硬不吃的脾气也偃旗息鼓。   她很快兴致缺缺,“那就等到你觉得快要离开的时候,叫我回来拿吧。”   夏枕玉问,“快要离开是多久?”   她盘算一下,“一年吧,等我自己想起这件事,大约需要一年。”   夏枕玉握着签筒,忽然低头笑了。   这笑声很温暖和煦,但的的确确是一个揶揄的嘲笑。   她一转头,很惊异又恼火,大约是想不通夏枕玉究竟在笑什么,“喂,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夏枕玉笑着说,“就是想到往后几百年,你都会被蒙在鼓里,被我牵着鼻子走,想到这样的场面,实在有点有趣。”   她于是更恼火,薄怒,凶巴巴,“喂,我把东西给你,是我决定相信你,不是叫你把我当傻子耍的。”   夏枕玉笑得更开怀了。   “原来你已这么信任我了。”旧账被翻起,“先前不是说,根本无所谓这东西,就算我丢掉,对你也根本没有影响的吗?”   她把自己的脸拉得很长很长,生怕不能写明白她的不高兴,朝夏枕玉一伸手,“那你还给我。”   夏枕玉当然没有把签筒还回去。   恰恰相反,签筒被装进了乾坤袋里。   她瞪夏枕玉。   夏枕玉温和愉快地微笑。   “落子无悔。”这个从来温良板正的化神修士前所未有地快乐,也前所未有地兴致高昂,语气轻快如春日暖风,“潋潋,给出去的东西是不能轻易收回的。”   “为什么不能?”她臭着脸,“我说能就能。”   夏枕玉温良和煦地一笑。   柔声,“我不给。”   她给气完了。   好似还嫌不够,夏枕玉依然是那副温吞和善的模样,慢吞吞地说,“听说你不仅在牧山留下了你自己的神塑,还留下了另外一尊。”   她警觉地回头,“不关你的事。”   夏枕玉依然好脾气地点头,“不关我的事。”   “是小卫的神塑吧?”但这口口声声说不关她的事的人紧跟着问,“听说牧山这次一口气新塑了上百尊神塑,是你让他们干的吧?新的神塑多了,小卫的神塑留在里面,也就不显眼了。”   她黑着脸,盯着夏枕玉,“你到底想说什么?”   夏枕玉浑然没有被传为中喜怒无常的危险人物盯上的惶恐,温言悠然,“你把你的那尊神塑和谁摆在一起了?”   她恼羞成怒,“和你有什么关系?”   夏枕玉笑得欢畅。   “总算,”这人合掌,像是终于达成了什么执念,欢悦无限,“在你陷进道心劫无悲无喜之前,总算让你承认一回,你果然还是喜欢他的。”   她烦得不得了,“你有毛病。”   虽是嗔骂,但谁也不当真。   夏枕玉慢慢收起笑意。   “潋潋,再相见,就是诀别之时了。”   她不爱听这话,反唇相讥,“说不准我前脚踏出若水轩,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后脚就觉得有事要找你呢?”   夏枕玉平实望进她眼底,目光深深,“那样相见,见的也不是见现在的你了。”   薄雾浅浅,若水轩在记忆里明亮。   夏枕玉隔着厚重的回忆,朝她深深凝望,“愿你,得偿所愿。”   回忆在此终结。   不尽浓雾长锁楼台。   碧湖已成幽湖。   曲砚浓捏着那支空白的签,直到它自行燃起一点火星,烧得没有余烬。   妖修少女陪着她久久凝立。   “曲师姐,物归原主,请回吧。”   曲砚浓细细地打量这个妖修少女。   如今她的猜测终于落地,牧山那尊离奇消失的神塑确实是属于她的神塑,而这被上清宗传承千万年的东西,确实不只是一块顽石。   神塑与道心劫有关,所以她去塑了一尊神塑。   那么夏枕玉的神塑呢?   上清宗有那么多无声无息陨灭的化神修士,他们呢?   她们立下约定,直到夏枕玉即将沦陷于道心劫前,再来赴约。   她已赴约。   那么夏枕玉……是否已自感到了最后的时刻?   “夏枕玉到这种时候还天南地北地跑,”曲砚浓陡然开口,连自己也不知算是什么情绪,“她也真是豁出去了。”   妖修少女垂头,语气平淡。   “曲师姐误会了。”她无波无澜地说,“从二十年前起,夏长老就没离开过若水轩了。”   曲砚浓蓦然抬眸。   二十年前,她来过若水轩,带着夏枕玉去望舒域教训了季颂危,从那之后,夏枕玉再没离开过若水轩。   那么,这二十年来,那个时不时出现在上清宗弟子视野里的夏祖师,又是谁?   妖修少女微微欠身。   “夏长老说,您知道您所有困惑的答案。”她说,“请您往下走。”   曲砚浓攥着那个托人保管了很多年的签筒。   一个很多年前留给她自己的谜题。   良久,她转身。   六支签,还剩五支。   坚冷高大的神塑在石桥的尽头伫立了很久。   玄色斗篷下,藏着她不知能不能等到的情郎。   曲砚浓目不斜视地擦着玄色斗篷走过。   衣袂相吻的一瞬,她忽然开口。   “仙修死后会变成魔修吗?”   顽石不动。   温风疏凉,无人应答。   曲砚浓好似本来也没打算得到回答。   她神容平静,只微微抿着唇,无言走下石桥。   过了好几个呼吸,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浓雾里。   “咔咔。”   巨石响动。   坚冷高大的身影迈步,轰隆着,朝她消失的方向而去。 第92章 孤鸾照镜(十)   上清宗弟子都知道, 符沼不是天工造物。   “符沼原本是一片寻常滩涂。”祝灵犀手握一枚青色号牌,脸上神情极紧绷,言简意赅, “上清宗在此开宗立派后, 门下弟子多是符修, 平日以画符为功课,倘若画出的符箓不尽人意,就会掷入这片滩涂,千万年下来, 滩涂中的符箓多过沧海沉沙,符沼也就成了符沼。”   他们正虚虚地踩在一片轻软得似云的泥沙地上, 每一步都好像要沉到底似的。   祝灵犀是上清宗弟子,当仁不让走在最前面,她攥紧了那枚青色号牌,目光紧盯着身前的泥沼地, 似乎那里藏着什么会突然跳出来咬人一口的毒蛇。   “符文有灵,受符沼滋养, 多年不散,仿若活物,我们将它称作符怪。”   “行走在符沼之上, 随时都有可能触发浮涌在淤泥中的符怪。”祝灵犀把从前在别的同门那里收集来的见闻一板一眼地说给同伴,“我们手里的号牌本身也是一枚载录符文的容器,当行走在泥沼上的人解决了一只符怪后,号牌中的符文也会相应衰弱, 等到号牌中的符文完全消散,号牌就会变成白色。”   不触碰淤泥、不直接行走在符沼之上,就不会触发泥沼中的符怪, 与之相对,号牌中的符文也就不会衰弱消散。   “号牌有七种颜色,里面的符文强度也各有高下,符文越强,也就越难消散,离开符沼也就遥遥无期。獬豸堂会针对被惩罚的修士的修为和行为恶劣程度配发号牌,赤色最难,紫色最易,我们拿的是青色号牌,算是比较容易过关的。”   参加云海争渡实在算不上什么大错,獬豸堂抓人归抓人,却不会故意给出过当的惩罚,若他们四人修为再差点,说不定獬豸堂会直接塞给他们四枚紫色号牌。   富泱把那枚青色的号牌翻来覆去打量,很不解,“这样一枚青色号牌中的符箓并不简单,至少是一位筑基期的符修精心刻画的,更别提难度更高的号牌了。要进符沼的修士那么多,每个人都要提供号牌,獬豸堂得花费多少清静钞?”   其实富泱说得还是委婉了,符沼并不对外开放,只作为违反宗规者的惩罚之地,这种定位若是放在别的宗门内,符沼早该成为一个只流传于小部分人口中的神秘恐怖之地——但符沼在上清宗。   是违背宗规像打嗝一样自然,被獬豸堂带走像进学一样频繁的上清宗。   富泱简直算不出上清宗究竟要为制作号牌花费一个什么样的天文数字——难怪都说上清宗财大气粗,难道他们都感觉不到浪费吗?   祝灵犀以奇怪的目光回看他。   “上清宗到处是符修,”她说,“为什么要花钱?”   富泱难得一愣。   “符沼是早晚课画出的符箓所形成的,号牌自然也是。”祝灵犀说,“这是部分人的功课,符笔是修士自己的,朱砂、符纸也是自己常用的,不画这个也会画别的,最终也不过耗费修士三五张符纸罢了,当然不用宗门出钱。”   三五张符纸又算什么呀?那种最寻常的符纸,一买就是五百张,甚至还不到十五铢清静钞,便宜又好用。谁要是做早晚课画几张符箓还问宗门要那三五张符纸的清静钞,整个鸾谷都会笑话一整年的。   富泱很震撼,“所以你们上清宗就一铢也不花,就得到了一个满是符文的秘境,还有一大堆刻了符箓的号牌?”   这个四方盟没教过!   祝灵犀用一言难尽的目光望他。   她显然很不能接受富泱这种什么都要用清静钞来衡量的风格,抿着唇拒绝接话,握着青色号牌,忽而倾身一捞。   “咚——”   钟磬轻鸣。   一枚简洁瘦长的符文缺了一角,如鱼跃般跳出滩涂,正正好对上祝灵犀握着青色号牌的手。   符怪!   微弱的白色灵光在祝灵犀的指间勾勒成一模一样的纹路,与滩涂中鱼跃而出的符怪相对。   莹光一闪。   一残一全的两道符文同时消散,号牌上浓重的青绿色也仿佛微不可察地淡去了一点。   “运气不错。”祝灵犀神色微微松动,抬头朝同伴们解释,“这里应该是浅滩。”   符沼的“深滩”“浅滩”当然不止指代深浅,还被用来区分滩涂中埋藏了多少符怪、是否有高阶符箓。越是深滩,越是步步符怪,寸步难行。   作为上清宗惩罚违背宗规的弟子的试炼之地,符沼绝无致命危险,顶多就是让闯关者受点伤,真正可怕的是它会无限耽搁时间。   最简单、最省灵气的办法就是像祝灵犀刚才那样,绘出符怪所对应残缺符箓的正确、完整版本,但这种办法需要闯关者对符箓一道浸淫极深;没有这样的优势,就只能靠蛮力硬闯了。   “越强越难的符怪,越能消耗号牌中的符文。”祝灵犀神色认真,“符文在符沼中就如活物,威力不比妖兽差,埋藏在符沼中的符文,甚至不乏能斩杀元婴修士的高阶残符。”   以祝灵犀稳妥的性格,她取号牌时就已为同伴们规划出了一条最佳路线,“我们就在浅滩打转,四人合作,专挑中等偏易的符怪,三四天应当就能离开符沼了。”   大家都不是上清宗弟子,对符沼肯定没有祝灵犀了解,对她的安排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又或者,有疑虑,但是不说。   祝灵犀敏锐地望见戚枫脸上的犹疑,她顿了一下,“有什么疑虑吗?”   戚枫是唯一一个还脚踏滩涂的。   他的硬底云靴已经有半个脚面陷在淤泥里,脸上局促里混着惶惑,开口,声音微微颤抖,“祝、祝灵犀,我们真的在浅滩里吗?”   祝灵犀难得错愕。   “自然,只有浅滩里有如此简单的符怪。”她下意识地回答,然而说到一半却止住。   “轰!”   滩涂如妖兽裂开巨口,满地淤泥里,摇曳如蓬的残缺符文簌簌落下,露出破土而出的庞然巨物——   玄色气息包裹中,金色符文若隐若现,流光似明似暗,幽晦与玄妙同契,如有生息,仿如活物。   那赫然是一只复杂的、庞然的、绝对棘手的巨大符怪!   也不知究竟是何人妙手绘成它,又挑剔地将它掷入符沼,全当作一个失败的作品,也不知这符文究竟在符沼中融合了多少不那么强盛的符箓,吞噬、融合、复写,最终成了这么一只庞然怪物。   祝灵犀握着号牌的手一瞬攥紧了。   她猜错了。   这里不是意料之中的浅滩,而是符文繁杂的沼泽深处,那一枚跳出淤泥的简单符箓也不是浮游之物——   它是这庞然怪物身上散落的万千碎片中,最不起眼的一枚。   *   符沼最深处。   这是一片千百年来几乎无人涉足的荒芜之地,一个只存在于只言片语里的地方,自獬豸堂将符沼选定为鸾谷弟子的惩戒之地起,没有任何一个修士成功闯入过这里。   “再学不会画符,把你丢到符沼底下去学”是唯一有关它的传言。   就连上清宗的长老们也鲜少踏足这里,虽然他们有这个实力,但远远没有这个必要。   于是当金色宫铃的脆响回荡在浮沫起落的沼泽之上,她成了百年来的第一个访客。   曲砚浓立在沉浮的沼泽上方。   掌中的签筒烫得炙手。   灰亮的泥浪缓缓起伏,一波压过一波,黯淡流光在泥浪里若隐若现,时不时有古怪的声响闷闷地穿过淤泥,冷不丁从泥沼上冒出头,带起无数淤泥,掉落数不清的残符。   在神识坚韧强大的修士视野中,这里不是一片沉闷荒芜的泥沼,而是符箓的汪洋。   那是独属于强者眼中的世界。   脚下颜色沉黯的淤泥,其实包裹着数不清的符箓,那些或明或暗、或全或缺的符文仍鲜活,隐晦的灵光仍一刻不息地流转,将灰暗的沼泽照亮。   “当——”   撞金碎玉的一声轻响。   非金非玉的签坠向起伏的泥沼。   一只纤长匀停的手将它握住。   符沼微弱的风是千年不息的呼吸,也是唯一的声息。   曲砚浓摊开手,露出掌中之物。   一支签。   被遗忘的记忆与这一刻的现实在她掌心重合。   多年以前的某一刻,她也握着这支签。   隐有钟响……   那时她是在牧山。   她握着签,站在卫朝荣的神塑前,青山巍巍,青石沉沉,与她前些日子在牧山所见到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   但这段记忆画面里还藏着一处不同。   在卫朝荣的神塑几丈外,那个现实中已经空空荡荡数百年的位置,在这段记忆画面里并不是空的。   那里也有一尊神塑。   一尊距今已失落了数百年的、连所塑何人都隐没的神塑。   属于“曲砚浓”的神塑。   透过一段回忆,她终于看见那尊属于她的神塑。   曲砚浓微微蹙眉。   她已记不清她有多久没有照过镜子,想不起上一次端详自己是什么时候,她自觉对自己的模样太了解,没有兴致也没有必要多看。   可是当她见到那尊属于她的神塑时,她竟有点陌生。   好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长着一张和她相同的脸。   那不应是一尊属于“仙君”的神塑。   不够云淡风轻,不够道骨仙风,那青石雕成的灼灼的眼睛里,燃烧着野草一样疯长的渴望。   原来这才是“曲砚浓”。   记忆里,她攥着这支签,在两尊沉默的神塑前站了很久。   牧山一百多尊神塑,遍布一片绿谷,找遍青山上下,只有这两尊神塑靠得那么近。   “仙君。”记忆里,有人轻声唤她。   记忆里的她循着声响回头,对上一张苍老的脸。   花白头发,斑驳双眼,细密皱纹。   那是一张属于寿元无多、大限将至之人的脸。   “仙君随时可以带走你的那尊神塑,遗失神塑的后果,牧山一力承担。”   “牧山已奉上全部的诚意,赌上一切未来,”这张苍老的脸上嘴巴一张一合,“只愿仙君成全。”   这分明是一张与公孙罗完全不同的脸,可这两张脸却在她的记忆里重合,五官、年龄、形貌都不同,但他们的神情如出一辙。   是孤注一掷的表情。   记忆里,她目光灼灼。   “这是一场交易。”她一开口,就像一簇火在冰面燃烧,“我会守诺。”   如果公孙罗在山谷中听见的是这样一句回答,他绝不会惶恐不安地患得患失,直到即将分别时熬不住追问确认。   公孙罗在云淡风轻、无悲无喜的曲仙君身上无法找寻到的安心,曲砚浓有。   她欲望无穷、未斩悲欢,浑身上下都带着抹不去的、魔门留下的痕迹,但她有那样强大的、无可抵挡的魔力,叫人无法不信。   那张苍老的脸被她的承诺抚慰,绷得很紧的皱纹也稍稍张开,露出混杂着欣慰与苦涩的复杂神情。   这复杂的心潮终归会褪去,被一片苍白、茫然又空洞的东西所占据。   “还有一个问题,我本不该问……”老修士沉沉叹息,和她一起凝望那尊高大沉凝的青石神塑,用沙哑的嗓音缓缓说,“但我还是想问一问仙君,我那个时乖命蹇的徒弟,他在仙君的心里,究竟算什么人?” 第93章 孤鸾照镜(十一)   记忆里, 她微怔。   说不上是什么心潮起伏,还不曾来得及涌到眉眼,她目光落在老修士的身上。   倘若情潮似水流, 她的心绪就如沉静深海, 就算海面下再多起伏, 也没有一点轻易漫上眉眼。   牧山宗的老宗主、卫朝荣的师父,与她并肩站在那尊神塑前,语速很平缓,带着老人不自觉的腔调, 习惯性地咬准每一个字。   “徊光他……一直很孤独。”年迈的牧山宗主絮絮地说,“几代人的期望都压在他的肩上, 他性情太好,知道自己的使命,一声不吭地背负,从来没有过抱怨, 钝学累功,没有偷过懒。同门都还在交游、玩乐, 他已默默修习了一夜的刀法。有些拎不清的小子,还在背后拈酸吃醋,眼红徊光的天赋, 也眼红我们对他的看重。”   “也算是牧山祖师显灵,既让徊光天赋出众,也让他重情重义。”老宗主说着,沉默片刻, “带他回蓬山那会儿,我也还愚钝,做事急功近利, 看事不分明。其实徊光身上最大的优点,不是他的天赋,而是重情义、轻名利,倘若把谁当作自己的责任,他便能为谁赴汤蹈火。”   说到这里,老宗主终于回过头,将目光从神塑上挪到她的脸上。   那些有关碧峡魔女和一个被称作“血屠刀”的魔修的故事像风里的柳绵,看着满天满眼,风一吹全都散了,只剩下偶尔捕风捉影、荒诞不经的轶闻,没有人再想起。   除了始终留心的人。   “徊光去了魔域后,我一直暗暗地留意他的消息,听说他在魔域适应得很好,站稳了脚跟,魔修都叫他‘血屠刀’,害怕他的手段。我很为他担心,怕他迷失自我,但也为他欣慰。”老宗主望着她,“再后来,我听说了他和碧峡魔女的传闻。”   听说自己一手培养的弟子在魔域混得风生水起之外,还和魔域来历最不凡、身世最离奇、天资最出众的女修有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老宗主那时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既怕弟子染上魔修习性逢场作戏,又怕他身在局中动了真情。   “徊光最后能回来,我心里松一口气。我们都以为他会如释重负,可他却比从前更沉默,有时他就站在同门中,却像是隔了一方天地。”老宗主沉沉叹息,“时日久了,我才慢慢明白,他人在这里,可心却遗落在别的地方了。”   最初,老宗主怎么也想不明白;后来,他明白了,可也已经晚了。   “我对仙君闻名已久,从前总是缘悭一面,如今有幸站在这里同仙君共听一段晚钟,这一问实在太晚,但又好在不太晚,赶在老头子寿元耗尽之前问出来。”老宗主定定望着面前神容灼目的女修,“徊光坠入情网是他自己的事,我只想知道,对你来说,他算什么人?”   是惯弄风月的逢场作戏,还是有点真情?   这问题没意义,这答案也不重要,但不平、不解堆积到大限之至,作为这不称职的师与父,他要为自己的弟子问个明白。   数百年后的曲砚浓在这问题里屏住呼吸。   记忆里,片刻的沉默后,数百年前的曲砚浓回答那个与卫朝荣关系匪浅的老修士,“不是什么人。”   在老宗主脸上涌现强烈不平与不值之前,她又开口,重若千钧。   “在我心里,他是卫朝荣。”数百年前的曲砚浓说,“卫朝荣就是卫朝荣。”   情人、爱侣、同类、知己……   那都太复杂,又太简单。   人怎么能用言语概括另一个人,怎么够?   “他是卫朝荣,就只是卫朝荣。”   什么人也不是。   他独有定义。   *   符沼的另一头,青石神塑隐没在符文闪耀的风烟里。   神塑无法涉足沼泽,无论它有多神异,在符沼中唯有沉底这一种可能。   他被遗落,但他可以等待。   他知道这一回他终将等到她。   枯骨荒冢里,卫朝荣也想起从前。   他想起一个很平常的夏日。   就在这个平常的夏日里,她一身是血,被两名元婴仙修追在身后,给他一枚传讯符。   虽说仙魔对立,从他回到仙门却仍不愿意放下她时,他便已想得很明白,早晚有一天会面对不得不做出抉择的局面,可等到这一天真的来临,他还是微怔。   她身上紫衣已被血浸透了,迎面而来,目光很冷。   追杀她的两名元婴仙修见他狭路相逢,大喜过望,远远地传音,“前面那位道友,拦住那女魔头!”   曲砚浓什么也没说,也没传音,身后的呼喊听得明明白白,反倒似笑非笑,含情凝睇,目光说不出的妩媚缱绻。   卫朝荣心里明白她从不真正信任谁,这一眼妩媚不过是逢场作戏,驱使他为她出力。她对他总是这样逗弄,倘若他不奉陪,她也不会意外。   迎面生死逃杀,一方是仙修,一方是魔修,他要做出选择。   于是沉银刀罡出鞘,出其不意,斩落了一方,血光飞溅。   仅剩的那个元婴仙修又惊又怒,破口大骂起来,骂他是“叛徒”“魔门的走狗”。   卫朝荣神色沉冽而平静地再次出刀,将喋喋不休的叫骂与对方的喉头一同斩断。   曲砚浓回过身看他。   “哎,他叫你仙门叛徒诶?”她的笑意说不上善意,和她这个人一样恶劣,带点看笑话的意味,“你这人怎么回事,魔门管你叫叛徒,仙门也叫你叛徒?我都不知道叫你什么了。”   卫朝荣不回答。   她唇边泛起很浅的微笑,慢慢地走近了,戳了一下他的肩膀,靠得很近,“喂,你说话呀,我该叫你什么好?”   卫朝荣心里还憋着一口气,至少这一刻不想搭理她,他为她做出这么大的决定,如果被仙门得知他为了一个魔修杀了两个仙修,上清宗多半会将他废除修为、逐出门墙,而她半个谢字也没有,居然反过来奚落他。   他早知道曲砚浓是个没良心的,可还是不高兴。   卫朝荣侧过身,避开她的手,神色冷凝寒峭,不接她的话茬。   曲砚浓笑了起来。   “生气了?”她轻飘飘地问,一点听不出诚意,“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啊?不就是杀了两个仙修吗?我也为你杀过魔修啊?”   她这是偷换概念,魔门和仙门风气迥异,就算曲砚浓把除碧峡外的所有魔修全都杀光了,檀问枢也不会指责半个字,反倒要拍手叫好,可上清宗绝不是这么回事。   卫朝荣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打算抬步离去,“走了。”   曲砚浓很愕然地望着他,没说话,在他当真抬步要走的那一刹,竟如春风拂柳一般倒了下去。   卫朝荣步子迈到一半,硬生生停下,火光电石间伸出手,揽着她的腰肢,把她重新扶了起来,不至于躺倒到地上去。   他恼火极了,要质问她究竟搞什么鬼,却蓦然发觉她面色苍白如纸,鲜丽殷红的唇瓣也褪了血色,如清淡的雪,只有一双眼还带着笑意,明亮清澈,于是他所有恼怒都凝滞在喉头。   “这次真不是故意作弄你,我一点余力也没有。”曲砚浓叹口气,望着他的眼睛,悠悠地说,“如果不是你来救我,我就死啦。”   卫朝荣根本不信她的迷魂汤。   她对他的信任绝没有到把性命托付给他的地步,她状况极差,但绝对还有一击之力,无论是对那两个仙修,还是对他。   若她真的一点余力也没有,这一刻反倒绝不会对他坦白这个事实,而是竭力装作若无其事、行有余力的样子。   曲砚浓看他神色冷凝,半点不变,笑意反倒更深,“喂,你还没有告诉我,我该叫你什么?仙门叛徒,还是魔门叛徒?”   卫朝荣看也没看她一眼,托着她向前,她的伤极重,需要一处静僻之地休养。   他懒得搭理她的挑逗,冷冷的,“我没有名字?”   何必要用什么叛徒,他做过仙修,也做过魔修,杀过仙修,也杀过魔修,早已纠缠不休,又有什么必要分出个泾渭分明?   曲砚浓明显愣了一下,没想过他会这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不再似笑非笑地逗弄,“那你是徊光,还是卫朝荣?”   卫朝荣也愣了一下。   徊光是他的道号,只有上清宗的同门会这么叫他,卫朝荣是他的本名,只有在魔域时,魔修们这样叫他。   他的迟疑很短暂,因为这本是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他淡淡地说,“都是我的名字。”   曲砚浓靠在他肩头,笑了一声,又漫无边际地问他,“你为了我杀了两个仙修,到现在都没问过他们为什么追杀我,不会是对我神魂颠倒,真的爱上我了吧?”   卫朝荣没有搭话。   他神色冷淡,目光望向前方,懒得搭理她。   曲砚浓还是不罢休,她性格总是很恶劣,逗弄他不停,笑吟吟的,“卫朝荣,你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   卫朝荣忽然顿住了。   他停下脚步,定定地望向她,目光锐利直接,仿佛能看进人心底。   “你真不明白?”他语气冷冽。   曲砚浓曼丽散漫的笑意刹那凝在唇边。   她明白,他知道她明白,她也知道他知道,于是她住了口,俶尔缄默,垂下了头,好似出了神,什么也打搅不了她的神游。   卫朝荣目光凝定,深深看了她两眼,又重新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他本也没指望一句话就让她放下心防,她疑心太重,他早就不报指望,只要她不是一边逃避,一边还恶劣地作弄他就行。   卫朝荣把曲砚浓带到了牧山,为她护法,守着她治了三天的伤。   第三天的傍晚,她穿着一件很轻曼的云纱,从屋里走出来。   他正坐在院前的躺椅上,她盈盈地坐在他身边。   那一晚的风也如酒,只是轻轻地一吹,他已神摇意夺。   “你真的不后悔啊?”她和平时不一样,没有奚落,也没有作弄,很平淡地问他,“要是被人发现你为了一个魔修去杀仙修,你在仙门还能混下去吗?”   卫朝荣要是等她关心才做决定,她早就自生自灭去了,反正她心眼多,谁知道究竟还藏了什么底牌,说不定根本不需要他出手相助。   “嗯。”他简短地应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她不满意,半真半假地瞪了他一眼。   卫朝荣叹了口气。   “你叫我什么?”他问。   曲砚浓没懂,“什么?”   卫朝荣抬眸看她,神色平淡。   “你叫我卫朝荣,那我就是卫朝荣。”他说。   徊光是他,卫朝荣也是他,可在她面前,只有卫朝荣。 第94章 孤鸾照镜(十二)   符沼最深处, 回忆戛然而止。   曲砚浓捉着一枚冷透了的签独自发怔。   一只由无数符文混杂而成的巨大符怪从她身侧的滩涂浮出一角,露出银钩铁画的半笔撇捺,抖落数不清的细小符文碎片, 有一两片飞得太远, 朝曲砚浓的衣袂坠落。   这样细小的残损符箓, 就算任其落下,也不会对曲砚浓有任何影响,她甚至无需动一动心念,那两枚小符文就会在她身侧无声无息地湮灭, 如同春日的细雪消融,不留一点痕迹。   她俯下身, 符文落在她指尖。   曲砚浓对着这枚几乎一碰就碎的符文看得很认真。   獬豸堂以符沼为惩戒之地不过是最近数百年的事,她早已离开上清宗自辟山海域,但符沼的历史比獬豸堂长得多,她对符沼一点也不陌生。   这只庞然的符怪不该跃出滩涂。   曲砚浓在这里逗留了很久, 但她循着签筒而来,只想找到自己从前埋下的线索, 从进入符沼那一刻,她就始终飘浮在淤泥之上三寸的位置,不曾下落一步。   她离开上清宗很久了, 主动遗忘了很多记忆,但绝没有一段是关于符沼的。   她很清楚地铭记——没有人涉足淤泥之中,符怪就不会被触发。   再怎么与活物相似,符怪也只是一段被舍弃的符文, 与修士手中一纸黄笺的符箓没有任何本质上的不同,不触发,就永远静止。   她不曾动, 方圆数十里没有第二个人,符怪怎么会自行触发?   曲砚浓盯着指尖的符文。   她直起身,蹙眉。   先前她没细想,她把找回记忆的线索放在签筒里交给夏枕玉,落签的地点,又是谁来定的?   除去若水轩外掉落的那一枚签,共有五个地点,以她的性格,恐怕不会大费周章地设局让自己无意义地乱跑。倘若这五个地点对她而言毫无意义,那么她当初就不会如此设计这只签筒。   回忆并非在符沼发生,签筒却在这里落签,符沼究竟哪里特别?   曲砚浓放下手,符文在她指尖消融。   她的神识无声无息地漫延,如倾斜的雨幕,铺向四面八方……   *   符沼中,一道神识隐晦地铺开。   “唰!”淤泥里也起劲浪,符怪抖开一身泥,泥点子飞向四面八方,露出金光熠熠的笔画,每一笔都遒劲有力、宛转如游龙,可见当初画符之人的笔力。   但泥浪里的修士们没谁能分出心神去欣赏这道堪称杰作的符文。   申少扬咬紧了牙关,感觉到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   这是神识运用到极致、即将耗尽的表现。   为了对付那只莫名其妙出现的庞大符怪,他们四人不得不联手,一个金丹修士、三个筑基巅峰修士,五域年轻一辈修士中最顶尖的几个人,用尽了手段,居然也只是勉强牵制住这只符怪。   都怪上清宗的符怪太奇怪了!   申少扬斗法经验很丰富,当初在莽荒山脉见过的妖兽比三个同伴加起来还多,斗法经验非常丰富,但他还是第一次遇到符怪这种似活非活、没有灵智但灵性十足的对手。   似活而非活,意味着符怪如活物般机敏,却不是肉身凡胎,没有痛觉;没有灵智但有灵性,意味着符怪千变万化,但不知恐惧和权衡,只有横扫一切的莽劲。   申少扬已经结丹了,一剑下去,居然连符怪身上的一笔都削不掉,最大的成就居然是帮符怪去掉了身上一层厚厚的淤泥。   平生所学绝技居然是给符怪搓澡?   “喂,祝灵犀,你好了没有啊?”作为四人中修为最高的那个,申少扬承担了最重的责任,承受了符怪最多的攻击,他也才刚结丹,很快就撑不住了,忍不住嚎了起来,“你要是还没好,我就要被打死了。”   祝灵犀神情很严肃,手中快速地比划着符文走向,语气认真,“你不会死,符怪不杀人。”   申少扬愤怒。   “被揍得想死难道就不能算死了吗?”他狼嚎。   祝灵犀语调平缓,“准确来说,那就是你的问题了,不能怪符怪。”   申少扬猛然横剑。   “当!”金铁巨响。   黑剑挡住照面而来的金光,蹦出一点火花,落入淤泥消失不见。   申少扬吓出一身冷汗。   假如他刚才反应稍微慢了一点,没能挡住符怪这一下攻击,他的头就要瞬间变成猪头了。   “你们有没有看见?”他悲痛地嚷嚷,“这只符怪用那一撇攻击我!”   他真是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对手用来攻击的不是法宝,而是一道符文上随意的一撇。   “申老板再坚持一下。”富泱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点可恶的笑意,“马上符怪就要用捺和钩攻击你了。”   申少扬崩溃。   “祝灵犀,”他疯狂嚎叫,“你到底还要多久、才能画出符?”   话音未落。   风起荒沼。   璀璨灵光从祝灵犀的手中迸发,照亮了灰雾蒙蒙的沼泽,她整个人定立在淤泥之上,微微低下头,俯瞰泥浪翻涌的滩涂,神情肃然。   一道复杂怪异的符文在她掌心一点点凸显。   这不是任何一本典籍里记录的符文,也不是谁的独门绝技,甚至很让人怀疑它作为符箓的意义和作用能有几分,也许只是一只煞费苦心的垃圾。   但任谁看见这枚怪异的符文,都会立刻意识到,祝灵犀掌心绘出的这枚符箓,与符怪的核心符文,一模一样。   狂风卷舒。   祝灵犀手捧符文,遥遥望不远处的符怪,认真严肃的脸上多了几分期盼。   相同的符文核心相互牵引,符怪如同活物,从懒散散缩成一团,倏然直起身子,将身躯无限伸展,每一笔银钩铁画都舒展到极致,露出那枚符文最清晰的模样。   泥浪翻涌,符文金光,一枚高达数丈的庞大符文屹立在天地之间,灿然生辉。   这是天底下任何一个符修都梦寐以求能达到的水准,一枚完全灵性的强大符箓,就算它既不能令使符人翻云覆雨、也不能给修士赋性禀灵,就算它是一枚派不上用场的鸡肋符箓,那又怎么样?   能画出这么一枚符,功力之深,根底之扎实,足以扬名四海。   换做五域其他的任何一个地方,这样功力深厚的大符师都该如鹤立鸡群,让人瞬间猜出这枚符箓的绘制者。   但这里是上清宗。   是仙道圣地,万古传承,符修之祖,是天下修士挤破头想进的地方。   上清宗最不缺的就是大符师。   能绘制出灵性符箓的修士如过江之鲫,这样的符箓也只能被归为毫无意义的劣品,被绘制者随手抛掷在茫茫的符沼。   符怪舒展到极致,属于符箓的金光透过不断崩落的淤泥闪耀,金光里数不清的细小符文从它周身抖落,仿佛在春日下了一场辉煌暴雪。   如此浪漫的场景,对于身处其中的修士而言却是一场灾难,戚枫最先支撑不住,他擅长的是伺机而动,如今已是强弩之末,面对铺天盖地的符文,勉强应对了几个呼吸就被一道符文击偏了法宝,湮没在符文之间。   申少扬受到的攻击比戚枫更猛烈,场面也更凄惨,符文简直是劈头盖脸地甩在他脸上身上,把他一张脸撞得鼻青脸肿,不知挂了多少血丝,就算把他拎出来当作误闯四溟、遇上空间裂缝的倒霉蛋,恐怕也有不少人会信。   他已看不清前方,数不清四面八方的符文,只能在近乎昏黑的风暴里竭尽全力把他手中的剑挥动到极致。   他不懂符箓,唯一能做的就是牵制符怪,信任自己的同伴能破开这一局。   祝灵犀手中的符文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   “嗡——”   脚下的泥沼在震颤。   泥浪飞涌,符文漫天,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在震颤中颠倒摇晃,仿佛天旋地也转,誓要将一切不属于此地的人与物尽数抛掷向遥远天外。   祝灵犀差点没能在泥浪中稳住身形。   泥点溅到她的道袍上,她踉跄了两步,向一侧歪倒,但凝聚着符文的手却高高扬起,一缕浅淡的白光不灭。   庞然的符怪在震颤。   每一道笔画都如即将坍落的横梁,在猛烈晃动中震颤着,无可遏止地走向崩塌。   大厦将倾。   风暴般的符文中,又有一道身影被湮没,祝灵犀已看不清那是谁,她砰然摔进压抑的泥沼,在涌动的泥浪中不断下沉,只有一双手高举过泥沼。   猛烈震颤中,符怪突然变得虚幻。   祝灵犀身上、脸上沾满了淤泥,原本洁净妥帖、一丝不苟的装扮被毁得一干二净,但即使身处泥淖,她也不曾惶乱,于淤泥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符怪从震颤渐渐走向虚无……   “嗖——”   一道破风穿云声突兀而来。   金光里,纸符折成箭,穿过漫天散落的符文,穿过不断抖落飞溅的淤泥,穿过黯淡长天,蓦然撞入风暴中心。   纸符长不过五寸,在符怪面前渺小如微尘,甚至还不如符怪身上掉落的符文碎片,但就在两两相逢的那一刻,纸符倏然一震,化作一柄利剑,插向符怪核心。   一瞬静止。   所有声息都在一刹停歇。   庞然巨大的符怪、漫天飞舞的符文暴雪,全都在这一瞬湮灭不见,属于符文的金光散尽,长天晦暗,什么都消失了。   方才令人步步维艰的场景,好似只是一场阑珊的梦,倏忽消失了,只剩下噼噼啪啪的泥点如雨落下,浇人满头。   祝灵犀蜷在泥沼中不动。   符怪已经消失,她掌心的符文没了用处,不必再维系,她终于能分出一点心神回复灵力,没过几个呼吸便攒了一点微末的灵力,运力挣脱泥沼,一跃而起。   玄黄道袍微震,将淤泥抖落,除了发丝散乱之外,竟看不出祝灵犀方才十分狼狈窘迫。   祝灵犀也不是十分重视这些。   她悬立在泥沼上方,第一件事就是拿出号牌。   号牌上的深青色已褪了一半,剩下半白的牌面。   祝灵犀皱起眉。   很明显,方才那个符怪绝不是青色号牌对应的强度,能解决方才那个符怪,青色号牌早就该完全褪色才对。   现在号牌只褪了一半颜色,说明方才那只符怪的消泯没有算在她的头上,而是算给了那支神秘长箭的主人。   可她明明已经画出了对应的符文,唯独受限于灵气修为不足,这才令过程如此漫长,只要多给她几个呼吸的时间,符怪必然会消失的!   “怎么样怎么样?”申少扬偏偏在这时候从泥沼立冒出头,一脸的泥点子,很兴奋地望着她,“搞定了这个大家伙,你的惩戒完成了吧?”   祝灵犀微微抿唇。   她攥紧了手里的号牌,不作声。   “你拿青色号牌真是亏了,拿个黄色才够本。”申少扬跃出泥沼,狮子甩毛似的疯狂甩掉身上的淤泥,却忘了脸,就这么顶着一脸的泥点子凑过来,“让我看看你的号牌……”   半青半白。   申少扬愣住。   他愕然地抬起头看看祝灵犀。   祝灵犀抿唇不言。   申少扬又低下头再看看号牌。   抬头,低头,抬头……   “别看了。”祝灵犀语调淡淡的,却怎么也抹不去压抑的憋屈,“符怪没算在我头上,被抢走了。”   “啊?”   申少扬握紧了他的剑。   “谁啊?”他愤怒环视,“谁这么卑鄙?”   话音尚未落下,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喂喂,背后这么说别人,不太好吧?”一个隐约有一点熟悉的声音说,“我刚才也不知道你们胜券在握啊,我看你们四个全栽进泥里,以为你们搞不定,特意来救你们的。”   申少扬和祝灵犀一起回头。   黯淡长天里,一抹蓝羽先破云。 第95章 孤鸾照镜(十三)   抢了符怪的人现身, 顿时惹来一阵沉默的盯视。   “蓝觅渡,”申少扬抢先开口,他用力谴责,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和我们抢头名也就算了, 怎么连我们辛辛苦苦解决的符怪也要抢?”   蓝觅渡举起手, 表情很无辜,“天地良心,我可不是故意抢你们符怪,我看你们四个人里只有一个金丹修士, 不太可能对付得了这种大符怪,反而会狠狠栽一个跟头, 这才打算帮忙的。”   抢了符怪的人反倒更理直气壮,反过来谴责,“你说说你们刚才那个凶险的样子,我没见到也就算了, 见到了却不出手帮忙,那像话吗?”   申少扬有点被说服了, 但还是充满怀疑地质问,“你帮忙就帮忙,为什么要抢符怪?帮忙挡一下不就行了?”   蓝觅渡从容地一摊手。   “能者居之, 这没什么毛病吧?”他说得大大方方,“我是来帮你们的,但我有能力解决掉这个符怪,为什么要白白送给你们?”   申少扬气得板着脸强调, “不是你白送,我们本来也能解决这个符怪!”   明明是抢,他还非要说成是帮忙。   蓝觅渡又很从容地把摊着的手放下。   两手贴在身体两边, 他站得端端正正,一躬身,“对不起,我没想到。”   申少扬:“……”   “算了,他的符剑是早就画好了的,”祝灵犀拍了拍申少扬的肩膀,神色中已看不出方才的痕迹,倒比申少扬更先放下被人抢走符怪的憋屈,“方才场面混乱,误判局势也是可能的。”   申少扬想起刚才泥浪飞涌、符文暴雪的场面,也不得不承认祝灵犀说得有道理,他不情不愿地看看同伴,“那就这么便宜他了?”   符怪已经消散了,除了认下这个哑巴亏,还能怎么样?   祝灵犀不是没有脾气,但她是个太专注的人,意气无法分走她的心神,那些被同龄人看得很重的东西,在她这里就像春风里的柳絮,飘飘荡荡几许,很快就散远了。   “我们刚进符沼,按理说应该在浅滩,怎么会遇到这么大的符怪?”她就这么懊恼郁闷了一瞬,快得像是刮过鬓角的一阵风,一瞬后就已过去,抓住机会正色问蓝觅渡,“符怪的大小和深浅滩没关系?”   祝灵犀第一次进符沼,只能依靠从前听来的见闻,谁知刚进来就发现传闻不准。   方才听那位獬豸堂前辈的话,蓝觅渡三天两头就要进符沼,想必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符怪被抢已是既定之事,对方是结丹已久的精英修士,他们连把人痛打一顿的实力都没有,不如趁早把恼火丢一边,抓住机会问个明白。   蓝觅渡的目光旋即落在她的脸上。   不知为什么,祝灵犀总有种感觉,好像蓝觅渡一直在暗暗留意她,却直到这一刻才做出了注视的举动。   “我们确实是在浅滩。”蓝觅渡回答她,“我以前也很少在浅滩遇到过这么大的符怪,真是奇哉怪也。”   祝灵犀皱起了眉头,“这么大的符怪最近一直在浅滩出现吗?”   蓝觅渡对此最有发言权,“最近一个月,我进了四次符沼,其中有三次都在浅滩见到了超出正常水平的符怪。”   寻常人还真没有蓝觅渡这种丰富的经验支撑结论,这让他的话语无比可信。   祝灵犀的唇紧紧抿了起来。   符沼虽然不是天成之地,但上清宗一直不曾干涉符沼的地貌,除了投掷符箓之外,完全放任符沼自行衍化。   强大繁复的符怪沉潜深滩,弱小单薄的符怪浮游浅滩,这是上清宗花了数千年总结出的规律,也是符沼这一方世界的自然规则,怎么会忽然改变呢?   “你抢了我们一只大符怪,手里的号牌应该完全褪色了吧?”申少扬没想那么多,问蓝觅渡,“你该出去了吧?”   蓝觅渡不甚在意地从乾坤袋里掏出号牌,给他们看号牌上半褪的鹅黄色。   申少扬的眼睛瞪圆了。   那么大一只符怪,他们四个人联手才牵制住,居然只能褪去黄色号牌一半的颜色?   “还得多谢你们,黄色号牌实在太难完成,若没有这一出,我也不知道要被耽搁到什么时候。”蓝觅渡神态自若地说着听起来很像是挑衅的话,还没等申少扬呲牙咧嘴,他便圆融地接上了下半句话,“占了你们的便宜,实在过意不去,还你们一个符怪怎么样?”   哈?符怪还能还?   “你能探知到符怪的强弱?”申少扬半信半疑,“打算选一个差不多强的符怪还给我们?”   蓝觅渡当然做不到。   但,“符沼已经彻底乱了,到处都有可能遇到从前只在深滩沉潜的符怪。”   “反正咱们的号牌都没褪完色,谁也离不开这个鬼地方,不如一起走?”蓝觅渡悠然发出邀请,“等遇见强大的符怪,我帮你们打。”   *   符沼很大。   曲砚浓的神识铺得很远。   超出深滩,漫过不尽起伏的泥浪,越过数不清的修士,扫过一道又一道跃出泥潭的符文,泥浪之上的世界,都在她的掌中。   泥沼之下则是另一个世界。   神识潜入淤泥后延伸的速度就放慢了,融合了不知多少符文的沼泽暗流涌动,以一种极强的韧劲,抵挡每一道试图探查泥沼深处情况的神识。   符文本就是神识的产物,符怪则是残缺符文得到大量灵气滋养后形成的,这样庞大的数量,全都挤在一片淤泥之中,按理说每时每刻都会有符怪狭路相逢,符沼应当每时每刻都处在剧烈的碰撞之中。   但万物自有出路。   也不知究竟耗费了多少年的自然衍化,符沼的淤泥隔绝了所有神识,即使两只符怪你的撇我的捺偶然勾在一起,也不会因为碰撞而同时触发。   像是一个真正的妖兽聚集之地,符怪之间互相吞噬、互相融合,但也能在无意扩展时相安无事。   没有生命,但与生命无异。   曲砚浓的神识没什么特别,触及到淤泥时,也被这特殊的淤泥排斥,每一寸下潜都阻碍重重——唯一与众不同之处,就是她的神识特别强。   她的神识顶着淤泥的隔绝,一寸一寸下潜,像流水淌进黄沙。   黏稠凝实的淤泥下,数不清的符文无止尽地环游,谁也不快,但永不停歇,令修士寸步难行的淤泥无法阻碍它们穿行,无论大小,鱼行于水。   曲砚浓的神识无声无息地绕开符文。   倏尔,神识触碰到一缕灵气,丝丝缕缕逸开。   山川湖海之下都有灵流地脉,有灵气逸散的地方,就离地脉不远了。   曲砚浓微微蹙眉。   符沼中有灵气逸散不奇怪,但地脉渊深,藏在地底,透过淤泥到达上方的百中无一,散得不能更散。   她神识才下探到泥潭下三丈的地方,不该有成缕的灵气。   符沼中的地脉,是不是有点太浅了?   再向下,灵脉逸散,乱流涌动。   一路下潜,她见到激荡纵横的暗流。   符沼深处的灵流显然远远超出了正常水平,寻常山河里灵流是潺湲清溪,这里的灵流则是江河纵横。   这情况有些眼熟。   淤泥之上,曲砚浓眼底恍然。   这情况对她来说当然很眼熟。   一千年来,她一直在同这样的山海江河斗智斗勇。   仙魔大战后,山海断流,天下地脉皆如是。   他们三个化神修士想了很多办法,但一方天地如碎壶,补了这里,漏了那里。   手段用尽,最终斩断山海,留下五处完好的界域,以青穹屏障为界,分定五域四溟。   五域分定后,山海靖平,人世终于重归安宁,但人意难敌天意,在表面平宁下,山海断流所留下的影响深远绵长,从未结束。   所以她高居知妄宫数百年,永远在修补青穹屏障。   她只是从未想到……这一幕会出现在鸾谷。   截断山海,隔开五域,这从来就是个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当初商议的时候,夏枕玉、季颂危那样镇定的人都惶然失语,纵然都承认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一谈到这个办法也难掩殷忧。   踌躇之后,季颂危先改变主意。   “其实也不必那么悲观,”他以一种刻意的轻快语调来活跃气氛,“这个办法少说也能管用两千年,两千年,难道我们三个里连一个能化解道心劫的都没有吗?”   夏枕玉一直是个很愿意捧场的人,但她在季颂危的轻快话语后,唇边依然一点笑意也无。   于是他们都不吭声,等她的表态。   “上清宗出过十四位化神祖师,”夏枕玉轻声说,“他们都不在了。”   若说这世上谁最了解化神和道心劫,非上清宗莫属,再没有哪个宗门能有他们那样悠久的传承,代代记述着仙途巅峰的隐秘。夏枕玉知道得最多,也最沉默。   曲砚浓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说话。   这是一段最近才悄然回到她脑海中的回忆,在此之前她几乎不曾回想起与过往那些化神修士有关的讯息。   根据她所回忆起的部分,她判断她在这段对话时已得知过往那些化神的结局,但以她的脾气,不亲身经历,她不相信任何结论。   她从来不信旁人经历所做的例证,不撞南墙不回头。   不信的人不止她一个。   季颂危也不信。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这个曾以一己之力凝聚仙域散修,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一手创造出能在规模上与上清宗一较高低的宗门的修士说,像在谈及最普通的琐事,“夏枕玉,你为什么不敢相信,无人生还的结局会在我们这里结束?”   她和季颂危不太熟,但她觉得这人没有仙修瞻前顾后的扭捏脾气,痛快。   可能那时除了夏枕玉,谁也没想过他们会陷得这么深,在道心劫面前,谁也不特别。   而夏枕玉猜到了,却还是愿意相信另一种可能,帮助她分定五域,日复一日地维护青穹屏障,不到力竭的那一刻,绝不松手。   现在,符沼下、鸾谷中心、夏枕玉守护了千年的地方,地脉浮动。   曲砚浓的神情也结了一层薄霜。   她不去多想地脉浮动的符沼究竟意味着什么,只任磅礴的神识循着浮动的地脉一路追溯,去向遥远的源头。   几个呼吸后,她偏过头,透过烟雾蒙蒙,望向天际尽头的那座山峰。   玉照天明澈如镜,映照出那座山峰的全貌。   奇崛、孤峭,形如神鸟探喙。   曲砚浓认得那座山峰,上清宗对它的称呼千年不变——   他们叫它鸾首峰。 第96章 孤鸾照镜(十四)   蓝觅渡是个很有感染力的人。   具体表现在于, 他很能在一段无聊旅途中找到乐子,而且还能把这种愉快完整地转递给其他人。   同样带着惩罚身处符沼,申少扬只能看见一方灰暗无趣的泥潭, 蓝觅渡所受的惩罚重得多, 却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走着走着,突然就停下脚步。   “怎么?”申少扬握紧剑柄,很警惕。   蓝觅渡俯下身,毫不在意地把手伸进淤泥中, 浅浅地拨开一层淤泥,露出泥潭中的一角符文。   这道符文半边埋在淤泥里, 半边露出,一个劲地抖动着,“噼噼啪啪”地甩开一堆泥点子,全溅在蓝觅渡的袍子上, 他一点也不在意,抬起头, 指着那疯狂抖动的符文,“两只符怪打架呢。”   除了上清宗,整个五域找不出符怪这种稀奇玩意, 就连祝灵犀也是第一回见,蓝觅渡一指,四个人呼啦啦都凑过来张望。   “符怪不属于精怪,它没有生命, 也没有灵智,它的本能就如雨雪霜露互相变化。”蓝觅渡盯着抖动的符怪,随口解释, “当符怪自行衍化到一定程度的完满后,它就会倾向于吞噬其他符怪来打破桎梏,等吞噬了足够的符怪,扩大了核心符文后,又会重归平静,就算身边有再多可供吞噬的符怪,它也不会去碰。”   面前这只符怪露出泥潭的核心符文有所残缺,显然还在自行衍化的阶段,无需吞噬其他符文,它在这场符文的战争中所处的地位便很明显了——   “下面还有一只大符怪想吞噬它?”申少扬已蹲了下来。   蓝觅渡悠然点头。   “那只吞噬期的符怪定然比这一只大许多,否则这只符怪不会逃都无法逃,虽然符怪没有生命和灵智,但如何在吞噬期挑选猎物、确保自己的核心符文不会在吞噬过程中消耗太多,这也是一门学问,符怪天生就精通这个。”他心情看起来不错,“咱们找到一个大家伙。”   露出泥沼表面的一角符文极快地甩动着,像是被谁提着衣领疯狂摇晃,符文用力挣扎,但根本无济于事。   五双眼睛一起盯着露在泥潭上的一角符文抽搐般抖动着,快速没入泥潭,消失不见。   虽然说了很多遍符怪没有灵智也没有生命,但亲眼目睹这一幕,谁都能感受到符怪的世界中存在着同血肉生命一样残酷的竞争。   蓝觅渡等了一小会,再次伸出手,故技重施,拨开泥潭表面的淤泥,这次挖得更深,大约向下十来寸,他们再次看见了那只符怪的一角。   短短十几个呼吸,符怪的核心符文就少了一大半,缺胳膊少腿地徒劳挣扎着,通过符怪露出泥潭挣扎的幅度,很容易想象那只深深藏于泥沼之中、至今未曾露面的吞噬期符怪是如何慢条斯理地享用自己的猎物。   申少扬在莽苍山脉见过太多妖兽,符怪的互相吞噬和它们的互相厮杀没有任何区别,无论有生命还是无生命的世界都一样残酷。   “为什么大符怪一般都在深滩?”祝灵犀已感觉到与一个符沼历练经验丰富的修士同行的好处了,她主动问,“现在姑且不论,以前它们都是在深滩的吧?”   蓝觅渡专注地盯着那挣扎着被拖入泥沼的残缺符文,“符怪衍化也需要灵气,符沼下有地脉灵流,地脉逸散出的灵气供养了整个符沼的符文。符沼越深处灵气越浓郁,越大越复杂的符怪衍化所需的灵气就越多,所以会往深滩下潜。”   祝灵犀立在泥沼之上。   她默然不语,因蓝觅渡的回答而陷入沉思。   她想起先前触发的那只巨大符怪,它的符文核心并不完整,显然不在吞噬期,还需不断衍化,消耗巨量灵气,它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到浅滩呢?   据蓝觅渡所说,大符怪离开深滩的情况至少已有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差不多了。”蓝觅渡忽然说。   祝灵犀回过神——什么?   蓝觅渡站起身,拍了拍手,灵力振荡,将手上沾染的淤泥抖落,只剩下左手手背上一小块,他两指并在一起,从手背上蘸了一点淤泥,运起灵力,在空中随手画了一段潦草的符文。   下一瞬,半空中凝聚出一柄青泥小剑,直直坠向泥沼。   “嘭!”   淤泥朝四面八方炸开。   一阵古怪的淤泥挤压声,乌黑的泥潭表面露出金光一角,那是一道很长的笔画,连着核心符文,看似颤颤巍巍但又非常迅捷地浮出淤泥。   四个第一次进入符沼的小修士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   刚才那只突然出现的巨大符怪给了他们太深的阴影。   蓝觅渡没有退后。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长长的笔画向上浮起,直到它完全露出泥沼,迅猛地对着他的胸膛来了一击。   这只符怪足足有六尺长,露出泥沼后比蓝觅渡还高大,核心符文非常完整,浑身金光闪闪,看起来威风凛凛。   除了方才那只巨型符怪之外,这是他们进入符沼以来见过最大的一只符怪了。   蓝觅渡随意地侧了侧身,不多不少正好避开符怪这一击,他打量着这只吞噬期的六尺符怪,有点不满意,摇头,“有点小了。”   四个小修士都没吱声。   对于结丹已久的资深金丹修士来说,这只符怪也许算小,但对于最高修为也就是刚结丹的他们来说,这只符怪却正正好好,需要花费不少功夫。   蓝觅渡挥了挥手,将方才那枚符文化成的青泥小剑召回,对着符怪的核心符文飞起一剑。   符剑对符怪,以符对符。   “当——”   金铁交鸣。   六尺的符怪在这一剑下散了三分之一的核心符文,哗啦啦地落下如雪的符文碎片,坠在泥沼之上很快便沉了下去,再也看不见踪迹。   “当——”   符怪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当场散架,核心符文乱如碎絮,再有名的大符师都拼不回原样,只剩下一个唬人的空架子。   四人默不作声地望着这一幕,谁都不吱声——对于他们而言需要好好花费一番功夫才能解决的符怪,对于蓝觅渡不过是两三剑的事。   这么看来,先前抢符怪之事确实是个误会,以蓝觅渡的实力,就算明摆着抢,他们也无计可施。   蓝觅渡拍了拍手,将手背上最后的一点淤泥拍落,青泥小剑挑起那濒临散架的六尺符怪,如钓鱼一般,将后者蓦然向上一勾,整个勾了起来,摇摇晃晃向外一甩。   符怪砰然坠在申少扬的面前。   “干嘛?”申少扬又去握剑了。   蓝觅渡笑了笑。   “刚才不小心抢了你们一只大符怪,总得有个交代,大的暂时找不到,小的也凑合。”他示意申少扬赶紧动手,“再找五六只这样大的符怪,你的号牌也就该褪成白色了。”   符怪根本不像妖兽那样好对付,它不是血肉之躯,不知痛,也不知畏惧为何物,伤了符文笔画也不妨碍其他笔画,更不妨碍整个符文运转。   申少扬粗浅估计,如果他孤身一人进入符沼,遇上这么一只六尺符怪,他起码要花费两个时辰才能解决。   而蓝觅渡却说,解决五六个这样的符怪,青色号牌才能褪成白色?   天地良心,他们真的只是无意中跳上云舟的啊。   “真给我?”申少扬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   蓝觅渡大笑。   “你就动手吧。”他说,“你们每人都有,算我还你们的。”   申少扬这才相信蓝觅渡是来真的。   他扬起手中黑剑,朝面前濒临散架的符怪狠狠挥出。   “当——”   最后一声金铁之鸣。   符怪无声无息地消散,金光湮灭,只剩下坑坑洼洼不断涌动的乌黑泥面。   申少扬收起剑,第一时间掏出号牌查看。   号牌上的青色褪去了六分之一。   蓝觅渡没有骗人,就算是难度排在倒数第二的青色号牌,也需要被惩戒者耗费许多精力才能完成。   申少扬看着开始褪色的号牌,心情不错,将号牌收起,嘴上还是抱怨,“你们上清宗规矩真是太多了。”   蓝觅渡长叹一声,赞成极了,“可不是嘛,繁文缛节,没事找事。”   申少扬终于找到了知己!   虽然相识的经过不算愉快,但蓝觅渡无愧于他那些让他屡次进入符沼的丰功伟绩,他简直是整个鸾谷最会交朋友的人,轻而易举地打消了四人对他的敌意。   等到蓝觅渡为他们每人找来一只至少五尺的符怪,令四人的号牌颜色都褪去了一截后,就连因被抢符怪而怀有芥蒂的祝灵犀都不好意思再介怀了。   “……符沼往北是一片幽湖,幽湖深处就是夏祖师的道宫若水轩。”寻找符怪时,蓝觅渡很健谈地闲聊,“符沼往南,就是鸾首峰了。”   “你们知道咱们鸾谷,为什么叫做鸾谷吗?”   *   “……潋潋,你知道鸾谷为什么叫做鸾谷吗?”记忆里,有人问。   曲砚浓站在鸾首峰顶。   她握着发烫的签筒,攥着一支非金非玉的签。   在鸾首峰的顶端,她掷出了第三支签。   那正是一段发生在鸾首峰的回忆。   夏枕玉将她带来这里,和她并肩远眺,看幽湖沉沉、符沼深深。   记忆里,她没有说话。   她很清楚夏枕玉并不是真的需要她的回答,只是试图引出一段对话,她只需要静静听下去就可以了。   夏枕玉这人就这样,讲道授业成习惯了。   果然,夏枕玉很快就平缓地说了下去,“在上清宗的典籍中,有一位化神祖师与神鸟青鸾为友,于是上清宗有了一只青鸾。” 第97章 孤鸾照镜(十五)   妖兽和人类修士之间的争斗自上古伊始, 到今世仍未终结,曲砚浓将元婴妖王全部逐出山海域,创造了人类修士在与妖兽的争斗中最强势的一个世代, 但这争斗并没有在这里终结, 也永远不会终结。   生存和修行是万世必争的绝对冲突。   要么成为妖兽的食物, 要么把妖兽变成丹、符、器、阵……一切能助益修行的东西。   仙魔争斗千万年,唯一没有争议的就是对抗妖兽,在妖兽最猖獗横行的世代,双方甚至还有过联手斩杀妖兽的短暂联盟。   在这样激烈的冲突里, 和妖兽成为朋友是一件非常稀罕、也非常引人疑虑的事。   “那时的上清宗弟子竟不怕被青鸾吃掉?”记忆里,曲砚浓嘲弄般说, “青鸾这种神鸟,刚破壳就有金丹期的实力,成年后最差也能跻身元婴期,天赋高的甚至能达到元婴巅峰, 敞开肚皮来吃,几千个修士也就是一口的事。”   夏枕玉一定很习惯身边人这个含讥带讽的说话风格, 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平缓地解释,“祖师与青鸾成为朋友的时候, 已经是化神修士了,大家都明白,她有足够的实力保护她的后辈。”   妖兽依靠强大的天赋血脉,力量和传承与生俱来, 在人类修士还需要苦哈哈从凡胎一步步踏上仙途的时候,血脉强大的妖兽一诞生就能超越普通修士一生的顶点。   但天地是公平的,万物都有自己的路, 再强大的血脉也只能让妖兽走到元婴巅峰,永远不可能触及化神之上的世界。   这世上唯一一条通天之途,藏在仙途修行中。   于魔修而言,终点在化神期;于妖兽而言,终点在元婴巅峰。   魔修、妖兽、精怪……各有各的路,各走各的捷径,又各自止步于各自的终点。   “魔修若不满足于化神期、还想去触碰道心劫之后的境界,唯一的办法就是毁去魔骨,从头开始修仙,妖兽也如此。”夏枕玉神色淡然,“祖师结识的那只青鸾就是一位想要修仙的大妖王。”   天生神鸟,元婴巅峰,想要废去血脉带来的力量,从炼气期开始修行仙道——上清宗的典籍甚至没考虑过妖兽的躯体差异!   曲砚浓亲手毁过自己的魔骨,她比谁都明白那种骤然失去力量的恐惧感,她毁去魔骨时甚至还没有元婴巅峰,她的力量也不像青鸾那样与生俱来。   “我从没听说过化神妖修的存在。”曲砚浓对夏枕玉说,“那只青鸾失败了?”   夏枕玉轻轻地点头,“仙道本来就是人类修士的道途,从未考虑过妖兽如何修仙,更不要说妖兽与妖兽之间的差异有时比人和妖兽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即使有化神修士的帮助,青鸾的孤注一掷也注定要失败,它不曾得到梦寐以求的境界,又失去了与生俱来的力量,成了一只体型庞大的凡鸟。   但它还有对于人类修士来说漫长无尽的寿元。   “走火入魔、误入歧途这些事,对于青鸾来说并没有那么严重,它随时可以废去修为,重头再来,用时间来摸索正确的方向。”夏枕玉说,“它是妖兽,它不必像人类修士那样争一朝一夕。”   曲砚浓的眉毛挑得很高。   听到青鸾修仙失败后一无所有,她有一刻抿起唇,但等到夏枕玉说完,这一瞬的感同身受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不会是想告诉我,这只青鸾现在还活着,并且一直在研究如何修仙,现在已经卓有成效,马上就要成为世上第一个化神妖修了吧?”   夏枕玉轻轻摇头。   “如果那位祖师成功度过了道心劫,成为了真正的道主,事情也许就会如此发展。”她说,“但你我都知道,无论你天资有多高、道心有多坚定、根基有多深厚,在道心劫面前,谁也撑不了太久。”   那位化神祖师没能成为万古的例外,晋升化神千百年之后,在道心劫中饮恨折戟。   “祖师死后,青鸾就陷入沉睡,一睡数千年。”夏枕玉说,“而那位祖师身死道销后,上清宗并没有后辈能顶上她的位置,在仙魔争斗中相当被动。无奈之下,后辈们把主意打到了妖兽的身上。”   化神祖师就是上清宗的样板,前一任化神祖师虽然身死,但她与一头青鸾为友、切切实实地得到了青鸾的友谊,这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   青鸾尚未散去血脉力量的时候,甚至还保护过上清宗。   走投无路的后辈孤注一掷,把希望放在了妖兽身上,他们寄希望于驯服妖兽,将强大的妖兽变成保卫上清宗的力量。   “这并不是个很好的决定。”夏枕玉平静地说,“妖兽生来自由,野性才是它们的天性,尝试过自由的滋味,不会有妖兽能甘心被驱使。”   想要达成驯养妖兽的目的,起码要从小开始饲养妖兽,剔除野性难驯的,令温驯的妖兽两两结合,生下天性更温驯的后代。   这样一代一代驯化,一代一代训练,五代以后,修士就能安全稳定地驱使这些妖兽了——据曲砚浓所知,目前五域中号称灵兽世家的势力,无不是采用这种方法。   祖师陨落后的上清宗病急乱投医,没有足够的时间驯化妖兽,最终得到的代价也是极度惨烈的——一场混乱到极致的妖兽暴动,前所未有、往后也绝不会再有的惨烈伤亡,直接开启了此后上清宗上千年的萎靡不振,到最后,分崩离析。   一场暴动,埋下了千年后八脉分宗的伏笔。   “自那之后的事情,你差不多就全都知道了。”夏枕玉望了过来,“牧山得到了祖师神塑,渐渐势微后代代渴盼回归,徊光去了魔域,牧山并入。”   再然后,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妖兽的威胁、过往的仇恨究竟已隔了多远,上清宗弟子牢牢刻下了对妖兽的排斥和无法信任。   就连从小在人类修士中长大的那些半妖,也无时无刻不在被排挤。   实力强大、天赋超凡如英婸,只因生来一点稀薄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妖兽血脉,费尽心思也得不到蓝觅渡一入仙途就有机会学的符剑之法。   这些都是能在上清宗的典籍中查到的历史,但曲砚浓更关心那些查不到的东西。   “所以那只青鸾呢?”她问夏枕玉,“就算沉睡,也不该凭空消失——我没见过,那就是凭空消失。”   她当然有这个底气说这样的话,在这段记忆发生的时刻,她已经晋升化神数百年了,五域是她亲手分定,她比任何一个人都了解这天下的山川湖海,更能确认上清宗并没有藏匿着一只毫无修为的青鸾。   夏枕玉好脾气地笑了笑,难得打了个哑谜,“青鸾当然在鸾谷,它当然要在这儿。”   回答了也像是没回答。   曲砚浓皱着眉。   “那只青鸾究竟有什么问题?为什么那个化神修士身死后,它也要陷入沉眠?”她实在不解,“我还以为这只青鸾会在化神修士死后劫掠上清宗,然后扬长而去。”   夏枕玉被这个问题弄得真不知道是笑还是叹了。   “妖兽虽然很凶恶,但其中许多妖兽心思纯稚,它们的感情并不比人类少,一旦认可了什么人,很少会背叛反目。”她说,“祖师是青鸾的朋友,就算祖师身死,青鸾也绝不会伤害上清宗。”   那曲砚浓就更不解了——寿命那么长、没有生存的威胁,也不存在仇恨,为什么青鸾会陷入沉眠?   夏枕玉最终失笑。   “难道你真的没有听说过和青鸾有关的典故吗?”她半是好笑,半是懊恼,“魔域就连这些也不曾教你吗?还是说魔修根本不推崇这个?”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曲砚浓催促她不要再卖关子。   “孤鸾照镜啊,你真的不知道吗?”夏枕玉说,“青鸾和祖师是朋友,这段友谊超越了形貌和种族,她们彼此互相理解、互相倚靠、互相守护,等到逝去后,无尽漫长的生命里,谁来弥补挚友死去的空虚?”   曲砚浓真的不曾听过这个词。   这个词让青鸾沉眠的古怪举动变得不再古怪,让人能迅速理解青鸾究竟为什么忽然陷入沉眠。   这一定是个什么典故,但这个典故并不像夏枕玉表现得那样脍炙人口,否则魔修也会知道——夏枕玉总是这样,她自己常年埋首于故纸堆,却总觉得自己知道的那些东西并不稀奇,以为每个人都会知道她在故纸堆里看到的那些东西。   夏枕玉发现她真的不知道。   授业讲师的那一面又出现了,夏枕玉微微皱起了眉头,脸色微板,凝声,“就算成为了化神修士,也要长持经卷、修持道心。你最近百年是不是不读经?”   又来了。   记忆里,曲砚浓听到这话真是头疼极了。   “我是个魔修。”她睁着眼睛胡说八道,“我不读你们仙修的道经。”   夏枕玉把嘴唇抿得紧紧的。   “那你给我看看你的魔气。”她生气不太明显,不动声色地盯着曲砚浓,“如果有魔气,那就不用看了。”   哪还有魔气?早八百年毁去魔骨,踏上仙途了。   曲砚浓倒也不是不看典籍,但她不怎么看经义。   也不是从来不看,刚进上清宗踏上仙途的时候她看得如饥似渴,上清宗八百经她倒背如流,除了夏枕玉,很难在上清宗找到第二个比她更了解上清宗经义的人。   夏枕玉是她的仙途引路人,夏枕玉埋首于经义故纸,她也从善如流,并由此获益良多,但元婴之后,她就看得少了。   “求道路上,我亦是行人。”她说,“别人的路再好,那也不是我的路。”   这番话被夏枕玉斥为“谬论”,夏枕玉是深信触类旁通、先贤引路的人,就算成为了化神修士,她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上清宗的化神祖师难道还少吗?   先辈的经验渊深似海,常读常新总是没错的。   夏枕玉不仅自己手不释卷,还常常敦促曲砚浓重拾经义,希望后者能回到正轨,她们为这件事吵过很多次,最激烈的那一次,曲砚浓砸了夏枕玉□□经,后者那样好脾气的人也为此同她不欢而散。   她们就是在这样不可调和的分歧中痛快地分道扬镳的。   “最近百年你不读经,你在做什么?”夏枕玉板着脸看曲砚浓,她总觉得后者是她引上仙途的小辈,她有管束教导的义务。   曲砚浓不想再为这个问题无休止地争个高下。   “读了点轶闻典籍,想找一找冥渊的信息。”她说。   于是夏枕玉就沉默下来。   她当然知道曲砚浓为什么要找冥渊的讯息。   “青鸾从来没离开上清宗。”夏枕玉说回到最初的话题,“从前这世上没有鸾谷,青鸾沉睡后,世上就多了一个鸾谷。”   *   鸾首峰上,曲砚浓愕然。   夏枕玉告诉她之前,她从没听说过鸾谷的由来。   她垂下头,鸾首峰孤峭挺立,背向鸾谷,只留给鸾谷一个孤傲的背影。   夏枕玉说得不够明白。   那只长生永恒的神鸟青鸾,究竟是藏在鸾谷之下,还是说……鸾谷就是青鸾的化身?   鸾谷地脉浮动,那只青鸾呢?   她更想知道自己把这段对话藏在签筒里的原因,这和她的道心劫、她交给夏枕玉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曲砚浓缓缓走到鸾首峰的边缘,俯瞰符沼外遥远的幽湖。   在繁芜的思绪中,她不经意地想,这段记忆刚得到没多久就被她封存,她还不知道“孤鸾照镜”是什么典故。   夏枕玉知道,她猜卫朝荣一定也知道。   也许她看过的典籍确实还不够多。   等一切事了,回到知妄宫后,她要去翻一翻典籍。 第98章 孤鸾照镜(十六)   灰暗的符沼里, 有最热闹的声响。   “蓝师兄,你说的这些都是传说故事吧?”申少扬的声音很兴奋,嘴上说的却是不信的话, “青鸾是一只妖兽, 怎么可能变成鸾谷呢?咱们脚底下的符沼, 难道盖在青鸾的羽翼上吗?”   蓝觅渡微微笑了笑。   “我原本也是不信的,这故事太玄奇,不像是真的。”他一点也没有被质疑的恼火,“不过最近鸾谷的变化, 让我有些相信了。”   真正应该叫蓝觅渡“蓝师兄”的祝灵犀听到这句话,本能地回过头。   “祝师妹, 你去年一整年都不在鸾谷,不清楚鸾谷的变化。”蓝觅渡说,“今年鸾谷的灵流十分古怪,几座云台原本占据了灵流走向最密的方位, 这样才方便大家早晚课修行,可最近灵流走向变了, 云台的灵气反倒稀薄了。”   这种话就是要对祝灵犀说才能起到应有的效果,只有她才知道云台早晚课对上清宗弟子的重要性,听到蓝觅渡的话, 立刻面露关切,“那长老们有没有将云台搬往灵流更密的地方?”   这时候就能看出当事人和旁观者的区别了,换了申少扬三人,只知道在云台早课晚课是上清宗很重要的一个规矩, 听说云台灵气变得稀薄,就像听了个无关紧要的消息,哪像是祝灵犀这样紧张?   “搬了一次。”蓝觅渡显然也很清楚谁才是真正的听众, 只看着祝灵犀说,“灵流第一次发生变化的一个月后,几个胆大的同门就来我们太虚堂找长老调整云台位置。太虚堂内部商议了半个月,将云台搬到了新的地方。”   之前在獬豸堂挨骂的时候,祝灵犀已经听说了蓝觅渡是太虚堂弟子,太虚堂管理鸾谷所有大小事,云台搬迁这种事当然也归太虚堂管。   虽然听蓝觅渡说云台已经调整了位置,但这句话后面显然还接着一个不容乐观的事实,因此祝灵犀的忧色没有退却。   果然,蓝觅渡叹着气说,“云台搬迁后,灵流的走向又变了。”   这一次,太虚堂没有再调整云台的方位。   祝灵犀罕见地焦切,“为什么不调整?难道就这么放着不管了?既然灵流走向一直在变化,太虚堂就该好好查探地脉,找出灵流异常的原因,如果是一方水土自然变化,那就继续调整云台方位,如果是有什么意外,就赶紧解决——不管怎么样,不能放着不管啊?”   申少扬、富泱和戚枫一起看向她,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到祝灵犀这么着急。   蓝觅渡的神色和她如出一辙,甚至还比她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谁说不是?这事不归我管,但我也要去云台做早课,我一直在留意,没想到相识的同门跟我说,长老们决定搁置这件事,暂时不管了。”   祝灵犀身子都往前倾了,五官绷得紧紧的,音调抬高了,“不管了?”   “祝师妹,你还不明白咱们鸾谷?”蓝觅渡克制不住地冷笑,“多做多错,什么都比着规矩来,想要做成点什么事、改变点规矩、打破旧例,比登天还难。三番两次改变云台的方位,改变太多了,从前没有先例,长老们都怕。”   鸾谷千千万万人,有人的地方就有龃龉,鸾谷弟子私下里诟病长老、诟病太虚堂、诟病獬豸堂、诟病宗门,骂得最多的一条就是循规蹈矩、明哲保身。   “况且,那几位长老现在正忙着争一枝瑶仙藤,给云台调整一次方位已经够给面子了,哪还会再费心思?”蓝觅渡说起这个话题,竟然滔滔不绝,之前那副自得其乐的快活模样也完全消失了,露出极深的愤愤不平,讥讽道,“我看大家还不如一起凑份子买一枝瑶仙藤,哪位长老要是为大家解决了这件事,就把瑶仙藤奖励给他,保准长老们争着来排忧解难。”   祝灵犀也没想到,蓝觅渡这样一个看起来和谁都能玩得起来的人,居然藏着这样一颗愤世嫉俗的心,若只看蓝觅渡到处交游、把符沼当家的架势,她还以为这人什么都不在乎呢。   “长老们确实有些循规蹈矩了。”说来也很奇怪,原本祝灵犀听说太虚堂不打算管云台的事时很是焦切,心里也没少怨怪,但蓝觅渡这么一说,她又有点不舒服,“不过宗门规矩摆在那里,獬豸堂又盯得这样紧,长老们也难办。”   蓝觅渡没等她说就冷笑起来,“宗规确实是祖师定下的,为咱们约束言行、修持道心而定的,但长老们每日捧着道心镜、念着道经,当真就是为了修持道心吗?循规蹈矩是为明哲保身,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一个‘利’字?”   “我看啊,咱们鸾谷从上到下,早已经违背了历代祖师的训诫,重利轻义、循规蹈矩,哪还管什么修仙先修心?”   祝灵犀总觉得这话有点太过了,但细想又没法反驳,要让她捏着鼻子说宗门上下常持清静道心,重义轻利,实在有点太违心了,毕竟她自己之前也为此闷闷不乐。   她本该回蓝觅渡一句“太激进了”,可思来想去,竟忘了说。   然而不赞成归不赞成,原本祝灵犀觉得自己和蓝觅渡这样屡屡违背宗规的同门不是一路人,现在因为这一段深有同感的激进发言,她对蓝觅渡的认同倒是多了几分——不管行事作风有什么分歧,大家的共同愿望都是维护上清宗祖师遗训、想要上清宗更好。   富泱听着他们同门之间的讨论,插了一句,“瑶仙藤?我记得这种灵植的生长条件非常苛刻,五域难求,近百年来,似乎只有我们望舒域的三覆沙漠出过一棵熟株。”   蓝觅渡见祝灵犀不吱声,便转过脸去接富泱的话了,“确实就是三覆沙漠的那一株,我们太虚堂的都长老从一位望舒域的能人手中高价买来了其中一枝入药,如今还剩下大半枝,都长老打算转手。这东西用途很广,能炼丹也能炼器,我们太虚堂好几位长老八仙过海,就为了抢到那剩下的大半枝。”   凡是元婴修士之间的交易,少有用清静钞来解决的,尤其现在上清宗接管了清静钞的发行,对于上层修士来说,这玩意当真只是一张纸。都长老购入瑶仙藤的时候,显然也不是用清静钞付账的。   “我们这些小鱼小虾,每天在太虚堂里当值,就指望着这点热闹了。”蓝觅渡讥讽一笑。   富泱关注的却不是这个,“那位都长老是从我们四方盟的哪位朋友手中购得瑶仙藤的?”   他竟然从未听说过这件事——就算他这一年忙于阆风之会,很久没回四方盟,他还有那么多同门人脉呢,这么大的消息,不至于一点风声也没有吧?   不自信的人会怀疑自己情报来源落伍,但代销魁首有代销魁首的自信,“这位朋友瞒得很严实。”   蓝觅渡却古怪地笑了一笑。   “道友,难道除了四方盟,望舒域就没人做买卖了吗?”他暗含深意地说,“据我所知,这枝瑶仙藤,还真不是从四方盟的人手里弄来的。”   富泱还要再问,但蓝觅渡就不答了。   “好了,祝师妹,准备一下,符怪要出来了。”他朝祝灵犀说,“我听说你从曲仙君那里学来了一门绝学,叫做‘小八定金符’,不知是否有幸见一见?”   话音未落,淤泥破开,数尺长的符怪从泥沼中爬了出来。   祝灵犀伸出手来画符。   十万火急里,她有思绪一闪而过——   交谈中,他们从未提过“小八定金符”这个名字,蓝觅渡又是从哪听说的?   *   上清宗弟子都知道,鸾谷中最热闹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太虚堂,还有一个是獬豸堂。   去太虚堂的人有很多原因,交差、办事、报备、反映情况……   但主动来到獬豸堂的弟子往往只有一个目的:有朋友违反宗规被抓,他们是来作保赎人的。   黄掌籍结丹才十年,今年刚刚通过考核进入獬豸堂,得到了“掌籍”这个职位,专门掌管赎保核查与登记。   她年纪很轻,意气风发,一门心思要进獬豸堂追查凶徒,没想到现在确实进了獬豸堂,却被打发来做点笔录记述的杂事,不免十分泄气,总想着找个办法给自己换个职位。   为了这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理由,她常常暗暗观察前来赎保的同门,从这些人的打扮和神态先判断对方的身份和性格,继而再判断他们与他们打算赎保的人之间的关系远近,最后问答对照——她用这种办法锻炼自己察言观色的能力,万一以后真的被调去查案,她不至于一点观察判断的能力也没有。   掌籍厅确实是锻炼判断能力的好地方,来到这里的人总有着最复杂的利害与情感关系,无论身份高低、修为高下,来到这里,就都只是亲友违反宗规被收押的普通人。   这一日掌籍厅偶得空闲,没排出长队,黄掌籍刚刚打发完一对怨偶,托着下巴发呆,庭前的宫铃一声轻响。   又有访客。   明显不是软底的云靴一下下敲打石阶,不紧不慢地拾阶而上,每一步都清晰无比,昭告来者的行踪。   黄掌籍蓦然坐直了。   这可是獬豸堂内,居然有人敢穿着硬底云靴大摇大摆的过来?就不怕当场被罚吗?   “噔。”脚步声落在门前。   黄掌籍还没想明白究竟要不要管这个不在她本职范围内的闲事,有人已跨过门槛,走进门内。   那是一张粲然夺目、明明赫赫的脸。   与那毫不掩饰的硬底云靴脚步声一样,这张瑰姿艳逸的脸,明明白白绝不属于瞻前顾后的人,并不盛气凌人,但黄掌籍就是知道,这是一个绝不会因旁人而改变主意的人。   身居高位,而且很可能不是上清宗的修士,上清宗修士养不出这样的性格。   “这位前辈,您是来作保赎人的吗?要赎的人叫什么名字?”黄掌籍很镇定地去拿自己的笔,“对方是为什么被罚的?”   出乎意料,对方的语气很温柔,“我要赎四个人,祝灵犀、申少扬、富泱、戚枫,他们都是因为云海争渡而被罚入符沼的。”   只要对方配合,那就很好办,黄掌籍松了口气,攥着笔含笑说,“我这里需要留下您的名姓、身份和修行之地作为记录。”   这位气度惊鸿的瑰丽女修理解地点头。   “我叫曲砚浓,山海域人,住在知妄宫。”她说。   “啪嗒。”   这是黄掌籍的笔掉落的声音。 第99章 孤鸾照镜(十七)   獬豸堂很忙, 每个人都很忙。   由于上清宗的宗门特色,獬豸堂作为一方超级大宗门的惩戒司署,承担了同行所无法想象的巨大压力, 如果要问獬豸堂修士最想学会的绝学究竟是什么, 大约十个人里有九个会回答“三心二意”“一心两用”, 最好能一人劈成三份。   但再忙的时刻,也无法影响大家关注到身边的稀奇事。   最先引起獬豸堂弟子们注意的是一阵很稀奇的脚步声。   坚冷的、不紧不慢的……   硬底云靴的脚步声。   自从曲仙君在镇冥关穿着硬底云靴现身后,硬底云靴就随阆风之会的留影一起传遍了五域,一跃成为风靡五域四溟的风尚。   曲仙君无愧于五域最富盛名的传奇人物之称, 以一己之力统一五域四溟的审美,只需要一次不超过一盏茶时间的现身。   四方盟那群唯利是图的修士哪会放过这样大好的商机?转眼就把硬底云靴卖遍了山南水北。   在赚清静钞的事上, 四方盟修士算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各有各的说辞,一会儿是“登顶仙途的秘密:仙修的坚忍、魔修的果决,为自己购置一双硬底云靴, 给自己增添一点果决之心”;一会儿是“先声夺人、掷地有声,曲仙君纵横仙魔两域的奥秘”……   最离谱的要属“头顶云冠, 直指仙途,脚踏硬底,大道徐行”, 明明曲仙君没戴云冠,这人硬是能搭配着自家的云冠一起卖。   这股掷地有声的风当然也刮进了玄霖域,刮到了鸾谷。   最近半年内,违反宗规偷穿硬底云靴的鸾谷同门数量激增, 獬豸堂修士人人忙得脚不沾地,一刻不停地捉人。   现在听见硬底云靴的声音,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 寻找这嚣张的脚步声的主人。   入目是白裳。   “砰!砰!砰!”门外忽而响起更沉重的声响,轰然撞入厅堂。   纷杂的目光又一起转向门口的方向。   一道高大坚冷的身影,身披玄色斗篷,踏着惊天动地的声响,摇山撼海般走进厅堂。   身着素白云裳的女修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立在原地,半侧过身等他赶上,衣袂相擦的那一刻,她又不回头地向前。   玄色斗篷跟在她身后轰隆隆地向前。   “什么人啊……”   等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转角后,才有人喃喃地说,“这么嚣张?”   “可能是两位前辈吧?那个女修身上的素白道袍是咱们很多年前的制式道袍。”同门接话,语气也很不确定,“估计闭关很久了?闭关前咱们獬豸堂可能还没建成呢。”   这话一出,大家都无话可说了——如果真是那种闭关数百年的大前辈,可能连他们獬豸堂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违背几条宗规简直不要太正常。   “没事,那两位前辈看起来也不是不讲理的,没看小黄就在边上引路吗?应当是带他们去找长老的。”有人宽慰,“和那两位前辈说明白就行了,不管是罚清静钞,还是特殊情况不予追究,都不关咱们的事。”   这话很在理,职司所在,让他们对违反宗规的行为视而不见,这是强人所难,但既然这事有人负责,他们看个热闹就行了。   抬起的脑袋又纷纷低下去做自己的事,只剩下琐碎的议论声嗡嗡,半晌都没停下来。   “你们看到了吗?那位白裳前辈的容光气度简直摄人心魄……”   被寄予厚望的小黄……   她感觉自己承担了她这个职位本不该有的巨大压力。   “仙君,前面就是虹廊。”黄掌籍小心地说,“我们一般都让赎保修士在这里等被赎保人出来,虹廊前面有一座虹亭,进入符沼的修士们都在那里上交号牌,如果号牌完全褪成白色,受罚的修士就可以顺着虹廊出来了。”   曲砚浓很感兴趣,“为什么叫虹廊、虹亭?”   这座长亭连回廊,分明都是白色的,天色昏暗,幽湖在侧,长年迷雾淡淡,也不像是会有飞虹的样子。   每个初次来到虹廊的人都会这么问,黄掌籍解释,“因为号牌共有七色,按照虹色排列难易,所以这里叫虹廊。所谓一白衍七色,无论他们拿到的是什么颜色的号牌,最终都在这里交白色号牌,正合天地规律。”   曲砚浓恍然。   “实在很有巧思。”她看了看黄掌籍,很体贴,“你是不是还要回去接待其他来赎保的修士?我自己去接人,你只管去忙。”   黄掌籍左右为难。   曲仙君仙风道骨气清神虚,没有一丁点盛气凌人的架子,可黄掌籍绝不可能真把仙君当成普通人对待——这可是威震五域、声望凌云的天下第一人,谁敢真的把她当普通人?   曲仙君报出名字的时候,黄掌籍完全是强撑着才没做出诚惶诚恐的丢脸姿态,勉力撑起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打算去禀报上峰,把这烫手山芋交给帽子更大的人。   但曲仙君说不用。   换个人制止獬豸堂弟子的行为,黄掌籍才不听,但这人可是曲仙君。   都不必提那些让人骇异敬畏的功业和头衔,曲砚浓一身缥缈意,渺渺地立在那里,好似孤鸿云影,看起来没有一点锋锐慑人之处,可她笑着说一句“不必麻烦了,我自己过去接人就是”,黄掌籍硬是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真的是不敢。   明明没有杀意、没有威压,什么都没有,硬是能叫人无从抵抗。   究竟是仙君气度,还是盛名之威,黄掌籍琢磨不出来,总之是没一点办法,所幸还有点机灵,主动请缨带曲仙君去虹廊——这回倒没被拒绝。   眼下虹廊就在面前,黄掌籍本打算引曲仙君进去,给里面的长老引荐一下的——也不需要太夸张,只要她当着长老的面,恭恭敬敬地唤一声“曲仙君”,长老再惊愕也会明白的。   可谁想到曲仙君不要她带进门。   黄掌籍有心坚持一下,但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来了——明明没谁拦着她,她就是一个“不”也不敢说。   到最后,她只能心有戚戚地看着那道白裳缥缈的身影带着玄色斗篷的高大身影走进虹廊。   呆立片刻,她猛然转身。   ——虽然没法告知虹亭里的那位长老,但她可以去找其他长老。   *   虹廊与外界完全隔绝。   为了防止某些没能完成号牌惩罚的修士耍心眼逃跑,符沼周围都有严密的阵法阻隔,除了入口之外,只有虹亭这一个连通符沼与外界的交点。   踏入虹廊后,曲砚浓就发觉这一廊一亭其实是一件完整的灵器,如鸾谷一般自成一方天地,由灵器主人操纵,主人若不放行,除了强行打破灵器,谁也别想从里面出去。   能操纵灵器的修士至少有元婴期修为,就算敌人是同阶,也极难打破——真有这个实力的修士,也不需要打破虹廊了。   曲砚浓在上清宗待了好多年,但上清宗压箱底的好东西她见得不多,这件灵器她就没见过,她也不急,慢慢地在虹廊里踱步,观察这件灵器。   虹廊这件灵器共有十几重禁制,灵器的主人只掌握了八重,如果不出她所料的话,虹廊应当是上清宗授予这个元婴修士使用的,只给了掌握前九重禁制的秘法,这个元婴修士若想更进一步,就要立下更多功劳,换取剩下的秘法。   这是上清宗对于宗门秘宝最常见的授予方法,作为奖励赐予弟子使用,等到这名弟子殒身、换得更好的秘宝或是犯下大错后,宗门又重新收回秘宝。   秘宝的主人永远是上清宗,而不是特定的某个人。   曲砚浓穿过虹廊,走到尽头。   云海争渡一抓就是上千人,前来作保赎人的修士自然也要有成千上百,不过,绝大多数上清宗修士对符沼实在太了解,深知自家师兄、师姐、道侣、儿女至少要在里面待上三四天,如今总共才过了一天半,并不着急赶来。   此刻等在虹廊尽头的修士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个,其中还有五六人等的人是因其他事才进符沼的。   虹廊里很宽敞,人也不多,没人特别着急,气氛居然还挺轻松,三三两两谈天,讨论最多的话题就是各自痛骂自己在等的那个混蛋害自己在这浪费一整天。   曲砚浓走过来,自然也有人和她搭话。   “这位师姐,你等的人也是为了云海争渡进去的吗?”   曲砚浓颔首。   “我师弟也是!”朝她搭话的女修立刻如找到同盟一般,“我收到獬豸堂传讯的时候简直惊呆了,没想到我那个笨手笨脚、循规蹈矩、没好处就绝不干的师弟,居然也有参加云海争渡进符沼的一天。”   曲砚浓觉得很有趣,“是么?”   和她搭话的女修显然是个很健谈的性格,只要别人“嗯”一声,她都能自顾自说得眉飞色舞,“可不是吗?我本来还在炼器,收到传讯符立刻就赶过来了。这可是宫师弟这小子第一次主动进符沼,值得庆祝。”   虹廊里都侧目。   第一次见到要庆祝师弟进符沼的。   进符沼是什么好事吗?   曲砚浓被逗笑了,唇角翘了翘,“你师弟姓宫?”   “没错。”女修很随意地说,“这小子天赋一般,也没耐心钻研道法,好不容易结了丹,给自己谋了个舰船执事的职位,天天在南溟漂着,师姐你认识?”   姓宫,舰船执事,金丹期,循规蹈矩还没好处就不干,这样的人很多吗?   曲砚浓唇角翘起。   “没准我还真的认识。”她说。   女修本来只是随便找个听众,听到这里,终于对面前这个素白道袍的修士产生了好奇,“师姐,你来赎的是什么人?”   曲砚浓想了想。   “几个小朋友。”她说。   女修瞪大眼睛,露出一副折服的神情,好似很羡慕,“几个?你身边一定很有意思,不像我,摊上一个无聊的师弟。”   虹廊里再次侧目。   怎么这还能羡慕上了呢?   “师姐,我跟你说,我进来过好多次了,虹亭里那个林长老我熟得很。”女修很自来熟,凑近了低低地说,“林长老年纪不大,修为却挺高的,听说他最仰慕的就是大司主,一门心思追随大司主进了獬豸堂,平时性格也学大司主,说话腔调那叫一个冷酷严肃。”   “待会他要是把人送出来,咱就忍一忍,把人接走就行。”   话音刚落,虹亭里遥遥的人影抬手,接了一张传讯符,三五个呼吸后,人影猛然一晃。   一贯冷酷严肃的林长老急匆匆地冲进虹廊,对着虹廊中所有人看了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曲砚浓的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   “仙君驾临,未能远迎,晚辈实在惭愧。”冷酷严肃的林长老一点也不冷酷严肃地躬身行礼,“晚辈见过曲仙君,伏愿仙君仙寿恒昌。”   虹廊里一片死寂。   只有健谈的女修左看看,右看看,呆呆的。   他好像说什么曲仙君……   假、假的吧? 第100章 孤鸾照镜(十八)   健谈女修觉得, 从林长老毕恭毕敬地说出“曲仙君”这三个字之后,原本平平无奇的虹廊,忽然就变得迷幻了起来。   “……黄掌籍是个刚结丹的新人, 做掌籍才不到半年, 做事不周全, 请仙君海涵。”   “……负责缉拿的弟子不知仙君身份,误捉了仙君的后辈,实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请仙君海涵。”   “……虹廊简陋, 晚辈愚钝,平时顾不上打理, 请仙君海涵。”   从林长老离开虹亭起,一共也没满一盏茶的功夫,健谈女修都数不清自己究竟听到了多少个“请仙君海涵”了。   在林长老的口中,好似什么都应当道个歉, 掌籍修士太木讷、道歉,缉拿修士太死板、道歉, 虹廊不够华美、道歉……   听得健谈女修越来越怀疑自我:这些原来都有问题吗?   她也没觉得虹廊简陋啊?   健谈女修偷偷将目光投向曲仙君。   曲砚浓神色很淡。   瑰姿艳逸容光,松风水月神魄,她坐在那里, 满堂都被她的容光照亮了。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曲仙君目光微转,正与她相对。   健谈女修本来是想赶紧收回目光的,但没来得及, 被曲仙君逮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健谈女修紧张得浑身紧绷。   曲仙君却目光微顿。   然后……朝她眨了眨眼睛?   健谈女修一呆。   “仙君,是否需要晚辈再去寻几位同门前辈来作陪?”林长老也不是笨的, 曲仙君对他的话到底感不感兴趣,简直是明明白白。   这世上会存在某个铁头,明知曲仙君兴致不高,还敢在她面前喋喋不休吗?   林长老反正是觉得自己的头不够硬。   曲砚浓终于抬眸。   “你自去忙就是了,不必管我。”她无限平易地朝虹亭外一指,“喏,要你关照的人来了。”   恰逢虹亭外有来客。   林长老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拿不定主意。   然而他嘴上说着“黄掌籍”木讷刻板、不会来事,等到自己站在了曲仙君的面前,才知道想说一个“不”字,究竟有多难。   一个人倘若一千年都不曾从旁人口中听到“不”,那她往后也很难再听到这个字了。   “多谢仙君。”林长老为这个“不”字内心挣扎了好几个呼吸,最终低着头往虹亭里走。   这世上精明机灵人从来不少,但千般机灵,在她面前施展不出一分。   从前她也许是饶有兴致的,乐意看各路聪明人在她面前各显神通,但一千年太长,她见过的聪明人太多,她已厌了。   所以她不需旁人在她面前卖弄机灵,只需随她心意。   虹廊里安静得近乎诡异。   健谈女修眼看着林长老走回虹亭,眼睛眨巴眨巴,很想说话,但不敢。   “原来宫执事就是你师弟。”曲砚浓很友好地说,“我真的认识他。”   健谈女修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仙君认识他?”   她没下文,但曲砚浓看见她的表情,就仿佛听到她大呼小叫“我那个笨手笨脚、循规蹈矩、没好处就绝不干的师弟,居然认识曲仙君”的惊叹声了。   曲砚浓嘴角翘了翘。   “你们师姐弟性情迥异,很有趣。”她随口说。   “可不是嘛!”这话一出,健谈女修的话篓子立刻山洪暴发,从“这家伙简直是无聊透了”开始,经由“没有金刚钻还总眼红别人揽瓷器活”,到“我帮他他还非不要”,一番起承转合,最后得出结论——“带着这么个师弟,我太难了。”   她还很有同理心,想到曲仙君带了四个小朋友,叹口气,“仙君要带四个,实在不容易啊。”   曲砚浓想了一下被她带进符沼的四人组,赞同地点头,“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   “我容易吗我?”符沼里回荡着申少扬的哀嚎。   他用剑,每次遇到符怪都顶在最前面,在对付一只大符怪的时候,不幸挨了一顿暴揍,嘴角淤青,稍微说句话都疼。   “这号牌总算是白了。”他歪着嘴嘶嘶哈哈地说。   申少扬含恨!   头顶玉照天都黑了两次了,好不容易来鸾谷一趟,什么也没干,先灰头土脸打两天符怪。   蓝觅渡的号牌还是鹅黄色。   这一路上找到的所有符怪他都慷慨地给了四个小修士。   简简单单两个字,“还账。”   爽快大方的人总是很难让人讨厌得起来,原先那点不愉快,已全然被申少扬抛在了脑后,他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蓝师兄,你还得继续找符怪……”   蓝觅渡摆摆手,“我本来就得在符沼里待三五天,也没耽误什么,有了你们那只大符怪,还省了我许多功夫。”   “等我出去后,你们若有空,可以来太虚堂找我。”他说,“我可以带你们逛一逛鸾谷——虽然祝师妹也是鸾谷人,但论起玩乐,整个鸾谷加起来也不如我精通。”   四个小修士……敬谢不敏。   蓝觅渡确实很会玩,但如果玩的代价是次次都要进符沼,那还是不要玩了吧?   “开玩笑的。”蓝觅渡一笑,“其实我是想问祝师妹借一支符笔,我的那支刚断,还没来得及添置新笔,待会儿去对战大符怪,不敢托大。”   先前蓝觅渡画符时确实没用过符笔,一直都是以指绘符的。   祝灵犀的乾坤袋里永远会备下三支普通符笔。   听蓝觅渡这么说,她不疑有他,大大方方地递给蓝觅渡一支。   “多谢祝师妹。”蓝觅渡攥着符笔,微微一笑,“我出去就还你,两日后,烦请到太虚堂一趟,我一走就是四天,也不知道堆了多少活计,恐怕走不开。”   祝灵犀并不差那么一支笔,“就当是我送给蓝师兄的,普通符笔,并不稀罕,不必还了。”   蓝觅渡顿了一下。   “有借自然要有还。”他坚持,“就当是帮人帮到底。”   祝灵犀不差符笔,但蓝觅渡说到这个份上,她便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下来。   走入虹亭的片刻光景,她听见戚枫小声地说,“真是奇怪。”   “奇怪什么?”申少扬随口接话。   “你们不觉得吗?”戚枫声音越来越小,“……他为什么一定要祝灵犀去太虚堂?”   祝灵犀微怔,回头。   七色长虹在眼前流转,模糊了视线,绚烂的虹光夺目,将昏暗的符沼甩在身后。   光怪陆离的色彩中,这象征惩戒的世界,连通那句充满疑惑的絮语,一起被淹没。   “怎么呆呆的?”一片纯白中,有人渺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祝灵犀用力闭上眼睛,又睁开。   轮转陆离的虹光、极致的白都消失了。   眼前是一座纯白冰冷的廊亭。   一张瑰丽明赫的脸微垂,离得很近,正饶有兴致地研究着她的表情。   祝灵犀把嘴唇抿得很紧。   背脊用力挺直,青竹枝凌凌而立。   耳边是申少扬的大呼小叫,“祝灵犀,你耳朵好红啊。”   ……就他话多!   “有仙君作保来赎,你们交还号牌就可以走了。”又变得很冷酷严肃的林长老说。   天色已很晚了。   獬豸堂外,夜色如银,人在镜中。   申少扬三人第一次见夜晚的玉照天,出了獬豸堂都忘了吱声,仰着头看那面泛着银辉的超级大镜子,间或在镜中看见对方的呆不拉几的脸,又你看我我看你,给对方一个鄙视的眼神。   祝灵犀不用抬头就知道天上是什么样。   点点繁星嵌在明镜里,山河温柔,灯火如萤,映照出人烟浩穰、马如游龙……还有那个璀璨无双的上清宗。   她看过无数次玉照天里的上清宗,但这一次却有点不敢抬头。   回来的这一路,她的心乱了。   来历古怪的道心镜、循规蹈矩酿成大祸的同门、把一株瑶仙藤看得比宗门事务更重的长老……她不知道现在抬头看那面大镜子会看到什么。   一个堪称传奇的超级宗门,一个万古不败的仙道圣地,还是一个傲慢的庞然巨擘,一个循规蹈矩的臃肿旧物?   身旁同伴各自出着神,没人能懂她幽明难言的心事,她自己也说不出口。   她最终踌躇着开口,“仙君,您喜欢上清宗吗?”   这似乎是白问,曲仙君若是喜欢上清宗,怎么会离开?但若要让祝灵犀问得更明白些,又好似能要了她的命。   曲砚浓垂眸看这小修士,“没有喜欢不喜欢。”   “啊?”这是什么意思?   给祝灵犀整不会了。   “你不明白吗?”曲砚浓问祝灵犀,“你不是把上清宗当家吗?”   祝灵犀从小在上清宗长大,上清宗当然是她的家,但这和仙君的话又有什么关系?   曲仙君说话总是云山雾罩的,祝灵犀一时竟想不明白。   曲砚浓不言。   她刚来鸾谷的时候,哪里都不适应。盼了那么多年的仙门生活,真实现了又处处不适,她毁去魔骨也不像个仙修,鸾谷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直到檀问枢找上门,让夏枕玉把她交出来。   夏枕玉当然没同意。   “仙魔固然有别,但人伦天下一同。”她的好师尊叹息,“上清宗万古传承,煌煌仙门,难道就学了些分离师徒的手段?”   魔修从不讲理,仙修却必须讲理。   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檀问枢威逼鸾谷,却戴了一副文质彬彬的面具,讲起了人伦道理。   那时夏枕玉还没晋升化神,只能依凭鸾谷的阵法抵挡檀问枢,整个鸾谷人心惶惶,弱势时便难免有人顺着檀问枢的话想“离间师徒是不太好,不如把曲砚浓还给碧峡魔君吧”。   曲砚浓的生死存亡,只在那一线间。   夏枕玉让她活。   “檀魔君所言有理,离间至亲有悖人伦。”夏枕玉隔着阵法与檀问枢对视,温和平宁,“只是,师徒之外,还有骨肉。我与潋潋这孩子祖上有几分血亲关系,算来我还是她的小姨妈呢。魔君与这孩子已有上百年的缘份,我与这孩子却参商两隔多年,正想弥补,魔君还是让一让我吧。”   檀问枢在阵法外微眯了眼——曲砚浓阖家满门都被他杀得一干二净,他可不知道曲家什么时候有上清宗大长老这门亲戚。   然而有这么一个借口,檀问枢就没法用人伦把鸾谷架起来。鸾谷的阵法高深,檀问枢一时也没法硬闯,只好暂退。   夏枕玉造了个幌子,只有曲砚浓曾信以为真。   此后年年,她常常希望那是真的。   她曾经真的把鸾谷当作她的家,也真的希望夏枕玉是和她失散多年的小姨妈。   家不分喜欢或不喜欢,只分有或者没有。   她的爱也好,恨也罢,都留在这个家,走出鸾谷,曲砚浓就变成了曲仙君。 第101章 孤鸾照镜(十九)   幽湖深处, 重雾久锁。   “啪。”   硬底云靴踏上积水的长阶,迸起极细小的水花。   “曲师姐,夏长老闭关未出, 师姐请回。”身量极高的妖修少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长桥的尽头, 垂手而立, 神色安谧。   曲砚浓定住脚步。   “夏枕玉人呢?”她神色淡漠,直截了当地问。   得到签筒里深藏的三段记忆,她满腔疑问,等不到寻寻觅觅找寻完整的六段记忆, 再次来到若水轩。   既然签筒是她自己留下的东西,夏枕玉不过是代为保管, 那么故事如何转折、如何收场,都该由她来决定。   况且……夏枕玉欠她太多答案。   她等不及,也怕循规蹈矩绵绵等待之后发现她来不及。   沉雾忽而如有实质,重重地盖下苍穹, 化神修士的威压将至未至,寒山万重沉默拱卫她一人, 迷雾里远山遥立她身后,如她拥趸。   山雨欲来。   就算曲砚浓没有释放威压,化神修士沉下神容、凝神一望也足够慑人心魄, 哪怕是足够在俗世眼中高高在上的元婴修士,能面不改色的人也屈指可数。   但妖修少女垂手站着,仿佛察觉不到这股巨大的压力,神色没有一点起伏, 以一种极易惹人生倦的单调语气,木愣愣地重复着同一个回答,“夏长老闭关未出, 请曲师姐改日再来。”   曲砚浓定定打量眼前的妖修少女。   “改日又是哪一日?”她语调不快,甚至显得很平缓,但不紧不慢中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意味,“夏枕玉把我叫来,自己连一面都不露?”   妖修少女继续用那种单调的语气说,“夏长老说,若时候未到,曲师姐便再次登门,便请曲师姐稍安勿躁,签筒落尽时,曲师姐自会明白前因后果。”   夏枕玉竟连她会再次来到若水轩都料到了。   曲砚浓神色微沉。   夏枕玉的准备越是周密,她反倒越是预感不安,她所熟识的夏枕玉沉稳冷静、循规蹈矩,但并非机关算尽,她们的每一次相见都随缘随性,等待常有,但从来不会有哪一次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没有哪一次等待,需要另一个人事无巨细地安排。   越是修为深厚,就越能感受到世事无常、天道难测、命途玄奇,她、夏枕玉、季颂危,乃至于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每一个化神修士,没有任何一人试图机关算尽,哪怕精心谋划些什么,也是深深蛰伏,一击即中。   未雨绸缪、机关算尽是人意,不测风云、竹篮打水是天命。   越靠近天命的人,就越明白人意的渺小,越要冷眼旁观,火中取栗、一击即中。   难求天命,才求人意。   是无能为力中的无能为力,心有不甘的飞蛾扑火,烧到尽头。   “我留下的签筒,在哪解开都一样。”曲砚浓说,“不管数百年前我设下了什么样的机关,如今我都没兴致奉陪。”   “我要见夏枕玉。”   重雾深深,将自身名姓与“传奇”二字刻在一起的化神仙君静立如松,云裳白衣比重雾更缥缈,也许下一刻就要散在深深浓雾里,乘风而去,直上青霄。   “哗——”   忽然狂风满地。   若水轩外,数不清多少年深锁楼台的重雾蓦然云行,仿若两只无形的巨掌自云中探出,将深深浓雾朝石桥两侧拨去。   浓雾顿开,明澈如镜的青空露出一隅,仰首不知何高的玉照天上,深暗幽湖如青玉,拂开满目浮白,长桥卧波跨湖而立,如一条纨素绾在青玉之上。   璀璨日光照不透终年深锁的浓雾,却循着狂风撞开的缝隙倾泻而下,溢向每一个能被触及的角落。   不知多少年不见天日的幽湖终于迎来数百年中的第一线天光。   曲砚浓定立狂风之中。   风吹白裳如云翻涌,她一步未动,风云已来。   定立惊风狂云,她如天河下临。   原本垂手静立的妖修少女终于抬起头,她站在千顷幽湖唯一被天光照耀的罅隙,望着身后逐渐被日影笼罩的楼台宫室,平静麻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慌到无措的惶乱。   “轰隆隆。”   幽渺宫阙在日光里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山岳摇颤,湖海惊浪,震荡得脚下长桥忽如囚龙,一身翻江倒海的神通被困在水波之上,使尽浑身摇山撼海的蛮劲,誓要挣脱囚困,每一节石阶都像是鼓张的龙鳞,噼噼啪啪地张开又落下。   而那座静立人世喧嚣之外、红尘俗世之间的幽僻道宫,在摇晃。   每一座道宫都是修士倾注无数心血的归所,集法宝、居所、小秘境于一身,能驻留一地,也能随主人的心意被带走。   修为不足的修士终日颠沛流离,根本无法承担起建立一座道宫的庞大投入,只有到了元婴期才能开始着手建立属于自己的道宫。   若水轩是夏枕玉花费了上千年筑就的道宫。   夏枕玉是个拮据的修士。   坐拥传承上古的天下第一宗门,她分文不取,为上清宗殚精竭虑到最后,什么都没拿没要,连刚晋升元婴的后辈都比她手头宽绰,直到仙魔大战后也没攒下多少财宝,别说建一座道宫,就连寻常修炼都不够。   若水轩最初是夏枕玉常住的居所,后来夏枕玉手头拮据,无力从无到有筑就一座全新的道宫,只好对若水轩改头换面、修修补补,就这样,若水轩成为了化神道宫中唯一一座只能驻留、无法挪动的瑕疵品。   只要曲砚浓愿意,知妄宫完全可以被她带到上清宗,但若水轩永远是鸾谷的若水轩,离不开这片幽湖,永远也不会离开上清宗。   曲砚浓跟着夏枕玉修行有百多年,除了道经,很少从若水轩得到丹药、异宝,修的是清净心,不修外物。   把一座普通的宫室变成一座化神修士的道宫,夏枕玉花费了移山填海的心血,她是当世三个化神修士中最后拥有道宫的。   如今,这座道宫在震颤。   曲砚浓强势地驱散幽湖的迷雾,不在乎宏伟幽僻的若水轩是否会在她可惊天动地的神通下震荡崩解。   浩荡幽湖水泛起波涛最远的边界、涟漪荡漾所及的远方,也隐隐传来惊疑不定般的试探,肉眼可见的天际上隐约有数道修士飞遁时的灵光,每一道都象征着一位察觉到动静后前来查探的元婴修士。   整个鸾谷都能感受到那股来自大地之下的震颤。   哪怕是脾气再好的修士也不会对这样嚣张的挑衅无动于衷,曲砚浓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夏枕玉从若水轩里一跃而出,神情绷得紧紧的,板着脸问她究竟在做什么。   那时曲砚浓虽然要收手,但还要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神情,说点无法无天岂有此理的话,以报夏枕玉的装神弄鬼。   但若水轩震颤了很久,久到道宫之上的隐约玄光都黯淡下来,摇摇欲坠,似乎都会在她的摇撼下破碎,她仍然没能等到夏枕玉的出现。   妖修少女不知何时回过了头,惊惶的神色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神情空洞。   她双目无神,仿佛在看着曲砚浓,又仿佛谁也没看,过分薄的双唇上下碰撞,发出一声幽长、虚无、如从空旷山谷中传来的回响:   “夏长老闭关未出,请改日再来。”   若水轩在狂风里晃动,黯淡如一座被风沙笼罩的矮小山丘。   曲砚浓定定地望着眼前形貌古怪的妖修少女。   毫无疑问,对方身上藏着巨大的秘密。   夏枕玉身边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一个化形妖修,一个普通的化形妖修也不会有这样古怪的表现,倘若曲砚浓愿意更敏锐一些、或者说她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与上清宗大有渊源的神秘妖修,当夏枕玉深受道心劫折磨的情况下也能被赋予信任,熟知夏枕玉的动向,能说出夏枕玉二十年来不曾离开若水轩的秘闻……这样的存在,或许只有一个。   被数百年前的曲砚浓藏在回忆里的、被夏枕玉特意点明的、与鸾谷相伴而生的神鸟青鸾。   她由此产生出很多的猜测,为什么此前她从未在鸾谷见过这个妖修少女?为什么她会把这段回忆深埋、封存,直到她拿到签筒后才想起?鸾谷若是青鸾所化,那么鸾谷的地脉浮动与眼前这个少女有关联吗?   但这一刻,这些猜测都无关紧要。   曲砚浓凝立许久,素白裙裾在风中翻涌如云。   她神色沉冷,慢慢问,“她是不愿,还是不能?”   无人能给她回答。   狂涌的风渐渐停下了。   幽湖的狂浪平静下来,大地的隐约颤动也止息,浓重的迷雾缓缓重聚,从两边向石桥合拢。   那一片澄澈的天光在迷雾的重聚中越来越小,石桥上的光亮慢慢收拢,最终只剩下一小片狭小的光井。   曲砚浓盯着那片最后的光明慢慢缩成一个光点,最终消失不见。   在狂风里晃动黯淡的若水轩终于平静下来,隐藏在幽湖的深处,仿佛要融为迷雾的一部分。   妖修少女恢复了原本安谧木然的模样。   垂着头,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   曲砚浓最后凝视了那座隐藏在迷雾后的宫室一眼。   “我从未在这里见过你。”她深深望妖修少女,“你是突然出现,还是从未离开?”   数百年前的曲砚浓把有关神鸟青鸾的记忆留存在了签筒中。   她原本以为这只签筒里承载的记忆都与她的道心劫、她的爱恨悲欢有关,现在却发觉不是,至少不完全是。   鸾谷的来历和她的道心劫有什么曲折的关联?   没有等到回答,她并未逗留,不回头地转身消失在被迷雾笼罩的长桥。   远天的流光停在幽湖的迷雾之外。   有许多她曾经见过或未见过的脸,每一张都属于一个元婴修士,此刻都难掩怒气,但看清她容貌的一刻,又好似僵住了,犹豫起来。   曲砚浓的目光扫过他们的面孔。   除了脸色青黑的徐箜怀,其中还有一张确凿无疑的脸,属于这一任的上清宗宗主。   无论这一张脸在人前究竟是何等威严、沉静、高不可攀,在这一刻,在她的面前,只有内敛平静的客气。   “曲仙君,”算她不知多少代后辈的上清宗宗主神色端凝,“晚辈失礼,未知仙君何时大驾光临,未能远迎。”   曲砚浓微怔。   她看向徐箜怀,她原以为徐箜怀会在她来到鸾谷之后上报宗门,只不过她无意摆谱的意思很明确,所以上清宗长老们不来打扰她。   就算徐箜怀走火入魔昏了头,再不济,那个虹廊里的林长老也会上报吧?   她不信上清宗从上到下没一个有成算的人,倘若眼前这些人当真不知道她的到来,只能说明有人在刻意隐瞒这个消息。   她所有明确身份的行踪都发生在獬豸堂,这个隐瞒消息的人是谁也就不必多猜了。   大司主面色黑得很。   “仙君,怎不见夏祖师?”未能等到回应的上清宗宗主微微疑惑。 第102章 孤鸾照镜(二十)   方才从幽湖传来的动静实在太剧烈, 整个鸾谷都感受到这隐约而持续的震颤,显然气势汹汹、来者不善,修为越高深的修士反倒越是暗暗心惊, 在心里反伏揣度着换成自己究竟能否惊起这样的动静——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鸾谷修士彼此之间绝非和乐融融、亲如一家, 多的是斗成了乌鸡眼, 恨不得死了被埋进冢中也要在碑上刻一句“符门大道三千,条条可通天,但某某师姐不可”,但遇到强敌挑衅, 元婴以上但凡能动弹的都出关,浩浩荡荡来见。   一番如临大敌, 直到见到那道烟水云穷的云影雾身,从宗主往下,许多人居然都诡异地放松了下来。   曲仙君这张脸实在太好认,只要见过一次, 这一生都忘不了。   蒙蒙浓雾里,她如一个隔世经年的梦影。   曲砚浓目光掠过每一张面孔。   当真奇怪。   即使她不告而来, 突然出现在鸾谷,方才又闹出了那样大的动静,可眼前人影如云, 竟没有谁觉得她是敌人,唯一追问的只是夏枕玉的行踪。   也对,化神修士的对手只有化神,其他人担忧、惧怕都无用, 不如客气。   曲砚浓不答。   她的猜测也许已无限接近真实,但真相是否就是上清宗需要的答案?倘若夏枕玉深陷道心劫难以脱身,鸾谷无疑会失去最大的支柱,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需要这个真相吗?   夏枕玉想要给出一个怎么样的答案?   云容雾鬓幽渺。   她神容无波,缄口不言。   仙君不答。   于是她面前的人群如一锅滚水无声冷却,悄然地安静下来,渐渐凝结出浮冰挂棱,每一双沉寂的眼睛无言地望着她。   气氛渐渐凝固。   她知道眼前这群人究竟有多顽固,上清宗一脉相承的刚介戆直,与符文一起淌在他们的血里。   不请自来,摇山撼海,在若水轩外大动干戈,却连夏枕玉也叫不出来,上清宗若不敢问明白究竟,这仙道圣地也不必做了。   要问明白,还要明明白白地问,趁着众目睽睽,免得谁形单影只面对她,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群刚介戆直的木头直愣愣地盯着她。   她太熟悉他们这副神态,仿佛下一瞬就要开口追问,心里想着“先礼后兵”,但已经把“先礼后兵”摆在了脸上。   其中最具威望的木头没能得到她的回答,皱起了眉头。   曲砚浓等着她的下一句。   上清宗宗主沉吟半晌。   “莫非……”她神色凝重,“夏祖师闭关突破,如今到了关键之时,特意请了仙君过来护法?”   曲砚浓一顿。   仙君有一点懵。   确实是追问,但是以意料之外的方式。   一个追问,还附带一个答案。   上清宗宗主神色更加凝重了。   “大约一年前,若水轩中传信出来,说要与曲仙君镜中传影,有事相商。”她有理有据,用沉静的眼眸盯紧曲砚浓的眼睛,“曲仙君,祖师此番突破,很凶险么?”   曲砚浓一时无言。   一年以前,夏枕玉遵循她们数百年前的约定,以传信约见为契机,让她慢慢找寻自己尘封的记忆和后手。   她当时没应,但不应已是应,无论是有心还是有意,此刻她已出现在若水轩外。   连证据都有人帮她找好了。   重雾蒙蒙里,那道缥缈的剪影终于微微地动了,打破湖光云影,“等她出来,你再问她吧。”   这个回应对旁人来说太少,但对于曲砚浓这个名字已经足够。   不知谁忽然语调惊奇,“他山石将出,鸾谷地脉浮动,祖师却在此时闭关,还把曲仙君请来,莫不是请曲仙君看顾鸾谷的?”   他山石。   与“五月霜”齐名的三圣药之一,上清宗至宝,上千年来从未流出,连曲砚浓手里都没有。   曲砚浓微微偏过头。   “地脉浮动与他山石出世有关?”她问。   曲砚浓见证过几次他山石出世,除了一瞬间的灵气逸散,整个鸾谷的灵流并未受到影响。   搭话的几人答不上来,含含糊糊,“或许是有关的?小心无大错。”   曲砚浓不答。   “那个妖修少女,你见过吗?”她突然问上清宗宗主。   长桥上空寂无人,那妖修少女早悄无声息地躲回了若水轩里。   上清宗宗主不觉望了曲砚浓一眼。   那张让人印象深刻的脸上平静如水,任人如何描摹,也觅不到任何可供猜度的端倪。   “见过,但不知她身份来历。”上清宗宗主实话实说,“她大约是百年前出现的,一直守在若水轩里,从未踏出幽湖一步。在此之前,除了夏祖师,没有任何人见过她。”   这回轮到曲砚浓去打量她。   这位年轻的元婴修士有着上清宗源远流长的刚介戆直,神色板正,仿佛与“灵活”二字生来犯冲,像根压不弯的青竹枝。   上有夏枕玉,下有祝灵犀,中有这位年轻宗主,上清宗一代代出众人物,好似总有一副这样的姿态。   上清宗宗主看不透曲仙君的心思,曲砚浓竟也看不出这位年轻宗主在板正之外的心思,又或者,根本不存在其余的心思。   “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元婴化形的妖修,你不奇怪吗?”曲砚浓问。   换了她,早把那妖修少女查个底掉了。一宗之主竟没点疑心?   “祖师信任她,鸾谷就信她。”年轻宗主平和沉静地说,“祖师没告知,就是没到告知的时候。”   这样的信服,这样的顺适。   曲砚浓一辈子都做不到,所以就算她曾把这里当家园,最后也终归要走。   也许夏枕玉曾期待她能胜任一个“青竹枝”般的角色,成为鸾谷离不开的中流砥柱,但她的信任太珍罕了,以至于这一生所交付的,不过寥寥两个人。   夏枕玉恰恰就是其中一个。   于是曲砚浓也决定相信她的判断,夏枕玉不告知鸾谷真相,自有不告知的理由。   有人笑着说,“我还记得当初曲师姐在若水轩砸了夏祖师两卷道书,把夏祖师气得一整年读不进书,只好专门炼制了一面道心镜,日日观想道心。”   夏祖师专门炼制了一面道心镜。   人群中,原本面色青黑的徐箜怀,一瞬脸色苍白如雪。   他霍然望向曲砚浓——先前在银脊舰船上,他猜道心镜是季颂危的阴谋,她不以为然,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早已猜到道心镜的来历?   眼前的人群却已渐渐放下戒备,气氛轻松起来,不知是哪个机灵鬼说,“一别经年,仙君几百年没来若水轩,鸾谷都显得沉寂了。”   这句话听起来应当是恭维,但不知为什么,从说话者的语调和旁人的神态看,却像是揶揄。   曲砚浓很确定她与那人不熟。   也许从前在鸾谷见过不止一回,有过寥寥几次交谈,但也就仅此而已。   “我来与不来,有什么区别吗?”她问。   这只是曲仙君意兴阑珊的随口一问,但却像是投入平湖中的碎石,倏然惊起一片水花。   “怎么会没区别?仙君不来,如今宗门新收的小弟子连定灵符都画不熟了。”这是格外促狭胆大的。   旁边立刻有谨慎老成的同门板着脸,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让那人瞬间老实,规规矩矩地解释,“从前仙君常来鸾谷与夏祖师斗法论道,鸾谷的灵气常有轻微浮动,普通弟子境界不足,画符、修炼时容易受到影响,便要学会定灵符,修练前催动。久而久之,小弟子们刚入门时最擅长的符箓就是定灵符了。”   定灵符用处不大,本不是什么常用的符箓,硬生生被这两位神仙变成了“鸾谷入门符”。后来曲仙君来得少了,新入门的小修士无需去学,自然也就不会画了。   几百个春秋,多少代年轻弟子来了又去,从前一入门就学定灵符的小弟子们都成中流砥柱,化作流光来到她面前,说些促狭话。   一千年太长,她经过多少人的一生。   曲砚浓在这话里回想起那段往事。   “我常来吗?”她莫名问,仿佛她回想起的那些经历都不做准,还需要问询旁人来确定。   这问题引起一片笑声,“当然常来。”   这些回答她的人有着相似的修为,但走过不同长短的人生,给出的回答却如出一辙,“仙君,你以前每隔两三年都会来呢。”   曲砚浓在笑语里拾起了她的回忆。   难怪他们急急忙忙赶来,见到她之后,反倒放松了心神。   一次大动干戈让人戒备,两次山摇地动让人恼火,但十次、一百次呢?   她只是没有想到……   原来她和夏枕玉的关系,曾经那样好。   在深雾环抱下,她忽而明悟。   仙修曲砚浓和魔修曲砚浓,终究是不一样的。   卫朝荣赠予她的不是死灰人生的余烬,而是一段全新的人生。   “我听说,鸾谷的年轻弟子从未听说过我在这里修行的事。”她原不在意,但现在她想不明白。   上清宗宗主露出轻微愕然的神情。   “仙君不知道吗?这是夏祖师的意思,”她说,“夏祖师说,这是一个约定。”   约定?又是约定,神神秘秘。   曲砚浓看一眼袖口,晃一晃签筒。   无事发生。   她叹口气,似笑非笑,放下手,“我还以为你们都像他一样心有芥蒂。”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徐箜怀。   大司主惨白的脸瞬间又黑得像炭。   当初是他去拦曲砚浓,不忿她出走上清宗,与他们背道而驰。   一千年前的事,她倒拿出来说!   上清宗宗主的目光也在徐箜怀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莞尔,“是有些同门接受不了,但上清宗既不缺过客,也不怕挑战,更不在乎做谁的踏板。”   这覆雪青竹般的女修神容清正,一板一眼地说,“千万长河鲤,得缘便化龙,一朝入云霄,不减长河水。”   长河顾自奔流。   上一个在曲砚浓面前把上清宗比作长河的人是夏枕玉。   那是仙魔之战前夕,她问夏枕玉,后者那么一个学清净道书的仙修模子,怎么就有毅力把分崩离析已久的上清宗重新合为一体,又怎么会同她一起开启一场胜负难辨的大战?   她怎么看都觉得夏枕玉那么一个平和板正的性子,不该和她这个搅风搅雨的人同路。   “你这么想,就是看错了我,也看错了上清宗。”夏枕玉对她说,“长河沉静,不是不奔涌。”   “纵有百川过,我辈当争流。”   曲砚浓忽而凝眉。   她直觉自己好像遗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因而料错了什么,但她遗忘的太多,全无头绪,最终也无果。   她长久无言。   偶有一束天光落在她颊边,如一泓清泉汩汩涌动,映照出她沉凝眉眼,幽渺神容。   有人偷眼望她,深雾幽湖为幕,那无言的剪影似不在凡尘中,更像是一个云谲波诡的古老神祇。 第103章 孤鸾照镜(二一)   一面道心镜。   清光如水, 毫光澄明,晃动的镜光如一泓清泉汩汩流淌,照在祝灵犀的脸上, 阴阴晴晴。   祝灵犀心里很烦乱。   这几天她一直心神不宁的, 就连最不敏锐的同伴都能看出来, 以为她是在为道心镜的来历不明而心烦,但祝灵犀看着道心镜,心里却明白事实不止如此。   她烦心的何止道心镜?   是她没读懂经书,还是长老、同门们读错了?   又或者, 他们也懂,但觉得那一株瑶仙藤、一次薪俸比经义更实用?   祝灵犀不是不食人间烟火, 但她本能地忧虑:一株瑶仙藤、一次薪俸并不能解决修行路上的所有问题,这一次能为此做出一些自己心里也知道不对的事,那么下一次呢?   永远奔实用,人人奔实用, 还要经义何用?   经义不存,上清宗还会存在吗?   申少扬从她的窗边路过, 扒在窗口不走了,眨巴着眼睛,“你说要做早课, 就是照镜子啊?”   祝灵犀“啪”地把镜子翻个面盖在桌上。   申少扬看看她的脸色,眨眨眼,偷偷把大摇大摆撑在窗台的手收回来,很规矩地隔窗探头, 小心翼翼,“宫执事来请我们去云台参观,你去吗?”   这几天申少扬几人都住在鸾谷的客舍, 祝灵犀自觉有陪客的义务,也搬了过来,就住在申少扬三人的隔壁。   除了做早课的时候,四人这段时间都是同进同出的。   祝灵犀抿着唇不说话。   就在申少扬以为她不会有回应的时候,她伸手在道心镜拂了一下,古朴的镜子顿时消失了。   眼不见心不烦。   “走。”祝灵犀站起身,拍了拍乾坤袋,表情严肃得像要开拔,“一起去。”   宫执事是特意来客舍的,先前大家一起被獬豸堂送进符沼观光,宫执事还没找到机会答谢申少扬几人勇闯云流来相救的事。他这人能干出带五十枚耦合丹上银脊舰船的事,但相处起来竟又让人觉得他人还不错。   祝灵犀一进门,宫执事就招呼她,“祝师妹方才去观想道心镜了吗?”   道心镜。   祝灵犀抿了抿唇,“做了会儿早课。”   宫执事立刻恭维她修行勤勉,续上他方才和申少扬三人的对话,“我听说今日都长老会在云台主持早课,指点宗门弟子观想道心镜,正巧三位道友都没去过云台,不如咱们就一起区凑凑热闹?”   怎么偏偏又是道心镜?   祝灵犀想皱眉,但又很不舒服地忍住了,她看看同伴们的神情,知道他们都想去,“听说灵流又改道了,云台还没搬?”   “可不是?大家都说,太虚堂那几个长老都忙着争都长老剩下的瑶仙藤呢。只有都长老这个卖主稳坐钓鱼台,有空来云台指点大家。”宫执事摊手,“还有些促狭鬼说,其他几位长老只怕不敢来当众照一照道心镜,所以这次只能让都长老来。”   祝灵犀的眉毛要皱不皱,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皱在一起。   她只想眼不见心不烦,怎么又被塞了一耳朵“道心镜”?   申少扬坐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她,“去吧去吧!”   朋友是跟着她来鸾谷的,祝灵犀自认有招待朋友的义务。   她大义凛然地颔首。   客舍里顿时爆发出一阵能掀翻屋顶的欢呼。   “走走走!”申少扬和富泱一人推着祝灵犀,一人推着戚枫,把宫执事夹在当中,兴冲冲出了门。   “砰。”房门轻轻合上。   门上的符箓隔开渐行渐远的欢呼,门内一片悄寂。   “咔擦。”一声极轻的响动。   屋舍的角落里,一架博古架后面,被一顶玄色斗篷覆盖的青石神塑从死寂中复苏。   “咔嚓、咔嚓、咔擦。”在一连串让人头皮刺挠的响动中,卫朝荣遥遥地操纵着这尊庞然巨物向前迈出一步。   这几日,他断断续续地“活”着。   曲砚浓整日在鸾谷云里来雾里去地游荡,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但除了她手里的那个签筒,他没有看见她拿过任何别的东西。   青石封住了他的言语。   他在断续的光阴里揣度她的意图,有什么东西需要她亲自在鸾谷寻找?以她现在的地位,就连他山石也唾手可得。   卫朝荣想不出。   他就在这瞬时光阴里极力追上她的踪迹。   从虚无妄诞的魔躯沉入坚冷沉寂的神塑,只需一瞬间。   一念之间有多长?   须臾转瞬。   在这一瞬间里,他见到人世另一边熙熙攘攘,凭空生出那么多浮念,想要奔赴另一个人的身边,从一具虚妄的形体里短暂挣脱,沉落进冰冷死寂的躯壳,然后一切都骤然放缓,变得很慢、很慢。   游丝一线的灵识沸涌,沉重坚硬的青石凝冷。   一瞬间的心念,需要用成百上千倍的时间去实现,看似最简单的迈步伸手,也需要花费五六个呼吸的漫长等待。   短暂地行动,然后又像是没了灵气的傀儡,僵硬在原地,等待下一次燃烧。   等待,他的一生都在等待。   “轰、轰。”沉重的脚步向前,浮在空中的些许尘灰颤动着,最后停在关拢的门边。   卫朝荣背负着玄金索,遥遥操纵着青石神塑推开门。   这些枯寂的日子里,他时常思索这个由他舍弃名姓换来的誓约。   他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发下的誓约——欲望深重难以自制,这不会错,但具体是哪一次,又有什么引子?总该有个明确的节点,让他感到必须立下誓约不可,哪怕舍弃名姓、画地为牢。   这些都想不起来,他只能根据模糊的印象笨拙地倒推,从此刻往前算,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前都浑浑噩噩,几乎不会想起从前,也不会想起自己。再往前呢?有些难以确定了。   从冥渊醒来的那一刻算起,他有六七百年的记忆,这段记忆很孤寂也很痛苦,但很明晰。   那么,这个誓约就是在四百多年前立下的。   他所附身的这具青石神塑,恰好也是在四百多年前塑成的。   曲砚浓亲手雕铸了“他”。   这是巧合吗?   那天在知妄宫,戚长羽说曲砚浓曾三番五次试图潜入冥渊之下,他却没有与之相关的记忆,也是巧合吗?   卫朝荣不信巧合。   他只是想不明白,曲砚浓的态度就好像她也被谁蒙在鼓里,和他一样将信将疑,又云里雾里。   他立下誓约,抛弃名姓、画地为牢,于是荒疏了记忆。   她又是为什么?   “砰。”房门又一次轻轻合上,门上的符箓勤勤恳恳地隔开渐渐远去的轰响。   屋内又恢复了沉寂。   同一片玉照天下,云台却与沉寂无关。   这大概是整个鸾谷最人声鼎沸的地方了。   “这位师姐,你先请。”   “师妹,还是你先请吧。”   “不不不,长幼有序,师姐先。”   “达者为先,师妹道心圆融,自然是师妹先。”   申少扬三人跟在祝灵犀和宫执事的身后,小心翼翼地穿过熙攘的人群,朝两个正推让不休的上清宗修士投以敬畏的目光。   她们争的是排队次序先后,两人看起来都文质彬彬,哪怕前面队伍已排成长蛇,后面还源源不断有人涌来,她们也始终不急不徐,互相谦让。   最令人惊奇的是,哪怕她们二人因推让而与前方队伍隔了一大截,后至的修士们也只是静静地排在她们两人的身后,竟无一人不耐。   “师姐这般推辞,实在让我为难。师姐大度宽容,可我又怎能厚颜争先?”终于,“师妹”似乎是明白对方心意已定、不容更改了,神色微沉,“既如此,我还是舍了这位置,从头排起吧。”   说罢,“师妹”便毅然决然地朝已经排到数丈之外的队末走去。   “师姐”望着“师妹”远去的背影,微一咬牙,一跺脚,竟也大步流星地离开长队,追上“师妹”,神情竟与“师妹”一般严肃,“师妹有此决断,难道我便没有吗?”   自两人争执伊始,周围的上清宗修士们便以一种超然物外的淡然神情旁观,如今两人跑到队尾去了,也无一人愕然,原本排在她们后面的修士们连眉毛也没有多抬一下,只是从容地补上了她们遗留下的空位。   徒留外域来的土包子们惊掉的一地下巴。   “这、这,”就连最见多识广的富泱也忍不住了,“你们上清宗真这么、这么……”   他难得地磕巴了半天,最后蹦出一个“克己复礼”,实际上他最想说的词是“死板”或者“脑子有点毛病”。   申少扬和戚枫则涨红了脸,一个劲地点头。   然而他俩激动的原因完全不同,一个是自觉在大宗门长见识了,一个则是认为上清宗不愧是自己曾经深深向往的仙门圣地,遍地都是“我辈仙修”。   祝灵犀和宫执事看看他们,又对视一眼。   这一刻,他们的脸上竟也露出了周围那些上清宗修士所共有的超然。   或者说,那是看破红尘的淡然。   “今天都长老坐镇,指点大家观想道心镜,这边排队的都是等着被都长老指点的。”祝灵犀语调没有一点起伏,“那两个修士大约对自己的观想结果没有信心,害怕当众出丑,因此尽量拖延排到的时间。”   什么姐友妹恭、克己复礼,那都是不存在的。   只有一场棋逢对手的倾情出演。   “啊?”申少扬的幻想碎了一地。   “可是,”作为一个对大宗门、繁华大域充满了憧憬的乡下土包子,他情感上难以接受,“可是,如果她们只是不想当众出丑的话,为什么又要来排队呢?”   宫执事笑笑,比起祝灵犀单调平板的陈述,他的解释就要圆滑许多了。   “申道友,你看后面靠着角落的那排人。”他隐晦地朝后方指了指,“那些人早已结成金丹,甚至是元婴修士,来这里是为了监督自家门生徒弟。刚才那两个修士的师长定然也在其中,怎会容许她们错过都长老的指点?”   外域来的土包子们下巴再次掉了一地。   祝灵犀望见他们瞠目结舌的模样,深感丢脸,再望向长队里人手一面的道心镜,更觉心烦意乱,不由催着同伴们朝人少些的地方走去。   人来人往,她走得太急,没留意一张隐没在衣帽下的青黑的脸。   徐箜怀就站在那群虎视自家门生徒弟的师长群里,同样虎视耽耽,同样一言不发。   他孑然一身,没有门徒,也不为正在那长队中焦灼的任何一个普通修士而来。令他虎视眈眈的人,正被各路小修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云台正中。   回到鸾谷后,徐箜怀一点都没闲着。   他听从曲砚浓的建议去查太虚堂,发觉太虚堂几位长老都在为一株瑶仙藤而心不在焉,而瑶仙藤正是由都长老最先拿出来的——单是这件事,本不足以为奇,可大司主偏偏又查到了另一个消息。   奉命打探的獬豸堂小修士是这么报告的,“最近太虚堂在商议鸾首峰对宗门弟子开放的事,就是都长老首倡的。”   大司主执掌獬豸堂,寻常事务便已忙得不可开交,听到这事竟没琢磨出什么——鸾首峰灵气充裕,盛产一种名叫鸾首玉的灵材,千百年来对普通弟子开开闭闭,都长老倡议重开,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直到第二天,宗主竟把他唤去,告知他,鸾谷奇珍、几百年一出的“三圣药”之一、他山石将现世,而现世之处自然是鸾首峰,把他叫来是为了叮嘱他加紧鸾首峰防卫。   这时大司主才惊觉,在都长老平平无奇的倡议下,或许藏着另一番盘算。   徐箜怀一早就来云台隐晦地观察都长老。   他观察到部分大胆的修士对都长老提起灵流改道、要求宗门赶紧给云台换位置,而都长老只是敷衍地说宗门已经找到灵流改道的问题,过段时间一定会处理。然而当小修士们追问他“过段时间”究竟是多久,他便避而不答,只看道心镜了。   都长老的敷衍、小修士们的不满和不解,他都看在眼里。   在这一串仿佛无刀光剑影的对峙里,云台也蒙上一层隐秘如薄纱的沉凝,只有旁观了前因后果的人才会察觉,并为此捏一把冷汗。   都长老也很明白这层薄纱的存在。   “看了一上午道心镜,不妨休息一会儿,”他笑眯眯地说,“这样吧,我来出个谜,谁要是猜出来了,我送她一滴瑶仙藤晨露。”   云台上的修士们果然因为这小奖励提振起精神了。   现在大家都知道太虚堂的长老们究竟在为什么奔忙,“瑶仙藤”已成为鸾谷近来最有名的宝物,对长老们颇有微词是一回事,倘若自己有机会得到这宝物、哪怕只是一滴花露,那也足够让人兴奋了。   都长老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张符箓,“这是我从残卷里得来的半张符箓,从前后记述来看,应是上古遗作,可惜不全。谁来试试将它补全?威力、品级不重要,只要成符就行。”   所有修士都屏息了,纷纷瞪大眼睛去观察那张残符,然而这凝视越来越久,眼神也越来越空茫,泛出一片无知的神采,最终使云台上那专注的安静化为了一片可疑的沉默。   沉默越久,云台越躁动,越沉默。   “这里有人会解。”蓦地,有人打破这焦躁的沉默。   是一道女声。   徐箜怀始终观察着都长老的神态,直到这时才同其他人一样向着打破沉默之处望去,寻找那道女声——说来奇怪,他隐约感觉这声音很耳熟。   人群目光所向之处,素白衣裙,腰系金铃的女修神容淡然,以那种上清宗弟子常见的超然物外的姿态,随着人群的目光转过头,好像方才那句话根本不是她说出来的、而她也打算看看究竟是谁扬言能解那残符。   而那些原本循声望来、认为出声者应当就是她的人,也因为她这番自如超然的举动,犹疑地、不确定看了她好几眼,最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最终被无数视线盯住的人,神色有点僵硬地望着那素白衣裙的女修。   片刻之前,这个素白衣裙的女修不知从哪冒出来,传音问她还记不记得“小八定金符”,在得到她肯定的答案后,就出声了,此刻正神态超然恬淡地领着众人一起望她。   一般而言,祝灵犀是个冷静、聪慧、没有多余情绪的天才少女,也就是说,她很少会像申少扬那样废话连篇。   一般而言,是这样的。   然而此刻,祝灵犀竟然有一些废话忍不住想吐:   ——仙君怎么又来这出? 第104章 孤鸾照镜(二二)   神出鬼没的曲仙君神容泰然。   她比祝灵犀四人更早来云台, 完整地旁观了都长老指点云台修士的过程。   这些日子以来,她满鸾谷地搜寻着触发签筒的契机,却一直没什么收获, 十分怀疑她被四百年前的自己耍了。   误入云台, 到处摸了个遍, 仍然一无所获,她本已打算离去,谁知都长老突然掏出一张残符,看起来十分眼熟。   众所周知, 曲仙君没有收过徒。   自分定五域后,她便高居知妄宫之上, 除了卫芳衡、祝灵犀几人之外,不曾对谁施予一星半点指点。   然而,她的吝悭对于五域的天才们未必是遗憾,毕竟谁也没规定过修为高的人就该是个好老师。   恰如此刻, 这位檀问枢的高徒余光一转,瞥见自己即兴教过一鳞半爪的小修士, 突生一股早八百年不曾有过的为人师表感,在这一刻与那些站在云台边缘对自家徒弟虎视眈眈的鸾谷修士们所见略同,决定好好抓一抓徒弟的功课。   上清宗的传统——随地大小测。   祝灵犀不得不应考。   她在鸾谷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小符神”这个称号就是同门给她传出去的,就在这片刻沉默中,她已听见人群中响起她的名字。   “都长老,我愿一试。”短暂的无语后, 她在几乎能把她烧穿的火热注视中一板一眼地说。   身姿笔挺的少年天才穿过人群,如一截青竹枝拨开麦丛,令窃窃私语中不断响起的“小符神”称号蒙上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谁也没看出她的认命——这种大家都解不出题的诡异沉默里被当众点名的事, 她也不是第一回遇上了。   从小到大,她遇到的教谕都这么干。   尽管如此,当祝灵犀站在都长老身边,瞥见申少扬和戚枫在人群里朝她投来一无所知的崇拜眼神,她仍然感到一阵无语。   “来来来,小符神,你试试。”都长老竟也认得她,笑呵呵地把那张残符推到她手边,“只要成符就行,你要是补得好,我再额外给你一个奖励。”   其实祝灵犀一点头绪都没有,更别说“补得好”了。   她攥着那半张符,原本还有点慌,可当她目光落在符箓上的时候,她便立即陷入无我的思索,把慌乱忘光了。   曲砚浓颇有兴致地等待结果。   她的考验并非刁难,从选取考题到传音问询都大有缘故,因此自觉循循善诱,并像每个尚未绝望的老师一样,内心充满了“这题我讲过,徒弟只要好好听讲,就一定能答出来”的美好幻觉。   曲仙君的耐心还没告罄,云台上却已经复归躁动了。   原本大家以为能看到小符神“思如泉涌笔走龙蛇一挥而就”,继而“妙笔生花长老惊起全场惊艳”,最终大家一起心悦诚服地称赞“小符神名不虚传”。   可祝灵犀怎么还不动笔啊?   连申少扬也开始着急了,他挤到曲砚浓身边,“仙……师姐,要是祝灵犀答不出来怎么办啊?”   曲砚浓回以一个不知几分真假的疑惑眼神,“不会吧?”   申少扬被这纯然真诚的眼神感染得晕头转向,十分迷茫,“不、不会吗?”   可、可他看祝灵犀的样子,似乎不像是很有把握的样子啊?   曲砚浓已从他脸上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沉思着的祝灵犀。   “不用担心,”她因无心无谓而倍显空蒙缥缈的声音在申少扬耳畔响起,“就算她答不上来,我也不会要她命的。”   申少扬有一瞬间没那么信任自己的耳朵,直到他意识到自己听见的话是真实存在的,惊恐像是回南天凝在墙上的潮气一样,凝在他的脸上。   不不不!他根本没担心过这个啊!   仙君,这是多可怕的一句话啊!   申少扬的脸因惊恐而显得十分滑稽,他小心翼翼地看曲仙君的侧脸,试图揣测仙君的真实心意,想说点什么让自己安心一点,又害怕反而让仙君改变主意,进退两难,僵在那里。   曲砚浓逗完小朋友,心情十分愉悦。   就算祝灵犀答不上来,她也只是略感失望而已,甚至谈不上不快。   她又不是檀问枢。   申少扬硬是憋出一头汗。   与仙君的惊人之语比起来,他之前担心的“丢脸”根本就不算个事。   不得不说,仙君总有办法轻而易举地打消旁人的担忧……至于是什么办法就别管了。   云台在焦灼中熬了三刻钟。   私语已不再窃窃,嘈杂的交谈嗡嗡地环绕着云台。   旁观者的耐心总是极有限的。   都长老反倒是最有耐心的。   他研究这张残符已有一段时间了,深知上古传承自有精微之处,这张残符并不是那么好补全的——倘若容易,他才不会拿出来做谜题呢。   难道他富得流瑶仙藤晨露不成?   人群里悉悉索索的交谈声越发嘈杂。   都长老轻咳一声,准备叫停祝灵犀。他倒不着急,但他今天是来当班主持云台的,再把大家晾在一边苦等也不像话,“一时想不出来很正常,不急着解,你回去再想想,要是以后想出来了……”   “我有解了。”祝灵犀忽而抬头。   云台骤然一静。   都长老后半句“再来找我也不迟”卡在嗓子眼里,再没机会吐出来,他反倒精神一振,“是么?快快,画出来看看,只要成符就算你过关。”   祝灵犀从乾坤袋中取出符笔,她此前一次都没练习过这种符箓,万千注目凝在她身上,可她心中却无暇紧张,反倒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素白衣裙的女修在人群中回以注视。   焦灼人浪里,只她略无悲欢。   祝灵犀心里一片明悟。   曲仙君传音问她的那句话,就是给她的提示:都长老拿出的这张残符,恰与曲仙君教给她的“小八定金符”系出同源,若吃透了后者,自然也能补全前者。   只是,曲仙君要求略高,寻常人的谙熟掌握在曲仙君的眼里,大约就只算“记得”。   祝灵犀为这明悟而微感窘然,符笔落下时,却无一点滞涩踌躇,鱼肚白的灵光顺着她笔尖流淌而出,弯弯绕绕。   最开始,其他修士还能跟上她的笔触,然而随着鱼肚白灵光蜿蜒流转,旁观者便觉头晕眼昏,最终肃然起敬,眼神里迷茫的思索也理所当然地变成了放空。   “说不定真能成……”   这议论声传入都长老的耳中,并没被他放在心里——这些人连上来试试的把握都没有,他们做出的判断又能有什么价值?   他的全副精力都已放在符箓上了,凝瞩不转地望着祝灵犀的笔势,时而凝眉,时而微诧:这思路倒令人耳目一新,他先前从未想到。   说不定还真能成?就算画出个垃圾符箓,也算这姑娘天赋过人了……   忽有微风暗度云台。   那一刻,在场每个人都感觉到一阵清风抚过颊边,只一刹,转瞬便杳然无迹可寻。   一道粲然金光自云台中央升起,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不知多少人轻轻“啊”了一声,运起灵力附在眼周,竭力想睁开刺痛流泪的眼睛,看一看那金光究竟是什么。   有人反应快些,瞪大了眼睛,在盛极的光晕里隐隐约约看见一对曜日般的金翅,还没来得及细看,眼前便忽而一黑。   耀目的金光骤然消失了,只剩寻常天光,金光太亮,以至于它消散时竟让人错觉是天黑了。   而那些迟钝些的人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急不可耐地到处询问看清那金光的人,金光里究竟是什么。   “金鹏!”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   被这吼声吓一跳的修士们循声望去,便震惊地看见都长老身姿矫健地一跃而起,直跳上长桌,凑到祝灵犀面前,脸上满是那种让人很想催他去照照道心镜的神情,“你怎么做到的?这不应该啊?”   都长老原本已经很高看祝灵犀了,但也不过就是猜她能成符而已,可如今一看,她这何止是成符?若不是修为不足,以至于符箓一闪即逝,她所补全的符箓甚至可以单列为一门绝学了。   ……现在的筑基修士都这么厉害了吗?   祝灵犀收了符笔,“侥幸而已。”   她神色平静,以至于在旁人看起来简直过分冷淡了,“蒙曲仙君指点,有幸学了一门绝学,恰与这残符系出同源,因而侥幸绘成。”   云台上一片哗然之声。   这惊呼声竟比先前金光乍现时更喧响。   “什么?她、她……她竟教了你一门绝学?”都长老被这消息惊得瞪大眼睛,有点眼红,但又不想流露出来、失了身为长老的颜面,一时左右为难,最终神色复杂地望了祝灵犀一眼,“这门绝学叫什么?”   “小八定金符。”祝灵犀朝人群里望了一眼,可曲仙君却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心不在焉地重复着从前学会的瞎话,“承自上古魔门碧峡,变幻莫测,契合天道……”   曲砚浓在金鹏乍现的时候就转身走了。   她对自己的传道授业能力十分满意,于是再无逗留云台的理由了。   徐箜怀始终留意着她的举动,见她朝云台外走去,忙疾步跟上,传音唤她。   “曲砚……曲仙君,请留步。”他生硬地改口。   大司主竟也懂得用敬语。   十分稀奇。   曲砚浓挑眉,侧首望他。   “有件事想请教。”徐箜怀滞涩地学着委婉和礼貌,却反而显得格外诡异,他青黑的脸绷得很紧,“请问仙君,道心镜是否是青穹屏障的一部分?”   啊?   曲仙君罕见地茫然了,不知这位仁兄究竟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不是。”她冷淡地说。   固然她封存了一部分记忆,固然她记不起自己究竟是如何设立青穹屏障的,可她却很清楚青穹屏障是她独自设下的。   难道她像是会夺旁人之功、独享美誉的人?   “为何不是?”徐箜怀却突然急了,先前在若水轩外,他惊觉道心镜竟不是季颂危的把戏,反倒与夏枕玉有关。这些日子以来,除了知梦斋、太虚堂,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事。   即使对于徐箜怀这样的死脑筋来说,夏枕玉也是如经义般无可置疑的存在。在得知夏枕玉和道心镜的关系之前,他认定道心镜绝非善物,可得知这关联后,他又本能地把道心镜往好处想了,因而演化出一套自认无懈可击的逻辑,“化神修士非止你一个,为何当时只有你出手?”   无论是夏枕玉,还是当年未曾变成“钱串子”的季颂危,都不该是袖手旁观的人。   “你们同为化神,就算你比他们都强,难道还能有云泥之别吗?”他嗓音嘶哑。   曲砚浓哪知道为什么?   她连自己怎么设下青穹屏障都记不得。   可她有义务回答徐箜怀吗?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她侧首瞥他,每一根眉睫都写着漠不关心的无谓,也因此显出一种远胜过疾言厉色的凛冽,“你只需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的无谓往往被解读成羞辱,而她对这解读也无谓。   徐箜怀青黑的脸上,青筋一根根地虬曲扭动着。   曲砚浓不以为意地回过头,朝云台外走去,扒他丢在脑后。   一路上人挤人,不知是谁的道心镜脱手飞出,划过她面前,被她随手捞在手里。   归还之前,她突发奇想,顺手把那道心镜放在眼前,照了一照。   是照出尘劳关锁?   又或是尘霜满面?   清澄的镜光映在她眉眼间,盈盈生辉,掩去她骤然凝住的眸光——   明镜清光,又哪有一点尘埃?   照这么说来,她竟是个道心清明、点尘不染的完美修士咯?   曲砚浓差点放声大笑。   她本来也没把这道心镜当真,如今看见这离奇的结果,更觉好笑,也不知夏枕玉究竟打算拿它做什么,就算是深陷道心劫,也该陷进去个准确靠谱一点的东西吧?   奇想已毕,她付之一笑,随手将道心镜物归原主。   云台正中,祝灵犀终于越过人群找到曲仙君的身影,却只瞥见后者唇边一抹浮光掠影般的哂笑、被归还的道心镜,然后无一丝留恋地离去。   “祝师妹当真前途无量,连曲仙君也青眼相看。”   “曲仙君从未收徒传道,祝师姐还是头一个……”   “师侄,师侄,我之前给你们代过一节基础符箓课,你能不能稍微谈谈仙君的教诲?”   耳畔嘈嘈杂杂的尽是恭维与艳羡,可祝灵犀明白,这些话并不是冲着一个筑基小修士而说的,所有的殷勤都来自那个已走出云台的杳渺背影。   一座云台,千千万万句恭维,都是为曲仙君而发。   可曲仙君浑不在意,连一句也懒得听。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素衣轻云,杳渺而去。   连头也没回。 第105章 孤鸾照镜(二三)   “既然这残符已被你补出来了, 还补得这样好,那之前说好的奖励自然要兑现。”都长老笑呵呵地说,“祝灵犀, 云台加餐结束后, 你来太虚堂取晨露吧。”   都长老十分肉疼, 这样一张上古残符,就连他也要琢磨好几天才有思路,谁想到有人能在短时间内补全呢?   补全它的还是个筑基小修士!   当真是羡慕不来,谁叫人家有曲仙君的指点?这样的运道……简直让人连眼红的力气都没了。   “除此之外, 你补得极好,还有个额外奖励, 你想要什么?多给你一滴瑶仙藤晨露么?或是换成丹药?再不然,清静钞?”都长老在心里向上清宗万年来的各位祖师祷祝,企盼这小修士选后两者。   “多谢长老,我不用那些。”祝灵犀一板一眼地说, “也不用瑶仙藤晨露。”   再没什么比这话更悦耳动人了!   都长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有这样的好运气,他如处梦中般说, “是么?那、那怎么行?多少拿一点,这本该是给你的奖励。”   祝灵犀没有立刻回答。   她环顾一周,目光在一张张陌生或熟悉的脸上扫过, 她看见申少扬因兴奋而乱飞的五官,看见戚枫憋得因激动而通红的脸,也看见富泱在不断给她使眼色,让她赶紧收回刚才的话、把瑶仙藤晨露拿到手。   这自谨得略显刻板的姑娘抿了抿唇, “长老,我只想问一问,灵流改道了, 云台什么时候能搬?”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嗡嗡的交谈声和惊叹声,把小火焦灼的云台骤然烤热了。   不知是谁瞎起哄,吹出一声又长又响的口哨,她问出了大家都迫切关注的问题,而这问题本是都长老竭力回避的,于是这气氛被点燃,人人都用热切的目光盯着都长老的脸,这眼神很难说仅仅是关心问题的答案,还是怀有对抗的恶意。   都长老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他拿出瑶仙藤晨露做奖励、设置谜题,本来就是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怎么兜兜转转,话题又转回来了呢?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太虚堂已经查明灵流改道的情况了,过段时间会对云台位置进行调整的。”这回都长老看向祝灵犀的目光便不再是欣赏和亲切了,他皱着眉,忍着恼,“我知道大家很着急,但要相信宗门自有安排,不会不顾大家的诉求。”   人群里竟传出一片很小的嘘声。   都长老目光一转,朝那边望去,被他盯住的人都低下了头。   这样的回答并不能解开祝灵犀内心的疑问,可她知道宗门行事就是这样,长老们习惯了做决定,是不会给你过多解释的。   万古宗门不仅有万古传承的底气,还有上古老宗门的习气。如何指望一个从尊者生杀予夺、卑者不容异议的时代走来的宗门,能听一听普通弟子意见?   “你还是换一个奖励吧,要么就再给你一滴晨露吧。”都长老这会儿已经不心疼那一滴晨露了,只想把这刺头赶紧打发了。   “我不用晨露。”祝灵犀依然说。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都长老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祝灵犀沉默一瞬。   “请长老照一照道心镜。”她说。   请指点诸多普通弟子观想道心镜的长老,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观想一次道心镜。   让她看一看,不容置疑的长老们,是否能在道心镜前点尘不染。   人群中一直时断时续不曾消散的嗡嗡交谈声骤然变大了,云台像是燃起了一把烈火,噼噼啪啪的火星燃烧着每一个人。   这朴素简单的要求,在此刻好像也被赋予了一股轻蔑与对抗的意味,而被要求的对象恰恰是高高在上的长老,怎能不叫一肚子不平不满的普通修士们兴奋?   都长老的脸色已彻底沉了下来。   “好,好,来这套是吧?”他忍着气,狠狠瞪了祝灵犀一眼,显然已经认定后者是个爱挑事的刺头,故意来羞辱他的,“谁给我一面道心镜?”   十几面明镜顿时被递到他手边。   都长老的脸色更黑了。   他一把夺过离他最近的那一面,顺带便还瞪了那镜子的主人一眼。   “喏!”他潦草地对着道心镜照了照,大声问,“谁要看我的道心镜?看吧。”   无数双眼睛斜着、睨着、穿过旁人的脑袋瓜瞥着,落在那面道心镜上。   ——清光如水的明镜上,只有一层薄得几乎不可见的灰。   啊?怎么是这个结果?   不知有多少人暗中失望地叹气。   “看清楚了?”都长老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祝灵犀脸上,绝非善意,“你也看清楚了吗?”   祝灵犀微怔。   她心里的疑惑不仅没能解开,反倒更加深了。   为什么?都长老一株瑶仙藤引得太虚堂长老们人心浮动,灵流变动太虚堂却毫无作为,把经义放下了,竟能照出道心几近澄明?   是她想错了吗?   都长老确认她已看到了结果,没好气地把道心镜还回去,“行了行了,继续排队看道心镜。答应给你的那滴晨露,你来太虚堂拿就是了。”   人群又如鱼群般随着都长老而涌去了。   祝灵犀仍立在原地。   “祝灵犀,你可太厉害了!”申少扬凑上来欢呼,“随手就把残符补全了,你看那些人都惊呆了。”   他可不是鸾谷修士,方才那一幕暗流涌动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知道他的朋友厉害。   祝灵犀这才从心事里回神。   “是仙君提示了我。”她说。   申少扬根本不信。   方才仙君那句“答不上来也不会要她的命”还留在他脑子里,就算有仙君的提示,祝灵犀也是凭自己本事破题的。   “走走走,我刚才遇见蓝觅渡了。”他拉着祝灵犀的衣袖,“他好像又在组织云海争渡了,咱们快去看看。”   祝灵犀微微出神。   “怎么了?”申少扬热情洋溢的笑脸凑到眼前。   祝灵犀收回目光。   “没什么。”她说,有点不太确定,“我刚才,好像看见大司主了。”   可再朝人群里看去,又哪有那张青黑的脸?   “也许是我看错了。”她摇摇头,“不是说去找蓝觅渡吗?走吧。”   其实祝灵犀没看错,徐箜怀就在人群中。   他完整旁观了都长老的回应,也看清了都长老的道心镜结果。   大司主走出云台,青黑的脸永远绷得那么紧,眼里泛着锐利和思索的光彩。   无论是他的形象还是神态,都让人感到他似乎随时都在丈量旁人的行为是否合乎尺度、随时等着挑出旁人的错误。   凡是与他擦肩而过的人都移开了目光,因此当他听见前方异样的响动时,立刻皱眉,将锐利的目光投了过去。   “砰。”   “砰。”   “砰。”   玄黄石铺就的行道隐隐地震动,引来道旁人频频回望,阔大行道中央一道高大丰伟的身影势如沉峰,每一步都如山峦震颤,沉黯厚重的玄色斗篷因他前行而飘扬,长风远来,玄衣如涌。   这副打扮,这样张扬,在鸾谷是极不寻常的,因为獬豸堂无处不在,连大家穿的是不是硬底云靴都要查一查,更别说这地动山摇的动静了。   “什么人?不知道在宗门内要克制敛锋吗?都是修仙者,难道就你会闹腾么?人人都这样,宗门还像什么样子?”徐箜怀快步追上,冷声训斥。   往常,被大司主喝住的修士多半连头也不敢抬,自行去獬豸堂领罚,可今日这个披着斗篷的高大背影却极稀奇,不仅没有领罚,甚至像是没听见喝斥一般,连头也没回,依然轰隆轰隆地向前走。   行道上全是他摇山撼海般的脚步声。   徐箜怀眉峰拧得更紧了,目光也森然冷锐起来,蓦然抬手,攥住那人斗篷上的风貌,微微用力一旋,意图将这狂徒扭过身来。   然而他一用力,便觉自己摇动的似乎不是一个人,而是巍巍青山。   “狂徒”稳稳向前,半点也不曾偏转,只那斗篷上的风帽被他蓦地拽了下来,垂在“狂徒”的背上。   大司主望着那“狂徒”露出的脑袋发怔。   青石沉冷凛然。   那岂是人的脑袋?   分明是个青石雕成的后脑勺。   根本没有什么“狂徒”,只有一尊行走的神塑。   徐箜怀惊得险些失手把那风帽拽下来,可他马上便想到这个青石雕成的脑袋并不适宜露在外面被来往的修士观摩,便打算赶紧把那风帽盖回去,再去找曲砚浓问个明白。   可还没等他行动,他眼前忽而伸出了一只手。   五指修长莹润,无端无由便写尽了力与美,动作并不快,甚至有种优雅的舒缓,因而倍显从容。   就是这么一双手,不急不徐地、不容动摇地伸到他面前,后发先至,拈住那垂落的风帽,然后再次以那舒缓的速度,轻曼地遮在神塑之首。   徐箜怀的手落了个空。   这回他终于看到神塑的正面了。   就在那只突然而至的手拈住风帽盖好的时候,青石神塑便以摇山撼海的姿态回转过来——自然不是为了大司主的。   一人一青石,并立在他面前。   白衣,玄衣,轻云沉水。   连徐箜怀也愣了一瞬,因为他很清楚这尊神塑是谁的。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用青黑的脸和冷峻的态度对待他们,主要是曲砚浓,“你究竟打算干什么?这是上清宗的神塑。”   大司主与他们同行回到鸾谷,之前也见过神塑走动,但他一直以为那是曲砚浓在操纵神塑,绝非神塑活过来了。   可方才那一幕令他心生疑窦。   曲砚浓凝望青石那沉冷的轮廓。   “不。”她说,第一次回过头来,望了徐箜怀一眼,平淡地陈述,“他是我的。”   无论现在附身在神塑上的究竟是何方神圣,这尊神塑因她而立,由她而塑,也为她而生。   “荒唐,神塑是上清宗万年的传承,与你又有何干?”徐箜怀想也不想地反驳,“卫朝荣潜入魔域,本是为了宗门,也受牧山弟子敬仰,为何不让他的神塑留在牧山?难道就因为他为你而死,他这一生就归你所有?”   生前为上清宗奉献一切,死后受上清宗供养怀缅,这才是无上荣光。   徐箜怀相信倘若卫朝荣在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青石神塑微微地颤动。   曲砚浓漠不关心地移开目光。   “就凭你们管他叫‘藏书阁的那个魔修’么?”她望着青石神塑那张灰冷的面容,忽然问。   徐箜怀微滞。   他蓦然想起,这个绰号是他在银脊舰船上说给曲砚浓听的。   自动金铃立獬豸堂后,大司主一生为公正守矩而战,可前尘事无可改,今见故人思故人,不由默然。   论起当年,他实谈不上磊落。   曲砚浓平静地接受这默然的回应。   她并无愧疚,也无自省:也许牧山、鸾谷的修士们都将神塑当成宗门传承的精神归属,可除了她,又有谁给卫朝荣立过神塑呢?   她立下神塑距今,不过四百年。在此之前,牧山和鸾谷有数不尽的时光去塑,为什么最终还是轮到她来了呢?   只立化神神塑的规矩,不也很轻易地破了吗?   说到底,只是没那个心意罢了。   “可是,他愿为你死,也愿为宗门活。”徐箜怀终于从那默然中找回声音,勉强说道,“他早已死了,神塑长得再像他,也不是他本人,你又为何拘泥一个死物?”   “况且,沉溺于过往,并非我辈修士所为,你既是化神修士,自当砥砺前行,放眼向前,不必时时把逝者放心头。”   徐箜怀的话音还没落下,他耳边便炸响起一片山石崩裂般的轰隆巨响,一只坚冷刚硬、青石铸就的拳头便撞进他视线中,并飞速放大——   “轰——”   烟尘漫天。   曲砚浓依旧立在原地,神容罕见地愕然,目光在青石神塑身上来回逡巡。   “咳咳。”片刻后,烟尘里才有一声勉强的咳声。   徐箜怀从几丈外的烟尘中爬起。   他并未受伤,脸上也不曾留下什么痕迹,然而那张青黑的脸上却写着前所未有的难以置信,以至于他反复地望着那尊青石神塑,仍然无法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刚才……是被一尊神塑揍了一拳吗?   一片诡异的安静。   悉悉索索的动静在烟尘外响起,最终一道咋咋呼呼的叫声打破沉寂,听起来还有点耳熟——   “哎呀,大司主,你这是怎么啦?” 第106章 孤鸾照镜(二四)   云台上, 祝灵犀不幸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   方才申少扬拉她来听蓝觅渡的下一次云海争渡计划,谁知这位蓝师兄为人过分热情,一眼在人群里瞥见她, 竟把围在他身边的一众同门撇下, 径自朝她走过来, 问她怎么没去太虚堂找他拿符笔。   蓝觅渡若是不提,祝灵犀都快忘了自己曾在符沼借给他一支符笔。   “倒不是为了一支符笔。”蓝觅渡却笑了,“其实当时事情没定,我不敢妄下许诺, 现在却可以说了:太虚堂近日已商定,将对普通弟子开放鸾首峰。”   据蓝觅渡说, 由于商议中途獬豸堂横插一手,太虚堂长老们不得不砍了一大半的名额,以至于如今鸾首峰一票难求。   “听说是大司主亲自过问。”蓝觅渡如是说,“我是太虚堂弟子, 承负举荐之责,手头倒有两个名额, 前几日在符沼与祝师妹同行,深觉师妹天资、实力出众,因而想把这个名额给师妹。”   这名额只能给上清宗弟子, 外宗人士不能进,但可以在鸾首峰外逛一逛。   到这里为止,气氛都十分和谐,祝灵犀也有些心动, 谁知宫执事忽而在一旁开口——他同申少扬三人一起等她,听得两眼放光,竟力劝蓝觅渡把剩下那个名额卖了。   “我认识的人就是这么做的。”宫执事说, “长老们自有一份名单擢选优才,分到你们手里的名额不过是十分之一,就是让你们赚点外快的。”   话到这里,气氛忽而结了冰。   蓝觅渡向来笑面对人,这会儿却一下冷了脸。   “多谢这位师弟为我谋财路。”他不无轻蔑地说,“不过,师弟既然有这般本领,何必困居鸾谷?不如买张去望舒域的船票,到四方盟谋个大好前程吧。”   “你——”宫执事一张脸涨得通红。   云台的风都好似结了霜,凛冽之极,刮得人想跑。   祝灵犀与这段对话无关,仅仅是站在这里,就已经微感坐立不安了。   宫执事的话虽然让她浅浅地吃了一惊,但想想长老们竟能为一株瑶仙藤分心,那么太虚堂会以部分名额作为执事弟子的外快,也不是那么惊人了。   况且,这一路上,她已无奈又不解地接受了经义与人心的差异——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宫执事了。   她深感羞耻,其中困惑大于愤恨。   然而再看看宫执事涨红的脸,她又有点拿不定主意,不得不求助于灵犀角,“我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毕竟宫执事是为了招待她的朋友才来云台的,祝灵犀觉得自己似乎也有打圆场的责任。   然而她等了一会,云台在她面前几乎冒寒气,也没等到灵犀角里有回音。   祝灵犀不解地朝同伴看去——   申少扬满脸犹豫不决。   他一会儿看看蓝觅渡,一会儿又看看宫执事,一边觉得蓝觅渡没错,一边又觉得宫执事很可怜。   戚枫倒很平静,毕竟这在沧海阁根本就不算个事。   祝灵犀本也没怎么指望他俩,于是又以询问的眼神去望富泱。   在她心里,富泱还是很靠谱的。   然而一触目,富泱竟然冷着脸。   祝灵犀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以她对富泱的印象,代销魁首的笑容只会比蓝觅渡更多,什么事能让他冷脸?蓝觅渡和宫执事的对话和他也没关系啊?   富泱不太高兴地瞥她一眼。   他们四方盟是什么很贱的地方吗?蓝觅渡那是什么语气?   祝灵犀黔驴技穷。   她原本就不擅长应对这种复杂的人情世故,这下彻底放弃。   “好。”她蓦然开口。   突然来这么一句,几人都看她。   祝灵犀神情严正,一点也看不出她刚才还在犯愁怎么解围,一板一眼地说,“多谢蓝师兄,我不会浪费这个名额。”   这解围的技巧太拙劣,然而发生在祝灵犀身上,就有种奇妙的作用,让人猜不透她究竟是有意解围,还是过分板正严肃、连蓝觅渡二人的冲突都没发现?   精明如宫执事、交游广阔如蓝觅渡,硬是没猜透她。   “时候不早了,我是带朋友来玩的,也该去别的地方看看了。”祝灵犀依旧镇定自如地说,“待会云台加餐要开始了,想走都走不掉。”   有时,人世十分奇妙。   与其七窍玲珑,不如一窍不通。   冷到能凭空凝霜雪的氛围,竟然就在她的视而不见中奇妙地融化了。   蓝觅渡和宫执事谁也懒得搭理谁,偏偏一个风度翩翩地与她道别,一个笑容满面地说要带他们去更好玩的地方。   剑拔弩张的两人,就在一片和乐融融中不相为谋了。   申少扬和戚枫朝她投来崇敬的眼神。   祝灵犀却倍感舒适。   从她心困于人心私欲后,再没这么舒适过。   “虽说外宗修士不能进鸾首峰,但在鸾首峰外逛逛却是可以的。”祝灵犀和宫执事商量,“不如带他们到鸾首峰外逛逛吧?”   “师妹这个主意好。”宫执事笑容可掬,大约是因为她没有帮蓝觅渡说话,宫执事便认定她是在帮自己,“鸾首峰可是咱们鸾谷诞生的源头,传说中是青鸾之首所化,是该带他们去看看。”   两位鸾谷修士达成一致,三个外宗修士当然客随主便,五人穿过人群走下云台,顺着行道走了几百步,前方忽而传来一声巨响。   “轰——”   恍如山石崩裂,远远望去,巨响处烟尘四起。   “不会是有人蠢到在宗门内殴斗吧?”宫执事感到匪夷所思,“大司主最近回到鸾谷了,獬豸堂查得很严,一旦发现有人在云台外斗法惹事,那可不是在符沼待几天的事。”   鸾谷修士若想斗法或殴斗,只能去云台,那里开辟了一大片道场,只要不出人命,谁也不会管。另有云台加餐,更是为爱闹腾的修士提供了充沛的斗法机会。   但云台之外一概不许殴斗、不许闹出大响动。   獬豸堂管这个叫“敛锋”。   “要去看看热闹吗?”宫执事有点不确定,看看祝灵犀四人,“獬豸堂抓人,也算是鸾谷一景……吧?”   只是,这几人好像在来鸾谷当天就亲身体会过一回了。   对于访客来说,十分难得。   “走啊。”申少扬踊跃响应,自己被抓和看别人被抓,那怎么能一样呢?   他已经兴奋起来了。   五人循着烟尘四起的方向奔去,身后还有些好事者从远处赶来看热闹,申少扬一马当先,凭着魔主本人传授的出色遁法,抢在了最前面。   等到这小修士看清了那个从烟尘中爬起来的人,震撼之余,又生出一股幸灾乐祸:   “哎呀,大司主,你这是怎么啦?”一句话三个声调起落。   徐箜怀蓦然回首,目光如电。   申少扬被这冷锐的眼神逼退了一步。   他在所难免地想起了徐箜怀那一次在舰船上对他和祝灵犀的出手……还有魔气的暴露、被指着叫魔修、差点被抓起来处理掉的经历。   “怎么搞的?”他收敛了一点,但又被私人恩怨鼓舞了,故作吃惊,“不是说云台外不许殴斗、会被獬豸堂抓起来的吗?”   “哦,不好意思。”申少扬表演了一个恍然大悟,很客气地说,“忘了您是大司主了,您继续。”   徐箜怀神色更冷峻。   申少扬好一通阴阳怪气,心满意足,朝烟尘对面张望,想看一眼究竟是哪路英豪仗义出手,并私下为对方鼓劲。   坚冷的青石神塑在烟尘尽头伫立。   申少扬惊得差点当场跳起来:前辈什么时候出来的啊?他出门的时候,前辈不还在博古架后头站着吗?   徐箜怀懒得搭理这狐假虎威的小修士,若非曲砚浓非要护着,他早把这人当魔修处理了。   他径自望向另一边,“既然有异,就把这东西照看好。”   “这东西”自然是指神塑。   曲砚浓从神塑身后转了出来。   她刚才绕着神塑转了两圈,颇觉惊异,又十分好笑。   或者说,倘若附身在神塑上的是卫朝荣,这事便显得很有趣。   她忍不住浮想,也许卫朝荣很讨厌徐箜怀。   想到卫朝荣附身神塑还要给徐箜怀一拳,她便觉得他果然这么有意思。   但如果这不是卫朝荣呢?   她本也不能确定对方的身份。   曲砚浓没有继续往下想,以免让她的心情变得很差。   ——她在道心劫下居然能有那么差的情绪,实在让人惊叹。   “找个医修治治你的嘴吧。”她对徐箜怀说,多少怀有一点真诚。   臭得要命,她没见过任何一个不讨厌他的人。   徐箜怀脸又僵了。   要说脾气又臭又硬,很难有人超越徐箜怀,但此人如此自说自话了上千年,居然始终没有触碰曲砚浓的忍耐极限,保住了可贵的生命,是因为大司主在自圆其说上同样有超凡的天赋。   “他山石将出,鸾谷内必有异动。”他忍气吞声地解释,“上次他山石出世,便有不少大盗,你不也在场?若有人见了这尊神塑想盗走呢?若你没留意呢?”   牧山不久丢了一尊神塑吗?可见这世上稀奇古怪之徒数不胜数,难以想象。   神塑落在曲砚浓手里是没办法,而且再怎么说她也与上清宗大有渊源,更不可能把这神塑卖了换成清静钞,因此在大司主的情理上还能接受。   可要是换成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小盗贼把它偷走,隔年出现在望舒域的拍卖场里了呢?上清宗的脸往哪搁?   冥渊下,风卷重浪。   卫朝荣神色漠然。   不出意料,他想,徐箜怀这人还是那么能说会道。   为何他偏偏是杜口绝言?   “上次他山石出世,我也在?”曲砚浓微诧。   又是一件她完全没有记忆的事。   可她掩藏这段记忆做什么?总不能是她要用他山石化解道心劫吧?   徐箜怀根本不信她会忘。   “自那次之后,你就鲜少再来鸾谷了,难道不是因为这个?”许多知情的鸾谷修士都猜测曲砚浓在那次他山石出世时和夏枕玉闹了矛盾,这才绝迹鸾谷。   曲砚浓很确定,她和夏枕玉根本就没闹过什么矛盾。   就夏枕玉那个老母鸡性格,谁能和她闹矛盾?   那么,关键就在他山石了。   “他山石什么时候出世?”她打断徐箜怀。   徐箜怀噎了一下,看了身后那几个小修士一眼,对她传音说,“具体时间不能确定,但在这半个月内。”   这本是不能说出去的,但曲砚浓是瞒不住的。   曲砚浓决定待会就去鸾首峰等着。   几个小修士挤在一起,听得云里雾里。   “他山石也是三圣药之一吧?”申少扬在灵犀角里问,“五月霜的功用是稳固神魂、修补残魂,他山石的功用是什么啊?”   “沟通阴阳,混淆虚实。”祝灵犀回答道。   “哦……”申少扬挠头,“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听着比“稳固神魂”难懂多了。   “五域之内是实,四溟之中半虚半实,四溟之外就是虚空。”戚枫给他解释。   “不是你我用得上的东西,用不着管。”富泱一锤定音。   灵犀角里达成一致了,灵犀角外却没有。   徐箜怀把同门一致的猜想说出来后,便没能忍住追问,“他山石混淆虚实,你、你是不是用它潜入冥渊了?”   冷情刻板如他,对物外之外也有几分好奇。   曲砚浓也想知道。   她淡漠地看了徐箜怀一样,任他自行想象。   “冥渊下是什么样?”徐箜怀不负所望地发散想象,把她的眼神当作肯定的答案。   这人如此臭嘴僵脑,竟也对她的实力抱有庸人常有的盲目信任——相信在“曲砚浓”这个名字面前没有“不可能”。   曲砚浓默然。   一个名字忽而跳进她的脑海中,太强烈,以至于她不得不倾吐。   “乾坤冢。”她说,然后缄口不言。   未及她惊异这不知来由的名字,一股漫长的痛楚就包裹了她。   幽微难辨,绵绵无绝。   冥渊在虚实之间奔涌。   卫朝荣蓦然而惊,玄金索在蒸腾的魔气和血水里微微颤动,发出潮水聚涌般的声响。   创巨痛深。   可他却把这痛忘了,只记得惊愕。   ——曲砚浓是怎么知道“乾坤冢”这个名字的?   这名字不存于古籍,也不在任何传承中,只有亲身踏入乾坤冢的人才会知晓。   最不可能的幻想忽而也成了可能。   未可证实、纯粹猜想、或有例外、也许错了、请别做梦……   ——她来找过他。   他如此笃定。 第107章 孤鸾照镜(二五)   鸾首峰的风里透着符箓的味道。   “符纸和朱墨的味道。”富泱嗅了嗅, 指正,“从下面的符沼飘上来的。”   鸾首峰就在符沼尽头,从山上往下看, 幽沉沉的符沼表面竟是一片金玉般温润的光泽。往来风不时卷起一点泥浪, 时不时便有符怪从泥浪里“噼里啪啦”地跳出来, 远远看去只是金光一闪。   自云台游览后已有六七天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靠近鸾首峰。   那天他们离开云台后就想去鸾首峰周边游览,谁想到走到鸾首峰五里外,发现鸾首峰周边全都被围住, 不许靠近。   “这里一直都是可以过的,何况鸾首峰不是要开放了吗?”宫执事据理力争。   “以前确实是随便走的, 但现在鸾首峰不是要开放了吗?”当值的修士耸耸肩,“獬豸堂要求增设守卫,以免有人浑水摸鱼。”   居然还能这样?一地开放后,竟比开放前更难进?   外宗的土包子们大开眼界。   鸾首峰已被围住, 谁也没办法,只能打道回客舍, 直到祝灵犀去太虚堂取了令符,申少扬三人才有机会在鸾首峰底部山麓逛一逛。   “四道文书:令符、照身符牌、太虚堂留底的修行札记、本人的獬豸堂卷案。”两个修士从他们身侧急匆匆走过,互相检查, “你带全了吧?”   申少扬瞬时被带得紧张兮兮,“祝灵犀,你带齐了吗?”   “没有。”令符可以多次使用,祝灵犀这次只当是带朋友出游, 并没打算进入鸾首峰内。   出示令符即可在鸾首峰山麓周围逛逛,她没带其他文书。   “我还没收到修行札记和獬豸堂卷案。”   这两样文书都需要申请,最近正是太虚堂和獬豸堂最忙的时候, 审查文书的速度都比往常慢。   大宗门就是花样多啊。   土包子们惊叹。   “其实这次的要求已经很简单了。”祝灵犀却说,“上清宗修士人人都有照身符牌。修行札记和獬豸堂卷案都是半个月内必出的文书,只需等待。”   但说来奇怪,祝灵犀进了山麓后,总有种莫名的焦躁。   “我也有点紧张。”申少扬说,“门口的修士看起来也太严格了。”   鸾首峰确实守卫森严。   半山处有一道玄黄之门,不大,仅能供三人并排而过,门由符文生成,暗光涌动时,符文也始终变换不休,凝神看两眼便觉头晕目眩。倘若有胆大包天者敢用神识去查探,一个照面就该躺下了。   门前的守卫者也不知究竟是从哪挑来的,个个神情惜字如金,不苟言笑,即使以一个上清宗修士的标准来说,他们也太过深沉了。   “进。”这是他们唯一的言语。   不知是否受到守卫修士的感染,排在玄黄之门前的修士们显得十分拘谨,一个个都如大号祝灵犀,若能传音交流,就绝不开口说话。   人群在门前缓缓蠕动向前,没谁出声抱怨,只是偶尔在心中浮想联翩,设想自己避过守卫修士的神识,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玄黄之门。然而这设想在瞥见那搬了圆凳端坐门边的元婴修士时,又立刻像是破了孔的皮筏子,飞快泄了气。   “哒。”   青砖上一声清脆声响。   曲砚浓踏上鸾首峰山脚下的青砖行道。   她在人群中不急不徐地前行。   神色匆匆的上清宗修士穿行、疾走、张望,修士之前的距离被这段山道强行缩短了,互不相识的修士维持着三五步的间距,小心收敛着自己的神识,又对旁人的神识和存在分外敏感。   但谁也没觉察这个素白衣裙的女修。   她明明正在人群之中,可是身侧永远无人,越过了一对背道而驰的修士,可这两人谁也没瞧见她,甚至没察觉到就在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有人曾神鬼莫测地从他们之间走过。   实际上,曲砚浓的脚步并不快,至少远远比不上刚从她身边疾走向山外的那个修士,后者的獬豸堂卷案上有一行被蟹壳红的墨圈了出来,被拦在玄黄之门前。   “……蟹壳红……触犯严重条目……”   “令符……买的……被宰……”细碎的交谈声被裹在灵力之中,仅传递给意图交谈的对象。   不知有多少这样细细碎碎的传音在暗中交错,山道上一片安静,一眼望去每个修士都神色端庄严正,仿佛那琐碎的聊天都是被山风从远处吹来的。   但这些隐秘的交谈在她的耳中无所遁形。   她没有刻意去听,但那些包裹着声音的灵力就像是裹在糖油糕外的牛皮纸,不需要旁人去动,油渍便透过牛皮纸渗了出来,叫人一眼就能看见。   在语调各异的小道消息和妄谈狂想中,她已出现在变幻莫测的玄黄之门前。   那些沉默寡言的守卫修士,仔细检查着每一份文书,任何一处谬误都逃不脱他们的眼神,然而他们私下却在传音闲谈。   最左边的那个问:“待会下值,去不去看云海争渡?”   山道右侧第一个说:“旁观多没意思?我已经报名了。”   正当中的修士翻着獬豸堂卷案,忽而抬眼。   卷案的主人就站在她对面,被这沉沉的一眼吓一跳,胆战心惊地望向自己的卷案,脑子里拼命思索自己过去三年究竟在獬豸堂犯下了什么弥天大罪。   然而这满是谴责的一眼和他压根没关系,“你报名了?怎么没叫我一起?”   山道右侧第一个说:“你不是要升长簿么?被獬豸堂抓去还怎么升?”   于是正中的修士轻叹了口气,垂下了眼睑。   “进。”她开口,严肃冷漠,好似一个没有喜乐的石人。   被审查卷宗的修士终于长出一口气,收起文书,飞快地消失在玄黄之门后面。   那一言不发、肃容端坐在玄黄之门边上,用锐利眼神打量每个来者的元婴修士,其实正在给和隐藏在鸾首峰的另一个元婴修士传音。   “这回是真的一铢也没有了。”肃容端坐的元婴修士对朋友滔滔不绝地传音,“那老狗死活不松口,害我只能把多年攒的那点积蓄都贴上去了,这才换到瑶仙藤。我现在还欠着四方盟的债呢,要还二十年……真不能和你去打马吊了。”   “……不是,不是不是,肯定不是因为你手太臭……哎呀我这里有个刺头我处理一下,待会再说。”   匆匆敷衍完老友的元婴修士正襟危坐。   “咳。”她清清嗓子,威势十足。   正在传音热议“怎么在下值那一瞬快速交接飞奔云海占据有利位置”的守卫修士们顿时头皮发麻,下意识把脸绷得更紧,把腰板挺得更直,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冷酷认真。   玄黄之门巍巍而立。   素白衣裙在微风里轻轻飞扬,系在腰间的金铃微微晃动,发出“叮”一声轻响,消失在玄黄之门后面。   可谁也没发现。   元婴修士审视一圈,没发觉任何异样。   她看着安静乖巧排队的小修士们,想到成功敷衍掉的老友,十分自得。   “要努力。”她充满威严,“打起精神。”   守卫修士战战兢兢,用更严肃的表情注视面前的修士。   整条山道都不敢吱声。   元婴修士满意颔首,又开始考虑找个附近的老友聊聊天了。   曲砚浓穿过由符文构成的虚幻之门,一条宽阔明亮、直通幽邃远方的甬道出现在她面前。   她记忆中并不曾来过这里,但踏上这条甬道,她脑海中却很自然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不是鸾首峰山腹,而是鸾首峰天然形成的秘境。   不止如此,这条甬道还让她感觉非常熟悉,仿佛曾经描摹过千百次,丈量过每一寸砖石。   虽说她也没想通她丈量这条甬道做什么。   方才和外面那个元婴修士传音聊天、据推测手气很臭的修士坐在甬道的尽头。   “用这个晶锤敲山壁上的鸾首玉,不能用灵气,否则鸾首玉会变硬,那你们就弄不下来了。”她闲闲地指点着陆续进来的后辈,“这里灵气虽然充裕,但很紊乱,对经络不好,挺不住就赶紧出去歇着,不许贪多硬撑。”   说来也奇怪,秘境内的气氛竟比外面宽松很多,有几个年轻修士拿了晶锤和藤筐,还敢朝那元婴修士嬉皮笑脸,“怎么又是您当值啊?打马吊又输了?”   “去去去去。”手臭长老的脸也臭了,“少给我嘻嘻哈哈的,要修练的左转,要收集鸾首玉的往右走,别来烦我。”   年轻修士们嬉皮笑脸地往右走了。   曲砚浓站在甬道口旁观了他们的对话,目光却既没有转向左侧,也没有转向右边。   手臭长老的身后是甬道壁,肉眼看起来与周遭的墙壁没有任何区别,但倘若闭上眼睛,用神识去描摹,就能察觉到一个隐秘的符阵——假如神识没在一照面被重伤的话。   她越过毫无觉察的手臭长老,抬手去碰那道符阵。   穿越玄黄之门时,她破解了符文,然而当她触碰眼前的这道符阵时,竟没感受到任何抵抗,仿佛一道本就敞开的门。   这是一道为她敞开的门。   曲砚浓记不起——是夏枕玉设下的,还是她自己?   她从容穿过那道符阵。   身后,手臭长老又盘腿坐下了,叭叭地传音骚扰秘境外的老友,“师姐,等他山石这事结了,咱再攒一局啊?”   符阵隔开人世烟火。   “当——”   金玉轻响。   签筒微微摇动,久未重拾的记忆同签一起掉落。   昏黑幽长的甬道,那是……   四百年前。   夏枕玉在甬道尽头等她,似乎等了很久,似乎在这漫长等待中一刻也不曾松懈心神,所以才会在望见她的那一瞬便关切地开口,“怎么样?你进去了吗?”   她身上似乎湿漉漉的,狼狈又疲倦,直接摔坐在甬道里,只有一个气音,“嗯。”   摔坐下来后,她便不作声了,微微仰头,盯着甬道顶部,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枕玉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瓶丹药想要喂给她,但她拒绝了。   “不用。”她声音很哑,深吸一口气,从袖口扯出玄印,“它把魔气都驱走了,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夏枕玉似乎是蓦然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也微微向下滑去,靠在甬道壁上,问她,“虚境同妙华祖师留下的记载一样吗?”   “分毫不差。”她回答,“到处都是极精纯的魔气,檀问枢掉进去都不好受。”   “那你……参透道主之秘了吗?你的道心劫呢?”夏枕玉追问。   “没有。”她没好气地说,“我刚出虚境,玉照金潮就结束了,我之前猜得一点也没错,那里真有个大家伙蹲着呢。”   夏枕玉轻轻吸了口气。   “魔主?”她轻声问,“你确定吗?”   曲砚浓神色漠然,“我不知道是不是典籍里那个魔主,但那家伙身上的魔气做不了假,檀问枢在他面前也不过是盘菜罢了。”   夏枕玉紧紧抿起唇。   “妙华祖师的手札里并没写魔主的事。”她眉头紧锁。   曲砚浓忽而沉默了。   “我说,我倒有个猜测。”她慢慢地说,语气有种强行克制的古怪,“你听了别说我疯了就行。”   夏枕玉抬头看她。   “卫朝荣会不会没有死?”曲砚浓说。   “他确实死在冥渊下了。”夏枕玉有些迷惑,“这是什么猜测?”   曲砚浓不说话了。   夏枕玉微疑,盯着她看了半天,忽而明白了什么,倒吸一口冷气,“你想他想得疯了,胡乱猜个什么?”   可究竟猜了个什么,夏枕玉竟不敢说明白。   曲砚浓说明白了,“如果那就是卫朝荣呢?”   她神色很淡,淡得好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因此无所畏惧,什么都敢说,“我看见他的时候,玄印有点烫,可下一瞬虚境就崩碎了。”   “别再说了。”夏枕玉忽而打断她,语调柔和但低沉,“潋潋,你被道心劫折磨得太久了,你太相信自己想要得到的‘隐情’了,别放任自己在幻想里沉溺。”   “如果是真的呢?”曲砚浓反问。   夏枕玉紧抿着唇,似乎想用目光打消这荒唐的想法,然而这一套显然无法奏效,于是她只得叹了口气,“你确定吗?”   曲砚浓沉默。   “当然不。”她说得如此坦荡,与她的猜测一样匪夷所思,“说到底,我只是想这么认为罢了。”   夏枕玉的目光更严厉了。   “那个神塑,为我塑一个吧。”曲砚浓突兀地说。   “什么?”夏枕玉错愕,“你不是不愿意……”   “我现在愿意了。”曲砚浓说。   夏枕玉长久地沉默,久到让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我等你的时候,”她终于说,无限悲哀,“真希望你回来时已是道主。”   但这悲哀最终被收敛了。   夏枕玉垂下眼睑,叹了口气,很镇定,“说吧,你又要发什么疯了?”   “不急,”曲砚浓轻声说,声音在甬道中回荡,“至少要等到下次玉照金潮、他山石出世,才知道我是不是在发疯。”   一切戛然而止。   幽长的甬道昏黑。   曲砚浓依旧凝立。   她身侧无人。   鸾首峰似乎藏着一个叫虚境的地方,在某个叫做玉照金潮的时刻,虚境又会通往另一个充满魔气的地方,那里似乎藏着疑似魔主的存在,上清宗的妙华祖师曾到过那里,而她又怀疑卫朝荣没有死……一连串原本应当毫无关联的词连在了一起,分外陌生。   有那么一瞬,她分不清那是记忆还是梦境,只听见这静寂之中,心脏在胸腔中砰砰作响。   她在这砰砰声里环视四周,把这幽黑的甬道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在厌烦之前,她忽而明白她对这甬道的熟悉感从何处而来——   镇冥关的甬道,与这里一模一样。   她是依照这里建的。   一切都由来有因。   曲砚浓在默然中,任这熟稔感引领,循着甬道慢慢向前。   她没有忐忑、恐惧、琢磨,因为每一块砖石她都曾丈量过千万遍。   在幽邃的尽头,她望见一片华光。   金玉般的潮水在翻涌。   曲砚浓定定望着那金玉之潮。   过了很久,她张开手臂——   素白的衣袂一闪而过。   她高高坠下,如曜日西沉,坠入那无限华光。 第108章 孤鸾照镜(二六)   穿过金玉华光, 她落入一片渺茫之中。   曲砚浓停了下来,微微蹙眉。   她孤身四望,神识探出去百里, 竟无声无息地消泯了, 除了无边无际的迷雾, 她什么也没有看到。   连灵气也没有。   这里就好像不存在于人世间。   她的心又砰砰地跳了起来。   按照那段交谈所说,这里应当就是“虚境”。   然而虚境是什么,她依然一无所知。   “滴答。”   她听见一道很轻的水声。   曲砚浓循着水滴声,迅速地找到了那滴水, 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她找不到这滴水的来处,它似乎是凭空出现在迷雾里的。   “滴答。”   第二滴凭空出现的水。   依然找不到它的来处。   这无根之水越下越急, 很快便汇成了水流,汩汩流下,“滴答”声也变成了清晰的“哗啦”声,飞快流淌, 逐渐奔涌。   “轰隆——”   巨浪破空而涌,瞬间打落, 迷雾已消散,四顾尽是涛浪,刹那之间, 她已身处汪洋,淹没在幽沉的黑水之下。   曲砚浓走遍五域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   她逆着黑水,向上方游了一段,想去往水面之上看清全貌, 可这黑水似乎无穷无尽,永远也游不出水面。   “轰隆——轰隆——”   无休无止的喧天巨响,摇山撼海般的震颤。   她感到头皮发麻。   这很不寻常, 这种动静听起来吓人,但根本伤不了她,她又为什么头皮发麻?像是一种长期习得的本能?   曲砚浓回顾这一生,想不通是有哪一刻能习得这种窝囊的本能。   她好像也没有怕过什么吧?   不知怎么的,她又开始觉得这一切很熟悉了,然而怎么也没等到签筒里的最后一支签掉落。   谁也没法给她答案,甚至给不了她一个水面,于是她又往下潜,越过一重一重的巨浪,周围完全没有灵气可以补充,灵力消耗又快得完全不合常理,连她也感到吃惊。   她算不出自己下潜了多久,但已久到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灵力其实也还不够多,某一刻她停了下来,向上望了一眼。   在始终穿不透的黑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抹青绿,很朦胧,像一大片水藻。   曲砚浓盯着那抹青绿色看了很久,琢磨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直到某一刻灵光一现——   那是她设下的青穹屏障。   于是她终于想起了自己究竟是怎么设下了青穹屏障。   “滴答、滴答。”也是这样的水声里。   也是一片黑暗之中。   天穹在她面前破碎,虚空裂缝延伸到她身前,吞走周围的一切,四下无人,只有她神情漠然麻木,像是缝一块永远缝不好的布,填补着一道又一道不知怎么冒出的裂缝。   无尽的黑水在她身后轰隆奔涌。   夏枕玉和季颂危偶尔会来轮换她,但他们都有这样那样的事,加起来也不及她修补得久,最终总是她孤身在奔涌的黑水之上,无望地填补着永远填不完的裂缝。   有一天,她也厌倦了这无尽的针线活。   耐心本也不是魔修的特质,不耐烦才是。   她需要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甚至剑走偏锋、只能逸一时也行。   于是她选取了她曾经舍弃的办法。   她发了个誓约。   “我以道心为誓,舍弃百年寿元,立下屏障,使此后靖平,无有天倾地陷之忧。”   一百年的寿命对她来说微不足道,只要她没有陨落在道心劫中,她的寿命几乎是无穷无尽的,因此她说得眼睛也不眨。   不出意料,这誓约根本没成,虚空裂缝在她面前狰狞地吞噬着,像是一张咧开的嘴,无情嘲笑她想用芝麻换真金的美梦。   她既不意外,也不失望,把筹码换成了两百年。   还是不成立。   于是她就这么一百年、一百年地累加,一直加到了十万岁——就算化神修士理论上寿命无穷,她也从没觉得自己可以活那么久,因此到此时,她完全是由着自己的性子瞎胡闹了。   万幸誓约没成立,倘若它突然成立了,她说不定下一瞬就暴毙了。   她继续琢磨,猜想也许是因为她的筹码太虚无,于是她把加法改成了减法,“我以道心为誓,暂立屏障,一万载内必破道心劫,使山海靖平,无有天倾地陷之忧。”   又没成,她从一万年减到两千年,一路往下减,越减越少,像个小商贩一样讨价还价。   “一千五百年……”   “一千三百年……”   ……   “一千二百六十八年……”   “一千二百六十七年……”   直到最后……   “……一千二百零六年,誓平山海、再造青穹。”   “若不践誓,身死道销。”   誓约立成。   那一天五域震荡,华光满天,那时不时出现的虚空裂缝就此在五域绝迹,一道如青空般的屏障护住五域,从此成了这世间的第二道苍穹。   一千年过去,任风吹雨打、天灾人祸,它岿然不动。   从此那道青穹屏障成了曲砚浓无冕之尊的象征,成为她天下第一的明证,因为她能只手挽天倾,因为除了她没有任何人都能立下那样一道屏障。   季颂危不能,夏枕玉不能,谁也不能。   她非仙非魔,已完全超过了人们对化神修士的幻想,明明未成道主,在五域的想象中却已近乎仙圣。   但他们都不知道,连她自己也忘了,她比夏枕玉和季颂危强,甚至强很多,她可以暴打季颂危,但他们终究还是同一境界的修士,她并非超越了化神,她并不能只手遮天。   她只是……比较舍得。   曲砚浓拾取了被掩埋的真相。   她发现自己居然不太惊讶,反而有种恍然——她就说自己不应该比一千年前弱那么多嘛。   原来问题从未解决,只是被她搁置了。   “一千年前”只是个虚数,她掰着指头快速算了一下距离立下誓约时过了多久,最后发现一千一百多个春秋辗转而过,她只剩四十六年去践行这个誓约,倘若不能成功,就要如约身死道销。   曲砚浓陷入沉思。   ——这么说来,她也许还活不过祝灵犀、申少扬这几个小修士了?   从来都是把熟人熬走的曲仙君,第一次体会到要被人熬走的感受。   这感觉还挺不是滋味的,但她想到夏枕玉和季颂危的近况,又觉得当初这个誓约立得很明智:以夏枕玉和季颂危的情况,不一定还能撑四十六年,谁送走谁还真不一定呢。   她又能再清醒多少年?剩余的年数,能比四十六多多少?   倘若当初没有立下这个誓约,她每天都得留在这里修补虚空裂缝,多宝阁的小工还能做二休一呢,她则永无宁日——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再说,她不是还有个后手吗?   曲砚浓比自己曾预想的更平静。   她回过神,再去听黑水的轰鸣声,回想着甬道中掉落的那支签,回忆她和夏枕玉在上次玉照金潮时的对话。   “……你参透道主之秘了吗?”   “到处都是极精纯的魔气……”   “卫朝荣会不会没有死?”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成为现实,这猜想早已浮现,只是她没敢当真。   虚境在玉照金潮时,会通往冥渊之下,传说中的魔主诞生之地,也是道主之秘所在。   所以据说最有可能突破道心劫的妙华祖师选定了这里,又在这里殒身。   这片出不去、潜不尽的黑水,就是冥渊。   *   鸾首峰外,祝灵犀愕然。   “敢问师兄,之前不是说,不进玄黄之门,就不用带令符之外的文书吗?”她问。   站在她对面的修士一身玄黄道袍齐整,无一丝褶皱,目光是守卫修士一脉相承的锐利,好似要把人看个透,他反问祝灵犀,“不进玄黄之门,你们来鸾首峰做什么?”   “我的朋友第一次来鸾谷,想在鸾首峰逛一逛。”祝灵犀微感不妙,但依然认真回答。   守卫修士又打量申少扬三人,不太相信,“外宗修士?来鸾首峰逛?偏偏挑鸾首峰开放名额的时候来逛?而且没有文书?”   这人脸上似乎写满了“鸾首峰有什么可逛的”,祝灵犀不由皱起了眉头,“宗规中,并没说不能带外宗的朋友来鸾首峰外闲逛。”   倘若真有问题,外圈的守卫修士就不该把他们放进来。   守卫修士对她的反驳不置可否,又问她,“为什么没带文书?”   祝灵犀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针对她。   “我已向太虚堂和獬豸堂申请过,但尚未批复文书。”她说。   守卫修士点头,“既然如此,我同你一道去太虚堂、獬豸堂请调文书。”   “职责所在,还请见谅。”他在祝灵犀生气前笑了一笑,“毕竟,在特殊时期一口气带三个外宗修士来鸾首峰闲逛,实在很奇怪。”   祝灵犀抿了抿唇。   她没明白怎么就是“特殊时期”了,带朋友逛鸾首峰又有哪里奇怪。   “既然师兄坚持,那就请便。”她一板一眼地说。   “我跟你们一起去。”申少扬自告奋勇。   他感觉自己的朋友被刁难了——祝灵犀呆呆的,脾气太刻板,他觉得自己得看着。   富泱和戚枫也要同行。   谁知守卫修士连这个也不许,“只是去看一眼,何必一窝蜂都去呢?几位道友既然是来鸾首峰赏景的,就安心赏景,只需祝师妹和我去就行了。”   依然是那张毫无真心的笑眯眯的脸。   这回祝灵犀真的生气了,她声音很冷,“师兄究竟什么意思?”   一会儿问“鸾首峰有什么好逛的”,一会儿又要把她的朋友拦在这里,美其名曰“赏景”。   她声音含怒,在沉默安静的鸾首峰外倍显清晰,连玄黄之门附近的守卫修士都听见了,朝他们这里看来。   “怎么回事?”元婴长老威严的声音直传了过来。   “长老,”守卫修士恭敬起来,“这几人只有令符,没有文书,说是来鸾首峰赏景的外宗修士。”   “鸾首峰有什么好逛的?”元婴长老问。   祝灵犀气闷,元婴长老竟也说这样的话?   “取了文书再来。”元婴长老说。   守卫修士朝他们耸了耸肩。   祝灵犀紧抿唇。   “祝师妹,我劝你不要再辩了。”守卫修士说,“如今情况特殊。”   “何处特殊?”祝灵犀反问。   然而这守卫修士又笑了笑,竟不说下去了。   “行了,这样吧,你带一个朋友,咱们一起去太虚堂和獬豸堂,早去早回。”他说,“既然你申请过文书了,那就不必担心什么了。”   “我跟你去!”申少扬立刻跳出来。   祝灵犀盯他一眼。   其实她还打算再辩的,申少扬这么主动请缨,她再拒绝,反而显得很心虚。   她板着脸,同守卫修士一起转身。   申少扬在灵犀角里安慰她,“你们上清宗就是规矩多一点的嘛。”   这话还不如不说。   祝灵犀眉头又皱了起来,她很认真地反驳,“这不是规矩多,这是刻意刁难。”   “规矩越多,刁难人的人就越多。”富泱和戚枫也在灵犀角里安慰她。   祝灵犀更如鲠在喉。   她想说,这完全不同,她总觉得奇怪。   但哪里奇怪,她又说不出,就像她也说不出为什么她在鸾首峰莫名感觉焦躁。   “紧张什么?若是文书没问题,肯定不会刁难你的。”守卫修士一边走,一边闲闲地说,“你说你害怕什么?”   他还要喋喋不休,却忽然停住了脚步,毕恭毕敬,“大司主。”   祝灵犀向前方望去,徐箜怀那张青黑的脸果然就在眼前。   徐箜怀的目光在祝灵犀和申少扬脸上扫了一扫。   “这是去做什么?”他问守卫修士,“他们做了什么?”   守卫修士那副吊儿郎当、要笑不笑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头垂得很低,“大司主,这两人只有令符,没有文书,说是要在鸾首峰逛一逛,十分可疑。弟子是要去太虚堂、獬豸堂核查文书的。”   徐箜怀直白问,“他们要进玄黄之门?”   守卫修士头垂得更低了,方才那位元婴长老已十足威严,然而与徐箜怀相比,简直就和亲妈一样温柔,“并未。”   徐箜怀冷笑,“既然不进玄黄之门,你查他们文书做什么?”   分明是蓄意刁难。   大司主最厌这种事,“你叫什么?太虚堂弟子?分属哪一位长老?我倒要问问,为宗门当值,何以挟私刁难?”   申少扬眼睛瞪得老大——大司主在他心里的形象,瞬间高大了十倍百倍。   守卫修士整张脸汗涔涔的,根本不敢抬头。   “大司主容禀,并非挟私刁难,弟子职责所在罢了。”但究竟是什么职责,他也没说,“此事郦长老也知晓,大司主一问便知。”   徐箜怀皱起眉,一张青黑的脸显得更冷酷。   他不知都长老在此时提议开放鸾首峰究竟想做什么,便联络了太虚堂,试图让后者推迟开放鸾首峰的日子,谁知太虚堂一点没听,只把名额数砍了一大半。   大司主深觉可疑,无奈太虚堂与獬豸堂职权不同,太虚堂不理他,他也无计可施。   徐箜怀左想右想,依旧放心不下,便亲自来鸾首峰看,谁知便遇上这事。   “姓名、职位、分属长老,都报上来。”他冷冷地说,“我自会去核实。”   守卫修士无奈,一一报了出来。   徐箜怀这才放行,“去吧。”   守卫修士如释重负,脚步飞快,恨不得背着祝灵犀和申少扬跑路,直跑到大司主不用神识绝对听不见也看不到的地方,这才大松一口气,擦了把汗,“大司主也太吓人了。”   抱怨完,没人附和,他奇怪地抬头。   祝灵犀和申少扬默默地盯着他。   “唉,我真不是刁难你们。”守卫修士经大司主一吓,也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讨厌样了,苦笑,“真是职责所在,唉。”   祝灵犀和申少扬依然盯着他。   “特殊时期!”守卫修士强调。   到底特殊在哪儿?   祝灵犀又想问,却忽而疑惑地回头。   就在身后、鸾首峰的方向,她似乎听见隐约的惊叫声?   “快走快走。”守卫修士一个劲地催,大概是想离大司主越远越好。   祝灵犀满怀疑惑,在不解中回过头。 第109章 孤鸾照镜(二七)   “好像不太对劲。”富泱传音给戚枫。   变故似乎在一瞬间就发生了, 快到让人根本分不清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鸾首峰周围尽是飞扬的符箓和灵光,而所有人仍没敢相信这一切的发生。   这可是鸾谷!   什么人敢在鸾谷作乱?   他们连硬底云靴都不敢穿!   富泱迅速拉着戚枫在隐蔽处观望。   虽说符箓和灵光满天飞, 看起来十分吓人, 但好似没人受伤, 普通修士在短暂的迷茫后便像他们一样寻找隐蔽处躲藏观望,人人套着灵光,把自己保护得很严实。   “像是个小变故,参与的人不多。”富泱分析, “但这个阵仗和声势又和人数不符,多半是有预谋的。”   戚枫略显惊讶。   富泱在变故发生后的反应极其迅速, 分析的时候也很笃定,仿佛经验很丰富似的。   “戚老板,你看,这符箓都朝着半空飞, 能伤着谁?骚乱者的目的应当只是搅混水。”富泱对上戚枫疑惑的目光,轻快一笑, “这事在我们望舒域也不是没有。”   正相反,这种事在望舒域才叫多呢。受钱串子影响,望舒域遍地都有生意人, 哪怕并非专攻此道的修士也会顺手赚上几笔闲钱。   遍地商贩,自然也会引来顺手牵羊的人。   戚枫恍然。   “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人如此胆大,竟敢在鸾谷做这样的事。”他以半个上清宗编外弟子的身份,略感忧虑, “在这里搅混水,必在别处有所图谋。”   可鸾首峰究竟有什么可图谋的?鸾首峰固然盛产鸾首玉,但鸾首玉还没珍贵到值得捋上清宗的虎须吧?   富泱却好似被提醒了。   “说到宝物, 鸾谷好像确实有个能让人甘冒奇险的宝物。”他看向戚枫,“……不会吧?”   “鸾首峰戒严!”元婴长老的声音在鸾首峰上空回响,炸得每个人耳朵都隆隆的,“所有人原地等待,不得妄动。戒严解除前一律不得离开。”   这声音再响点就能把人震聋了,谁要是托辞没听清,擅自乱动,那就太难取信于人了。   此时还在动的人,必有问题。   “没听说他山石要出世啊?”富泱和戚枫蹲在原地讨论,“这些鸾谷修士看起来也不知道,这些天从未听他们提起过。”   一两个人守口如瓶还算正常,一群人是必会走漏消息的。   “也许就是为了防备盗匪才封锁了消息,连鸾谷弟子也不得而知。”戚枫说,“可是既然防备了盗匪,为什么又要在此时开放鸾首峰?”   若没开放鸾首峰,歹徒便无法浑水摸鱼潜入,他山石难道不就更安全了吗?   简直是完全相悖的事。   富泱和戚枫面面相觑。   ……总不可能,鸾谷长老们也没察觉到他山石即将出世吧?   “轰!”一声巨响,仿佛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听得人头皮发麻。   烟尘散去后,好奇的目光聚拢过去。   几个修士浑身被缚,摔作一团,谁都想起身,反倒互相缠在了一起,谁也起不来。   “不知死活。”大司主站在烟尘的尽头。   徐箜怀怒不可遏。   他刚走近鸾首峰,甚至还没靠近玄黄之门,便遇上了这场变故。   简直是挑衅。   “送到獬豸堂,严加审问。”他轻而易举地将那几个闹事者擒下,语气冷淡。   在场没有獬豸堂弟子,但绝对没人敢不遵令。   “郦长老呢?”徐箜怀环视一周,却没看见驻守此地的元婴修士,不由皱眉。   “不知道啊?”守卫修士也很茫然,“刚才还在。”   谁都没出事,只有元婴长老不见了?这不对吧?   徐箜怀眉头紧锁,忽而抬头,闯进了玄黄之门。   未见甬道,先见灵光。   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飞光、乱得让人应接不暇的动荡灵气。   徐箜怀甚至没有反应的时间。   寒光已至。   *   这一日,冥渊似乎格外喧嚣。   喧嚣到连乾坤冢下也不得安宁。   卫朝荣总觉得心口在发烫,但他留心观察时,又发觉那不过是幻觉,冥印与平常没什么差别。   可这幻觉已足够让他躁乱不宁。   这些日子来,玄金索从未消隐起来,仿佛一个忠实的伙伴,就驻守在他心口不走了。   他自己知道为什么。   从曲砚浓提起“乾坤冢”这三个字后,他一刻也不曾抛下自己的名姓,他只是忍耐着不去提起它,用岌岌可危的理智不去触碰誓约的边界。   千年来,他不曾记起谁来过乾坤冢,更别说是曲砚浓,但若要在他的记忆和曲砚浓之间选一个更可信的,他必然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记忆总是会骗人。   他荒疏了记忆,于是也忍不住去猜想她的记忆——也许没那么巧、也许是他猜错了、也许是他看错了……   也许她也忘了什么,和他一样。   但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还是说,并非巧合?   卫朝荣骤然抚上心口。   冥印突然烫得像是在燃烧。   这次绝不是幻觉。   卫朝荣愕然地抬起头,环顾乾坤冢。   这个无人知晓、无人涉足的荒僻之地,这个棺材一样死寂,也如棺材一样远隔人世的地方。   他曾用这个比喻将自己逗笑,这比喻就像死者幻想生者敲响棺材板一样荒诞,而他本就是个死者。   然后有一天,棺材板响了。   曲砚浓在黑水中潜了很久。   虚境通往冥渊之下,既然她上一次成功离开过虚境,那么她这一次也一定能抵达冥渊之下。   那里……是叫乾坤冢吗?   她渐渐察觉到了魔气,而且越向下潜,魔气便越浓郁,直到连她也感觉喘不过气,只能硬撑着向下。   如果能把檀问枢丢下来就好了——她想。   灵力与魔气最大的区别,就是灵力能互生共处,而不同源的魔气会互相吞噬。檀问枢是化神魔修,从来只有吞噬别人魔气的份,而他也以此为乐,常常让人体会这种被缓慢吞噬的恐惧。   但檀问枢在这里只有被吞噬的份。   曲砚浓想到这里,又感觉这念头有点熟。   ——她上次潜入这里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她苦中作乐地浮想着,听见自己艰难的喘息声,好像又回到了一千年前,是个束手无策的小修士。   曲砚浓现在开始相信,乾坤冢中真的存在一个传说中啖山噬海的魔主,而她上一次来到这里时已亲眼见过。   她猜到自己过去在猜测什么,因为当她此刻重临此地,她心里升起了同样的荒唐猜想——万一那是卫朝荣呢?   卫朝荣死在冥渊,而魔主就在冥渊之下,妙华祖师的手札里没有魔主的存在,而她潜入虚境却遇见了魔主,那魔主出现的时机不也能对上吗?   谁说卫朝荣就一定不可能是魔主呢?   她是个魔修,她又不在乎。   活着的才是赢家,至少她们魔修是这样的。   不过话说回来,倘若那不是卫朝荣,那她现在就该做好准备了。   曲砚浓的袖口忽而颤动了一下。   原本将她笼罩、淹没的精纯魔气远去了,仿佛谁在她身边罩了个透明的壳子,无论她走到哪里,魔气都随之远走。   是那枚玄印。   令檀问枢屠尽曲家,让卫朝荣付出性命才得以留下的,传闻中的魔门至宝。   为它亡命奔逃的时候,她绝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真的会用到它。   曲砚浓索性把玄印从袖中取了出来。   下潜开始变得不再危险,只是疲倦,看不到头的疲倦。   在她再次感到喘不过气的时候,玄印突然变得很烫。   她蓦然停下脚步。   玄印不会无故发烫,只有在与它共生成对的冥印就在附近的时候,它才会有这种反应。   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玄印是不是也发烫了呢?   所以她才会生出疯狂的妄想,把那个可能的魔主猜想成卫朝荣?   她并未想起那段记忆,但此刻却如此笃定——   因为此时此刻,这就是她唯一的念头。   曲砚浓毫不犹豫地加快速度,朝着玄印所指引的方向下潜。   灵气消耗已不再重要,她漠不关心。   她没有下一个四百年,也等不到下一次他山石出世。   没了天长地久,她要争弹指须臾。   迷雾两端,黑水翻涌,魔气氤氲。   彼此不相见,却都拼命向前。   巨大的玄金索扣进虚幻的心脏,血水般的魔元不断淌落,可这虚幻身躯的主人却仿佛没有一点感觉。   妄诞不灭的魔顶着那玄金索,在迷雾的边沿奋力挣扎,每一步都如负山峦。   一步。   两步。   三步。   呼啸的风吹进迷雾。   水雾的潮气、花香、阳光、雨水、青草……一千年不曾闻见的气息,在这风里飘散,极轻微,转瞬便消散。   有一瞬,他恍然回到那些只有她同在的春天。   他的心口烫得灼人。   可他也分不清,滚烫的究竟是冥印,还是他的心。   一道浮梦般的幽影在迷雾的尽头伫立,似乎摸不着情况,又似乎极度急切,犹疑又警惕地四顾,直到某一刻,视线定格。   动作定格,时间也定格,不再流淌。   根本看不真切彼此的面貌,可眼睛好似也已经不再重要。   隔着厚重的迷雾,两张面孔呆呆的,谁也不机灵。   一千年,好像只隔了昨天。 第110章 孤鸾照镜(二八)   “乾坤冢。”   这名字浮现在曲砚浓心头。   四百多年前, 她也来过这里。   如那些上清宗长老们所说,当时她和夏枕玉关系还很不错,她虽然在与道心劫艰难抗争, 但依然还有闲心找故友玩闹。   而夏枕玉在衰落。   这种衰落缓慢、隐秘、不为旁人所知, 但曲砚浓每次见到夏枕玉时都能察觉后者比上一次更衰败, 因为这种衰败也在无人知晓时发生在她自己身上,只是慢一些。   曲砚浓不谈这种衰败,但夏枕玉点破了它。   夏枕玉整日地研究上清宗的典籍,那里面对如何化解道心劫、成为道主的记述不多, 反倒有很多深陷道心劫后如何自我了断的办法。   神塑,就是其中最有用的办法。   道心劫并非是她们的专属, 早在千万年前就有化神仙修深受其苦,从典籍中的只言片语来看,其中颇有一些疯癫如魔、害人害己的。   那时,化神修士既是宗门的定海神针, 庇护普通修士不受大妖兽的残害,同时也是自家宗门的顶上悬剑, 不知何时便沦入道心劫中,伤人伤己,有时甚至致使生灵涂炭。   为了躲避道心劫, 部分修士从更古老的传说中汲取了灵感,转而修魔,从此便有了魔门。   魔门化神修士没有道心劫,修行中更是百无禁忌, 很快便抢占了许多灵地灵材,令本就内忧外患的仙门捉襟见肘。   这时,不知几千几万年前的某位上清宗祖师创下了神塑之法。   取一缕神魄, 立青石为塑,形貌神态,皆依本主。   神魄、形貌、神态,皆属同一人,修为达到化神境界,神塑即成,如身外化身。   神塑没法帮修士化解道心劫,但当修士迷失在道心劫后,本体会消散,只余一缕神魄在神塑上存活。   于是本体不复存在,化身成了真身。   靠着这样一个未寻生、先寻死的的秘法,上清宗期年不倒,数次天灾人祸、几度仙魔兴衰,光阴淘尽了数不尽的惊才绝艳者,也抹去了不胜举的强盛宗门,但上清宗一直在。   千万年后,当那些曾经称霸仙域的超级宗门都已付笑谈中,上清宗依然在,凭借的不是争狠斗勇,也不是天纵奇才,而是那么多的化神修士,竟都愿在生死劫数前谦卑地俯下身去。   这世上总是“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的人多。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化为神塑。”那是夏枕玉第一次正式地谈起自己殒身的事,其实早八百年前她就按照典籍所述立下自己的神塑了。   夏枕玉就是个连自己怎么死都安排得一丝不苟的人。   也许每一位上清宗化神修士都如是。   所以当日在若水轩外,上清宗宗主能以那样沉静的姿态回答她“上清宗既不缺过客,也不怕挑战,更不在乎做谁的踏板”;所以夏枕玉对她说“纵有百川过,我辈当争流”。   千古风流人物,万年前姓张、三千年前姓李、今日姓曲。   而上清宗一直在。   曲砚浓大概算半个上清宗修士。   晋升化神境界后,她也从夏枕玉那里得知了神塑秘法,但一直没用——没办法,她就属于那种“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的人,不然也不会拿寿命作祭立下誓约。   未寻生、先寻死,略感晦气。   既没有逆天而行的魄力,也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谁知道会不会化解道心劫的障碍?   直到四百多年前,她改变了主意,塑下了两个神塑,其中就有她自己的。   转变发生在上一次玉照金潮。   夏枕玉在妙华祖师的手札中找到了“虚境”。   手札中说:他山石出世时,此地有玉照金潮,内成一虚境,通往冥渊之下,据传藏有道主之秘。   妙华祖师等到了玉照金潮,进入了虚境,也成功地前往了冥渊之下,得知了“乾坤冢”这个名字,但乾坤冢内多魔气,以妙华祖师的修为竟也难以抵抗,最终被魔气侵染,从虚境回来后不久便殒身了。她的妖修朋友青鸾在她死后驻留此地,化为鸾谷,而虚境就在鸾首峰处。   不消说,妙华祖师并没找到道主之秘,也没留意到与魔主之秘有关的魔门至宝“玄冥印”,只能在手札将困惑与不甘留予后来者。   夏枕玉留意到了这两个传说的关联。   道主之秘在冥渊之下,而魔主诞生于冥渊之下,那么与魔主之秘有关的玄冥印,是否也与冥渊之下的乾坤冢有关?   猜想十分大胆,印证却很难。   夏枕玉并不觉得自己比传闻中离道主最近的妙华祖师强,她也没有玄冥印。   但曲砚浓有玄冥印,至少有一半。   她也非常强,她还很有化解道心劫的锐气。   如果换一个修士告诉曲砚浓这件事,曲砚浓未必会信;如果换一个修士持有玄冥印,夏枕玉也未必会告诉对方这件事。   恰好她们彼此信任,可以托付身家性命,于是曲砚浓潜入了虚境,回来后告诉夏枕玉她没找到道主之秘,而夏枕玉毫不犹豫地相信她说的是实话、并非独吞好处。   上一次,她也来到了乾坤冢。   就在这里,就在这浓雾边缘,她望见了那个模糊的、妄诞可怖的虚影,而后者也看见了她。   他们在浓雾两端相望。   一如此刻。   在上一次潜入虚境前,她也曾两度直接潜入冥渊,都没能进入乾坤冢,只隐约感知到那里可能有个很强大的存在——或许是传说中的魔主。   通过虚境,她第一次到达乾坤冢,确认了魔主的存在。   但这一次对望,发烫的玄印让她产生了一个疯狂的猜想,于是在虚境破碎前,她冒险带走了逸散在乾坤冢中的一缕魔元,藏在了体内。   那缕魔元太霸道,为了留住而不被它伤到,她花了许多精力,所以她回到甬道时那么疲惫。   回到尘世,她对夏枕玉说,她改变主意了,她要塑个神塑,塑两尊。   一个是她的,一个是卫朝荣的。   她把那缕魔元放在卫朝荣的神塑上,神塑没成灵,这似乎是预兆着她的猜想完全不对,那个魔主大约不是卫朝荣,形貌、神态与魔元不属于同一人。   但曲砚浓是个从不轻易放弃的人,所以她又做了很多孤注一掷的准备,这些准备将在下一次他山石出世时派上用场。   现在她又来了。   隔着浓雾深锁的乾坤冢,再度相望。   上次,相见只须臾,她甚至来不及辨认他的模样。   这一次留给她的时间,又有多少?   从卫朝荣冥渊身死至今,已有一千多年了。   一千多年前,卫朝荣刚死的时候,她满心满眼只有一句,为什么?   四百多年前,她抓住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烧尽了悲欢余烈。   几个月前,她竭力寻找与他相似的痕迹,像捕捉旷野里唯一的飞絮。   相别的岁月里,曲砚浓忘了他、又想起他,怀疑他、又信了他,这一千年太久太久,久到极致的爱恨也化作了意兴阑珊。   可当时间走到这一刻,她才发觉一千年这个概念也许只存于虚构。   曾经从她胸膛流走的爱与恨,从前被她反复质疑的真与伪,她失去的念想、错过的盼望,还有被忘却的蛮横乖张、势在必得,逆转这一千年时光,又倒流进她的心脏。   她没有一刻停顿地穿过那片迷雾。   卫朝荣凝望她,她穿着千年前几乎从不触碰的素白衣裙,一如他曾透过灵识戒和神塑所见那般云水浩渺,可她穿越浓雾,却既不像云,也不像雪,她像一座冰川避无可避、凛冽强硬、势不可挡地穿过那片迷雾。   她来时,没有人能够逃避,没有人可以退却,无需神通,她即是罗网。   这里不是五域,他能说话,也能行动,可他仿佛又成了一尊神塑。   他曾想过再次见到她的欣喜若狂,也描摹过自己在狂喜和执念里沦入疯狂的可笑结局,他盼望这一天,他也畏惧这一天。   可当这一天降临,他的想象都成了虚幻,他才明白他的欢喜与疯狂并非由他主宰,就如千年前他在她面前那样,他只需等待,等她主宰一切。   等待即宿命。   曲砚浓站在他面前。   她看见了禁锢他的玄金索,看清了他的模样,看清他胸腔的虚幻心脏,看见肆意蔓延、无处不在的魔气,可这些在她的目光里一瞬都变得很轻,好像本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还喜欢我吗?”她问。   “当然。”他说。   “还想和我在一起吗?”她问。   “当然。”他说。   她问得如此冷峻,他答得如此寒峭。   就像刻在青石上的箴言。   于是冥渊萧瑟的风也成了温顺的颂祝,不再咆哮,不再呻吟,不再绝望。   一切在她身边变得虚幻,好似一层琉璃将破碎,这虚无的琉璃始终跟随她,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留意到它。真与伪、虚与实,在她面前无足轻重。   曲砚浓定定地凝视他。   她不笑、不哭,不欢喜、不悲伤,不萧瑟也不怅惘。   只有炎炎烈火焚燃无尽。   “等我把这一切结束。”她说。   如同宿命宣告。   而他只有一个答案。   “好。”他说。   琉璃无声无息地碎裂,他看着她的剪影云散虚无,萧瑟乾坤冢里又只剩下他一人,但他如此平静。   玄金索垂落下来,平静而温顺,仿佛无用之物。   她说她会结束这一切。   她说等她。   当她的言语落下,一切痛苦已经结束。   他只需等待。   等待即宿命。   卫朝荣在浓雾边缘凝伫。   他终于想起,这千载之中,曲砚浓确实来过乾坤冢。   此刻桎梏他的誓约就是在那时立下的。 第111章 孤鸾照镜(二九)   乾坤冢中, 玄金索垂落在地上,咣咣响动。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卫朝荣想起他遗忘的一切。   上一次,他也在这里见过她。   在孤寂与疯狂的边界, 他以为那是个幻梦。   不能沉溺, 不能渴望, 最好不要去看,不要去想,让它像从前的所有幻梦一样落空,直到那不休的纠缠也到尽头。   但他如从前每一次一样, 无法克制地看向那个幻梦,任它纠缠, 无需休止。   那时他的姿态应当很不好看。   在失控边缘,他其实并不能控制魔元凝成实体,整个乾坤冢都是囚笼,里面狰狞挣扎的是个可悲可叹的魔物。   她就这样降临, 看见那个狞怖的魔物,在片刻的沉默和愣怔后, 他不知她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唤起他的名字。   “卫朝荣,”她说, “是你吗?”   一样是隔着浓雾,一样是惊愕失神,他冲进浓雾,她却消失了。   就差一点, 他就能见到她。   也只差一点,他就会离开乾坤冢,彻底失去神智, 被欲望和魔元操纵。   重逢只是一瞬,转眼又是看不见尽头的孤寂。   他在幻梦里沉沉浮浮。   多少次他恍惚回到她出现的那一天,她就站在那里,不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只等他走到她的身边,回答那个不曾有回音的问题。   “卫朝荣,是你吗?”   这名字成了他无法摆脱的执念,无法克制的梦寐。   他总是无法原谅自己。   为什么没能回答?   最后一次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迷雾边缘,发现自己即将离开乾坤冢的时候,他向悬在头顶的宿命别开头,不想、不信、不甘,绝不屈从。   他指天划地发下恒久不灭的誓约,抛弃那陪伴多年的名姓,抛弃他聊以抵抗孤寂的回忆,不是为了屈从命运,不是放弃挣扎,反而与之相反,他放弃这些,是为了等待得更长久。   等到地老天荒、等到海枯石烂、等到人世变换极度沧桑,等到她下一次到来。   忘却过往不是放弃,画地为牢也不是绝望。   他等她,从不放弃。   而她永远不会让他绝望。   *   玄黄之门内,徐箜怀冷着脸,挥袖拂去了朝他飞来的寒芒。   这应当只是某次攻击的余波,对他完全不成威胁,拂去寒芒后,他看清了甬道内的情况。   金玉华光流溢满堂,原本朴素的甬道都被这华光照亮了,显得流光溢彩,金碧辉煌。   徐箜怀的心一沉。   这是玉照金潮已现、他山石即将出世的预兆。   玄黄之门内自成秘境,在此斗法,外面根本无法觉察到动静。   他朝斗法者看去。   正在斗法的人有四个:分别在玄黄之门内外当值的两位元婴长老,以及两个他从未见过的元婴修士。   局势一眼即明,谁是敌、谁是友十分明显,但徐箜怀反倒更怒:他就知道太虚堂在这种时候开放鸾首峰,必有内贼!   相比之下,有两个胆大包天的亡命之徒敢潜入鸾首峰盗取他山石,反倒不出他意料。   徐箜怀一言不发,符箓悍然而发。   论起实力,他实际上是这五人里最强的,修为也比其余四人高一两个小境界,但他困于心魔,道心蒙尘,再三调养也没能恢复巅峰时的实力,因此他加入斗法后,那两个亡命之徒也没立即落败。   玄黄之门后的甬道看似狭小,其实十分坚固,五个元婴修士大打出手,甬道也没崩毁。   让徐箜怀始料不及的是,上清宗的两位元婴长老见了他,非但没有大喜,反倒在他出手时十分警惕,明显是暗中防备,郦长老还问他,“大司主,你为何在此?”   笑话,他还能为什么在此?难不成他会和这两个亡命徒是一伙的?   徐箜怀大感荒谬,他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回答如此荒唐的问题,沉着脸,符箓连发,朝那两个亡命徒而去。   谁知他一言不发,自有人替他说话。   “当然是因为你们这位大司主是我们的帮手。”一个亡命徒说,“你们二位还不知道吧?我们能潜入这里,多亏了徐道友的帮助,否则以你们上清宗的森严宗规,我们哪能这么轻易地进来?”   徐箜怀青黑的脸上也露出生吞蚂蝗般的神情。   五域之名就是这点不好,天下谁人不识君,郦长老喊一声大司主,对面就能对应上“徐箜怀”其人,信口开河也有鼻子有眼的。   两位元婴长老当然不至于相信这种低劣的挑拨离间,但明显仍未放下疑虑,“鸾首峰不归獬豸堂统属,大司主为何会在此?”   大敌当前,竟还纠缠不休。   徐箜怀一肚子火,冷声反问,“他山石出世在即,鸾首峰又生乱,我如何不来?”   这理由似乎终于能说服两位元婴长老了,她们虽未完全卸下对徐箜怀的防备,但已专心对付起那两个亡命徒。   “两位道友消息灵通,这次他山石出世,连本宗弟子都不知,两位却能早早潜藏,混进鸾首峰。”郦长老语气悠闲,“只怕两位在我上清宗内下的功夫,不止一两年吧?”   “好说好说,道友,为了他山石都值得。”亡命徒也悠闲。   徐箜怀最烦斗法时与对方啰嗦,探问什么?抓到手里,让人开口的办法多的是。   郦长老也实在是不知所谓,都这种时候了,他山石马上就要出世了,居然还有心思和敌人闲探。   “那怎么没多找几位朋友一起啊?”郦长老可没管大司主的不耐,依旧悠悠地说,下手却狠,“是别的帮手混不进来吗?”   “有的是啊,可是徐道友太小气了,不愿意把那些朋友也送进来啊。”亡命徒大笑,依然没忘了挑拨离间。   “真是不知死活。”徐箜怀没忍住,厉声说。   玉照金潮在甬道中奔涌,被玄黄之门拦住,浪潮倒卷,蓦然汹涌。   “轰——”   喧嚣的潮水声里,徐箜怀听见郦长老一声大吼,“动手!”   霎时之间,甬道里忽而现出了几道身影。   徐箜怀陡然瞪大了眼睛——   几个穿着玄黄道袍的元婴修士似乎是早就等在甬道之中,此刻才现身,将那两个亡命徒围在中间。   战局陡转!   大司主愕然:太虚堂不是有内贼、无防备吗?   这、这又是哪冒出来的?   郦长老的笑声在潮水声里时隐时现。   “大司主说笑了,不止獬豸堂有能人。”她明晃晃地嘲笑徐箜怀,“我们太虚堂也不全是吃白饭的。”   太虚堂当然不是没有防备,正相反,他们为这一天准备很久了。   他山石出世本是不定的,有时三百年一出,有时是四百年一出,只能靠鸾谷的种种先兆推断。早先鸾谷灵流改道,太虚堂负责给云台选新址时,就已经在准备应对他山石出世了;后来灵流二次改道,这事基本就确定了。   徐箜怀能察觉到鸾谷有细作,太虚堂自家也清楚得很,只是这细作十分狡猾,他们试探了几次,都没能将人钓出来。恰逢他山石出世,太虚堂几个长老便趁机来个引蛇出洞,这回以他山石做诱饵,对方总不至于还不上钩吧?   他山石出世的征兆,能瞒过经验不足的年轻小修士,却绝瞒不过心怀鬼胎之人,太虚堂把这消息锁上,并未漏给任何人,便有人主动凑上来,卖给都长老一株瑶仙藤。   至于往后太虚堂长老们为一株瑶仙藤各怀心思、不顾公事、疑似被收买、提议开放鸾首峰,这些半真半假的传言,为的都是这一刻收网。   一切都不出意料,只有徐箜怀是个意外。   鸾首峰不归獬豸堂管,他却出现在这里,叫人十分怀疑。   徐箜怀愕然不已。   郦长老见他那张青黑的脸上藏不住的惊异,心情极好。   鸾谷这几个堂固然谈不上针锋相对,但总有争个东风压倒西风的时候,獬豸堂素来强势,太虚堂则地位关键,郦长老看徐箜怀吃瘪,总有点幸灾乐祸。   亡命徒只有两人,暗地里却埋伏了五六个元婴修士,在这狭窄的甬道一起出手,那两个亡命徒瞬息之间便落入绝境,甚至连上演一出神色大变都来不及。   “留活口!”郦长老提醒。   瓮中捉鳖,自然不止是为了这两个亡命徒,背后那为他们做暗线的太虚堂弟子,以及潜在的幕后主使,才是太虚堂真正想要抓住的。   玄奥的符文张开,即成困阵。   上清宗绝学,天罗地网符。   两个亡命徒挣不开,更逃不掉,被天罗地网符困死,只余一线灵光勉强撑开,不知究竟是哪一个蓦然掏出了个小匣子,拇指一撬便飞速地把那匣子掀了开来。   “小心他的法宝!”郦长老厉声提醒。   然而匣子掀开,里面却不是什么法宝——   匣中躺着一截断指。   虚幻妄诞,诡异非常,缕缕幽黑之气从匣中逸散而出。   错愕还写在几个长老的脸上。   徐箜怀却惊,神色骤变,“魔气?”   其实不必他这声提醒,除了最年轻的两个元婴修士之外,在场其余修士都或多或少接触过一点魔修,只是魔修在五域销声匿迹太久,乍一见没反应过来罢了。   “咔、咔。”   玉照金潮声中几声隐约轻响,几乎被埋没在潮水声里,以元婴修士的五感,也险些难以分辨。   但很快便不需谁分辨,那“咔咔”的声响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密集,转瞬便将那喧嚣的潮水声也掩盖了下去。   金玉光华映照出诸多元婴修士惊疑不定的脸。   “不对,”徐箜怀毕竟更老练,他肃容说,“玉照金潮内,虚境直通冥渊。”   冥渊、虚境、玉照金潮、鸾首峰,乃至于整个鸾谷,都在此刻连为一体。   “别去管那些魔气,”大司主暴喝,“直接把那东西收回那个匣子里!”   他提醒得太晚,或者说留给他反应的时间实在太少,就在众人各显神通去捉那亡命徒手里的匣子的时候,甬道轰然作响。   一道空间裂缝在甬道内绽开,像张肆意嘲笑人的嘴,奔涌的金玉潮水源源不断地消逝在那空间裂缝里。   这可是鸾谷,怎么会有空间裂缝?   有青穹屏障庇护,这里怎么会出现空间裂缝?   这时,每个人的脸上都爬满了愕然与惊恐,在那道狰狞如血盆大口的空间裂缝前,显得极度滑稽。   徐箜怀却已什么都明白了。   青穹屏障能将空间裂缝隔在五域之外,但他山石出世时,鸾谷自成秘境,直通冥渊,自然没有青穹屏障庇护。   “那不是普通魔物。”大司主已夺下亡命徒手中的匣子,几番试探,却都不敢直接动手将那截断指收回。光是那断指上逸散而出的魔气,便已让他心生寒意,更不用提那形态虚妄的断指。   鸾首峰连通冥渊本已十分危险,再有这么一个来历诡谲的魔物吞噬灵气,秘境自然不堪重负,出现虚空裂缝几乎是必然发生的事,只是自上清宗选定鸾谷后千万年,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事,以至于当它发生时近乎奇谭。   又有谁能想到,已绝迹数百年的魔气,居然会出现在这里,且甫一出现便是惊人之物。   两个亡命徒已被天罗地网符困住,落到其余太虚堂元婴修士手里,底线十分灵活,绝不吃眼前亏,对于逼问一点不嘴硬,问了就答,“那是魔主断指,能毁天灭地的东西。”   然而再问有用的,他们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说不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空间裂缝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扩张,转眼便占据了大半个甬道。   元婴修士在这空间裂缝前没有一点办法。   “去请夏祖师、曲仙君!”徐箜怀断然说。   立即有两人去若水轩请夏枕玉,然而谁也不知道曲砚浓在哪,只能寄望于曲仙君不曾离开鸾谷。那两个亡命徒被拎走,在空间裂缝面前,谁也没空搭理他们。   郦长老冲出玄黄之门,让鸾首峰附近的修士尽快离开,收获了无数道不明所以的眼神。   “鸾首峰生变,速速离去!”郦长老厉声重复。   排着队的修士们犹疑地转身。   “轰——”   空间裂缝劈开甬道,悍然撕开鸾首峰。   金玉潮水倾泻而下,一半被空间裂缝吞噬,另一半则顺着鸾首峰流淌,转眼便淹没修士们的脚面。   某一瞬间,每张脸都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惊叫声迭起,划破长空。   这回不需要郦长老再催,每个人都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晚一点就被空间裂缝吞噬,整个鸾首峰乱得像是一锅饺子。   郦长老焦头烂额,救下几个昏了头跑错方向的年轻修士,还要维持秩序,免得乱中生乱。   忙到极致时,反而陡然想起一件早被遗落到九霄云外的事——   “他山石在哪?”   不会落进空间裂缝里去了吧? 第112章 孤鸾照镜(三十)   鸾首峰外, 曲砚浓顺着玉照金潮出来,出现在她眼前的却不是熟悉的甬道。   长天撕裂,明镜破碎。   曲砚浓没有立即动弹。   她静立了片刻。   有个问题, 她很想抓个人来问问——   她好像也没离开多久吧?   这么一会儿功夫, 她还没来得及和卫朝荣说第二句话……怎么玉照天就破了啊?   有人在玉照金潮里沉沉浮浮, 踏出浪潮瞥见她,惊喜万分,“曲仙君,有人带着魔主断指潜入鸾首峰, 引来了空间裂缝。”   每个词都平平无奇,不知怎么的凑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   魔主断指是个什么东西?魔主不是卫朝荣吗?卫朝荣断了根手指?   她都不知道, 这些人怎么知道的啊?   原本打算下了值去打马吊的元婴长老从玉照金潮里冲出,言语如急雨,把甬道里那段突如其来、急转直下的故事告诉她。   曲砚浓无言。   她想起山海域青穹屏障上的破洞,想起崩塌的镇冥关, 想起二十年前暴打季颂危的根由——那场骇人的天地崩塌,被称作“玄黄一线天地合”的灾难。   再恒定不移的誓约, 也有力所不及的一天。   一千年,能抵天灾,却堵不住人心。   “他山石呢?”她问。   *   祝灵犀和申少扬在去往太虚堂的路上听见一声巨响。   这是鸾谷, 能有什么事发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们与那个同行的守卫修士都感到纳闷,齐齐回头一望,又齐齐目瞪口呆。   鸾首峰上,一道狰狞的空间裂缝正在不断扩大, 转眼已攀至玉照天上。   “轰——”   又是一声巨响。   那明镜般映照鸾谷的玉照天上,竟也裂开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那缺口……仍在扩大。   三人甚至忘了合拢大张的嘴,就这么呆愣着望向彼此, 却望见对面两张脸上如出一辙的惊恐。   “这不是鸾谷吗?”申少扬崩溃,“怎么你们鸾谷有空间裂缝啊?”   祝灵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你说的特殊时期,就是指这个?”她急促地问。   守卫修士愣了一下,那副吊儿郎当看好戏的样子完全没了,急慌慌地否认,“不是啊,怎么可能?那是……他山石出世在即,所以是特殊时期,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啊?”   要是早知道鸾首峰会出现空间裂缝,他早就吓傻了,还当值什么啊?   长老们让他们保密,所以守卫修士之前都没说出这事,但现在鸾谷都出现空间裂缝了,谁还管得了这个啊?   “原来你说的特殊时期就是指他山石出世啊?”申少扬恍然大悟。   他知道啊!前几天大司主和曲仙君提到过的,他只是不知道大司主话里那个“他山石将出”到底是多早晚,因此没联想起来。   “对啊!”守卫修士点头,又觉不对劲,狐疑地看向申少扬,“你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事明明对外保密……   眼前这两人本就是可疑人士,无端在鸾首峰乱逛,他本来是要带着这两个可疑人士去请调文书的……   守卫修士的眼神立即变了。   就在守卫修士思索自己该采取什么行动来对付这两个可疑人士的时候,一道流光从不远处横冲而来,刹那撞开许多正观望的鸾谷修士,竟不停歇。   看那流光奔赴的方向,似乎是云海。   越过云海,直入寄情江,就能离开鸾谷。   “不对劲。”祝灵犀蹙眉。   但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那人并非慌乱之下落荒而逃,倒像是早有准备的样子。   流光已远,稍纵即逝,祝灵犀来不及去想那点不对劲,飞身一跃,便已追了上去。   “哎,你干嘛去?”申少扬愣了一下,也立刻追上。   守卫修士还在思考该拿这两个可疑人士怎么办,转眼两人都已跑了,他一惊,旋即大怒!   ——他就知道这两人一定有问题!   无暇再做思考,守卫修士含怒飞身,拼命赶向前方三道灵光,“你们俩想干嘛?别想跑!”   你追我赶,分外热闹,即成风景,就连原本因那鸾首峰上的黑洞惊慌的过路修士,都忍不住回头去看。   祝灵犀一个字也没听见。   她只追了一段路就已确定,前面那个可疑修士绝不是鸾谷弟子。   除了云台,鸾谷内禁止私自斗法,这条规则并非完全依靠獬豸堂的威慑力,在某些区域,宗门设有阵法,所有试图飞遁的修士都会受到阵法的束缚和攻击,修为越高的修士,受到的攻击也就越强。   规矩如此,敢于尝试的勇士全都下场凄惨,因此无论是刚入宗门的小修士,还是与鸾谷打过交道的外宗修士,都会被知情的同伴、前辈耳提面命,就算慌不择路,也绝不至于误入其中。   祝灵犀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可疑修士一头撞进阵法区内,旋即便像只被射落的飞鸟一样,砰然坠向大地,在原本就隐有骚动的人群中引起一片惊叫,半天也没爬起来。   好巧不巧,这可疑修士撞进了太虚堂,这里几乎是全鸾谷最繁忙的地方之一。   “诸位师兄师姐,此人来历可疑,烦请拦住此人!”祝灵犀扬声说道,一路飞遁全然不停,直冲到阵法区的边缘,她蓦然散了灵力,以相似的姿态一头撞进了阵法区内。   没有使用灵力,阵法没有任何反应,祝灵犀轻盈落地,借着方才飞遁的力,一步也没停,朝着那可疑修士的方向奔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灵力收放精妙还在其次,最关键的是要对阵法区的边界了如指掌。   阵法深埋地下,别说挖地三尺,就是挖地百丈也未必能挖到,在场的鸾谷修士们固然也听说过某某高手能准确推测出阵法准确边界的传说,但往往当作不经之谈来看,平日都是老老实实走路,此时先见了一个傻蛋撞进阵法被反噬,又见了这么一套精妙行止,不由都目瞪口呆。   有些人不由想入非非起来,莫非后面那个女修平日总是违反獬豸堂规定,硬生生试出了阵法边界么?   祝灵犀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想象成了符沼常驻人士、獬豸堂甲级注意对象,她忙着穿过人群追人。   方才她一声喊,确实有几个修士出手帮她拦人,但祝灵犀来不及说清楚那人究竟哪里可疑,旁人不明所以,响应的力度就十分有限,甚至可以说十分礼貌。以至于那可疑修士扑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勉强爬起来便跑,竟还能一一绕开。   祝灵犀几乎可以肯定那人做了些什么,无辜人士被她这么一喊,就算慌不择路或急于赶路,也一定会当场反驳。   “这位师姐,那人干了什么啊?”有人问她,但话音还没落下,祝灵犀已匆匆跑了过去。   可疑修士受了伤,但他是个金丹修士,跑起来并不比祝灵犀慢。   有人拦在他前方,挥挥手,“兄弟,你这么跑也不是个事,跟人家说明白……”   可疑修士也一挥手,把和事佬掀了个仰面朝天。   祝灵犀追上来,和事佬“啪”地摔在她脚边。   “什么人啊?”和事佬在地上抱怨。   祝灵犀绕开他,脚步不停,不忘认真回答,“可疑人士。”   和事佬在地上一肚子牢骚,慢吞吞爬起来,“可疑人士?什么可疑人士?”   抬头一看,乐了——   他爬起来了,可疑人士躺下了。   祝灵犀一路追过来,可疑修士不知踩到了谁布下的天罗地网符,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一群修为高下不一的上清宗修士把他围在中间,对他左看右看,仿佛在看一只稀奇的妖兽,一丁点空隙也没给她留。   “劳驾让一让。”她只得拍拍前面人,勉强挤出一条道。   “祝师姐,这人踩到我的天罗地网符了。”热心同门居然认识她,兴高采烈地报功,“这人是不是傻啊?我的符不小心甩在地上了,他居然也能踩上去。”   太虚堂门前的地都是白石砖铺就的,一眼看过去,连几粒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怎么会有人傻到地上的符箓也躲不开?   祝灵犀闻言,先仔细看了热心同门一眼——什么人?能把好好的符箓不小心甩到地上?   ……炼气三层。   可疑修士在地上气得直咳嗽。   方才这可疑修士把和事佬掀翻在地,实在是个烂招。虽然和事佬挡住了祝灵犀一瞬,但也引来了周围人的关注,好几人同时朝他丢出了符箓,全被他勉强躲过,谁知有人能傻到能把符箓甩到地上?   “祝师姐,你进獬豸堂啦?”热心同门好奇,“这人干了什么?”   祝灵犀蹲身给那人补了个天罗地网符,避开了前一个问题,“不知道,要把他送到獬豸堂审问才能知道。”   “祝师姐,你是怎么知道太虚堂的阵法边界在哪的啊?”热心同门又问,“你以前试过吗?”   祝灵犀没试过这种会被送进符沼的事,她之前都没进过符沼,“我猜的。”   “啊?怎么猜?”热心同门茫然。   祝灵犀看着可疑修士腰间的鼓鼓的口袋,伸手去拿,“你看八角飞檐上的纹路。”   她以前来太虚堂排队办事时,观察过八角飞檐,猜测它们实际上是阵旗,进而又推断这里的阵法遵循六合,后来事情办完了,她也没忘记这事,闲来无事就推着玩,别的推不出来,阵法范围却很好猜。   热心同门更茫然:推着,玩?   这两个词居然能组合在一起用吗?   “诸位,拦住此人,还有刚才飞进来的那个女修!”后方有人暴喝,“这两人是可疑人士,混入鸾首峰,不知想做什么,请交付獬豸堂审问。”   祝灵犀愕然回头一望——   “哎呀,道友,我跟你说过了,我们是有令符的,谁可疑了?哎呀你们这地方怎么有阵法啊——”熟悉的大喊。   “砰——”与可疑修士一般的坠地巨响。   “连太虚堂有阵法都不知道,还说自己不可疑?我看你们是里应外合。”从鸾首峰过来的守卫修士冷笑。   原本围在一起看躺在地上的可疑修士的同门们,齐齐看向祝灵犀。   祝灵犀被盯得动作也一凝。   “我没有混入鸾首峰,我是带着令符进去的。”她脸色有点僵,但平时就一板一眼,因此看不太出来,“他误会了。”   “我也是无辜的,这人非说我是可疑人士。”可疑修士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姿势,猛地坐起来,扭成一个蛹,就不让祝灵犀去掏他的口袋,嚷嚷起来,“你干什么?光天化日就要强夺别人的东西?”   周围盯着祝灵犀的目光更怀疑了——就算是獬豸堂修士抓捕凶徒,也没有一照面就去摸人家东西的。那不成了谋夺他人财宝了吗?   祝灵犀只得解释,“我怀疑他偷了宗门重要宝物,乾坤袋无法容纳,这才塞在口袋里。”   放在口袋里极易遗失,绝没有乾坤袋安全,何必舍易就难?   除非这人口袋里的东西根本就没法放进乾坤袋。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可疑修士一个劲扭着,像是满地打滚,“我看你就是想偷我的东西。”   “要不你们还是去獬豸堂说明白吧?”热心同门建议。   身后,申少扬叽里呱啦的辩解声和守卫修士的喝声越来越近。   “我们有令符的啊。”   “那你现在跑什么呢?跑那么快做什么?”   祝灵犀一抿唇,果断说出自己的推断,“我怀疑他偷了他山石。”   这回倒是没人问“他山石是什么”,但周围人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茫然,“他山石出世了吗?什么时候的事?是上次出世的他山石吗?”   后方,申少扬和守卫修士已一前一后冲了过来,周围人群躲让不及,被他们带着、又反过来绊着他们,最终哗啦啦地摔成了一片。   祝灵犀蹲身在中央,不幸成为垫在最下面的靠垫,推了两把,才把自己从摔得乱七八糟的人群中扒出来。   低头去找,地上哪还有那个可疑修士的踪影?   她蓦然抬头,那人已跑得只剩个背影了。   “祝灵犀,你赶紧和这人说说,怎么就解释不通呢?”申少扬费了老鼻子劲爬起来,目瞪口呆,“哎,你又去哪啊?”   祝灵犀已消失在远处。 第113章 孤鸾照镜(三一)   跑出太虚堂周围后, 可疑修士再次飞遁,也不知他是吃了什么丹药缓解了伤势,飞遁速度一点都没减慢, 祝灵犀拼劲全力, 也只能缀在后面, 眼睁睁看着那人冲进云海。   隔了五六个呼吸,祝灵犀冲破云霄。   “砰!”   一声巨响。   一股巨力挡在前方,与她相撞。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第一次玩这个,驾驭云舟不太熟练, 比较慢,没躲开。”一张笑脸伸过来。   祝灵犀看清了堵在她面前的是什么。   “这是……”她迟疑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很慢很慢地说, “云海争渡?”   抬眼望去,漫天云海, 尽是云舟,何止千帆?   原本一片白茫茫真干净,现在已成了一锅饺子汤。   “是啊。”面前的饺子说。   “劳驾, 你们叙旧,也别挡路啊。”后方云舟冲过,差点将他们撞到一边。   祝灵犀微微发愣。   云海上,千舟争渡, 或笑或急,没有一个不快活,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你们怎么还有心思争渡?”她说着, 下意识地环顾,顷刻便明白了。   云海上看不到鸾首峰上的空间裂缝,这些快活争渡的人根本不知道鸾谷正在经历什么样的变故。当云海下的其他同门都在焦虑惶惑时,他们还冻结在延续了千年的安宁中快活无边,唯一能让他们担心的或许只有獬豸堂的埋伏。   快活与惊恐,原来只有一道云海的距离。   “怎么?獬豸堂要来了吗?”面前的饺子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到啊?”   祝灵犀目光在远方跳跃,十分焦虑。   她已找不到方才那个疑似盗走他山石的修士了。   谁能想到她都追到这里,还能遇上这样的事。   全被这场云海争渡给毁了。   “这个月不是刚办过云海争渡吗?”祝灵犀略有些抱怨,但话刚出口,她就想起来了——她想起前几天在云台遇见蓝觅渡时,后者正在预告下一次云海争渡,然而她对此并不关心,也不感兴趣,所以根本没想到是在今天。   小符神紧紧抿起唇,不由懊恼。   怎么偏偏是今天?运气这么差、这么不凑巧。   “上次大家不是被獬豸堂带走了吗?大家没玩够,再来一次。”面前的饺子接话,“不知道这一次獬豸堂还抓不抓……”   “搅扰航道,违反宗规,在场修士,全部停下!”远处一声暴喝。   “啊……”饺子傻眼,“我才刚开始呢。”   祝灵犀却在看远处。   满眼茫茫,云舟争渡,在那一声暴喝之后,更是乱成滚汤,人人舟舟,俱凑在一起,别说那可疑修士的踪迹了,就连眼前攒动的人头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云舟借我一下。”祝灵犀抿着唇说。   “啊?獬豸堂的人都来了,你还要玩?”饺子愕然。   祝灵犀已跳上云舟,二话不说坐了下来。   无论希望多么渺茫,她也要试一试。   “哎,我是不是要下去啊?两人同舟好像是犯规的?”多话的饺子十分犹疑,但又做不出决定,“但獬豸堂的人都来了,遵守比赛规则好像也没有意义了?”   祝灵犀充耳不闻,就当身边坐了个申少扬的孪生兄弟,云舟轻轻一旋,已绕开堵在前面的几艘船。   “哎,獬豸堂来了,你们还玩啊?”被她绕过的修士搭话,然而还没说完,便已被她远远地甩在身后。   留在原地的几艘云舟愕然地看着她以一种近乎玄奇的轻巧,不知怎么的就一路绕开了数艘云舟,从那看起来根本没有空袭的航道里穿过。   “刚刚那个人好像是那个祝灵犀吧?”他们互相看看,“就是那个从没进过符沼的小符神?”   一个从没进过符沼、从不违反宗规的人……她玩云舟怎么这么熟练?   被卡得动弹不得的云舟修士们看看自己的云舟。   “装的,都是装的。”他们断然摇头,“她私底下肯定是云舟争渡、青崖绝跳都玩的。”   祝灵犀还不知道自己忽然私下什么都玩了。   她按着如纸薄的舟头,撞舟打浪,所过之处云絮飘飘,不一时便已遥见云海尽头。   只要再往前些,就能穿越云海,绕过回头滩,进入寄情江了。   她有自信,在这一锅饺子般的云海中,那个疑似窃取了他山石的可疑修士就算有同伙接应,他们驾驭飞舟的速度也绝没有她这么快,她只需在此等待,一定能等到对方撞上来。   原先在云舟上的那个修士半路跳下了船,大约是想明白此时跑路有几率假装无辜路人逃过獬豸堂追捕——不过祝灵犀觉得,等到獬豸堂修士押着大家跳下云海,看到鸾首峰上的那个黑洞后,这场抓捕大约是要半途而废了。   此刻云水汤汤,她只有一腔孤勇。   “妄图逃窜者,从严处置!”   “首次争渡,从轻处罚!”獬豸堂的呼声在远处此起彼伏。   祝灵犀有一瞬出神,想象不出这些人看到鸾首峰上那个黑洞会是何等惊讶。   她终究有点少年促狭,想到这些人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就只是这一瞬。   她忽觉身下云海一阵狂澜,将那轻飘飘的云舟猛然掀起,卷着她,直冲顶上玉照天。   呼啸的风撞开她的鬓发,将她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吹得没了知觉,她甚至不知道它们究竟还有没有长在自己的脸上。   她听见一声狂响。   在她短暂的人生中,从未听过如此令人惊怖的声响,这声响比碧峡的狂浪飓风更暴虐,比南溟大妖王的狂怒更让人震骇,那根本不像是人间的声响,让人在那声响里毛骨悚然,连气也喘不上来,好像灭顶之灾……   祝灵犀在颠簸的云浪中努力调整方向,与本能般的战栗搏斗,毅然朝声响的方向望去,就算再可怕,她也要看明白此刻主宰她命运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苍天倾覆。   一道裂缝横贯玉照天,直穿云海,斩断明镜,那狞怖的裂缝后,虚空无尽,吞噬的是她的宗门。   是她修行伊始便归属的地方,是她刚记事便向往的地方,是她的家园!   五域中每一个人都对山海断流的故事耳熟能详,每一个人都能复述天倾地陷的恐怖,能对二十年前发生在望舒域的“玄黄一线天地合”侃侃而谈,可谁也没想过这一切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这么近,这么突如其来,这么无能为力。   直到习以为常的平静转瞬化为飞灰,她才明白那有多珍贵,她愿意为这平静付出一切。   曲仙君、夏祖师、季仙君、诸天神魔……无论是谁都好,谁能制止这一切?   谁能来救救玉照天、救救鸾谷、救救她的家?   祝灵犀目眦欲裂,云海带着她翻腾无定,她没有一刻站稳,在强烈的头晕目眩里,她不知身在何处,只听见一阵比云浪更响的尖叫。   那云浪竟卷着她,翻向了玉照天,庞然巨物般的裂缝俯视着她,巨大的吸力将她攫住,将她吞噬……   一切忽然静止了。   祝灵犀被云海抛到高处,高到云海上的所有修士都离她远去,她几乎听不见任何嘈杂的尖叫声、呼喊声,也听不到虚空裂缝持续撕裂玉照天的恐怖声响了。   习以为常的平静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如此宁静,如此美好,她从前没想过原来死亡的感觉也能如此美好,一点都不恐怖……   突然的坠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几乎要把她再次掀起来。   不止一个人在大叫,好像有很多人……好像漫天都是尖叫的人。   祝灵犀猛然睁开眼睛,懵然。   她没死?   “啊啊啊啊啊!”一刻不停的狂叫,整个云海都在狂叫。   祝灵犀不明所以,顺着他们的视线仰头望去,愣住。   天如明镜。   明镜之下,有人素衣白裳,遥立长天。   她轻轻招手。   行云有定,流水不逝,青穹无暗。   随着她两掌缓缓合拢,原本横贯长天的虚空裂缝竟也似在她掌中,在隆隆的声响中,一寸、一寸……轰然合拢。   那身影祝灵犀已无比熟悉,可就算对那道身影不熟悉,也不会有任何人认错。   她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激这道身影出现。   “……曲仙君。”祝灵犀轻声说着,被无休止的尖叫和欢呼淹没,谁也听不到,连她自己也听不到。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有人将她从噩梦中带了出来。   满云海都是尖叫欢呼,几乎要把云海蒸腾,也许能直接吓退元婴妖兽,可祝灵犀却感到无比平静安宁。   有人将那比一切都珍贵、却总是被遗忘的宁静带回了这片天地。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遗忘它了。   “曲仙君!曲仙君!”   忘我的欢呼冲上云霄,劫后余生的狂喜需要一个寄托,最终全都化为声嘶力竭的呼喊。   曲砚浓在玉照天下凝望这沸涌的人群。   她心里并无喜悦。   明镜已碎,再粘好,也不是完好的。   这面镜子已碎过,往后岁岁年年,只会一次又一次碎裂。   就像她立下誓约前,曾无休止地在冥渊之上修补虚空裂缝,一道裂缝补好,又会有新的裂缝。   几千次、几万次。   她永远补不完天。   这一时安宁无穷好。   她又有几个千年来换?   “夏枕玉在哪?”她问。   鸾谷天倾地陷,险遭大劫,夏枕玉竟还未现身。   是不想……   还是不能? 第114章 孤鸾照镜(三二)   为了弥合虚空裂缝, 从云海通往寄情江的入口也一起被封住了,据说在鸾谷空间稳定下来之前不会开放出入。   鸾谷成了一座孤岛。   自妙华祖师选定此处为上清宗驻地后数千年,鸾谷第一次关上了通往外界的大门, 里面的人出不去, 外面的人进不来, 仿若困兽。   困兽囚笼,总是格外焦灼。   “祝灵犀,你歇歇吧,你一直在帮忙救灾, 灵力都快透支了吧?”一瓶丹药递到祝灵犀面前,“吃点丹药, 恢复一下灵力吧。”   祝灵犀不用回头就知道身边是申少扬三人,三人的表情如出一辙,既有此刻身处鸾谷的所有修士都带着的焦灼,又有一点因置身事外而庆幸的讪讪。   “隆隆——”玉照天上隐有轰响。   一道虚空裂缝在明镜般的天空上闪过, 转瞬又弥合。   周围所有人脸上都挂着麻木的神情。   虽然最初那道贯穿玉照天的虚空裂缝被曲仙君弥合了,但玉照天的浩劫并没完全结束, 这几天时不时就有一两道虚空裂缝出现,有时很快就被补全,有时则会持续几刻钟。   这样的小型虚空裂缝不至于给鸾谷带来灭顶之灾, 但每次出现都会带走一些修士的性命,屋舍、灵植乃至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黑洞洞的裂缝后。   谁也不知道下一条虚空裂缝究竟会出现在哪个角落,是否就在自己的身边,下一个葬身虚空之外的人, 会不会是自己。   祝灵犀这两天都领了太虚堂的零工,在最靠近虚空裂缝的地方出现,为防范不及、奋力挣扎的同门搭把手。哪里有虚空裂缝, 她就冲向哪里,根本来不及再招待朋友。   倘若她不这么做,她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愿意做这些事。   从前她对宗门总是很信任的,但现在她唯一能确定的只有自己。   “抱歉,原本是该带你们游览的,没想到遇到这种事。”虚空裂缝当然和她一铢清静钞的关系都没有,但祝灵犀认为自己既然做了东道主,就有必要对朋友的经历负责,“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一定赔礼道歉。”   别人说“赔礼道歉”大约只是口头致歉,但祝灵犀真的要“赔礼”。   富泱还没明白这个“赔礼道歉”的分量,看她神情严肃而焦灼,便轻快一笑,想叫她放松些,“好啊,那就请祝老板以后多多照顾在下的生意,最好是把你画出来的好符箓交给我独家售卖,符笔符纸就在我这儿包圆了……”   “事情过去后,我会多画点符箓,尽量画出超品符箓,送你们一人三张。”祝灵犀很认真地说。   富泱瞪眼看着她,“你还当真啦?我只是……”   “祝师妹,缓过来了没有?”宫执事在远处招呼她。   祝灵犀没听完富泱的下半句就奔向宫执事。   宫执事神采奕奕。   “这回哪哪都缺人,只招零工根本忙不过来。”这位精明过分的同门脸上没有一点焦灼,只有振奋,这让他看起来迥异常人,“太虚堂现在把一部分活变成了任务,公开发放,能者多劳。”   如果前面那些话还不足以说明他的振奋——   “祝师妹,大赚一笔的时候来了!”   祝灵犀呆呆地望着他。   “你不知道,太虚堂的任务总是报酬丰厚,但太虚堂平时不轻易发布任务,对于接任务的修士也要再三筛选,机会实在稀罕,不然我也不至于在舰船上放五十枚耦合丹,差点把命赔上。”宫执事摩拳擦掌,“这下可好,值此乱局,正是我辈大展身手之时!”   说着,他就冲进太虚堂,一口气接了十个任务,奔走鸾谷一刻不停。   祝灵犀偷看了一眼他接下的任务,瞪大眼睛:每一个都是要奔走虚空裂缝边缘的高悬赏任务。   宫执事没看错任务吧?还是她看错了?   “这位师姐,你接任务吗?不接的话,能否让一让?”身后有人说,“咱们赶得早,能多接点任务,免得等会儿更多人得知消息来抢。”   祝灵犀茫然地回头,侧身让开小门前的通道。   几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同门兴冲冲地越过她,像是在捡不要清静钞的大便宜一般,豪气干云地把象征着任务的牌子甩在自己的兜里。   她暗暗数了一下,他们一个个接的任务比宫执事还多,几乎把太虚堂目前发放的高危任务都包圆了,竟还喜气洋洋地走了。   祝灵犀瞠目结舌。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小门边有人轻飘飘笑了一声。   祝灵犀抬眼望去,竟是蓝觅渡。   “蓝师兄也是来接任务的吗?”她这么问,但心里却预感蓝觅渡的答案是否定的——他方才的语气可不好听。   蓝觅渡摇摇头,语气悠长,“为一点蝇头小利拼死拼活,恐怕是把经义全忘光了,实在可笑。祝师妹,你可知道,自虚空裂缝出现以来,太虚堂便为这些事焦头烂额,根源便在于本宗修士已渐忘经义道德,只知追名逐利。若无名利为饵,便钓不上这些鱼。”   “本是同门,互相援手是应当应分,为何这些人却置之不顾?直到太虚堂重金悬赏,这些人又一个个摩拳擦掌起来。”蓝觅渡愤愤叹息,“我算是明白了,本宗重义轻利、修道心轻外物的门风早已凋零,这鸾谷如今也只剩下汲汲营营之辈了。”   祝灵犀微愕。   她满心里只思索着那些难事终于有人踊跃解决了,而蓝觅渡所慨然喟叹的这些,她连想都没有想过。   “我觉得,这次由他们踊跃出马,原本亟待应付的事都有人负责,并不是一件坏事。”祝灵犀有几分犹疑,斟酌着说,“至少事情是解决了吧?”   她自觉措辞足够委婉,就算与这位蓝师兄意见相左,应当也算不上冒犯,谁知蓝觅渡竟蓦然冷了脸。   “一事解一时,难道能解一世?”他慷慨激扬,尽是义愤,“谁也不顾经义,只管解眼下困局,等到人心乱了,再也聚不起来,又有谁来解?”   祝灵犀一时怀疑一个悬赏会不会有这么危言耸听的后果,一时又怀疑自己或许目光不够长远,没法像这位蓝师兄一样高瞻远瞩。   “但那些事总是要做的。”小符神思忖了半晌,慢慢说,“不能任同门丧生在虚空裂缝中。能救下总是好的,就算有什么后果,此刻也要去做。”   蓝觅渡怅叹一声,“也只能如此了。”   他就这么轻轻一叹,叹完就没事人一样略过这话题了,朝祝灵犀挥挥手,“祝师妹,等这事结束,我再请你玩些有趣的。”   祝灵犀抿起唇,看蓝觅渡转进小门,心中微微疑惑:看蓝觅渡方才义愤填膺的模样,一点也不像假的。他既然怅叹人心不古、热心无私的人太少,为什么他不去救人、做事?他尚有闲心与她这个半熟不熟的同门聊天,那应当不是很忙吧?   以蓝觅渡的修为、实力,如果去做这些事,一定能比宫执事他们做得好。   这些日子来,她一直在思索人心,蓝觅渡所抱怨的也正是她所担忧的,然而唯独在悬赏任务这件事上,她一点也没去抱怨人心,与蓝觅渡所思所想完全背道而驰。   这其中的幽微之处,她一时竟没想明白——何以从前她赞成蓝觅渡,此刻又不赞成了?   倘若现在给她一面道心镜,上面一定许多尘埃。   实在想不明白,小符神索性放下这件事,走出太虚堂,望望鸾首峰,那里还留着一个黑洞洞的缺口,有时被补上,有时又裂开。   她莫名想到:原来就算是化神仙君,也有力所不能之处。   分定五域、立下青穹屏障,从来也不容易。   那么高居云端的化神仙君,会不会偶尔也会像她一样,想要一个答案呢?   少年天才微微出神,很快又抬起头,奔向时不时出现的虚空裂缝了。   鸾首峰下,曲砚浓确实需要一个答案。   她在玉照天下苦哈哈地补了几天的虚空裂缝,连夏枕玉的影子都没看见。   鸾谷的这些老古板们居然在这种时刻油滑得不可思议,没有一个人在她面前问起夏枕玉的行踪,也没有一个人对于只有她一人在补天这种事提出疑问,一个个恭恭敬敬的,嘘寒问暖的,好像在说“不敢质疑曲仙君的安排,我们什么都听你的”。   曲仙君有点想骂人。   她早就离开鸾谷了,为什么会在这里给夏枕玉收拾烂摊子啊?   再一次将鸾首峰上的缺口补好,她平静地理了理袖口,风轻云淡地丢下周围嘘寒问暖打下手的鸾谷长老们,行迹渺渺地向若水轩而去。   众目睽睽,没人有一点疑问。   曲仙君做事自有曲仙君的道理。   于是鸾谷修士们也像是没对她独自补天发出疑问一样,恭恭敬敬地目送她悠悠远去,看素衣如云,飞渡明镜。   有一瞬间,曲砚浓很想顺势从鸾谷离开,看看夏枕玉还敢不敢做甩手掌柜,把这烂摊子甩给她。   但她最终还是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幽湖深处,古怪的妖修少女微微躬身。   “曲师姐,夏长老已恭候多时。”   这回倒不非要她把签筒里的签倒干净再来了。   曲砚浓记得自己还差一支。   妖修少女抬眼,无神的眼睛盯住她,“曲师姐的最后一支签,就在若水轩里。”   曲砚浓脚步微顿,然后不回头地走进若水轩。   书卷零落,茶酒不存,她只看见一扇屏风。   “四百年前的约定,现在只剩最后一步了。”屏风后,有人轻声说。   曲砚浓脚步凝定在原地,忽而不敢向前。   “你不会要变成神塑了吧?”她脱口而出。 第115章 孤鸾照镜(三三)   一片寂静。   “对了一部分, 但还有一部分不对。”屏风后的人轻声说,“不要过来,就站在屏风后面, 先听我说。”   少见夏枕玉这种神神秘秘的做派。   曲砚浓反问, “为什么?”   如果夏枕玉真的即将化为神塑, 又有什么可隐藏的?如果不是,又有什么可隐藏的?   屏风后的人充耳不闻。   “你应当已经得到五支签了,第六支在我这里,但我要先确认你是否想起了足够多的东西。”她说, “你想起青穹屏障是怎么回事了,是么?”   曲砚浓皱眉。   她总觉得夏枕玉过分古怪了, 就算状态不佳、即将化为神塑,也不应当是这种姿态。越是情势危急,夏枕玉反倒应该越沉静如常,这样故弄玄虚的做派完全不像是夏枕玉会做的事。   但她对夏枕玉有种别样的尊重, 这种尊重她几乎不会承认,只存于行。   “誓约。”她淡淡答。   “神塑是什么, 你想起来了吗?”屏风后的人问。   “化神修士的棺材板。”曲砚浓平静地说,“我拿来验证卫朝荣是不是魔主。我塑了两尊,一尊给他, 一尊给我。”   屏风后的人沉默了一瞬。   “你去过乾坤冢了。”她陈述事实。   “是。”曲砚浓说。   “是他么?”屏风后的声音忽而显得有点急促。   曲砚浓眉毛完全拧到了一起。   她感觉夏枕玉大约是吃错了丹药才会这么奇怪,这表现同四百年前甬道相见时完全不搭调。   “是他。”她简短地回答。   屏风后骤然沉寂。   曲砚浓几乎是抱起胳膊在打量屏风。   但最终她决定还是再观察一下夏枕玉到底想搞什么鬼,“还有什么问题吗?”   屏风后的人过了一会儿才有回音,“道心劫是什么, 你知道吗?”   曲砚浓挑眉,越说越离奇了,她主动忘掉的东西很多, 但绝对不包括道心劫。   “我可不记得我曾经把这东西忘记过。”她语气莫名。   最初还是夏枕玉告诉她,化神仙修都有道心劫,无形无相、难以琢磨,古来化神前辈尽数在这劫数前殒身。   “无形无相、难以琢磨,古籍里总共也就这么两句话。”屏风后说,“你的道心劫是无悲无喜、爱恨成空,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曲砚浓怔住。   “我说,既然道心劫无形无相、难以琢磨,你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猜中自己的道心劫是什么?”屏风后的人说,“如果你猜错了呢?”   她一直认为自己的道心劫是无悲无喜、爱恨成空,奈何拿它没有一点办法。   假如她所认为的是错的呢?   如果她的道心劫不是这个呢?   道心劫是内心深处的幽影,当你终于意识到它的存在时,它已近乎不可战胜了。   曲砚浓瞳孔微缩。   “这些年你一直在思考破题之法,”屏风后仿佛是一道幽影,发出冷浸骨髓的呓语,“可是从来没有人给你谜面,谜面是你自己推断的。”   她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没能找到破题之法。   可如果这题的玄机本就不在破解,而在谜面呢?   千年苦思,连谜面也没搞明白,在自以为的谜题里上下求索、虚苦劳神、空耗辰光……也许这才是道心劫的本义呢?   曲砚浓竟失了神。   她竟从没有想过这件事,直到此刻,她又质疑自己为什么从没想过。   “最初,我们确实不知道自己的道心劫是什么。”她如梦初醒般向前倒推,回忆着,“我们三个都摸索了一阵,互相观察。”   夏枕玉沉沦经义道德,季颂危见利忘义、沉沦金钱。   一个承认道心劫放大了自己深埋心底的问题,一个则认为道心劫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截然相反的人。   两者的情况截然不同。   而曲砚浓则察觉到自己的爱恨在衰退、悲喜在淡化,她的过去也慢慢隔了一层琉璃,离她远去了,像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回忆。   在道心劫的影响下,她变得淡漠、了无意趣、无悲无喜,而这几乎与过去的她完全相反。   曲砚浓观察过、思索过,最终推断自己的道心劫和季颂危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在道心劫的影响下变成了截然相反的性格,于是就有了“无悲无喜、爱恨成空”。   “可如果你猜错了呢?”屏风后的人咄咄逼人,几乎让人觉得有点可恶了,“如果夏枕玉和季颂危也猜错了呢?也许你们三个谁也没有搞明白自己的道心劫究竟是什么,这才是道心劫不见血的杀招。”   三个深陷在道心劫里的人,用一千年来上下求索,最终真相可能是他们都搞错自己的道心劫了?   多可悲,多荒唐?   曲砚浓呆立良久。   “你不是夏枕玉。”她最终说。   本就诸多马脚,这人自己也根本没想掩饰,刚才更是直接用“你们”这种词承认了。   “你不生气?”屏风后的人问,似乎很惊讶,“你只剩四十多年了吧?”   苦思千年,生命只剩下四十多年,终于意识到自己把谜题搞错了。   难道不该痛彻心扉、恨之入骨吗?   恨时不我与、恨命途多舛、恨造化弄人。   童年的满门丧命、少年的认贼为师饱受折磨、青年的幽明永隔生离死别,还有这空费心思的道心劫,总之她有太多可以恨的东西,而她这一生也一直在用力地恨着。   为何如此平静,好似一切不过一场幻梦?   曲砚浓反问,“恨谁?”   她语气清淡,如隔云水,飘然世外。   恨她自己么?何必?   况且她不是来鸾谷了吗?她为自己的后手而来,此刻的对话不正是她四百年前留下的伏笔?   “这其实是我自己想到的,是么?”她居然能以这种轻描淡写的姿态反问,这对话竟好似完全属于她,由她主宰,随她心意,“四百多年前,我怀疑自己猜错了道心劫,然后告诉了夏枕玉,是么?”   屏风后的人沉默许久,“是。”   “有了怀疑,就要验证怀疑。”曲砚浓淡然无波地说下去,“我怀疑我的道心劫不是无悲无喜、爱恨成空,我用什么办法证明它不是?”   “你现在还活着,那它就不是。”屏风后的人说,“如果它真的是你的道心劫,你现在应当是一尊神塑。”   曲砚浓挑眉。   所以她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兵行险着,又为了自己猜错导致沉沦后不至于连累五域,以神塑为最终保障。   青穹屏障立下后,她一共只有一千二百零六年,当时已花去了七百年,连自己的道心劫究竟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剩余四五百年又怎么去搞明白?若不兵行险着,就可以直接等死了。   她这人不等死。   “你又立了一道誓约。”屏风后的人轻声说,“你猜这道誓约的条件是什么?其实你记得很清楚,只是你忘了它是誓约。”   舍弃爱恨悲欢,换来无悲无喜,往事如梦,欲望成空。   于是她从此以后,无悲无喜,爱恨成空。   高居云端四百载,俯瞰人世聚与休。   看起来依然活蹦乱跳,并没有马上要变成神塑的意思。   ——至少对于深陷道心劫的人来说,她已经算是状态极佳了。   “夏枕玉呢?”曲砚浓沉默片刻。   可她几乎已经猜到答案。   道心劫中的状态捉摸不定,她、夏枕玉、季颂危都是互相参照着思考的,她的生龙活虎,又是同谁参照?谁的状态不佳、沉沦道心劫,能衬出她的状态极佳,进而证明她的猜想?   她人在若水轩,这答案还需要通过别人来得知吗?   “你已经猜到了,夏枕玉已经回归神塑了。”屏风后的人说,“二十年前,她就回归神塑了。”   “什么?”曲砚浓愕然。   二十年前,她分明和夏枕玉一起去望舒域揍过季颂危……   “她强弩之末,耗尽了心血。况且那次本来就是你在揍季颂危,她没出多少力气。”屏风后的人的声音轻轻淡淡的,却莫名悲哀,“你走了以后,她就回归神塑了。”   曲砚浓定定站在那里。   她被巨大的惊愕淹没了。   即使爱恨成空、即使无悲无喜,即使誓约如此……   也有这么一刻,她居然不敢呼吸。   她曾无数次想过夏枕玉的情况,早在牧山时就已经揣测过夏枕玉会不会即将变成神塑,来到鸾谷后更是有无数证据证明她的猜想。她早已接受夏枕玉可能时日无多的事,她踏入若水轩之前就一直在与这种猜想搏斗。   玉照天破碎后,她早就想来若水轩了,然而她迟疑了好几天,这迟疑对她来说几乎等于逃避事实,极度可耻。   数次软弱的内心争斗后,她终于来到这里,不管怎么说,她总要赶在夏枕玉最后的时刻见后者一面,她已经做好准备,哪怕看见屏风后坐着一尊神塑,她也绝不吃惊。   可夏枕玉怎么能、怎么能二十年前就变成神塑了呢?   她们的约定……   明明是两个人做出的约定,最终却只有一个人面对。   她怎么可能知道,二十年前那寻常的一别,竟是与夏枕玉的最后一面?   她们甚至没能有一场正式的道别。   就在那样一个平常的时刻,她最后一次见到夏枕玉,而她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自己生命中某个非常重要的人,她以为还有很多“来日方长”,然而那一刻就到此为止了。   “是我来晚了吗?”曲砚浓忽而问,是她想起约定太晚了吗?   但她知道答案。   “不是。”屏风后的人说,“你们就约定在下一次他山石出世时。”   夏枕玉定下约定的时候,从未保证约定结束时自己一定在场。   “你还有一个秘密没揭开,还有一个约定没兑现。”屏风后的人说,“你可以走到屏风后面来了。”   曲砚浓绕过了屏风。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坐在屏风后面,面具上绘有无数符文,只要注入灵力,就能变出另一张脸。   那是夏枕玉的脸。   曲砚浓终于明白,为什么夏枕玉陨落后,上清宗浑然不觉。   “所以呢?”她问,“你又是谁?”   能瞒过诸多上清宗修士,能得到夏枕玉的信任,能代替夏枕玉履行她们的约定?   然而戴面具的人一言不发。   她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好似失了神智。   曲砚浓皱眉。   她索性走上前,将那人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那人没有躲闪,也没有抵抗,好似再也不会动了。   目光落在面具后的脸上,曲砚浓大吃一惊——比得知夏枕玉早已变成神塑时更吃惊,她几乎是惊骇地看向那张脸。   揭下面具,是她自己的脸。 第116章 孤鸾照镜(三四)   袖中的签筒狂摇, 最后一支签不期然掉落。   同样是若水轩。   那一天,夏枕玉为她斟了一杯玉照香。   “分一缕神魂附在你的神塑上,神塑便成了。”夏枕玉说, “神塑是你的身外化身, 真身与化身二位一体, 不可相见。等它立成后,你必须立即离开牧山,绝不能再与它照面,否则神塑中的神魂便会回归真身, 这尊神塑就毁了。”   曲砚浓拿起茶盏一饮而尽。   “神塑于我本也无用,我去看它做什么?”她神色淡漠, “若非想安一安你的心,免得你管东管西、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我也不会做这种给自己打好棺材板的事。”   夏枕玉无奈,看着她, 叹了口气,“那么, 我还想再让你做一件事,你答不答应呢?”   “什么事?”曲砚浓问。   “把你的神塑借给我。”夏枕玉说。   曲砚浓凝起眉毛,“借神塑?你要这石头人做什么?给我下咒?”   夏枕玉嗔她, “又促狭了,总是这样顽皮,我同你说正经事呢。”   谁顽皮了?   她认真发问的啊,怎么就不是正经事?   “借你的身外化身, 替我行走玄霖域,免我虚苦劳神,也好多熬些辰光。”夏枕玉没给她还嘴吵架的机会, 很快便说。   曲砚浓未解,“怎么借?”   神塑只是个青石雕塑,就算带了她一抹神魂,那也是只是块顽石啊?   夏枕玉却仿佛方方面面都想得很明白了,“我把这一次的他山石留下了。他山石能混淆虚实,令化身如真身。我会把他山石用在你的神塑身上,你塑神塑时不要强求神塑静守,任化身行走人世便可。”   曲砚浓听完却没立即回应。   她默然无言,打量了夏枕玉一会儿。   “你的状态真有那么差么?行走玄霖域也不行了?”她语调淡淡地问。   夏枕玉安之若素,语气平和,“以防万一。”   曲砚浓盯着夏枕玉看了一会儿。   “随你,到时我会想办法,尽量不来玄霖域,免得碰上神塑。”她垂下眼睑,“况且,等我立下第二道誓约,舍弃悲欢爱恨,大约也不会来了。”   夏枕玉目光柔软地笑了。   她提起茶壶,将曲砚浓的茶盏重新斟满。   “我会将你在鸾谷的往事封存,往后五域中不会再有上清宗弟子曲砚浓的故事。”夏枕玉平静地说,说出的话却近乎残忍,“以免你忘了神塑、玉照金潮、誓约之后,又因为这些传闻突发奇想,频繁回到鸾谷,进而提前想起这些事。”   “从此以后,你与鸾谷的牵绊,就到此为止了。”   曲砚浓去捉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她抬眸去看夏枕玉,却只在后者脸上看见一片平静安然。   “这是什么意思?”曲砚浓沉默片刻,定定望着夏枕玉,“你不这么做,我也未必会坏自己的事。我看不出这么做的必要。”   夏枕玉心平气和,却很坚持,“未必,不是一定。你赌上性命一搏,是否能胜过天命犹未可知,但绝不该毁在这样的小事上。”   曲砚浓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她。   夏枕玉温和地与她对视。   夏枕玉这样的人定了主意,旁人就再也无从更改,温和含蓄下更有一番执拗,无可动摇。   曲砚浓停在半空的手又动了。   她拿起茶盏,仰起头,一饮而尽。   茶盏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   “随便你。”她站起身,漠然说,“往后的事,等我立下神塑再说吧。”   夏枕玉却仰头望了她片刻,又低下头,不紧不慢地去拎茶壶,仿佛根本看不出她心情不佳,平静从容地说,“再喝一杯。”   “不了。”曲砚浓冷淡地说,“饱了。”   她压根什么都没吃,人也已辟谷,才喝了浅浅两盏茶,怎么会饱?   大约是气饱了。   夏枕玉心知肚明,却不搭腔。   玉照香盈满了茶盏的浅底,佳茗清芬漫开一室。   “喝完再走。”她依旧一板一眼地说。   曲砚浓面无表情地瞪了夏枕玉一会儿,又忽然面无表情地坐下。   夏枕玉斟满两杯茶,犹自拎着茶壶没放,沉吟了许久。   “当初你离开上清宗,我绝不赞成,然而你非要走,谁也留不住你。以你的脾气,强留你,反倒要成仇雠。”她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有点迟疑,但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如今再看这事,我觉得也未必不好。”   曲砚浓挑眉,看看杯里的玉照香——什么茶,能让夏枕玉的脑筋也变活了?   夏枕玉则继续说,“你当初说,你不耐烦宗门规矩,觉得这是自己给自己脖子上套缰绳。那时我很担心你私欲太炽,魔心难改,纵然成了仙修,心里也还是个魔修。如今看来却是看轻了你。”   曲砚浓坐在座位上扭了扭腰。   她拿不准夏枕玉这回到底想干嘛,突然嘴这么甜,实在反常。   “你献祭寿命,换来五域千年安定,我心里很佩服你。我领上仙途的后辈能做这样的事,我实在很自豪。”夏枕玉说,“当初,我总是忙着宗门事务,化在弥合虚空裂缝上的时间很少。你无牵无累,却担起了五域的安定。”   “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底,只是从来没有说出口。”夏枕玉捧着茶盏,慢慢地说,“前些日子,你把你对道心劫的猜想告诉了我,我就在想,也许我也同你一样,只见果,未见因。我追逐经义,却做了亏心事,根本对不起经义。”   曲砚浓拧起眉毛。   “你是想说,你当初没能和我一样发下誓约解救五域,这是亏心事?”她反问,“那整个五域除了我,谁不亏心?”   夏枕玉摇了摇头。   “我有这能力,也有这样的身份,常以经义要求自己,却为了宗门之私,徒劳袖手,这是我的亏心之处。”她说,“祸根早已埋下,只是如今才醒悟。”   曲砚浓却不吃这一套伤逝哀婉,她敲敲桌子,“我如今还不知自己的道心劫是什么,我还没悲伤呢,你这个有所领悟的人又在哀婉什么?”   既然隐约猜到了道心劫的祸根,那不就离解决道心劫很近了吗?   夏枕玉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哪有那么容易?你用寿命换来青穹屏障,我如今还有什么能换?我已衰败得不像样子了。”   八百载已过,人事已非。   “天无绝人之路。”曲砚浓根本不信这一套哀戚的鬼话,“若走上了绝路,更可以肆无忌惮奋力一搏。”   夏枕玉又笑了。   “说得这么轻巧。”但她又不笑了,认真说,“是要一试。”   “这才对。”曲砚浓这才点头。   夏枕玉盯着她看了许久,慢慢把那盏茶推到她面前,“人有牵累,便难自由;没有牵累,又太孤寂。你既然离开了上清宗,便自由自在的吧,别被名缰利锁牵缠,扰了你自己的修行。倘若日后上清宗有事,顺手再帮。”   这样大费周章绕一大圈,原来是想说这个。   曲砚浓没好气,握住那盏茶,“就算没有你这一出,谁能扰我修行?”   夏枕玉柔声说,“你自己。”   “别说你不会,你总说五域并非你的责任、你不在意五域,可到头来,性命身家都给了五域。”她说,“如果你当初留下了,我不会这样做,但你已经选择离开,就不要再背上不属于你的重担了。”   就这样分开得彻底些吧,人各有其路,不必纠缠不清。   曲砚浓握着茶盏,沉默半晌,最终扬手,将那杯茶饮尽。   茶盏落于杯盘,发出一声脆响。   但这一次,夏枕玉没再留她。   再然后,曲砚浓奔赴牧山立下两尊神塑,卫朝荣的那一尊没成,她便决定等到下次玉照金潮再尝试。   她自己的那尊神塑则很快苏醒,在一个谁也没留意的时刻,悄然离开牧山,来到了夏枕玉的身边,被他山石混淆虚实,变得仿若真人,行动自如,戴上夏枕玉的面具,就能以夏枕玉的身份行走玄霖域。   二十年前,夏枕玉化为神塑,上清宗内无人知晓,曲砚浓的神塑就以夏枕玉的身份代行太上长老之事,偶尔露面主持大局,一直撑到此刻——   坐在若水轩里,隔着一道屏风,把两个人过去的约定告诉仅剩的那个人,然后等她绕过屏风,神魂回归真身,神塑化为青石。   代替夏枕玉告知曲砚浓的真相的,是她自己的身外化身。   是牧山走丢的那一尊神塑、属于曲砚浓的神塑。   “轰——”   一声巨响。   那具重新化为青石的神塑轰然崩塌,碎石满地,滚过若水轩的青砖。   曲砚浓慢慢转身。   她缓缓地注视若水轩的每一个角落。   她主动遗忘的、约定的、扣留的,终于全部回到她的手中。   自此,她已把四百年前的一切都拾回。   再没有什么谜团等她解开,她也已确信自己的道心劫并不在于爱恨成空——那只是果,不是因。   还有一个更关键、更重要的问题,让她爱恨、欲望、悲喜都变淡,就好像夏枕玉为了宗门而未能解救五域违背了经义,从而更沉沦于经义。   她只剩下四十多年,也许该悲哀,又或许该振奋,但她都没去想,只剩下后知后觉的恍然。   难怪公孙罗、公孙锦兄妹都说“夏祖师”给人的感觉像神塑;难怪公孙锦说“夏祖师”在牧山总是盯着卫朝荣的神塑看;难怪当初她要去牧山的消息一传出,“夏祖师”便毁约不去牧山谒清都了;难怪那个妖修少女说夏祖师已经二十年不出若水轩了……   因为公孙罗兄妹所见到的“夏祖师”本就是一尊神塑,一尊不能与真身相见的神塑。   签筒里掉落的第一支签,记录了她发下誓约、遗忘一切前与夏枕玉的最后一次相见,她把签筒给夏枕玉,让夏枕玉日后给她。   她对夏枕玉说:“也许等我用上的时候,你早就已经去牧山陪祖师当石头雕塑了。”   夏枕玉说:“我想你说得不错,等到你必须要它的那一天,我大约早已不在了。”   夏枕玉说:“潋潋,再相见,就是诀别之时了。”   可她当时不知她们会一语成谶。   她当时不知自己的嘴毒话快会在多年以后留给自己。   她也不知道,二十年前那一面会是最后一面,夏枕玉递给她一杯玉照香,她只喝一口就走了,她甚至没有多喝几杯、多和夏枕玉说几句话——她为什么就那么没有耐心?为什么兴致就那样快地从她心里流走?为什么就那么容易意兴阑珊?   曲砚浓不明白。   数百年前发下的誓约仍在持续。   她就这样爱也不浓、恨也不浓,悲也不多、喜也不多,静静地立着,心里一片空。   只是茫然。只是空无。   空得她难以忍受。   “曲师姐。”门外有人唤她。   曲砚浓慢慢地转出若水轩。   会这么叫她的人只有一个。   是那个古怪的妖修少女。   “你是……青鸾?”曲砚浓慢慢地问,“当年与妙华祖师相伴的青鸾?”   她原本可以问得更细致、更妥帖,但她一点这样做的心思也没有。   她随随便便地发问,并不期待回答。   妖修少女微微欠身,依然无神,“我就是鸾谷的青鸾,夏长老唤醒了我的神魂。”   这个一直不愿正面与她交流的妖修少女,终于说出了她守在这里的真相。   “夏长老把这个留给您。”   递到曲砚浓面前的竟然是一面道心镜。   “这是什么意思?”曲砚浓皱眉,接了过来。   “鸾谷空间不稳定,请您用它弥合虚空裂缝。”妖修少女说。   曲砚浓微怔。   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猜想浮上她的心头,“这是……”   “夏长老想要补天,于是有了道心镜,先前一直没能用上,又闹出了许多乱子。”妖修少女说,“夏长老没能补天就化为神塑了,鸾谷却有了虚空裂缝,请您替夏长老补天。”   道心镜竟是夏枕玉用来补天的!   曲砚浓震惊难言。   “她既然有了这东西,为什么没去试试?鸾谷没有虚空裂缝,四溟多的是。”她问,“补了天,她怎么会化成神塑?”   妖修少女摇摇头,“夏长老有了道心镜,但夏长老无力补天。”   曲砚浓怔然。   夏枕玉……来不及了。   她开悟得太晚了,甚至没了奋力一搏的力气,她在绝路上试过了,可依旧没能撞出一条生路,只留下一面道心镜,证明她曾努力过。   谁知反倒阴差阳错,又误了鸾谷弟子。   化为神塑前,夏枕玉对着这面道心镜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呢?   方得道,已误道。   怎奈何造化玩笑? 第117章 孤鸾照镜(三五)   离开浓雾深锁的若水轩, 玉照天依旧澄澈。   “曲仙君,您找我?”上清宗宗主赶来。   曲砚浓擦了擦道心镜,清光映在她鬓边。   依旧是云水身、缥缈意, 不知为何凭空多了几分真。   然而她抬眸, 那清淡云水蓦然散了, 好似一场浮梦。   “拿出魔物破坏甬道空间的人是什么来历,你们心里有数了吗?”她问。   上清宗宗主眼底浮上冷意。   她颔首,“知梦斋。”   当初卖给都长老瑶仙藤的人就属于知梦斋,顺藤摸瓜查下去, 又能与徐箜怀追查的事联系在一起。两相对照,基本已水落石出。   “我已打算等鸾谷安稳下来后, 向知梦斋问责。”上清宗宗主主动说了下去,“知梦斋能拿出魔物,定然还有魔修传承残留。与此事有关联的人都要负责。血债要血偿。”   被人闹得鸾谷天崩地裂,多日未解, 自五域分定以来,上清宗就没吃过这种亏, 倘若不声势浩大地复仇,上清宗又怎么面对宗门弟子,怎么执掌玄霖域?   上清宗修士只是古板, 不是软柿子。   “你打算带谁去?”曲砚浓问。   这种大事必然是上清宗宗主亲自出马。   上清宗宗主报了一大串名字,鸾谷八堂十九院的长老里,有三分之一都在其中。   以上清宗万年传承、千年独大的底蕴,这串名字足以血洗五域任何一个角落, 没有任何一个宗门势力能抵抗。   点兵点到这一步,上清宗宗主是决心要掀起血雨腥风,震慑五域。   但曲砚浓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够。”她说。   上清宗宗主微怔。   “请仙君指教。”她旋即问。   “知梦斋拿出的魔主断指应当与我师尊有关。”曲砚浓说。   她顺着知梦斋这条线来了鸾谷, 又在这里得到印证。   魔修也有高下,能拿出魔主断指这种东西的,至少也是化神,这东西就算不是檀问枢自个儿手上掰下来的,也一定和他有关系。   上清宗宗主很年轻,她开始修练时,五域已没有魔修了,此时差点没反应过来,曲仙君的师尊?   还好基础知识很牢固,她很快想起来曲仙君在踏上仙途之前,曾经拜在碧峡魔君门下,不由惊异,“是那位?”   那位不是已经死了上千年了吗?还是昔日徒弟兼仇人、眼前这位曲仙君亲手杀的。   这名字在上清宗宗主的认知里就是个“早已死掉的人”,现在听说他没死,而且还在蠢蠢欲动,实在令人有些茫然。   “我杀人很干净,清理五域也很细致。”曲砚浓平淡地说,“不过我师尊和老鼠一样能活,若说他没死透,我也不是很意外。”   上清宗宗主微微思忖,琢磨出点意思来了,“檀魔君陨落千年,实力不减?”   “如果减了,魔主断指哪来的?如果没减,他会躲一千年吗?一千多年无人发现,一千多年后突然冒出来搅风搅雨,那一千年里,五域是无人之地吗?”曲砚浓点拨她,“你当然要小心檀问枢,但除了他,还要防备让他出来的人。”   上清宗宗主当然一点都不笨,闻言便抿唇,“您是说……季仙君?”   知梦斋就在望舒域,上清宗宗主不可能没怀疑过季颂危,说难听点,以季颂危现在那人憎狗厌的性情,和他没关系的锅都可以扣他头上。   只是没人敢扣罢了。   上清宗宗主原本没打算追究到季颂危那一步,谁叫上清宗的化神修士眼见状态不好,陷入了长久的闭关呢?但听曲砚浓的意思,却好像是要她查到底。   曲砚浓理所当然地颔首。   以上清宗宗主那份名单当然是不够追究季颂危的,所以,“你还应该带上我。”   上清宗宗主哭笑不得。   “您想要什么,直接同我说就是。”她闻弦歌而知雅意。曲仙君说得这么深切,难道是热心肠、想拔刀相助吗?   或许有,但显然不无偿,因为曲仙君无偿相助鸾谷时从不多言。   曲砚浓也真的半点不客气。   “我要他山石。”她说。   *   祝灵犀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场拙劣的玩笑。   不知真假,无从苏醒。   她没去接太虚堂开出的高额悬赏任务,依旧做着平平无奇的零工,干的活一点也没比悬赏任务简单,但报酬却大大不如后者。   太虚堂的长老们对她这类零工非常欣赏,“等这事结束,小祝来我们太虚堂吧。还有其他和你一样积极为宗门付出的修士,我们都会考虑吸纳的。”   祝灵犀不能说自己对加入太虚堂一点都不心动,鸾谷八堂十九院中,最强势的就是太虚堂和獬豸堂,绝对是个好去处,可她心动之余,总是十分犹疑,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犹疑些什么。   宫执事百忙之中听说这事,差点就要把任务都退掉,重新回来做零工,但他思来想去还是没来,“祝师妹这是入了长老们的眼,被长老们特意点出来,给其他人做范例的。想来,剩下的零工不可能个个都进太虚堂,最终能拿出来的名额,不会超过五个。”   愿意给太虚堂做零工的修士还是很多的,宫执事很有自知之明,无论按贡献还是按能力,且轮不到他。还不如做悬赏任务发点小财,落袋为安。   相对于宫执事的羡慕嫉妒,祝灵犀自己倒没什么感觉,只是心里还有个困惑的结,最终也没答应加入太虚堂,只说自己想回报宗门、多做点事、没想过那么多。   她的脾气大家都是很清楚的,让她圆滑推诿,她根本做不出来,她这么说了,大家居然都信那是她的真心话,根本没人想到她心里有个结。   祝灵犀就怀着这一腔从未掩饰,偏偏谁也没看出来的心事,听令去符沼巡视,倘若符沼上有什么情况,就由她上报处理。   这不是个难缠的活,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时不时冒出的虚空裂缝,但考虑到鸾谷处处都在虚空裂缝的威胁下,这唯一的担心也算不上什么了。   旁人分到这种任务,也许会走马观花看过去,但祝灵犀绝不可能如此,她进了符沼后,一路认认真真从灵气检查到符怪密度,偶尔触碰到符怪,折腾了一身泥点子。   她灰头土脸干得认真,远处有人匆匆而过,瞥了她一眼也没当回事。   祝灵犀却蓦然抬起了头。   方才过去那人的身影模样,很像是那天她在云海追丢的可疑修士!   那天玉照天破碎,曲仙君补天的同时,将整个鸾谷封闭,至今未开。鸾谷里不能出,外不能入,祝灵犀可以肯定那人还在鸾谷,她早把这事汇报给了太虚堂的长老们,但鸾谷乱象频生,重建自救尚且不暇,属实没有严密排查的精力,这事也就只能先搁置。   祝灵犀这些天四处扶危救难,几乎将整个鸾谷都跑了个遍,其中未尝没有寻找那人的意思,谁知她竟会在符沼找到那人的踪迹。   鸾谷巨变,大家都忙着救人重建,獬豸堂抓人的力度都降到最低,被送进符沼的人大大减少,而被送进来的人都忙着给号牌消色,谁会管擦肩而过的人是谁?   这人躲在符沼里,属实是找对了地方。   无暇细想,她跃身追了上去,考虑到那人毕竟是金丹,比她高一个大境界,她还是拨了拨耳边的灵犀角,“谁有空,帮我去太虚堂找郦长老,就说我在符沼找到了那个疑似窃取他山石的人。”   灵犀角里顿时冒出一串叽叽喳喳的问题,祝灵犀却已没空去听。   可疑修士停了下来,有人在等他。   符沼一马平川,什么遮掩之物都没有,祝灵犀有把握掩藏气息,但她没法把远处那两个修士都变成瞎子。   离得太远,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用法术、神识偷听则一下子就会被发现,祝灵犀左顾右盼,又垂头看了脚下的黄泥一眼,果断钻进了黄泥。   一只小符怪触碰到她,马上就要浮出符沼,祝灵犀闭着眼在泥里画了个符,小符怪还没跃出泥沼就消散了。   泥沼上方交谈的两人万万想不到有人居然会藏在符沼里,甚至能在符怪跃出黄泥之前把它解决,就算这里是浅滩,这事听起来也像是编出来的。祝灵犀解决小符怪的动静,大半都被黄泥掩盖了,偶尔有余波,也被当作符怪的互相残杀。   祝灵犀就这么艰难地、一寸寸地摸到了他们附近,当她听到黄泥上方隐约的交谈声时,那两人已聊完了。   “……等此间事了,鸾谷重新开放,我就送你离开。”一个隐约有些熟悉的声音说。   “晦气,你们鸾谷怎么不晚点封闭?我差一点就出去了。”这人是那个可疑修士,语气十分亲热,细分辨,又似乎满含讨好,“只好便宜你了。你又是探听消息,又是把人送进鸾首峰,又是扰乱云海航道,本就立了大功,这回又用上了备用方案,最终功劳恐怕都成了你一个人的。”   扰乱云海航道!   祝灵犀蓦然一惊。   她终于分辨出另一道声音是谁了。   蓝觅渡。   这一刻,祝灵犀从前的许多疑问都得到了答案:为什么最近两次云海争渡间隔那么短、为什么刚好是她追着可疑修士到云海时撞上了争渡、为什么蓝觅渡热衷于这些踩着獬豸堂底线的奇怪活动……   根本没什么“凑巧”,蓝觅渡是故意的!   他本就是太虚堂弟子,对鸾首峰的开放情况了如指掌,也许从哪得知了更精确的他山石出世时间,特意将云海争渡定在了那一天,就为了给盗取他山石的修士打掩护。   当祝灵犀为追丢人而懊恼的时候,根本不可能想到这场云海争渡本就是为了阻拦她而办。就算不是她,也会是其他追踪者被拦住。   这场云海争渡不仅能帮可疑修士混入人群,还能在出现鸾谷封闭这类意外的时候,为另一套方案提供条件——蓝觅渡当时一定也在云海,并从可疑修士手里拿走了他山石。蓝觅渡是人尽皆知的精英弟子、清白人士,在那样的乱局中,谁会去搜查他?   可疑修士连太虚堂有阵法都不知道,却能找到符沼这样合适的地方躲藏,也必然是蓝觅渡指点的。后者三天两头进符沼,对这里了如指掌,多半也是早有预谋。   然而道理捋顺了,不代表祝灵犀情理上能接受——   怎么会是蓝觅渡?   对同门逐利怎么也看不惯、句句以经义为尊、盼望宗门重现上古风气的蓝觅渡?   他连接下高额悬赏任务的同门都嗤之以鼻,对太虚堂长老疑似争夺瑶仙藤误了云台大加讽刺,让宫执事趁早去四方盟……活脱脱一个义愤填膺的保守崇古正义修士。   怎么他自己居然里应外合,送心怀不轨的外宗修士潜入鸾谷,搞得鸾谷险些天崩,惹下如此大祸,盗取他山石……蓝觅渡说别人那么正义凛然,怎么自己居然干这种事啊?   看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完全真情实感,一点都不像是假的啊!   “砰!”   一声奇怪的闷响。   祝灵犀感到头顶上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落下来,那东西十分庞大,她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奇怪的是,上方的隐约交谈声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   难道那两人聊着聊着换了个地方?   “噗噗。”   “噗。”   几只符怪跃出黄泥——这不是祝灵犀触发的。   她猛然意识到落入符沼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几乎是想也不想就纵身跃出了符沼。   下一瞬,一枚符剑轰然落入符沼。   大大小小的符怪潮水般地跃出黄泥,祝灵犀一眼望过去,那个可疑修士仰面伏在黄泥上,半个身子已陷进符沼中,数不清的符怪落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   他已经死了。   蓝觅渡一枚枚投下符剑,将周围一片搅得黄泥漫天、符怪乱飞,冷不丁看见一个泥人从符沼里跳出来,差点没反应过来。   祝灵犀甫一冲出符沼便没命地飞遁向远去。   一道符剑从她身后射来,祝灵犀背后一寒,不得不向侧方一拐,勉强躲过那道符剑。   那符剑从她身侧越过,蓦然一变,一张巨网在前方张开,将她完全罩住,飞速收拢。   祝灵犀急停,拼尽全力向后,巨网擦着她的脚尖收拢,捞了个空。   这一拐、一停、一退,蓝觅渡已追了上来。   “祝师妹急着去哪?”他脸上挂着与寻常一般无二的笑容。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可祝灵犀再也无法直视那种笑容了。   她想不明白,一个人为何能一边露出这样爽快和悦的笑容,一边把同门、宗门甚至同伙都毁掉。   既然无路可逃,那就狭路相逢。   祝灵犀笔直挺立,手中符笔灵光闪烁。   “我猜到有人里应外合,但绝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是你。”她定定地说,“蓝师兄。” 第118章 孤鸾照镜(三六)   先前祝灵犀与蓝觅渡在符沼同行过一段, 因此她很清楚,蓝觅渡绝非她在牧山打败的那种金丹修士,他这人确实无愧于上清宗的栽培, 是绝对的精英。别说祝灵犀现在还没结丹, 就算她已经结丹了, 也要沉淀一段时间才能击败他。   看蓝觅渡方才借符怪毁尸灭迹的熟练程度,谁知道他到底在符沼杀过几个人?这人三天两头进符沼,谁知道是在做这种事?   逃不掉,打不过, 只能拖延。   “有人去太虚堂了吗?告诉他们蓝觅渡和那人是同伙,我打不过他, 他现在打算灭口。”祝灵犀在灵犀角里飞快地说完,不再管同伴们的惊呼声。   数道符剑在她身侧炸开,祝灵犀只击开一半,剩下一半以诡异的角度出现, 撞在她身上,落下一片焦黑。   转瞬之间, 祝灵犀便受了不轻的伤。   为了不成为下一具被符怪损坏的尸体,祝灵犀绞尽脑汁地搭话,“我还以为你真的崇奉经义、看不起蝇营狗苟。”   这话确有奇效。   蓝觅渡忽而不笑了, 冷淡地说,“我做梦都想要鸾谷重现上古风气。”   祝灵犀狼狈躲过防不胜防的符剑。   “那你还和人里应外合,害鸾谷变成现在这样?”她问。   “上清宗变成如今这样已是无药可救。人心散了,谁能收回来?我追求经义又有什么用?人人都逐利, 独我不逐?”蓝觅渡反问,“追名逐利的享尽好处,崇奉经义的反倒一无所有, 凭什么?”   祝灵犀左肩中剑,差点栽进符沼。   她狼狈地提身一扭,勉强站稳,接住下一剑。   “你如何知道上清宗无药可救?”她并没指望过蓝觅渡回心转意,然而这些话却脱口而出,“也许日后还会变好呢?”   蓝觅渡漠然,“怎么变好?谁去变好?你么?一个筑基修士?我么?一个小小金丹?”   “那也不能同流合污!”祝灵犀斩钉截铁,“这不是自甘堕落的理由。”   “人人都做得,我难道就做不得么?”蓝觅渡说。   “他们固然逐利,但和你做的相比,也算不上什么了。”祝灵犀分毫没有被他说服。   “祝师妹,你真是天真。”蓝觅渡笑了,“你道他们不想这么做?他们是没本事、没门路,倘若他们能搭上线,一个个比我急多了。”   祝灵犀已懒得再和他说话。   哪有人一边义愤填膺谴责他人逐利,另一边自己出卖宗门赚个大的?还赚得这样愤愤不平、怨气满腹。   “你自己逐利没有底线,却要找借口。”她一板一眼地说。   “你这样天真的傻瓜是不会明白……”蓝觅渡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一道金雷凭空而出,转眼震碎符剑,势不可挡,朝他劈落!   蓝觅渡挡无可挡,数道符剑连发,一时竟也拦不住那金雷,似乎手足无措,祝灵犀凝聚最后一点灵力,趁势而上。   “锵——”   符剑横出,不改先前气势,正正从祝灵犀面前飞出,飞快地撞向她,祝灵犀勉强挡了一下,只护住身体没被斩为两截,却收不住势,被狠狠击飞出去。   “砰!”   一声闷响。   她坠落在泥沼之上,半边身子陷入黄泥中,半天没能挣扎出来。   “哗哗。”符纸晃动的声响。   “小八定金符,脱胎于上古魔门绝学‘八定金符’,遵循八卦,共有八枚。”蓝觅渡在符沼上方俯瞰她,声音一如寻常,带点笑意,“祝师妹,你运气是真好啊,曲仙君从不收徒,却独独传授你绝学。你倒不爱显摆,害得师兄只能去古籍里找‘八定金符’揣摩。”   “八道符箓里,只有震、艮两道是主刚猛攻伐的杀招,其余有飞遁、隐匿之类的效用,但生死一线时用不上,是也不是?我可是特意请元婴前辈画了几张符,专破震符、艮符。今日若是曲仙君在此画符,一百个我自然也是不够死的,但对付师妹你嘛,绰绰有余。”   “至于宗门内绝学,你学了慧眼符、守株待兔符、移花接木符……”蓝觅渡历历细数,竟把她入门以来学过的所有绝学符箓都说了一遍,“太虚堂的修行手札上都有记载,我不巧也看过几遍。”   “咳,”祝灵犀没什么灵力了,但她实在不明白,“咳,你对我这么关注,究竟为什么?”   简直匪夷所思。   总不能是蓝觅渡早就猜到她会撞破这一幕吧?   她自问与这人绝无恩怨,蓝觅渡为什么会针对她做这么多布置?连她的修行手札都研究,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蓝觅渡低头俯视她。   “你们这种人,有这么好的天赋,脑子却不好,一根筋。”他说,“我也很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好的天赋,给了你们这种人。”   “我们?”祝灵犀捕捉到奇怪的词。   “你和英婸这种人。”蓝觅渡面无表情地说。   祝灵犀很少有这样强烈的荒唐感,偏偏蓝觅渡再一次做到了。   “你嫉妒英师姐?”她单调的语调里竟能透着匪夷所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你,嫉妒英师姐?”   蓝觅渡搞错了吧?   分明应该是英婸嫉妒他吧?   是谁轻松学到符剑,而谁天赋过人却碍于出身被排斥不得学?   是谁轻易进入太虚堂,而谁又不得不前往牧山搏出路?   只论运气,后者连前者的衣摆都摸不到,前者居然嫉妒后者?   这个世界彻底疯掉了。   小符神瞠目结舌地想。   蓝觅渡摇摇头,似乎不想再和她这类“好运的傻子”说话。   他抬起手,符剑在他身侧凝聚。   “轰!”   符剑落入符沼,激起重重泥浪翻涌。   大大小小的符怪跃出符沼,落在祝灵犀的身上,痛得她皱起眉,在符沼里挣扎了几下,反倒陷得更深。   一枚又一枚符剑落下,黄泥渐渐将她覆盖。   祝灵犀脸上、身上全是符怪,她几乎要睁不开眼睛,但却诡异地像是把整片玉照天都看遍。蓝觅渡的脸在符怪、黄泥后模模糊糊的,像个面目可憎的陌生人。   她觉得很痛,又很累。   手脚好像都不属于她了,轻飘飘的,偏偏抬不起来。   经脉里不知从哪冒出的灵力打着旋,在丹田里横冲直撞,她想调用这点灵力,竟然还调不动,只能徒劳地被符沼淹没,几乎幻听到灵力在经脉内汇涌的声音。   “嘀嗒、嘀嗒、嘀嗒。”   这一刻剧痛加身,命悬一线,马上就要和那个可疑修士一样成为符沼下的亡魂,但她却莫名其妙地放空了思绪,浮想些此刻不该有空去想的事。   她想起很多张熟悉的笑脸,宫执事的、都长老的、郦长老的、蓝觅渡的、英婸的……可这些或亲切或虚假的笑脸都退到后面去了,最后浮出来的,是大司主那张青黑的脸。   一张严苛的、恐怖的、从没有笑容的、青黑的脸。   祝灵犀以前是很佩服大司主、以大司主为楷模的,直到她在返回玄霖域的银脊舰船上窥见了大司主在道心镜前的可怖模样。   那是她对宗门一切质疑的缘起。   过于繁琐的宗规、追名逐利的风气、误入歧途的道心镜,都起源于那艘银脊舰船上的一瞥,在过去几个月里持续地困扰着她。   然而她质疑宗规、质疑风气、质疑道心镜、质疑长老们的傲慢,甚至质疑大司主的行事风格,却从来没有质疑过大司主本人。   灵力奔涌进丹田,不知怎么的竟显得充盈了起来。   “嘀嗒、嘀嗒、嘀嗒。”   “大司主动金铃立獬豸堂的时候在想什么呢?”祝灵犀莫名地想。   在一切百废待兴、对宗门风气无比失望的时候?   她拼命地想,但脑袋好像随着疼痛而变得迟钝,怎么也想不出来,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一团。   蓝觅渡冷冷地俯瞰她,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与反感,居高临下地说,“祝师妹,你就是太过死脑筋,半点不知变通。”   “师妹,走好——”   “咔咔。”   一声轻响。   这动静很小,但蓝觅渡脸色却骤然大变。   穹宇震裂。   一道虚空裂缝凭空出现在几十步之外,扩张速度几块,几乎是转瞬便攀升至玉照天之上。   蓝觅渡想也没想便收了符剑飞遁向远去,甚至无暇分出一眼去看那被符沼淹没的人,祝灵犀在他心里已经是个死人,他却要活命,还要活到元婴化神。   “咔咔咔咔咔……”虚空裂缝追在他身后一路蔓延,一连串可怖的声响简直像是贴在他头皮上震颤,让他心神巨颤,额角滴下汗来,连余光瞥见的隐约白虹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嘀嗒、嘀嗒、嘀嗒——”   充盈的灵力汇聚丹田,凝聚成漩涡,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祝灵犀从方才那朦朦胧胧的恍惚中骤然苏醒,甩开大大小小符怪与一身黄泥,飞身一跃。   白虹冲破符沼!   祝灵犀灵台清明,跃然凌空。   一颗金丹在她丹田中滚动,湛然生辉,源源不断地向经脉中输送灵力。   祝灵犀早就是筑基后期,在阆风之会后修为已逼近圆满,这几日鸾谷惊变,她总是抢在最险最难的地方做事助人,数次磨炼,离突破本就是一线之隔,只差一个契机罢了。   生死关头,她居然水到渠成,突破筑基境,凝结金丹。   然而还没等她完全跃出符沼,虚空裂缝已迫近,黑洞洞的虚空将黄泥倒卷,数不清的符怪潮水般涌进那无底的可怖黑洞之中,那血盆大口般的裂缝向她倾裂……   “呖呖——”   鸾鸣九霄,音绕碧天云海。   符沼在震颤,黄泥嗡嗡响动,翻涌的泥浪、踊跃的符怪,她竟站不稳了,一切都在震颤,在旋转。   大地在颤动,玉照天也在颤动,屋舍、峰峦、云海……是鸾谷在颤动!   鸾谷在动。   祝灵犀被甩飞了出去,那道可怖狰狞的虚空裂缝离她远去了,可就连虚空裂缝也在急速地扭曲着、晃动着,一切都好似变了一副模样,原本平静熟悉的鸾谷,突然好似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她眼花缭乱,在这天旋地转中奋力睁大眼睛,越过翻涌的泥浪,想看清鸾谷的模样。   鸾谷在飞。   祝灵犀狠狠揉了揉眼睛,竭力挥开时不时晃到她身边的泥浪,试图把眼睛瞪得更大一点、再大一点……   绵延两域的寄情江、来时的路、小小一片的牧山、上清宗的数个分支、大半个玄霖域……   都在鸾谷脚下。   万丈相隔,一眼俯瞰。   鸾谷在飞。   祝灵犀目瞪口呆。   她呆呆地坐了下去,半个身子陷进黄泥里,但她恍惚间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不敢相信她的眼睛。   祝灵犀从没想过,她修行了多年的地方、她无比熟悉的鸾谷,居然有朝一日会飞上万丈重霄!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同一时刻,玄霖域的每一个角落,千千万万修士同时抬起头,张大了嘴巴,几乎忘记了怎样闭拢它。   他们近乎震骇地仰望那蓦然直上九天的庞然巨物,几乎要把眼眶瞪裂,却浑然不觉。   天光几乎消匿了,被遮挡在那庞然巨物的羽翼后。   白昼颠倒,玄霖域万万里瞬息入夜。   只有极微弱的光,透过那庞然巨物的羽翼,闪闪地投落,供人在惊骇中勉强分辨它的轮廓。   “呖呖——”   清音啼遍九重霄,惊波杳渺生天河。   不知多少饱学之士战战兢兢,惊疑不定。   “那是……青鸾?”   传说中生而金丹的妖中巨擘,在五域已销声匿迹多年的远古妖兽,竟会如此突兀地出现,遮天蔽日,让整个玄霖域都在它的羽翼下振动。   青鸾仰首高啼。   日光在它眩目耀眼的羽翼上倾落,闪烁着世无其二的幻梦光辉,这世上最美、最珍贵的锦缎、霞光、虹霓在这无穷绚美下都黯然失色。   千里万里,一时噤声,不知多少人看得呆了,愣愣出神,把什么都忘了。   曲砚浓盘坐在青鸾头顶。   道心镜在她膝上映衬天光,照得她鬓发也粲然生辉。   日月近在咫尺,触手可摘。   她一身辉光。   “沉睡数千年,只上一次九霄,值得吗?”她抚着镜面,澹然问。   天风在她耳畔猎猎地响。   “有妙华师姐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守在家里,没有值得不值得。”青鸾之首微微颤动,与那妖修少女如出一辙的呆板声音在她身下响起,“没有妙华师姐在,哪里都不值得。”   于是曲砚浓在天光里很淡地笑了一下。   她又想起夏枕玉了。   “孤鸾照镜,是什么意思?”她问青鸾。   青鸾在云水天河里遨游,音震玄霖域,万里闻悲声。   鸣声响彻诸天,久久不绝。   在绵绵无绝的悲鸣里,她听见青鸾杳渺的回答:   “俯瞰天地之大,哪里都不值得,就是孤鸾照镜。”   “曲师姐,你和我,都是孤鸾。”   曲砚浓无言。   她抚过道心镜,起身仰首,将那明镜高举。   天光漫过她的鬓发、肩头、指尖,倾泻万里、明照山河,溢满玄霖域。   骤然生光,仰头张望的修士们不由闭了闭眼睛,勉强再睁开。   透过那璀璨的天光,有人孤身立在青鸾之首,手捧明镜,奋力掷出。   明镜融入天光,摇身化作万里青天。   祝灵犀坐在符沼里,半个身子已陷入其中,她却浑然不觉,呆滞地仰望头顶——   一面青镜飞上云海,转瞬融入破碎的玉照天,化作天镜。   玉照天明澈清光,再无裂缝。   祝灵犀仰着头,在那完整无缺的清澈天镜里,看见自己呆滞的脸。   谁驾青鸾?谁补天镜?   曲砚浓立在鸾首,漠然俯瞰山河万里一瞬而过。   万千瞩目里,她如从神话中走出。   孤身茕茕,她即仙圣。 第119章 孤鸾照镜(三七)   符沼终于沉寂下来。   祝灵犀依然呆坐, 任由自己在符沼里下沉,直到黄泥覆没过胸口,她才猛然惊起, 跃出符沼, 给自己贴了十几张辟尘符, 勉强把身上的黄泥都去了。   她其实是个很爱干净的姑娘,但钻进符沼的时候根本不会去想这些事,直到爬出来了才觉得浑身都痒。   原本近在咫尺的虚空裂缝早已消失了,天镜如水, 整个鸾谷风平浪静,仿佛之前几天的事情全都未曾发生过。   没有虚空裂缝、没有惊变、没有玉照天破碎……一切都像是从前的模样。   如此宁静。   远处传来古怪的动静。   祝灵犀循声而去, 一片片泥浪胡乱地翻腾,有人近乎狂暴地搅动着这一片符沼,几乎满身是泥,可他却浑然不觉。   这身覆黄泥的背影看起来十分熟悉, 好像刚刚才见到过……根本没有分开多久。   祝灵犀想也没想,手中符笔一挥, 三道符箓瞬息构成,朝那人飞去。   蓝觅渡心乱如麻地翻腾周围符沼,竟失了警惕, 直到那三道符箓飞到他身侧两丈远,他才恍然察觉,凝成符剑,横扫而去。   符剑撞开一道符箓, 将它直接劈成两半,然而去势也弱了下来,斩向第二道符箓, 与后者一同消散了。   第三道符箓已飞至他面前。   蓝觅渡大吃一惊,急切中又勉强凝成一道符剑,劈落了那道符箓。   再看祝灵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结丹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祝灵犀,难以置信,连那张蹭了黄泥的脸也抽搐了一下。   祝灵犀不答。   她与蓝觅渡已无话可说,只有符箓可以倾奉。   蓝觅渡消耗了不少灵力,仓促间竟在她的符箓面前十分被动,只好取出乾坤袋里备好的符箓,冷冷看她,“你运气倒好,在这种鬼地方也能结丹,但你也就仗着刚刚突破、灵力充足,想要胜过我,再修练二十年吧。”   这时候,他那些爽朗亲切的笑容已寻不到一点影子了,只剩下一个略显扭曲阴冷的影子。   祝灵犀充耳不闻。   她数道符箓齐发,就按蓝觅渡所说,仗着自己灵力充足,符箓不要钱地画,几乎如箭雨般投向蓝觅渡。   这么多道符箓杂七杂八,有些只是普通符箓,对蓝觅渡来说根本没有威胁,但他一刻也不敢放松,全神贯注辨认这些符箓中的杀招。   刀光剑影符、移花接木符、飒沓流星符……   蓝觅渡倏然抬起手,从早已备好的那一套符箓中抽出了两张,分别朝两侧掷出,那两张符箓张开,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两道骤然绽开的流光前,将那两道刺眼的流光湮灭。   还没等他松口气,那一堆本该被符剑拦住的杂符里,竟有一道冲破符剑,狠狠撞向他。   蓝觅渡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凝聚符剑,就被那道符箓击中,倒飞出数丈远,一头栽在符沼里。   一张天罗地网符几乎是与他同时落下,将他整个人倒提起来,只有额头埋在黄泥中。   “这不可能!”蓝觅渡惊怒交加,“宗门内没有这门绝学!”   若是有,他不可能认不出。   祝灵犀停在他面前,俯瞰他埋在泥里的头。   “这确实不是宗门绝学。”她语调平板,几刻之间情势倒转对她来说好似根本不值得庆幸、得意,“这是‘小八定金符’。”   “不可能!”蓝觅渡更怒了,“你这门绝学和八定金符一样,都遵循八卦,但你刚才那张符,根本不遵循八卦中的任何一卦!”   否则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怎么可能不多加警惕?   祝灵犀莫不是在耍他?   “没有骗你。”祝灵犀望着他惊怒的脸,“这是小八定金符的第九式。”   “一共就八卦,哪来的第九式?”蓝觅渡怒极。   祝灵犀很认真地看他,想起曲仙君当初的话,默然一瞬。   “既然是小八定金符,怎么能没有第九式呢?”她一板一眼地说。   蓝觅渡如此惊怒,竟一时不知该怒斥什么——   既然是小八定金符,怎么能没有第九式呢?   祝灵犀要不要好好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他山石呢?”祝灵犀已不再解答。   蓝觅渡闻言冷笑了一声,“没了。”   祝灵犀皱起眉。   “方才一番天旋地转,我落进符沼里,出来时,他山石已不见了。”蓝觅渡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你要有本事把符沼翻过来,你就去找吧。”   祝灵犀愕然失色,“什么?”   他山石落进符沼里了?   不是吧?蓝觅渡连他山石也能弄丢?   “祝灵犀?祝灵犀?”远处传来茫茫的喊声。   “我在这里。”祝灵犀立即扬声应下。   片刻后,一群人闹哄哄如霹雳流星,冲到她面前。   “你没事吧?”申少扬看她一眼,呆了,“你结丹了?”   怎么就一会儿功夫,小伙伴就结丹了啊?   祝灵犀哪有空讲这个啊?   “蓝觅渡说,他山石掉进符沼了。”她向跟来的长老汇报,“不知真假。”   郦长老仰身,失色,“什么?他山石掉进符沼里了?”   这下可完了!   宗主可是下过令的,这枚他山石是要给曲仙君的,现在她拿什么给曲仙君?   曲仙君的东西……谁敢不给啊?   “掉到符沼里去了?”   曲砚浓一听就被逗笑了,“你相信他吗?”   祝灵犀垂首立在曲仙君身边。   她心里是有点信的,不是信蓝觅渡的人品,而是信他不可能料到她结丹脱险、提前演戏给她看。她自己都没料到。   但她想了想,认真地答,“送到獬豸堂审问了,他没扛住,交代了许多和知梦斋有关的事,但依然坚持说他山石掉到符沼里去了。”   曲砚浓依然问,“你相信他吗?”   祝灵犀摇了摇头。   “仙君,我看人的眼光不太准,所以我没有相信或不相信。”她说,“从前我以为太虚堂的长老们忘了职责,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在引蛇出洞;从前我觉得宫执事追名逐利,但只要宗门引导得当,他也可以在关键时刻做出贡献。”   她顿了一下,“从前我以为蓝觅渡虽然有些偏激,但又不失风骨,后来才发现,原来他骂得越响亮,做坏事就越心安理得。”   蓝觅渡在獬豸堂的审讯下痛哭流涕,说自己是鬼迷心窍,其实内心里一直愧对宗门,奈何已上了贼船。他说他心里一直向着宗门,从没把知梦斋当回事,只是被利益迷了眼睛。   但大司主冷笑,一语道破:蓝觅渡在上清宗是被大力培养的精英弟子,符剑这样的宗门绝学也对他完全敞开,太虚堂这样的重要堂部也轻易能进,他若是弃了上清宗,谁家能这样厚待他?   他当然要留在上清宗,一边享受宗门的栽培,一边出卖上清宗的利益,博取更多利益。   人有千面,她如今才懂了一星半点。   祝灵犀说到这里,抿了抿唇,却很坚定,“太虚堂长老们对宗门的忠心不假,但对普通弟子的傲慢,难道也是演的吗?固然当初是为了引蛇出洞,但对宗门弟子的问题避而不答,连个正式的公告也不曾敷衍出来,只要大家接受,却连个幌子也不给。”   还有獬豸堂的某些实无必要的规则,怨声载道者众多,却一直没有改。   曲砚浓饶有兴致,“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其实祝灵犀所说的这些问题,在她看来根本不是什么能让上清宗垮掉的问题,千年前没人争议,不是因为千年前没有这些问题,而是因为这些问题在千年前根本不是个事。   看年轻小修士为这种在她看来鸡毛蒜皮的小事辗转反侧,十分有趣。   祝灵犀理了理思路,定神说,“我被蓝觅渡埋在符沼里的时候,想到了大司主。”   曲砚浓有点诧异,“徐箜怀?”   “是,就是大司主。”祝灵犀点头,“我从前十分崇敬大司主,后来偶然发现大司主在道心镜前的模样,又开始怀疑自己、怀疑宗门风气,什么都怀疑。可生死关头,发觉自己其实并不真的了解别人,更没有了解宗门,我就又想起大司主。”   大司主那时应当也对宗门风气十分怀疑、万般失望吧?   他动金铃立下獬豸堂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人有千面,她只取自己看到的那一面。   “想要挽救这个宗门。”祝灵犀语气笃定,与其说她在猜测徐箜怀的想法,不如说她在说自己的想法,“有所不满,就要努力改变它。”   千年前有千年前的问题,今世有今世的问题,而过去千万年,又有过去千万年自己的问题。   千万年前有一代代有名或无名的前辈,千年前有徐箜怀,以后还可以有祝灵犀。   曲砚浓久久不言。   她没有想到祝灵犀会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有想到徐箜怀在这个小修士的口中竟像是另一幅高大伟岸的模样。   她走过的时光太漫长,足够她完整地看过旁人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那些幼稚的、令人生厌的、自相矛盾的片段留在她的记忆里,让她永远也不会为当下的截面而动容。   然而岁月之所以流淌,就在于人世的一切都顺流而下,过去是真实,如今也是真实,未来更是真实。   卫芳衡以前是跟随大司主立下獬豸堂的激进热血少年;徐箜怀以前是自相矛盾的死脑筋讨厌鬼,现在依然还是,但许多人需要的正是他的这张面孔。   人有千面。   她又想起夏枕玉了。   难怪夏枕玉并不强求把她绑在上清宗,难怪夏枕玉推她一把,任她入江海。   夏枕玉才是最相信上清宗未来的那个人。   相信后来者必当奋进,相信必有人能如先辈一般于危难时挺身而出,同她和其他先辈所做的一样,撑起这个宗门。   难怪她打趣夏枕玉如此清净无争,偏和她这样搅风搅雨的人同行,夏枕玉说:   “你这么想,就是看错了我,也看错了上清宗。”   “长河沉静,不是不奔涌。”   也难怪……夏枕玉不甘心。   不甘心把未能补天之憾藏在心里,辗转反侧千年,最终无言留下一面明镜,片语都未述,憾恨却满行。   曲砚浓看了看祝灵犀,夏枕玉同这小修士一样,温粹自矜下藏着一股无人知晓的锐气,旁人看不到,因为那锐气并非对准旁人,而是对准她们自己的。   夏枕玉从没同她说过这不甘和执拗,但是否一直期待她懂?   而她终于懂了,那人却已不在。   “你还留着道心镜吗?”曲砚浓忽然问。   祝灵犀闻言,从乾坤袋里取出道心镜。   这在鸾谷也是一桩大事——自从曲仙君取道心镜补天镜后,上清宗所有修士手中的道心镜都失了灵性,变回了普通的镜子,这才让许多人恍然意识到道心镜的奇怪之处。   许多人发觉手中的道心镜失了灵性后,就把它丢弃了,但祝灵犀还留着。   道心镜对她来说意义不同,虽然它已彻底失去灵性,但祝灵犀却决定日后迷惘时将它取出,照一照它,提醒自己这一番志向。   曲砚浓看祝灵犀郑重抚镜,很浅地笑了一笑。   她将祝灵犀轻轻一推,送出了符沼。   抬手,有清风漫卷。   符沼生浪。   黄泥携卷符怪,遥遥卷上玉照天,泥沙尽去,露出深藏千年的土壤。   天光洒落,照在那道漫卷玉照天的泥浪上,黄泥烁烁绽金,符怪莹光闪动,仰头望去,无数符文在头顶照耀。   仿佛清风有情,吹送玉淖金泥。   曲砚浓伸出手,一块莹白的石头落在她掌心。   又是一块他山石,可上一个同她一起取他山石的人已经不在了。   曲砚浓五指合拢,将他山石握在手心。   仰起头,玉淖金泥涌回符沼,玉照天清净无尘,映照出她仰面出神,无言对望。   她总以为有人能陪她。   可千年弹指,镜里孤身,她身侧无人。   她长久、长久地同玉照天两两相望,直到碧空黯淡,琉璃渡夜,残月孤灯,镜里只剩下无边幽晦,她终于回身一望。   漫回望,而后微怔。   坚冷神塑遥遥凝伫在她身后,如山岳不移,静守长风。   暮夜萧萧,灯火阑珊,青石立在苍山外。 第三卷 无情造物有情魔 第120章 利辗霜雪(一)   视线两端, 谁也无声。   这一眼很短暂,但那么漫长。   须臾对望,等了那样久, 却又那么快, 像是一场过于轻易的幻梦, 仿佛一触碰就会玉碎。   曲砚浓凝立在长阶上,竟忘了迈步。   青石神塑静静与她对望,忽而轰然迈步,于静谧与轰鸣之间, 安然而来。   隆隆的巨石碰撞声里,一切喧嚣都远去了, 只剩安闲。   不去想,生关死劫;无需问,苍生乾坤。   那些远在万里之外,卫朝荣却只隔了二十级台阶。   曲砚浓拾级而下。   她走得不快, 但二十级台阶转瞬就走到了底。   太快、太匆匆,她无望等待了一千年, 妄想成真时,竟感到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好得不像是真的。   曲砚浓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神塑就在她面前, 一步之遥,触手可及。   曲砚浓默不作声。   她抬起手,他山石静静躺在她掌心。   神塑凝望她,缓缓抬起手臂, 青石坚冷的手掌托在她手掌下,将她的手与他山石一同握拢。   “咔。”   他山石轻响,在她掌心化为齑粉。   “咔、咔、咔、咔……”   坚冷青石落下飞灰, 鸾谷的晚风将那飞灰吹远,转瞬湮灭,灰冷的石色褪去,紧握她的手如此鲜活。   温热、柔软、因常年练刀而生的微硬薄茧,与她相牵无数次的手。   曲砚浓蓦然向前。   卫朝荣抬手,她撞在他肩头,他接住了她,鬓发与鬓发交缠,他听见她的呼吸,将她搂得很紧。   温热的呼吸、柔软的手掌、稳定的身躯,他曾经拥有过的,此刻又短暂窃取,有那么一瞬他也恍惚,似乎这一千年从未分别,那些无奈的、画地为牢的、无法摆脱的都只是一场不宁的浮生梦。   然而乾坤冢萧瑟的风、冰冷的玄金索又将他从美梦中拽下。   拥抱她的、与她耳鬓厮磨的,只是一具身外化身,有着他从前的模样,仿佛一切都可以轻易地回到从前,不去想中间的困苦烦闷。   可卫朝荣已不是卫朝荣。   那具鲜活的、温热的、英挺的身躯,早已变成了混乱的、妄诞的、诡谲的魔躯,背负着沉重的玄金索,控制不住无休无止散漫的魔元。   这曾经熟悉、又被他向往千年的拥抱,是他向昨日之日偷来的。   曲砚浓把头埋在他肩头。   她环住他脖颈,像只凶狠的老虎,嗅闻他的气息,辨认他,又占有他。   卫朝荣抬手,抚摸她鬓发,而后缓缓低下头,反过来埋进她颈窝,温存、笃定、贪婪地嗅取她的气息,唇齿留连,把她的气息融进他的。   他们像是荒原上的两只凶兽,互相吞吐彼此的气息,以缠绵作对峙,又以对峙作缠绵。   一具虚假的化身,拥有他所期盼的全部真实,又何必执迷真假?   曲砚浓闭着眼睛靠在他肩头。   她像是长途跋涉后终于归家的旅人,明明满身疲倦,却觉得自己无比舒适。   “卫朝荣。”她忽然唤他。   高大坚实的身躯倏然僵硬,那硬朗有力的怀抱无声无息地流失温热,然而紧紧拥住她的手从未松开,仿佛抽离了魂魄的固执躯壳。   曲砚浓没有说话。   她静静立着,感受那变得冰冷坚硬如青石的怀抱,合眼无言。   那身躯僵冷了多久,她就静立了多久,微白的天际投来微光,在她垂下的睫毛铺上一层金粉。   冰冷僵硬的怀抱终于慢慢透出点温热,过了很久很久,搂住她的手慢慢抬起,抚在她脑后。   他什么也没说。   但她已经明白了。   曲砚浓依然无声。   她保持了原来的姿势,依旧靠在他肩上,搂住他的脖颈,连眼睛也没有睁开,只是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摸索到他的脸,指尖落在他眉间,轻轻摩梭着,从眉眼一点点向下,抚过他的唇,描摹他的五官。   卫朝荣喉头克制地滚动,他一言不发,微微阖眸,任她描摹。   “徊光。”曲砚浓忽而说。   卫朝荣搂在她身后的手蓦然攥紧,他垂下头,嗅到她发间沾染的清淡云水,深深呼吸,声线沉冷笃实,“是我。”   冥渊下魔元狂乱,玄金索沉沉作响,在寸寸撕裂般的痛楚里,他如炭火焚身,心却沉在冰冷泉水中,仿若置身事外,近乎可怖地清醒。   “我回来了。”   谁管他虚与实、真与假?   从今日起,真也可以是假,假也可以是真,哪里离她更近,哪里就是他的真与实。   曲砚浓澄静睁开眼。   她没有动,聆听他胸膛的心跳,她见过他如今真正的模样,这躯壳是不真实的,这心跳声也是虚假的,但她一直没有打破这浮梦。   “为什么?”她问。   没头没脑的问题,天马行空的思绪。   “誓约。”他答。   沉冽寒峭的语调,笃定无疑的口吻。   “什么时候?”她又问。   “第一次相见后。”他答。   曲砚浓缄默许久。   “徊光就可以?”她问。   烈火焚灼,荆棘环身,万般创痛。   卫朝荣是他,徊光也是他,誓约的缺口绝非对聪明心眼的馈赠,而是藏着鲜花的荆棘,钻出缺口,毁灭的绝不会是誓约,而是他自己。   他该谨守誓约,抵制蠢蠢欲动的诱惑,像他从前用尽全力所做的那样,永远对欲望说不……   要忍耐、要克制、要摒弃一切希望,以免它落空成无望,向毁灭燃烧。   “可以。”他毫不犹豫地说。   顾不得。   他也曾弃绝执迷、画地自限,可行到如今,他已顾不得了。   毁灭也罢,沉沦也罢,自作聪明也罢。   一腔克己静守,偏偏败给情深。   那就这样吧。   一段温存,也属天幸。   曲砚浓抬头望他。   从前她总埋怨他越来越寡言,可情到深处,她竟也一样缄默了。   不需要卫朝荣作答,只要确认他的身份,她便已隐约猜到他的难言之隐。   为什么没通过申少扬联系她?   既然绝非不想、不愿,那就只能是不能。   曲砚浓抬眸。   “陪我去望舒域。”她闲谈般说着,很平静,“我要去找檀问枢。”   卫朝荣声音沉冽,“好。”   曲砚浓终于微微地笑了。   “好吧。”她说了句很冷的玩笑话,“现在你的尸体终于归我了。”   这鬼话很鬼。   卫朝荣却从容颔首,嗓音寒峭,“炼不了飞僵,做成神塑也不错,如果能更早些炼成,那就更好了。”   曲砚浓似笑非笑,“让你等急了?”   刚温存一刻,又来挑衅玩弄了。   卫朝荣定定望她。   “我等你,一向很急。”他平淡地说,“我若不急,你又何必来?”   曲砚浓唇边已止不住带笑。   可她偏要说,“我来不来,和你急不急有什么关系?你急我也要来,不急我也要来,难道你还拦得住我吗?”   卫朝荣于是语调平平地答,“我急不急,与你来不来也无关。你不来我急,你来了我更急。向来急,总归急。”   曲砚浓“噗”地笑了出来。   藏在冥渊底下这么多年,说尖刻话的功夫又回来了。   “你在乾坤冢里练了一千年吵架?”   卫朝荣神色微漠。   “哪里,”他说,看她一眼,“我只是在想你。”   是损她辩口利舌令他学来许多,还是一腔真心剖开请君看取?   是针锋相对还是情深意重,难说。   曲砚浓含笑。   “你这人,”她懒洋洋地哼笑一声,“还是做神塑比做飞僵好,飞僵可说不了话。”   不然不是白长了张嘴?   转过身,她唇边笑意全无。   她微微蹙眉。   卫朝荣没说实话。   倘若誓约的空子这么好钻,她早就去钻了,岂会老老实实守约?   他还藏了什么?   这人果然还是白长了张嘴!   *   祝灵犀觉得自己不能白长了张嘴。   她站在太虚堂的某扇门前,静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踏进门内。   “……不是说了吗?别来烦我,一个个都要去望舒域撒欢了,活都推给我,我干得完吗?”都长老大声嚷嚷,抬头,一愣。   “你是来拿瑶仙藤晨露的?”他板着脸,公事公办地一指博古架,“第三层,碧玉瓶,自己拿吧。”   祝灵犀根本没惦记这滴瑶仙藤晨露。   “我不是来拿这个的。”她有点紧张,绷着脸,认认真真说,“我是来向您道歉的。”   啊?都长老愣了一下。   “我现在知道,当初云台那件事,并非您尸位素餐,而是太虚堂安排您做引蛇出洞的先锋。”祝灵犀说,“我当时不知内情,十分冲动,让您当众难堪,是我不对。”   都长老嘴往一边撇。   “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这样,”他唠唠叨叨抱怨,“听风就是雨,嘴又快又毒,觉得天底下就自己最正义,其他人都是吃白饭的。你说难道就你们年轻过?难道我们这些长老们就没有年轻过,没有正义过?做事情不能这样急躁……”   “……都这么急性子,太虚堂也不用做事了……”   “……这回是我在引蛇出洞,下回要是太虚堂真有点不便,要等些日子才能处理,再来个人质问,那我们就真成吃白饭的了?”   “做人做事,要戒骄戒躁,多观察、多思考……”   祝灵犀傻眼。   都长老的抱怨如秋风秋雨绵绵不绝,顷刻就把她给淹没了,打得她不知东南西北身在何处。   她以为道完歉,都长老无非就是原谅或者不原谅,谁想到既没原谅又没不原谅,只有这根本没有间歇的秋风秋雨。   “祝灵犀?”门外,一道嘹亮呼唤,“祝灵犀在吗?”   都长老的秋风秋雨终于停了。   祝灵犀如蒙大赦,朝都长老恭敬行礼,飞快地跑出门。   “总算找到你了!”郦长老一把抓住她,“快收拾一下,知妄宫来人了,曲仙君要提前去望舒域,你赶紧去。”   祝灵犀万般茫然,一肚子问题,一时间不知道先问哪一个。   她是上清宗弟子,又不是知妄宫修士?   曲仙君要去望舒域,为什么要带上她啊? 第121章 利辗霜雪(二)   “当然是我求仙君带我们一起去的啦!”   申少扬在太虚堂外高高兴兴地等她, “如果只有我们三个去了望舒域,你却被落下了,你该多伤心?”   祝灵犀没明白哪里该伤心。   她跟着同伴往前走, 十分疑惑, “仙君为什么要带我们去望舒域?发生了什么?”   “戚长羽跑了。”   卫芳衡坐在曲砚浓对面, 眼睛不住地往另一边瞟,嘴上还很正经地汇报,“之前把他送到戒慎司明正典刑,他挨了不少大刑, 这回终于是熬不住了,三天前从戒慎司逃了。”   曲砚浓半点不意外。   她把戚长羽放进戒慎司而不是直接杀了, 为的就是这个结果。她等的就是附身戚长羽的檀问枢开始行动。   檀问枢没动静,她怎么顺藤摸瓜找到她的好师尊背后的人呢?   她似笑非笑,“让我看看季颂危这次打算怎么狡辩。”   卫芳衡“嗯嗯”地应着,目光依旧往旁边瞟, 终于是忍不住了,“仙君, 这位道友是……”   哪位啊?怎么她从未见过?突然就跟在仙君身边,形影不离。   难道又是仙君找到的替代品?   卫芳衡的眉毛忍不住地往上挑起——   这回是替代谁啊?   卫朝荣平静地望去。   他没说话,不作答, 气质沉冽似冷山褪雪,披一件玄色斗篷,风帽就戴在头上,垂落的阴影覆在额前, 为他添了几分沉郁幽暗。   没人提及他时,他就缄默地坐在曲砚浓的身边,目光如她的第二道影子, 紧紧相随,绝不分离。   可等到卫芳衡被这样的目光盯上时,她就莫名感到一阵本能般的心悸,好像被什么可怖的存在注视了一样。   卫芳衡不动声色地朝曲砚浓靠近一点。   “仙君?”她睁大眼睛望曲砚浓,眼里的情绪千头万绪,既有刁钻大管家的理直气壮,又有柔弱的依赖,“这是谁呀?”   不会又是个戚长羽吧?她好不容易才熬走那家伙,怎么转头又来个新的,而且看起来比戚长羽凶悍多了。   倒不是写在脸上的凶悍,这人眉目俊逸英挺,神容寡淡微漠,仿佛对什么都不关心,只有在望向曲砚浓的时候格外专注。   那种专注几乎叫旁观者毛骨悚然,过分炽烈、过分热切,在将被注视者灼穿之前,先要将注视者本身烧干。卫芳衡根本不理解曲砚浓究竟是怎么在这种目光下安之若素的!   卫芳衡直觉这是个硬茬。   该怎么让这人意识到她才是最早陪在曲仙君身边的人呢?   卫芳衡在心里盘算着,就算这人是个戚长羽加强版,也不能跟她抢仙君身边第一人的位置。   卫朝荣几乎是立刻察觉到这暗含警惕的排挤。   “你姓卫?”他冷冷地问。   先前曲砚浓提到过卫芳衡,也提到这人是他的同族后辈。   卫朝荣算是被半卖到牧山的,当时境况使然,怪不得他的父母,但也令人无由再敬爱他们。自从他被带到牧山宗后就再也没去关注他们了,更遑论千年之后的同族后辈。   曲砚浓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你不好奇他们为什么会在牧山吗?”   那种目光灼灼、兴味十足的神情,一看就知道她本性难改,又想逗弄他、拿他的反应取乐了。   卫朝荣誓不让她得逞。   “是宗主去找的吧?”他脸上没有一点意外,“他们之前住在寄情江边,后来靠那笔钱搬去了仙城,其他亲戚却不可能一起搬。按照他们的脾气,大约也不会走太远,不会和乡下亲戚断了联系。”   宗主。   从前他叫的都是师父。   曲砚浓目光闪了闪,没有戳破。   “什么脾气?”她笑问,“把孩子卖掉,再没去找过的脾气?”   她说话是真锋利,哪里柔软就往哪里下刀子,幸好卫朝荣刀枪不入,唯一的逆鳞还没长在他自己身上,而是长在她身上。   “窝囊的老好人脾气。”卫朝荣平淡地说,仿佛真的在说一对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老夫妻,“瞻前顾后、畏手畏脚,但又心软老实,对谁都狠不下心。”   这对话从前有过一次,只存在于她的回忆里,可现在却活生生地发生在她的面前。   从前她拥有的只有回忆,可如今她也有当下了。   曲砚浓微微恍惚,靠在桌上出神。   她想起卫朝荣这人的清寂性情,什么都看得很开,豁达到不可思议,他不恨、不怒、不怨,谈起故人往事总是很超脱。   他是这样说的,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什么也不记恨,却又看得极透彻明白。   一对老好人夫妻,连乡下亲戚也舍不下,却能舍下他,把他交给牧山宗后真就不闻不问,再也不来找了。   从前曲砚浓听他这样说,心里有种痛苦的痛快,欢喜他同她一个样,人生望不见来路,也不知道去处。   可她现在却不这样想了。   这般惨烈,何苦?   桌边,卫芳衡满含警惕,靠她更紧了,“我是卫芳衡,你又是哪位?”   曲砚浓叹口气。   再任卫芳衡靠下来,她就要钻进曲砚浓怀里了。   刁蛮大管家之所以从獬豸堂沉稳可靠元老变成刁蛮大管家,都是有人惯的。   “老实一点。”曲砚浓把卫芳衡推正了,唯独不答卫芳衡的问题。   卫朝荣幽黑的眼瞳盯卫芳衡一眼,很快就漠然将目光移开了。   曲砚浓敷衍卫芳衡,“你好久没回上清宗了,去和故人打个招呼吧,顺便帮我等一等那四个小修士,他们都和戚长羽、檀问枢打过交道,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这就是曲砚浓打算把申少扬四人带上的原因。   她熟悉戚长羽,也熟悉檀问枢,但后者玩起附身这一套,也算是别出心裁,几乎没什么明显痕迹,当初若不是在镇冥关太嚣张,曲砚浓也难发觉他的踪迹。   “你觉得檀问枢会换个人附身?”卫朝荣等到卫芳衡离开后才问。   曲砚浓纠正,“不是觉得,是一定。”   她了解檀问枢,檀问枢也了解她。   当她在镇冥关现身后,檀问枢就该知道自己无所遁形,也绝不可能相信她会糊里糊涂地忽略他的下落。   她要钓鱼,檀问枢不可能猜不到,偏偏还在戚长羽身上蛰伏那么久,这其中意味就十分有趣了。   “檀问枢把季颂危卖给我了。”曲砚浓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所以这趟谋划多时的逃亡,本来就是给她看的。   根本不稀奇。   她的好师尊可是魔君,师尊能卖、徒弟能卖、全家都能卖,难道独季颂危卖不得?   有些猜想她从未对人说起,因为没有人适合听。   原本她想和夏枕玉说,没想到再也没机会了。   但现在卫朝荣就坐在她身边。   “檀问枢应该没有失心疯,他这半死不活的,躲着我还来不及,应当不会主动来招惹我。”她说,“如果那天我不在镇冥关,等到镇冥关被毁后才赶过去,我也能查出是他干的。”   别说檀问枢那么嚣张、留下的痕迹十分明显,就算他如从前一样狡猾,让人抓不到痕迹,也有周天宝鉴留下他附身戚枫时的模样,她一看便知。   檀问枢傻了才来招惹她。   从前他逗她像逗条狗,那是因为他修为高。他当年还没成为魔君的时候,拜在碧峡老魔君的门下,对待老魔君的态度,那才真叫一条狗。   一条殷勤备至、绝对合心意,但包藏祸心、永远养不熟的狗,一旦得势就露出獠牙把人撕碎。   曲砚浓厌恶他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   师尊如是,叫人怎么服气?就算她根本不记得父母亲人,单纯地把自己当作碧峡魔君的爱徒,她也很难心服啊。说出去都挺丢人的。   恶心归恶心,檀问枢的诡诈却不是假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毁坏镇冥关对檀问枢来说应该是毫无好处的,可他却大张旗鼓地干了,只是没料到她当时就在镇冥关,直接抓个现行。   檀问枢图什么?   卫朝荣静静听她说完。   “所以你一直没把他揪出来。”他沉声说,“你在等他把季颂危卖给你。”   真相确如是。   卫朝荣忽而笑了。   曲砚浓莫名其妙。   “怎么?”她有点警惕,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觑着机会刺她,如果是,她一定接招。   “你挥斥方遒,很好。”卫朝荣说。   曲砚浓听不出这话究竟是想损她呢,还是真夸她。   其实卫朝荣说话总是损誉参半,那一半的损也是为了让她高兴,他知道她喜欢听这种“不好拿捏”的腔调,曲砚浓也知道他知道。   然而卫朝荣的有意思之处就在于,她明知道他的损誉参半是欲擒故纵的情话,依然期待应战。   “怎么个好法?”她似笑非笑地撑着头看他。   卫朝荣目光凝定在她的脸上。   这张鲜丽的、快活的、摄人心魄的脸,如此逸兴遄飞、笃定泰山,说起檀问枢时,有种漫不经心的安闲。   没了恨意难平,没了决绝玉碎,她握有一切,无可动摇。   从前高不可攀的峰峦已匍匐在她脚下,只能将她仰望。   山登绝顶,于是她为崇山。   可他还记得,从前那张孤凄、倔犟又疲倦的脸。   当他劝她弃魔修仙的时候、当枭岳和檀问枢为了玄冥印追杀他们的时候,她就有那样一张脸。明明有团火,正要将她烧干,可她一定要烧干。   犟成那样,好像要破碎,却要先把旁人撞碎。   他想让那张孤凄的脸快活一点。   不要那么疲倦,不要那么绝望,不需要那样拼尽全力才换来一点希望。   如果他能为她实现,如果他能帮她成功,他粉身碎骨也没关系。   卫朝荣定定地凝望曲砚浓。   他几乎是贪婪而渴望地注视着她恣肆笃定的脸,在无边的快慰里几乎忘了自己。   千年孤寂、妄诞魔躯、画地为牢,又算什么代价?   能为她粉身碎骨,真是太好了。   他想。 第122章 利辗霜雪(三)   曲砚浓被他盯得想笑。   “问你呢。”她轻轻踢了卫朝荣一脚, “说话。”   卫朝荣叹口气。   “把檀问枢撵得满地跑,不好么?”他淡淡地反问。   当然是很好的。   但曲砚浓偏要说不,“不好。”   卫朝荣只好接招。   他问, “哪里不好?”   不好的地方有很多, 曲砚浓却要挑最离谱的说, “明明还活着,却不来照顾徒弟,躲了一千年,没有个师尊的样, 我很不高兴。”   卫朝荣面色不改,“说得也是, 为人师表,哪有这样的?”   曲砚浓撑着脸看他。   “檀问枢实在欺人太甚,你说是不是?”她问。   檀问枢若是听到这话,大约也要哭了。   卫朝荣认真颔首, “是,他这人一向如此, 没有礼数。”   曲砚浓笑盈盈看他,“那你就干看着呀?”   这话不像调笑,倒是话里有话, 别有意味。   卫朝荣动作微微一顿。   他对着面前那张笑吟吟的脸,微微沉吟,“你要我配杯茶再看?”   这笑话太冷,如果不配上他那张脸, 曲砚浓根本不会笑。   她是气笑的。   “是么?你要什么茶?我这儿有阆苑雪,还有玉照香,你来一壶, 我把檀问枢交给你。”   卫朝荣依然是那副不解其意但格外沉肃的模样,“什么是阆苑雪?这茶倒是没听说过。”   就是不提檀问枢的事。   曲砚浓瞥他一眼。   她当然不是要卫朝荣帮她出气,她还没到需要别人来帮她出气的地步,只是想借机试探一下卫朝荣的反应。   神塑作为身外化身,是可以借用本尊力量的,当初她的神塑就用这部分力量在鸾谷伪装夏枕玉多年,谁也没发现端倪。   她只是想试探一下卫朝荣现在状态如何,而试探出来的结果也不必多提,如果尚可,以卫朝荣的性子,当场就应下了,岂会装傻?   要不是她拿“为她出气”来为难他,说不定还真要被他若无其事地混过去了。   曲砚浓只觉牙痒痒。   这人总这样,报喜不报忧,就算过得再不好,他也一个字都不会提,连一点懊丧都不显,平平静静地看着你,让你以为他过得好着呢。   实际上好他个大头鬼!   一千年过去了,曲砚浓再不会被他这种姿态骗了,她有的是耐心和手段叫这闷葫芦招供。   曲砚浓似笑非笑,从乾坤袋里取了阆苑雪,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   “接茶。”她说。   接茶,接茬,一语双关。   卫朝荣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多谢。”他仰头把茶喝尽,茶盏落在桌上。   又不说话了。   曲砚浓耐心告罄。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说明白一点。”她说,“上次说两句狗屁不通的话就带着冥印投身冥渊了,再上次骗我说自己在上清宗过得很好,这次干脆不说了?”   卫朝荣默然。   他是真没想到曲砚浓会这样穷追猛打、锲而不舍。   她从前不追问的。   他说自己在上清宗过得很好,她就相信,从不追问他究竟在上清宗忙活什么,又是被谁器重了;他说他还有一只乾坤袋,可以装下冥印,她问了一句“既然如此,我们还有必要分开走吗”,他那时汗都要滴下来了,不知怎么回答,可她又不追问了,任他离去。   曲砚浓对他总是很好奇的,可这份好奇和迷恋又总是很克制,仿佛隔岸观火,纵然已被火光照亮,依然留有一分疏离克制,从未越过那条河。   卫朝荣从未怪过她的保留。   她不止对他保留,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有所保留,不信世上情真,也不信世上有好人。   想要靠近那团火,就要忍受那条河。   可有一天她一跨步纵身越过了那条河,想看清他的狼狈不堪。   卫朝荣根本不想让她看见他的狼藉。   他在她面前应当是可靠的、有能力的、无论遇到什么境况都游刃有余有办法的,至少是无所畏惧的、澹然的。   他必须是她的骄傲,而非无能的庸人、随便的某个人。   不能无能为力,不能身不由己,不能难以自制,不能挣扎沉沦。   原来靠近那团火,还要忍受自己的阴影。   “如今是有一些不便,但都可以克服。”卫朝荣沉默片刻,回答她,“都还好。”   曲砚浓追问,“一些不便是什么不便?可以克服是怎么克服?都还好是哪里还好?”   卫朝荣被她问得越发沉默。   难道要让他说,他并不能控制魔元,又在欲望里挣扎沉沦,每靠近她一分,都离失控近一分?   他说不出口。   其实他从不是多爱面子的人,也没什么旺盛的好胜心,除非生死,几乎不和人争勇斗狠,可是在曲砚浓面前,他就是无法把那一面撕开给她看。   撕开他的躯壳,给她看那隐藏在深处的狼狈。   一时沉寂。   曲砚浓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她皱起眉,指节轻敲桌案,如果是千年前,她一定在怀疑卫朝荣藏了什么诡计,进而心生警惕,可现在她只觉得卫朝荣缄口不言装木头的样子很让人恼火。   这不只是因为他曾为救她而赴死,还因为她已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魔修。   卫朝荣这个人,大约是属蚌的。   卫芳衡的传音从外面来。   “仙君,那几个小修士来了,要见他们吗?”   曲砚浓随意弹指,门扉无声而开。   申少扬期期艾艾地走进来,“仙君,我们来了。”   他目光微微一偏,落在桌边的另一道身影上。   申少扬揉了揉眼睛。   卫朝荣神色寡淡望来。   申少扬又揉了揉眼睛。   他是不是看错了,这人长得好像前辈附身的那尊神塑啊?   曲砚浓观察这小修士表情。   “不认识了?”她问。   申少扬瞳孔放大。   “这这这,”他差点跳起来,“前、前、前辈?”   卫朝荣只简单应了一声。   申少扬感觉这个世界都不真实了。   啊?神塑怎么就忽然变成一个大活人了?当初前辈还在戒指里的时候根本不许他联系曲仙君,一副要相忘于江湖的模样,怎么现在变成活人了,自己直接就贴上去了?   什么相忘于江湖、什么就这样吧……全都不存在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往曲仙君身边一坐,眼睛都快黏在曲仙君身上了,一点要克制、要远离的痕迹都找不到。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   申少扬狐疑地看看卫朝荣。   他忍不住怀疑,当初前辈坚决不许他联络曲仙君,究竟是因为想各相安好不复联络,还是不想让他接触到曲仙君啊?   “卫前辈——”他忍不住开口。   曲砚浓截断,“他不姓卫。”   “啊?”申少扬彻底傻眼。   不姓卫?怎么又不姓卫了?   那前辈在曲仙君面前到底是谁啊?   前辈到底是不是曲仙君早死的爱侣?这张脸不就是卫朝荣的神塑的脸吗?   难道前辈附身了别人的神塑,又被曲仙君发现了吗?可是曲仙君怎么这样淡然,一点都不生气呢?难道“卫朝荣”其实不是曲仙君的爱侣,曲仙君的爱侣另有其人?   或者说卫朝荣是个假名?那真名是什么?为什么要用假名呢?曲仙君之前不也提到了这个名字吗?   前辈到底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他一点都不知道,这怎么圆啊?   申少扬讷讷,“那、那前辈叫什么?”   曲砚浓意兴阑珊。   “你不是叫他前辈吗?”她说,“那就这么叫吧。”   申少扬彻底沉默了。   这两位难道是早就商量好的吗?怎么一个个都打同样的哑谜,连称呼都安排了同一个?   怎么兜兜转转一番波折,最后他还是不知道前辈到底是谁啊?   早已消亡的本尊与插足之谜,再次阴魂不散地浮上申少扬的心头。   曲砚浓自顾自安排,“富泱熟悉望舒域,我要去霜雪镇,知梦斋就在那里,你来替我和人打交道,暂时不要透露我是谁。”   机缘巧合,或者说并非巧合,檀问枢就带着戚枫去了霜雪镇。   她和上清宗有过约定,会陪上清宗向知梦斋复仇。为了钓季颂危,鸾谷至今没开放,玄霖域到处都流传着青鸾覆日的传说,但谁也说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谁在鸾谷干了什么。   为了配合上清宗,她暂时不打算透露身份,直到季颂危露面后再来算总账。   至于檀问枢想给她看的好东西,正好和鸾谷的事一起算。   “至于祝灵犀、申少扬和戚枫,你们三个都和附身戚枫的那个人打过交道,这人现在附身在戚长羽身上,跑到霜雪镇去了。”曲砚浓说,“檀问枢跑得比耗子还快,谁也说不准他什么时候会换个人操纵,你们多留心吧。”   聊胜于无。   她感觉这几个小修士莫名其妙地运气很好,带上再说。   不去管被这消息惊得瞪大眼睛的小修士们,她随手打发他们自行去准备,突然问,“那几个盗取他山石的修士,是用一个叫做‘魔主断指’的魔物破坏鸾首峰秘境,引来虚空裂缝的。你知道这东西吗?”   卫朝荣微怔。   “什么?”他抬眸与她直直对望,沉声说,“我从未断过指。”   曲砚浓紧紧盯着他的神容。   他竟不像在说谎。   原本她以为他状况不好,而所谓的“魔主断指”也与此有关,这才反复试探,等到话题过去,又猛然抛出来让卫朝荣措手不及。   谁知他竟完全不知情,倒把她也搞糊涂了。   曲砚浓凝眸盯他许久,转身,“看来檀问枢准备给我看场大好戏。”   她走到门边,没回头,却停下了。   “你真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她问。   卫朝荣语调微漠寒冽。   “都好。”他简短地答。   曲砚浓轻飘飘笑了一声。   “那很好。”她言不由衷。   卫朝荣望着她消失在门扉后。   幽黑无常的魔气从他身躯中逸散出来,胸口、腰后、肋下、股肱……扭曲成手、脚、眼、触手的模样,长在本不该长的地方,瞬间将一个俊逸英挺的人变成诡异的魔物。   卫朝荣面无表情。   他神色冷淡,目光却沉,一个个攥住那不该长出的东西,像是处理寻常杂务一般,一丝不苟地将它们按了回去。   他山石能混淆虚实,将一具神塑化为鲜活躯壳,从化身到本尊。   可惜,他的真身也不是活人模样。   曲砚浓只爱鲜亮好看的东西,还特别容易喜新厌旧。   还是不要让她看见这副模样了。 第123章 利辗霜雪(四)   乘坐银脊舰船到望舒域后向西, 有一条小有名气的商路,近二十年来跻身为望舒域数得上号的路线。   “去霜雪镇吗?”刚到舰港,就有人来搭话。   申少扬感到很离奇。   他也算是走遍大半个五域的人了, 到过好几个舰港, 望舒域的舰港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热闹。   极度热闹, 到处是匆匆忙忙的人,一个个脸上写着的不是旅途的烦躁,而是急切想要实现的目标。   这里的修士也太过热情,这么多界域的舰港里, 只有望舒域的修士会主动来搭话。   “我们有车队要去霜雪镇,马上就出发了, 能捎带多人,只需每人三千铢清静钞。”来搭话的修士当然不是纯粹的热心肠,“我们商社信用好,规模也大, 这条路早就走熟了,绝对比那些小车队安全可靠。”   望舒域繁华归繁华, 可谈不上安定,有人想赚钱,就有人想赚点不劳而获的钱。   带汗的清静钞好赚, 带血的清静钞更好赚。   安全是安全,就是有点贵,富泱请示曲仙君。   他们其实不是坐银脊舰船来的,而是被曲砚浓随手一卷, 从鸾谷打包带过来的。   上一瞬人还在鸾谷,下一瞬已身在舰港了。   富泱有点拿不准曲仙君的意思:他们的目的地就是霜雪镇。曲仙君既然已经带着他们跨越四溟和青穹屏障了,为什么不直接带到霜雪镇呢?   曲砚浓当然想直抵霜雪镇, 奈何不行。   她穿行五域不靠飞遁,而是穿越五域罅隙,直抵终点。   望舒域二十多年前发生过一次灾变,空间崩塌,虚空裂缝吞噬万里山河,最后才勉强稳定下来。在五域之中,望舒域是空间最脆弱的那一方界域,而她打算去的霜雪镇,就在多年前灾变地界的边缘。   霜雪镇的天地脆弱到曲砚浓都怕自己引发第二次“玄黄一线天地合”。   她原本打算到了舰港后带着几人飞遁去霜雪镇,但此刻忽而改了主意。   “如果我付你一笔清静钞,让你来安排,剩下的都是你的,你接不接?”她问富泱。   富泱很谨慎,“您打算给多少?”   “六个人,一万八千铢。”曲砚浓也很严谨。   大赚特赚!   商队开价三千本来就过高,其中有一大半是用来买平安的,那商队中一定有元婴修饰坐镇。然而他们完全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有曲仙君在,不安全的只会是劫匪。   “曲老板您放心,”富泱当即慨然拍胸脯,“保证置办最好的飞行法宝。”   他一点也没夸张。   当他们的飞行法宝驶出舰港的时候,半个舰港的人都凑在一边张望。   “这架飞行法宝是知梦斋打造的,全五域只有三架,其中一架在钱串子手里、一架在霜雪镇,剩下的就是这一架了。”富泱倾情介绍,“租用这架飞行法宝一天,花销一万两千铢,灵石自备。用完之后,直接在霜雪镇还给知梦斋就可以了。”   “只付一万两千铢,这架飞行法宝就交给你了?”申少扬难以置信,“万一我们带着它跑了怎么办?”   当然没这样的好事。   “要付押金,十万铢。”他轻描淡写地说。   “十万铢?”   三双眼睛一起瞪大了看他。   “不是我掏的。”富泱摆摆手,不当回事。   “那是谁掏的?”难道还能是路过的好心人掏的?   “我找认识的商社借的。”富泱说。   “利息多少?”戚枫很懂行地问,“一口气借这么一大笔,利息只怕不低。”   这么算下来,富泱到底能赚几个钱,还真不一定。   “不要利息。”富泱依旧摆手。   “难道他们真是好心借你的不成?”祝灵犀蹙眉。   富泱谦逊摇头,“倒也不是,我只是答应帮他们在霜雪镇找个路子把东西卖出去罢了。”   对方还要付他一笔清静钞呢。   三张瞠目结舌的脸。   曲砚浓已走到飞行法宝边。   “怎么这么多虚空禁制?”她挑眉。   有些是短暂穿行虚空的,还有些是躲避虚空裂缝的,谈不上多高明,但对于时刻承受着虚空威胁的五域来说,绝对珍罕。   “知梦斋就是以虚空类的东西出名的。”富泱解释,“望舒域有一半的银脊舰船都经过他们的手,大家都说他家虚空禁制尤其精准可靠,也算是救了许多旅人的性命。”   曲砚浓不置可否。   她想起出现在鸾谷的那道虚空裂缝。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如此熟练,随便来两个人就能引来虚空裂缝,背后之人甚至都不必到场。   檀问枢或者季颂危到底想干什么?   “钱串子这些年都挺收敛的。”富泱熟练地把灵石放进催动法宝的禁制里,“我之前听我表姐说过,在玄黄一线天地合之前,钱串子时不时会仗着自己修为高、谁也揍不了他,强迫别人和他做生意。”   “这不是强买强卖吗?”申少扬十分震撼,“你们就都忍着?”   富泱耸耸肩,“他是化神修士,我们能怎么办?”   季颂危说要用清静钞,四方盟就只能用清静钞,整个望舒域都在四方盟的掌控之下,所以望舒域也得跟着用清静钞,望舒域又是五域最大的流通市场,于是五域也跟着望舒域用清静钞。   玄黄一线天地合之后超发清静钞,不过是让整个五域都看清了望舒域所看清的东西罢了。   再后来,曲砚浓和夏枕玉联手暴揍季颂危,拿走了清静钞,季颂危才慢慢消停,二十多年来安静许多,起码是望舒域能忍受的样子了。   曲砚浓听得又挑眉。   “强买强卖?”她问,“他是怎么强迫别人和他做生意的?”   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如果对方不买他东西就杀对方全家的那种?   富泱赶紧摇头。   如果季颂危这么做的话,大家对他的评价就不是一声“钱串子”,而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了,向曲仙君请愿诛杀魔佞季颂危的人能从阆风苑排到霜雪镇。   “钱串子做事还是有底线的。”富泱艰难地说。   在此之前,他万万没想到“有底线”这种评价竟能和季颂危联系在一起。   “所以他怎么做的?”曲砚浓追问。   富泱不知道曲仙君为什么对这个问题这么感兴趣,难道是要为望舒域的修士们做主?   他迟疑了一下,“我出生晚,没有亲身经历过,只是听别人说过,钱串子不会自己动手,但会利用四方盟,截断别人其他的货源或者财路,令人走投无路,只能同他做生意。”   季颂危自己是不太出面的,事情都是以四方盟的名义进行的,但五域人不都是傻子,也许看不明白究竟是谁在干这种事,但季颂危有没有去管大家是看得很明白的。   这种事发生得多了,知情者也就多了,于是季颂危的名声也就烂了。   曲砚浓若有所思。   “截断别人其他的货源或者财路,令人走投无路,只能同他做生意”。   这招数,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呢?   镇冥关的镇石最初是在望舒域买的,直到季颂危超发清静钞、被五域共同鄙夷之后,戚长羽利用这种情绪,中断了从望舒域购买镇石的交易,改为购买山海域的镇石。   ——算不算是从季颂危口袋里劫走了一笔大生意?   檀问枢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镇冥关,附身于戚长羽的侄子戚枫身上,在诸天宝鉴的映照下,明知有无数修士在观看,却大张旗鼓地毁坏了镇冥关。   这种行为对檀问枢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引来她的注意,给他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从前她一直在揣测檀问枢的目的,现在却有了个古怪的猜想。   ——她把戚长羽投入戒慎司前的最后一面,戚长羽好像向她汇报过,他已经重新接触四方盟,准备从四方盟购入镇石了?   当年主张换镇石的戚长羽因为檀问枢附身戚枫时的言论,而被山海域厌弃,山海域的镇石也因镇冥关的毁坏而被打上劣等品的头衔。如此一来,沧海阁唯一的选择就是换回望舒域的镇石。   她从前没往这处想过,因为在她心里,季颂危虽然很离谱,但总归还是有点底线的,至少不会在明知她脾气不好的情况下,再做些吃力不讨好、会被她报复的事。   但……   如果事情的真相,真的就是她所猜想的这样离谱呢?   这样小的一件事,这样没有意义的原因。镇石的生意固然很大,但对于季颂危来说也不是什么巨额财富。他早就是化神修士了,他应有尽有。   就为了这个?可能吗?   曲砚浓感到出离的荒诞。   “他能做出在天灾后超发清静钞的事,便已不能用常理来推断他了。”卫朝荣静静听了许久,缓缓说,“二十多年前,你能理解吗?”   曲砚浓沉默。   “但我总觉得他不该是这样的人。”她说,“纵然他贪婪,爱财如命,但我一直觉得他是个聪明人。”   卫朝荣顿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问,“季颂危超发清静钞,你还觉得他是个聪明人?”   曲砚浓深思许久,最后毅然说,“是。”   这两件事听起来都很疯很蠢很自以为是,但她总觉得是不一样的。   可她说不出那微妙的差别在哪里。   卫朝荣目光沉沉,许久不言。   “你和季颂危很熟?”他忽然问。 第124章 利辗霜雪(五)   这问题还挺难回答的。   曲砚浓被他问住了, 顾自琢磨了好一会儿。   “谈不上很熟。”她说,“从前打过一些交道,对他这人还算了解。”   曲砚浓沉吟, “至少, 我对千年前的他略有了解。”   在季颂危深陷道心劫之前, 她自诩对这人是有点了解的。   卫朝荣却沉默一瞬。   “千年前,你们还打过交道?”他语气平常,仿佛闲谈,“是在联手诛杀魔门修士的时候认识的吗?”   “不是。”曲砚浓断然否定, “我转修仙途、再次元婴后,就认识他了。”   卫朝荣眉目沉凝。   “元婴?”他简短地问。   曲砚浓颔首。   “在一处上古洞府遇见的, 他当时有几个散修同伴,但实力参差不齐,想邀请我和他们一起进洞府,我拒绝了。”她说, “后来又在洞府里遇见了,抢了他们一株灵草。”   当年抢来的究竟是什么灵草, 她早已记不清了,但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后来再遇上,总归也是有时联手, 有时争斗。”曲砚浓想了想,补充,“我说他心眼多、是个聪明人,就是从那时开始留下的印象。”   卫朝荣不再问了。   他缄默无言地坐着, 好像又成了一尊青石神塑,冷冷的、沉沉的。   曲砚浓看他一会儿。   “但我总是能赢。”她语气淡淡的,“虽然他这人心眼很多, 但算计不了我。”   卫朝荣依然闷声不吭。   他缓缓点头,沉闷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曲砚浓蹙起眉头。   一股名为“你在想什么”的困惑时隔千年重新回到她的心头,放在一千年前能让她心里生出一千种猜忌,现在也依然让她感到烦躁。   无论何年何月,她总是不明白卫朝荣的沉默背后到底是什么。   她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你怎么了?”   卫朝荣却没看她,目光偏向别处,目视远方,神色看不出什么异常,依旧如平常般沉冷。   “嗯。”他又嗯了一声。   曲砚浓看他这副样子就恼火。   她已很多年没这么恼火过,几乎没什么事能让她恼火。   “转过来。”她蓦然伸出手,扼住卫朝荣的下颚,将他的脸掰了过来,神色比他更冷,“说话。”   卫朝荣哪拗得过她?她这人向来唯我独尊,脾气大得很,硬要和她拗,指不定脖子都给她掰断了。没人比他更懂她的脾气。   他只好从善如流地顺着她的力道将脸转了回去。   曲砚浓目光灼灼瞪着他。   卫朝荣于是又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没什么。”他最终说。   他知道曲砚浓想听他的想法,可他真的说不出口。   难道要说,他听到她提起季颂危的口吻时,心里很不是滋味?   曲砚浓说她和季颂危不熟,但凭她语气中的笃定和熟稔,就算他们不熟,曲砚浓对季颂危的了解和关注也绝非寻常。   倒不如说,倘若曲砚浓和季颂危打过的交道很少,反倒更叫他骨鲠在喉,欲咽不得。因为那岂非意味着曲砚浓与季颂危有无需多少交集便能笃定对方真性的冥冥般的默契?   旁观者清,卫朝荣看得很明白,曲砚浓对季颂危看似不屑,实际上是认可后者的。她这人眼界很高,能让她认可的人其实不多。   这样的冥冥默契、这样的隐秘认可,为何旁人也能拥有呢?   这固然是自寻烦恼,可他心里总是忍不住泛起一股难耐的恶意嫉恨,把他如今已不真实却似乎还存在的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他要用尽全部力气才能将它藏在深处,不许它见光。   更何况,季颂危与她初遇的情形,又与他和她第一次正式相见时何其相似?同样是在上古洞府外,同样是示好被她拒绝,同样是针锋相对。   他始终求之不得、心存感激的经历,为何还能有人如此得天眷顾地拥有?   卫朝荣一想到这些,便再也无法沉下心去想那些“只要她过得好就够了”“粉身碎骨换她天地广阔心自由,别无所求”的美好心愿,而是卑劣地想要拥有她的全部目光,想要她再高傲一点,眼里只有他一个人,别去注意那阿猫阿狗。   他总以为自己爱她爱得一无所求,可却又总要忍受那难以克制的贪婪。   怎么说给她听?   说他嫉妒得发疯,恨不得季颂危就此消失在人间?   就因为她对季颂危有点了解?就因为她认可季颂危?就因为她和季颂危是在某个上古洞府外遇见的?   没有道理,不知所谓,莫名其妙。   他自己都恨自己妄生无名火。   她没有一点错处,难道要说给她听,叫她生气,又或者让她苦恼为难?他莫名其妙的酸涩恼恨,为什么要让她来负担烦恼?   这无来由的痛苦,只需折磨他自己就可以了。   他真的说不出口。   “真没什么。”卫朝荣喉头缓缓滚动,平静说。   一个人如果能像卫朝荣这样死不开口,再配上一张让人恨不起来的脸,那真就能让人无计可施。   曲砚浓真是恨他属蚌!   她试图思索千年前的自己面对这种情况是怎么做的,然后又想到千年前的自己也是百般困惑,往往心生疑窦,给卫朝荣补上一百八十个歪心眼,最后在警惕和恼火中不欢而散。   真是离谱!   她都已经是天下第一、五域最强、无冕至尊了,怎么还要受他这种气?   曲砚浓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卫朝荣在想什么。   最终她只好沉下脸。   “你要是总这样,我们便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她冷淡地说,想了想,又不是很乐意说“一拍两散”,明明是卫朝荣离谱古怪,凭什么她要为此放过他啊?那她岂不是纯受损?   卫朝荣颊边微微绷紧,轻微地抽搐着。   他深深凝望她,从她紧蹙的眉头,到紧绷的脸颊,宿命般的无力与无望如千年前一般将他淹没。   倘若他开阔豁达,能对她的交游寻常视之;倘若他辩口利舌,能把卑劣贪欲说成情深意重;倘若他无所不能,能在自我和宿命前游刃有余,是否就能逃离这无力?   “别猜忌我。”他的声音绷得很紧,像快要断了的琴弦,僵硬而嘶哑,“我没有坏心。”   不要怀疑他,不要猜忌他。   他会把贪婪藏好。   曲砚浓定定看他。   卫朝荣从前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他总是很明白她的多疑,然而又总是沉默,一言不发。不是神塑,却胜似神塑。   然而她从前也从未追问。   满腹猜疑,总埋在她心底。   去问谁?把猜忌说给人听,难道就能得到真相?   纵有千般许诺,又能信哪一句是真?   她不爱许诺,也不爱听诺言。   瞬息真情,随波逐流,何必空做许诺?   “我不会猜疑你。”她淡淡地说,抬起手,从他额前抚到颊边,拇指按在他的脸颊,凹进一个小圆圈,“也不会丢下你。”   微光烛影里,她恒久许约。   这一瞬息真情,竟有一千年那样长,那就不要再空等散场了吧。   卫朝荣几乎忘记自己的呼吸。   沸涌的魔元蠢蠢欲动,那一颗虚妄的心脏也剧烈地跳动,联翩的妄想攫取他的神智,这荒诞的重逢,是否能有个幻梦般的收场?   魔元几乎要溢出他的躯壳,他下意识地按住胸膛,不令这虚实颠倒的身躯变成诡谲的模样。   于是那妄想又消散了。   “你要小心季颂危。”卫朝荣与她对视,声音寒峭低沉,“人是会变的。”   曲砚浓无言。   根本不用想都知道他根本不是为了这个而不高兴!   她要听的是这个吗?   “人都是会变的。”她说,“我也变了。”   卫朝荣脸颊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是么?”他嗓音冷冽,“我只觉你一直都很好,没有一处不好。”   怎么样都好,哪里都好。   季颂危怎么能和她相提并论?   为何要为那人辩解?   曲砚浓隐约摸到一点诀窍。   但她不是很敢相信。   犹疑了片刻,她还是没顺着那个猜想往下说,而是问,“你真觉得我没有变?”   她还以为道心劫给她带来的变化很明显。   至少那道无悲无喜的誓约很明显吧?   卫朝荣凝神望着她。   怎么可能没有?   那变化太明显,早在重逢之前便已显露无疑。   他只是不愿意她把自己和旁人联系在一起说罢了。   “重逢之前,我觉得你变得像个很美妙的梦,离我很远。”卫朝荣轻轻呼出口气,平静地说,“可是重逢之后,我又觉得你很近。”   与千年前恰恰相反。   像是宿命收割前温情给予的一场幻梦。   曲砚浓微微出神。   明明她与夏枕玉、季颂危一样,在道心劫下变得面目全非,明明她在誓约下性情大变,人人都觉得她淡漠到几乎没有人味,他却说他觉得她离他很近。   她想叫他的名字,但最后又忍住了。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啊。”她说。   再忍他最后一次。   商路在飞行法宝前延伸,终于有了尽头。   “前方霜雪镇,排队入城,飞行法宝一律不得升空。”   曲砚浓从舷窗向外望。   一座既不宏大也不玄奇的城镇在不远处伫立。   霜雪镇从不以雄伟著称,它只是繁华,极致繁华。   像是快要腐败前的花。   曲砚浓沉吟许久。   “其实我变了很多。”她说,“并不都是好的变化,但总归是变了的。”   卫朝荣默不作声,凝神将她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心里去。   曲砚浓又顿了一下。   “我觉得你最好也要变一下。”她不再迟疑,反倒像是一种笃定的宣告,“我想听你说你的真心话。”   卫朝荣反问,“不好听,也要听吗?”   曲砚浓盯着他看了一会。   “好不好听,取决于我。”她说。   她可以等,但她脾气不好,耐心也有限。   她想要知道的事,就一定要搞明白。   不能任由他自作主张了。 第125章 利辗霜雪(六)   霜雪镇从建立到如今只有二十年。   二十年, 它从平地变为望舒域最繁华的城镇,既非因为它位置得天独厚,也不是有哪位大人物全力扶持。   它的繁荣建立在废墟和焦土之上, 以万里赤地为代价。   二十多年前, 望舒域那场名为玄黄一线天地合的天灾就发生在这里, 从此沃野化为绝地。那片空间坍陷、危机四伏的地方,过去曾两度由戈壁化为桑田,最终又在那场天灾中被黄沙淹没,因此被称为三覆沙漠。   霜雪镇就建在三覆沙漠的边缘, 由修士们自发建成,拒绝四方盟的统领, 成为望舒域最繁华,同时也最混乱的地方。   有人万里迢迢赶到这里,是为了休整之后冒险进入三覆沙漠,寻找当年在那场天灾中丧生的亲友的遗物;有人手头紧, 在三覆沙漠寻找死者遗物,又返回霜雪镇卖出去。   当然, 还有另一种人,在外面过不下去的亡命之徒。   “道友,多谢这一路照拂, 后会有期。”   一架飞行法宝旁,气质干净清澈的韶秀青年风度翩翩地向人道别,走入人群。   刚别过同行者,他的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你非要到霜雪镇来, 究竟是想做什么?”戚长羽咬牙切齿地说,“如今我已经到了,你总该说明白了吧?”   他身侧无人, 但一道温润的声音吊诡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长羽,你是潋潋教出来的孩子,说来也算是我半个徒孙,何必如此对师祖如此如临大敌?要知道,我们碧峡一门,向来最爱护弟子。”这温润的声音在戚长羽的脑海里如流觞曲水,听来十分动人。   戚长羽脸上青筋一下下地跳。   “你这话怎么不和曲砚浓说?”他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他被带入戒慎司后,这个声音就出现了,对方自称是曲砚浓从前的魔修师尊檀问枢,要带他逃出戒慎司。   戚长羽那时才意识到,之前附身戚枫的幕后之人并没有逃之夭夭,而是吊诡地潜藏在了他的身上,在毁掉他的名声、地位的同时,居然还想控制他。   如果檀问枢没有附身在戚枫的身上,如果檀问枢没有当众毁掉镇冥关,那一串噩梦般的墙倒众人推根本就不会发生!害得他跌落尘埃、丧失一切,居然还敢附身在他的身上!   戚长羽恨不得生撕了檀问枢。   然而戒慎司里度日如年,对戚长羽来说如人间炼狱,他的修为被废,只能任人宰割,这样的日子他只熬了两三个月便再也熬不下去了。   无奈之下,戚长羽只得同意了檀问枢的提议,让檀问枢操纵他的身体,逃出了戒慎司,一路来到望舒域。   这期间戚长羽也试探过檀问枢,为何附身在他身上,还要征求他的同意,才能操纵他的身体——难不成当初檀问枢附身戚枫之前,后者居然还傻到同意了吗?   檀问枢只是神秘地一笑。   “附身也有不同的方式。”他这样解释。   戚长羽为这一句话琢磨了一路。   如今身处霜雪镇,檀问枢还在装模作样地摆“师祖”的谱,戚长羽实在恶心难耐。   檀问枢在戚长羽的脑海里慢条斯理地笑了起来。   “她一直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弟子,这可不掺假。”他悠悠地说,“固然在道统上有了分歧,然而我的徒弟永远是我的徒弟,改得了魔骨,改不了魔心。长羽,她能走到如今的位置,难道不正说明我这个师尊教的够好吗?”   戚长羽一阵恶心。   然而在这本能般的作呕中,他又感受到一种微妙的、诡异的熟悉感,那种说话的语调与风格,竟好像是从他自己的嘴里扒拉出来的一样!   曲砚浓曾告诉他,他令她想起她的师尊檀问枢,那时戚长羽只觉得奇耻大辱、晴天霹雳,然而有一天他真的遇到了檀问枢,竟惊恐地发觉曲砚浓告诉他的,竟是真的。   戚长羽不愿承认,更不愿去想。   “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他烦躁地问。   檀问枢不答,悠然而笑,“怎么?到如今,还不愿叫我一声师祖么?”   戚长羽恨不得把那张嘴撕烂。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檀问枢一日驻留在他身体内,戚长羽便一日不敢放松警惕。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来,声音和煦清澈,“师祖。”   “好孩子。”檀问枢的声音如清溪流水般淌过,然而戚长羽听了,却觉得一万个可恶,“我如今这个样子,你也应当看明白了,身如浮萍,必须寄托在旁人的身上,还有我那个刁徒儿穷追不舍,成了半个废人。而你呢,修为被废,也被我那个刁徒儿追缉捉拿。咱们师祖孙也算是同病相怜。”   檀问枢还有脸说!   戚长羽的眼睛充了血丝,一时间连呼吸都重了。   他会和檀问枢这种过街老鼠同病相怜,还不都是拜檀问枢所赐?   奈何檀问枢从不知脸是什么东西,依旧侃侃而谈,“好在,师祖已经探查过你的根骨,你是修魔的绝佳好料子,只要你帮师祖做件事,我就把我们碧峡的魔功传给你,亲自指点你。届时修到化神,若能有机缘,击败曲砚浓也不在话下。”   戚长羽是疯了才会信这种鬼话!   他好好的仙修不当,去当早就在五域销声匿迹、人人喊打的魔修?   “碧峡魔功?击败曲砚浓不在话下?”戚长羽彬彬有礼地问,“敢问师祖,是怎么沦落到附身在我身上的?是为了哄徒弟开心么?”   修练魔修功法?打败曲砚浓?   戚长羽做梦都不会做这种没可能的梦。   就凭他?他有自知之明。   檀问枢大感晦气。   这人怎么回事?连美梦都不做,戚长羽干什么坏事、玩弄什么手段啊?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好好当曲砚浓的狗。   “长羽如此妄自菲薄,倒是少了点年轻人的气魄。”檀问枢慢吞吞地说,“千年后的年轻人如此性情,实在叫人有些失望。”   戚长羽假笑。   “师祖十分神勇,不如咱们现在就回知妄宫向曲砚浓讨个公道?”他也一笑春风。   温润笑语对温润笑语。   满腹心机冷箭对满腹心机冷箭。   一片沉默。   无论是檀问枢还是戚长羽,都头一回觉得自己说话的语气,居然那么恶心!   *   “仙君,知梦斋共有九层,底下八层都是市集,只有最顶上一层是常年空置的。”富泱做介绍,“第九层是个拍卖场。”   霜雪镇是望舒域最繁华,也最混乱的地方,而知梦斋第九层的拍卖场,则堪称是霜雪镇最鼎盛,同时也最肆无忌惮的地方。   “当初霜雪镇建立之处,正值季颂危超发清静钞,望舒域怨声载道,又以玄黄一线天地合的幸存者最甚。”在这股怨气之下,人们自发建立了霜雪镇,拒绝四方盟的统辖,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四方盟在这里也不过只有几处普通商铺罢了。   四方盟理亏,管不着霜雪镇,而其他宗门更不可能把手伸到望舒域来,建立霜雪镇的元老中也没有什么一言九鼎的人物,霜雪镇就在这过度的自由里,群魔乱舞。   “寻常拍卖场路子再怎么野,也是有限制的,某些来路不正的货品,根本没有机会上拍,甚至带着东西来的人都会被当场摁下,交送给原主。”   如那些大宗门、大世家,个个都与这些拍卖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本身就是拍卖场的半个主人,只需递个话就能守株待兔。   知梦斋炼宝行的拍卖场却非如此。   无论送来什么拍品,只要你敢卖,他们就敢上拍,只会索取更高抽成。至于送拍的人是谁,他们更是完全不在乎,那家缉捕令上的江洋大盗都行。   “知梦斋根本不需要送拍者露脸。”富泱说,“戴着面具去都行。”   说到面具,在场几人都将目光投向同一处。   “什么?我?”申少扬一惊,“我不行的,我戴面具的样子已经人尽皆知了,等于没戴面具。”   “你人尽皆知没关系啊。”富泱规划得很好,“曲仙君既要混入拍卖场,又不能提前泄露身份,那总得有个人作为卖主出面送拍,你就来扮这个幌子好了。”   曲砚浓饶有兴致地看着,也不说话。   申少扬想来想去。   “那你为什么不能去送拍?”他狐疑。   富泱义正言辞,“我是个正经生意人,怎么能沦落到把自己的东西送到拍卖场去卖呢?大家都会怀疑不对劲的,他们都知道我卖东西根本无需来拍卖场。”   好像有点道理。   申少扬半信半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我怎么觉得你想坑我?”他嘀咕。   富泱回以真诚的目光,“怎么会呢?申老板,别这么多疑啊。”   曲砚浓大约猜出一点真相。   这种荤素不忌的拍卖场,大约会有一点上古遗风,更别提知梦斋的主人疑似檀问枢这个老牌魔君,拍卖场的规矩,大概和她从前当魔修时无限靠拢。   对于来历不明的各方来客,拍卖场自有一套下马威。   富泱作为掮客陪同,还是作为卖主上门,所受到的待遇可是截然不同的。   这个沉重的“见面礼”,就这样被他很有友谊地转赠给了申少扬。   曲仙君一向对热闹来者不拒,“一起去吧。”   但,“这次就由申少扬做卖主,我们都是他的随从,陪他一起去。”   申少扬差点跳起来,“你们?是……我的随从?”   仙君,这比之前叫“檀师姐”更夸张了啊喂!   卫朝荣已利落起身。   “不是吧,前辈?”申少扬声调都变了。   卫朝荣已跟在曲砚浓身后出了门。   曲砚浓不是很想搭理这人。   每次被她问到关键问题,他都只会装哑巴,再用一副很沉默的模样凝望她,似乎有无限浓愁隐痛。   她懒得说话,又懒得看他,卫朝荣默默无言许久,没话找话,“知梦斋若是檀问枢所建,那拍卖场的规矩应当与魔域相差仿佛。”   语调寒峭低沉,仿佛认真分析的样子。   曲砚浓不感兴趣地哼了一声,“嗯。”   卫朝荣默然。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神情。   “檀问枢能活下来,定然与季颂危有关系,这知梦斋只怕也是季颂危的别产。”他沉肃说着,然而心里想的与檀问枢、季颂危没有一点关系,目光一直留在她脸上,“霜雪镇厌恶季颂危,不让四方盟插手,实际上也只是让季颂危换了个方式插手罢了。”   曲砚浓又兴致缺缺地敷衍,“哦。”   卫朝荣顿了顿。   “檀问枢虽然可能会出卖季颂危,但他的话也不可信。”他又沉声说,“他为人诡诈,不知藏了几手。”   曲砚浓这回连敷衍都欠奉。   她连余光也不奉送,只留给他一个决然冷漠的侧脸。   卫朝荣彻底失了话头。   他眉头不知不觉地蹙了起来,嘴唇微动,却不知再说什么,又闭拢。   曲砚浓不露辞色地等着。   “我——”   “贵客登门!”   一声热情洋溢的招呼。   知梦斋门前人潮涌动,宾客如云,堂倌游走在门里门外,最终窜到他们面前,笑容可掬。   “贵客是要寻宝,还是来送拍?”   曲砚浓蹙眉就想把人打发了。   她急着听卫朝荣打开蚌壳说真话呢。   然而堂倌格外有眼色,又为免太热情,抢着说,“倘若只是得闲来逛逛,不妨去三楼看一看,今日三楼有件罕物,是当初曲砚浓和钱串子化干戈为玉帛、结为至交的信物呢。”   曲砚浓一下被说懵了:她什么时候和钱串子结为至交过?   她和季颂危真不熟!   还没等她说话,身侧的人忽地一声轻笑。   莫名冷峭。   “多谢。”某人低低地说,“那我可要好好看一看这件……罕物。” 第126章 利辗霜雪(七)   这语气……怎么怪怪的?   曲砚浓缓缓偏过头。   “我和季颂危, ”她慢慢地说,“不熟。”   真不熟。   卫朝荣却不看她。   “不是说在三层吗?走吧。”他说,侧脸凝冷。   曲砚浓眉头蹙得更紧。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卫朝荣偏头看她一眼, 淡淡问, “不走么?”   走去干嘛?她和季颂危哪来的至交情谊?   到底谁在编排她?   “不能看么?”卫朝荣问。   语气是很淡, 语调也很平常,但就是叫人觉得格外低沉。   曲砚浓沉吟。   她能有什么不能给人看的东西?但这种荒诞不经的传闻,居然惹来卫朝荣的兴趣,叫她十分不解。   他这人性情冷寂沉稳, 应当不会对八卦传闻感兴趣啊?   看就看。   她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叫她和季颂危引为至交。   曲砚浓当先上了三层,随意唤来个堂倌, 直奔那件“罕物”而去。   “贵客您看,这就是您想看的那件罕物。”曲砚浓专为此而来的气势让堂倌误以为她是有意求购,因此对她格外殷勤,“这杆戥子是曲仙君的家传之物, 您知道曲仙君的身世吧?三四岁时全家都被那个碧峡魔君害了,可惜啊, 曲家当初也算个医修世家,很有些传家之物的。”   曲砚浓望着被递到她面前的一杆戥子,一时失了言语。   坏了, 这下是真有个信物。   结为至交是没有,但化干戈为玉帛是真事。   这杆戥子是曲家的遗物,被季颂危偶然得到,他曾问曲砚浓要不要拿回去, 曲砚浓拒绝了。从那之后,她和季颂危大约能算半个有渊源的熟人。   卫朝荣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   见她盯着那戥子出神,他忍了又忍, 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很眼熟?”他问。   最终还是没忍住。   曲砚浓沉吟。   “确实见过。”她把戥子还给堂倌,没有一点要掏清静钞的意思,让后者格外失望。   “不是什么罕物。”她转过身,望见卫朝荣紧绷的脸,微怔。   卫朝荣等她说下去,却怎么也等不到下文,只有这一句语焉不详的回答。   “那就是说,你们果然是因为这东西引为至交了?”他冷冷地开口。   曲砚浓神情更古怪。   “至交也谈不上,我和季颂危并不熟。”她缓缓地说,“但化干戈为玉帛确实是有的。”   卫朝荣不动声色地舔了一下后槽牙。   “有干戈,又有玉帛,已经谈不上不熟了吧?”他说,好似普通闲谈,“我们当初似乎也是这样熟起来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或者也不熟?”   怎么感觉阴阳怪气的。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曲砚浓一时难以言语。   她心里有种极其微妙的猜测,然而这猜测太古怪了。   几乎是不可思议。   她难以相信。   “你为什么要和他比?”她也不动声色,反问。   卫朝荣望向她。   曲砚浓神色平淡。   “他有什么值得和你比的吗?”她问,好像在说一个本无需质疑的事实。   卫朝荣绷紧的脸颊微微放松了一点。   “不能吗?”他依然问,但语调松快了一点,再不是那种沉沉如山雨欲来的模样了,“我还以为很相似。”   曲砚浓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她还沉浸在那种不可思议里。   她好像真的猜到卫朝荣到底为什么不高兴了。   可是……怎么可能?   卫朝荣的面颊又紧绷了起来。   “我没觉得哪里相似。”曲砚浓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试图找出更多证据,她心不在焉地说,“我进过的上古洞府很多,把我当对手的人更多,但见面第二次就敢亲我、还没有被我杀了的人,只有一个。”   卫朝荣和季颂危当然完全不是一回事。   谁会把他们当成一回事?   卫朝荣神色稍霁。   曲砚浓干脆一口气说痛快,“我不是见谁都亲的。”   如果不是她当初对卫朝荣感兴趣,卫朝荣根本没可能亲到她——他都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卫朝荣不说话了。   他很平静地“嗯”了一声,微微偏开头,尽量克制着唇角不要翘起。   曲砚浓眯起眼睛,把他的一连串动作看在眼里。   她心里笃定了,可又升起无穷震撼。   怎么可能呢?   卫朝荣这样子……好像是在吃醋?   她从没想过卫朝荣竟然会和吃醋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他在她心里根本就不是会吃醋的人。   卫朝荣在她心里,总是坚定不移、沉稳可靠的。   从她认识卫朝荣的那天起,卫朝荣就从未在这段云雨情缘里露出患得患失的姿态。他总是很坚定,除了为她的未来忧虑之外,什么都不会让他稍稍皱一皱眉。   这念头在她心里根深蒂固,直到卫朝荣死在冥渊后,也从未动摇。   他固然不可能真的无所不能,但在曲砚浓的心里,他所向披靡,也永远沉稳可靠、坚定无疑,近乎一种坚不可摧的恒久誓言。   现在她知道卫朝荣其实总喜欢报喜不报忧了,但她从未想过除了所向披靡之外,就连沉稳坚定也只是他努力营造出来的美好虚影。   卫朝荣居然会吃这种莫名其妙的飞醋!   曲砚浓几乎瞠目结舌。   她从未想过卫朝荣居然会有这么幼稚又患得患失的一面。   卫朝荣吃季颂危的醋?   轮得到季颂危吗?   她难以置信,于是又百般打量卫朝荣留给她的侧脸,试图从那努力不翘起的唇角找出另一种可信的解读之法。   卫朝荣觉得自己遮掩得太刻意也不好,很容易被发现端倪。   “申少扬他们应该已经到了。”他咳了一声,语调认真寒峭,一本正经地说正事,“最好还是同他们一起去送拍,看看檀问枢在这里的做派。”   他说得实在很正经严肃。   但曲砚浓差不多已经把他的真面目看透了。   去掉那层朦胧的幻想,真相实在不容她狡辩。   这人真是……骗了她一千年。   她居然也就真的相信了一千年。   曲砚浓实在说不出到底是谁离谱,皮笑肉不笑,“确实应该好好看看,毕竟……”   “眼见为实。”她阴恻恻地说。   卫朝荣侧头看她。   他总感觉这话里有话。   “怎么不走了?”曲砚浓似笑非笑。   卫朝荣心头一跳。   不像是错觉。   “以为你有别的话要说。”他沉默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试探。   曲砚浓瞥他一眼。   “我能有什么话要说?”她反问,“你想多了吧?”   应该是他有话该对她说才对吧?   卫朝荣心情十分沉重。   他刚才的感觉好像真不是错觉。   她好像猜到了。   “仙……前辈!我们来了。”申少扬不知从哪窜了出来。   卫朝荣立即转身。   “还算及时。”他沉声说,“事不宜迟,早些解决,走吧。”   申少扬差点没反应过来,“啊?啊?哦……”   他看一眼曲砚浓,再看看远去的前辈,不知所措。   曲砚浓抱着胳膊,看卫朝荣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明明大步流星、姿态凌厉,却莫名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死鸭子嘴硬。   曲砚浓悠悠地放下手。   她倒要看看,他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知梦斋第五层是送拍估价的地方。   申少扬早早戴上了之前的面具。   虽说看到这面具,就相当于知道他的身份了,但申少扬认为总比没有好。   “李前辈,这就是我先前说的那个卖家。”富泱已熟门熟路地找到了相识的鉴定师,“他有一件真正的好东西想出手,来历绝对清白,你帮着掌掌眼呗?”   李鉴定师早已突破元婴期,平时轻易不出马,笑看戴着面具的申少扬一眼,没急着鉴定,“小富,先前你去山海域参加阆风之会了,还没恭喜你拿了好名次啊?”   无缘无故提起阆风之会,这是一眼就看破申少扬身份了。   富泱十分镇定,本也没指望瞒过去。   实在是他们一行四个小修士都太出名了。   戚枫在众目睽睽之下毁掉镇冥关,富泱和祝灵犀本就小有名气,申少扬又是个史无前例的神秘面具阆风使,最近五年八年都不会被人忘记,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   要不然,五域年轻修士怎么都想在阆风之会上扬名呢?   一朝成名天下知,这就是阆风之会的地位。   富泱报以神秘微笑,李鉴定师便也很识趣地笑一笑,目光扫过申少扬身侧的两人,不由一愣。   他竟全然看不出这两人的修为深浅。   李鉴定师已是元婴修士,就算这两人修为高于他,他也应当有所感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感觉面前是一方青石和一片空。   他惊疑不定,以微笑作掩饰,看向富泱,“这两位贵客是一道来的吗?”   富泱笑容轻快,“这是我这位朋友家中的两位长辈,我朋友头一回来霜雪镇,家里人不放心,陪他一程。”   申少扬面具下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富泱,再看看曲仙君,又看看前辈。   他家里的长辈?他哪有家啊?这李鉴定师能信吗?   “原来如此。”李鉴定师恍然,望望申少扬,更加热情了,“道友,请。”   申少扬摸不着头脑。   这人就这么相信了?谁家能有这两位“长辈”啊?那得是什么样的豪门巨擘?   富泱却一点不意外。   “你还不知道吧,申老板?”他在灵犀角里轻快地笑了,“你在五域修士们心里,可是隐世家族出来的绝世天才啊。既然已经是隐世家族了,出现两个修为无比高深的长辈,也很正常吧?”   虽说世人皆知三位化神,但愿意尽情展开幻想的人依然为数众多,不乏有人猜测在三位化神仙君之外,也许还有不愿露面的绝世高手隐居世外,不为人知。   总不能真的说曲仙君是申少扬的随从吧?富泱还没傻到家。   申少扬难以置信:“我?隐世家族?”   他都没有个族!还隐世? 第127章 利辗霜雪(八)   无论申少扬本人对“隐世家族天才”的传言究竟是什么态度, 李鉴定师反正是信了。   一个能横空出世,打败上清宗和四方盟天才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没有神秘背景?   反正李鉴定师打死也不信。   知梦斋第五层修建了许多回廊, 回廊上无数道门, 李鉴定师带着他们绕过回廊, “小富应该知道吧?我们知梦斋的鉴定室,其实也不是那么好进的。第一次来的朋友在这个回廊里可是要受大罪的,也算是个下马威。”   申少扬茫然地看看四周,没从那回廊上看出什么。   李鉴定师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又着意去看那两位神秘的“长辈”的反应。   卫朝荣察觉到这目光,抬眸看回去, 目光沉冷。   李鉴定师心头微微一惊,赶忙将视线移开。   好凶悍的性情,他在心里琢磨,也不知这人手下有多少亡魂。   曲砚浓四下看了一圈, 兴致缺缺。   “原来是迷阵。”她甚至有一点失望,“缺乏新意。”   李鉴定师的心又是一跳。   “这位道友慧眼如炬, ”他堆出笑容,“这一层的回廊上都布有迷阵,一旦开启, 走在回廊上的人就会陷入幻觉之中。若是心智不够坚定,就会在此迷失,除非有人唤醒,否则就会无限沉沦。”   但李鉴定师这次没开启迷阵, 他一照面就觉得那两位“长辈”不是善茬,再加上对“隐世家族”的莫名敬畏,他决定放弃这个下马威。   此刻这个决定让李鉴定师无比庆幸, 他几乎可以确定,倘若开启迷阵,倒霉的不会是这几位,而是他。   “我们知梦斋毕竟是开门迎客的,和气生财,布置个迷阵已很不得了了,哪敢再做别的文章?”李鉴定师笑呵呵地说,“这么一个小小的迷阵,班门弄斧,让两位道友见笑了。”   他说完,十分心虚,飞快地拉开鉴定室的门,以殷勤遮掩没底气,“几位道友,请。”   鉴定室的门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繁复回廊上短暂寂静。   一刻钟后,有人无声地踏上这道回廊。   戚长羽同样戴着面具,身侧却没有鉴定师引路。   从前担任沧海阁阁主的时候,戚长羽来过知梦斋炼宝行两次,却从未涉足第五层,以他的身份,没有什么东西是要靠拍卖场才能卖出去的,只需在拍卖会开始前赶到顶上雅间里安坐。   如今重临旧地,他却要偷偷摸摸的,踏在回廊上的每一步都格外耻辱。   “还请师祖指点,”戚长羽深深吸气,拿出当初全力讨好曲砚浓的精神,音容和悦,“师祖到底有什么事要长羽来办?”   檀问枢含笑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真是个聪明可靠的孩子,潋潋的眼光果然独到,天下英豪任她挑选,最终只挑了你,这些日子接触下来,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了。”   戚长羽在心里冷笑:檀问枢明白曲砚浓究竟为什么挑中了他?   只怕檀问枢是一点也不知道吧?   但他也不打算同檀问枢说。   对于自己和檀问枢相似这件事,戚长羽倍感耻辱——这和像卫朝荣根本不是一回事。   卫朝荣不仅是曲砚浓念念不忘千年的道侣,而且无论从人品还是能力都无可挑剔,像卫朝荣不是耻辱,反倒是一种值得自傲的荣誉。   ……像檀问枢呢?   那就是纯粹的侮辱人了。   ——起码戚长羽觉得备受羞辱。   更何况,卫朝荣最大的好处,就是他不仅站对了位置,还早已经死了。   而檀问枢呢?一个卑鄙的失败者——竟然还没死透。   戚长羽恨不得现在就送他再死一次。   强忍着这股无所不在的羞辱,戚长羽语调如常,还带了点谦恭,“师祖过奖了,不过是故地重游,有几分经验罢了。还请师祖示下,究竟需要我做什么?”   “何必如此谦逊?年轻人就该锐意昂扬些。”檀问枢叹息,“我们碧峡门下,不须作此绵软姿态,难道你进取了,长辈会生气吗?”   别人的场面话信了会亏,檀问枢的场面话听了说不定会死,戚长羽只当这人在鸟叫。   “潋潋天资机缘都不缺,是我最得意的徒弟,如今果然是名震天下。长羽还年轻,现下不敢直面锋芒,也算是合情合理。”檀问枢慢条斯理地说,“既然如此,便先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远离曲砚浓,等到实力提升后,再做打算吧。”   戚长羽不信修练魔门功法、击败曲砚浓这种天方夜谭,檀问枢只好换了个说辞,“长羽虽叫我一声师祖,心里却未必愿意收留一个素无交集的陌生人,我也不欲讨人嫌,等你帮我在这炼宝行里取走一样东西,再离开霜雪镇,我就离去。”   这次的理由倒是可以让人接受,起码经得起推敲,没有完全把人当傻子哄。   “究竟是什么东西?”戚长羽追问,“我已经身处炼宝行,师祖总该明示了吧?”   檀问枢轻笑。   “不要急。”他说,“那是件大凶之物,以你的实力,绝不能就这么直接去取,总要做点准备。”   戚长羽自己做沧海阁阁主、手握大权的时候,说话也喜欢吞吞吐吐、卖弄官司,享受旁人命运悬在自己手心里、心急如焚又无计可施的样子。   然而此刻听檀问枢慢吞吞兜圈子,戚长羽肚子里的邪火是怎么也压不住,在心里把檀问枢骂了个狗血淋头:这老狗,连个躯体都没有的东西,只能附身旁人的身上,他现在竟还摆起架子来了?   叫他一声师祖,他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不就是曲砚浓的手下败将吗?当师尊的被当徒弟的当成狗一样碾,连后者的面都不敢见,还好意思摆个师祖谱?   我呸!   戚长羽这边闷不吭声,檀问枢那边则终于慢悠悠地揭了盅,“我当年殒身,将躯壳抛下,令曲砚浓相信我已死,实则以神魂活了下来。如今一千年过去了,是时候把我的魔蜕取回了。”   “魔蜕?”戚长羽皱眉,“在这知梦斋?”   檀问枢含笑答,“在第十层。”   知梦斋炼宝行一共只有九层,哪来的第十层?   戚长羽追问,“怎么进去?”   “等。”檀问枢悠悠地说,“等到拍卖会开始,第九层的阵法开启后,第九层会变成一个由大型法宝组成的小秘境。原本的第九层就是隐藏的第十层,你只要守在第九层就可以了。”   “那我怎么取魔蜕?”戚长羽问。   “拍卖会开启时,会有人在第十层维护魔蜕,你藏在隐蔽之处,看他如何解开禁制,等他走了,你自己再去解开,把魔蜕取出来。”檀问枢说。   戚长羽感觉檀问枢又把自己当傻子骗。   “我还不曾听说谁家重要禁制是不须凭物就能解开的。”他冷笑,“大费周章搞出一个极度隐蔽的第十层,却弄出这么一个糊涂禁制,知梦斋都是傻子?”   檀问枢微笑。   “如果里面是别的东西,自然需要凭物,但这里藏的是我的魔蜕,旁人取不走,自然不须凭物。”他说,“除非,那人是个凡人。”   图穷匕见了。   戚长羽双目血红。   “你早就盘算着让我修为尽废?”他咬牙切齿,“从你附身戚枫的时候,就已经在盘算了?”   檀问枢悠悠地笑了,分明很温润,却说不出的冷酷,“比那更早。”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当着诸天宝鉴毁掉镇冥关?我为什么能在望舒域隐藏千年,魔蜕无损,还不被曲砚浓发现?”他故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敲在戚长羽的心底,令后者的脸色苍白,“长羽啊,不是师祖故意与你过不去,是你动了别人的财路,别人当然只能送你一程。”   “是季颂危。”戚长羽硬梆梆地吐出这几个字。   “除了他,又能有谁?”檀问枢满意地欣赏戚长羽的狂怒,“这也无妨,人这一辈子,哪能不跌几个跟头?只要你帮了我,我自然也会给你个满意的回报。忍辱负重过上一百年,总有重新出头的机会。”   戚长羽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就按你说的办。”   “这就对了。”檀问枢循循善诱,“季颂危生性狡诈,为了达成目的,根本不择手段,所以他利用我,却也防备我,不愿让我取回魔蜕。第十层有针对我的禁制,我在那里没法与你交谈,无法指点你,只能靠你自己。”   “我只需解开禁制,取出魔蜕?”戚长羽追问,“其他什么也不用做?”   “没错。”檀问枢说。   “等我取出魔蜕后,你什么时候能离开?”戚长羽又问。   “一个月内。”檀问枢悠悠答。   “三天。”戚长羽立即还价。   “十天。”檀问枢回砍。   “三天。”戚长羽神色阴沉,慢慢地说,“这是我的底线。”   檀问枢叹口气。   “好吧,那就三天。”他遗憾地说,“长羽啊,你可真是十分难缠,若是早生一千年,我可不能叫你去修仙,怎么也该像网罗潋潋那样,把你网罗到碧峡来。”   戚长羽回以假笑。   “不及师祖许多,我还有的学呢。”他阴阳怪气地说。   假笑褪去,戚长羽目光冷锐。   什么三天离开?檀问枢只怕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这老狗的嘴里只怕没有一句真话。   戚长羽不仅不信檀问枢会如约放过他,不信檀问枢说能离开就能离开,不信檀问枢在第十层无法与他交谈,就连魔蜕是檀问枢的躯壳这事,他都怀疑不是真的。   檀问枢当初附身戚枫,根本无需同戚枫商量,怎么到他这里,就处处受限于人了?   戚长羽可不觉得檀问枢真的在意什么“师祖孙情”,后者开始讲感情说废话的时候,一定是能力不足以直接解决问题。   联想到檀问枢之前所说的“附身有不同的方式”,戚长羽怀疑檀问枢仓促更换寄主,根本没法完全操纵他,无法直接操纵……难道就能随意离开?   倘若檀问枢根本无法随意离开寄主,也无法完全操纵他,那附身对于檀问枢来说,究竟算手段,还是算作茧自缚?   戚长羽眼神阴狠。   隐姓埋名,逃离曲砚浓的视线,这固然是条路,但谁说这对于他来说是条好路?   曲砚浓比起这位好“师祖”来说,人品可信何止千倍?   取了魔蜕,返回知妄宫,把檀问枢和魔蜕一起交给曲砚浓,戴罪立功,重新得到曲砚浓的信任和宠幸,对他来说,岂非是一条更宽广的路?   鉴定室内,曲砚浓随意挑了个宽敞的位置坐下。   “我从前对你们知梦斋没什么了解,偶然听说你们的名号,才发觉近年来到处是你们的踪影。”她随口问,“你们东主是哪位啊?”   李鉴定师呆呆望着她,长久无言。   就……怎么会有人进了鉴定室,直接往最宽敞舒服的位置上一坐,也不管那是不是给客人坐的?   她坐的是他的位置啊? 第128章 利辗霜雪(九)   曲砚浓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   “你们姓檀还是姓季?”她问, “长什么样子?”   李鉴定师还没回过神来。   实在是面前这位姿态太过淡然平静了,好似那座位本就该由她来坐,谁若是有异议, 那为免有点刻意找茬之嫌了。   李鉴定师品味到这一点, 茫然的同时又感到十分愤怒, 然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竟糊里糊涂地坐上了她对面的位置,微微仰头看着她。   客人该坐的位置。   李鉴定师十分恼火。   知梦斋的拍卖会荤素不忌、什么货都敢收,对前来送拍的修士自然不必客气, 给点下马威是合情合理的,因此这鉴定室内, 鉴定师的位置摆得比客人的位置高出一截,只要鉴定师本人不算太矮,就能居高临下地看客人。   这会儿变成李鉴定师被人居高临下俯瞰了。   这是他的鉴定室!   然而目光与对方相触,对方什么神情也没有, 李鉴定师就已经败下阵来,隐忍道, “我们东主不爱露面,只有几位心腹见过东主的面。”   还挺古怪。   把有鬼摆在明面上,这倒不多见。   曲砚浓嗯了一声。   “所以你还是知道东主名讳的?”她问。   其实无论姓檀还是姓季, 最终都和这两人分不开关系,但分清季颂危究竟是暗藏在幕后,还是走到幕前,能让她对两人的合作关系有更清晰的认识。   “我们东家姓檀。”李鉴定师已放弃和她较劲, 人家根本没觉得这事值得较劲,他又连指责的话都说不出口,还算什么劲较呢?跟自己较劲?   曲砚浓挑眉。   看来知梦斋是挂在了檀问枢的名下。   也是, 霜雪镇摆明了拒绝四方盟、拒绝钱串子,怎么可能任一个挂在季颂危名下的炼宝行做大?   然而如果只是找个人代为挂名,何必非得挂檀问枢的?季颂危当年能以义薄云天的名声创下四方盟,随便找个愿意脱离四方盟的心腹不就行了?   挂了檀问枢的名,就说明檀问枢在其中一定是有一定主动权的。   当初在从山海域到玄霖域的那艘银脊舰船上,徐箜怀告诉她,他在上次银脊舰船航行途中,曾从知梦斋凶徒口中听到一段对话,其中有一句“贵主好大绝户之计,竟不打算亲自见证到尾吗”。   那时徐箜怀误以为这个“绝户之计”是指道心镜,然而道心镜是夏枕玉弄出来的东西,他的猜测完全错了。   所谓绝户之计,另有盘算。   曲砚浓在补天之后,无意中想起了这句话。   如今让她来揣测,这个绝户之计应当是指玉照天上的那道虚空裂缝。知梦斋早就盘算着抢夺他山石,早早准备好了那根“魔主断指”,也早就预料到玉照天的破碎。   徐箜怀先前追缉知梦斋、从而听到“绝户之计”对话的那艘银脊舰船,就是戚枫所坐的那艘船。在那次航行中,戚枫被檀问枢附身。   而那次航行中,知梦斋凶徒在争夺一枚方孔玉钱,他们登上舰船的船票,则是从牧山阁代阁主公孙罗那里换来的。   于是便可以推断出,那批知梦斋凶徒并非一心,有两股不同的势力、有完全不同的诉求。   一方从公孙罗那里换来了船票,前往山海域,而那枚方孔玉钱就在他们手中。   另一方则截留前者,说出了“绝户之计”的那段对话。   前者无疑是檀问枢的人,“竟不打算亲自见证到尾”很明显对应了檀问枢附身戚枫、离开玄霖域的行程,而后者自然就是季颂危的人了。   再结合她之前猜测的,檀问枢毁坏镇冥关的理由——季颂危想让檀问枢留在鸾谷见证或操纵他山石出世,然后再前往山海域,破坏镇冥关,为他把镇石的生意抢回来,而檀问枢没等鸾谷生变就跑了。   显然,季颂危对檀问枢有所掌控,但也让渡出了一部分权力,让檀问枢有一定的自由和主动权,才能出现双方对峙、意见相悖的场景。   可季颂危为什么要这么放纵檀问枢?   卫朝荣当她对季颂危太偏爱,还吃了一肚子莫名其妙的飞醋,其实她真的很冤。   不是她信任季颂危,而是后者真的颇多心眼。   谁也不理解季颂危会做出超发清静钞这种事,因为熟识他的人都确信他从前不仅有勇有义,还有谋。   没有心眼的人怎么可能创下偌大基业?难道当年仙域的散修们都是傻子吗?   理解不来,只能归咎于道心劫。   只要有道心劫打底,什么样的性情大变、古怪行为,都有了解释。   但自从她推翻了从前对自己道心劫的猜测,又听了夏枕玉对道心劫的猜测,她很难不联想到季颂危的道心劫。   一个人在道心劫下改了性情也就算了,脑子变坏了,这可能吗?   季颂危可能会利用檀问枢,但一定不会信任后者。   后者除了一些魔门典籍和见闻,能拿出什么东西让季颂危让渡出一部分权力?   曲砚浓扪心自问,假如她要利用檀问枢,那她是死也不会把檀问枢放出手掌心的。   权力?自由?檀问枢想都不要想,等着在她手下被榨出最后一滴汁吧。   季颂危难道比她善良?   这话骗骗他的至交好友蒋兰时也就算了,总不能真把他自己给骗了吧?   曲砚浓百思不得其解。   “原来是檀东主。”她随口说,“从前都没听说过檀东主的名号。”   这话说到李鉴定师的心坎里了。   “我们东主确实行事低调。”他说,“大约是知梦斋做大了,不想招人眼吧。”   “你们东主修为不高?”曲砚浓问。   李鉴定师赶紧反驳,“怎么可能?修为太低,能镇得住这虎狼环伺的地方?”   知梦斋这么野的路子,一个低阶修士能撑得住吗?   “我们东主修为深厚,连钱串子也要给几分薄面。”李鉴定师说,“我从前是四方盟的,可钱串子那人越来越不像样,把从前立下四方盟的所有诺言都忘光了。四方盟那么多道友,谁不是奔着他千年前那番豪言壮语来的?可他对得起谁?我只好告辞了。”   四方盟从前叫四方聚义盟,后来才改成四方通财盟。   改名之前,季颂危是对所有朋友发过誓的,他说要建一处无尊卑、无贵贱、互为亲友、无相拼杀的乐土。   这样的豪言壮志,只有他说了,旁人才会信。   然而一千年过去,愿意信的人都失望了。   “小富他家不也是?”李鉴定师说着,指了指富泱,“富家几代都是四方盟的,他家祖上还是最初跟随钱串子的元老呢,一家子都信钱串子,把钱串子从前那点事迹当传说讲给孩子听,小富就是听钱串子的故事长大的。”   “钱串子说要用清静钞,他家就拿灵石灵宝换了一大把清静钞。被那群心眼活络的人挤出了四方盟核心圈子,他家也没怨过。谁骂钱串子,他家都有人跳出来给季颂危说话的,结果呢?”李鉴定师认识富泱的某个亲戚,对他们家的事了如指掌,“玄黄一线天地合后,钱串子超发清静钞,他家一下子就落魄了。”   申少扬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看富泱,又看看李鉴定师。   他没想到,富泱平时那么轻快悠闲的一个人,居然还有这样的往事。   “你说这个干嘛呀?”富泱哭笑不得,“我们家那点丢人的事,你说给我朋友听,人家还以为是我想卖惨,想从人家买卖里多抽成呢。”   李鉴定师哼了一声,“要不是你自己争气,什么门路都能找到,你现在还像你堂哥似的,连符箓都舍不得多用。”   总之,李鉴定师就一句话:信钱串子者,不得好死。   曲砚浓一不小心听了满耳朵季颂危的坏话。   她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你们知梦斋中有许多四方盟旧人?”   而且还都是对季颂危怨念极深的人。   这是季颂危在左手倒右手?   算盘打得真精啊。   “是,知梦斋虽然和四方盟一样因利而聚,但至少这里坦坦荡荡,不拿那虚的来恶心你。”李鉴定师说,“小富也知道的,我们这边鉴定师、阵法师,几乎全是从四方盟来的,只有零星几个从外面招来的,一股野路子习气,我们平时都不爱搭理他们。”   那就是檀问枢的人咯?   曲砚浓点头。   “你们东主叫什么?”她问,“往后若是遇见了,也好打招呼。”   李鉴定师虽然完全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什么来历,但她修为高深、实力强悍却是根本无需明说的,而今天这一番接触,她的霸道强势也显露无疑,李鉴定师真怕自己东主见了她不够客气,会挨打。   虽说东主一向低调,不太透露名讳,但这无缘无故的打还是不必挨了吧?   曲砚浓定定望过来,等着他的回答。   也不知檀问枢这回起了个什么化名?狡兔三窟,她顺藤摸瓜查查,除了知梦斋之外,他是否还有别的老窝——   李鉴定师很小心地说,“我们东主叫檀潋。”   檀、潋。   曲砚浓的神情微微凝固。   卫朝荣看向她。   他与她目光交错,在彼此的眼中看到如出一辙的愕然。   这名字对曲砚浓来说有不同的意义。   她人生中的第一次巨变,在檀问枢灭曲家的那一天。   檀问枢本没打算留一个孩童做徒弟的,但当他在血雨里走到她面前打量她时,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叫什么名字?”檀问枢问她。   曲砚浓没回答他。   她用很机警的目光瞪着他。   檀问枢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那就跟我回家吧。”他说,把她抱了起来,“看你聪明不聪明。”   曲砚浓张开嘴,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下去。   没咬动,腮帮子疼。   檀问枢把她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掰开。   “不要任性。”他说,难得很严肃,也很冷酷,“我给你的是最好的安排。”   “以后就叫檀潋吧。”他说。   曲砚浓有自己的名字,但檀问枢总称呼她檀潋,随着他击杀碧峡老魔君,成为真正的碧峡之主,再也没有人敢违逆他的心意。曲砚浓叫什么名字不重要,檀问枢想让她叫什么名字才重要。   檀问枢说她叫檀潋,那碧峡上下就不会有人叫她曲砚浓。   在漫长的时光里,檀潋这名字一度是她最厌恶的东西,她一听到这个名字就生恨。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发觉,这个名字的第一个主人并不是她。   “檀潋”不是檀问枢随口给她取的名字,而是一个曾经存在过的人。   檀潋是檀问枢的小侄女。   檀问枢这人全无心肝,全家的性命都被他当作修魔的基石,毫不犹豫地收割了,唯有檀潋这个小侄女还未修行,平素又格外伶俐聪慧,檀问枢平时还挺喜欢她的,于是他大发隆恩,决定留下小侄女的性命,带上小侄女来魔域。   檀潋只是个没有修为的小女孩。   檀问枢是她的亲叔叔,是她仅剩的亲人,冷酷无情杀了全家,却唯独留下了她,还说要带她去魔域,叔侄俩定能混个大好前程。   对如此美妙许诺,檀潋说:   “呸!你去死吧。”   檀问枢把小侄女杀了,心里觉得檀潋又笨又不识时务,还十分任性。   这遗憾被他抛之脑后,某天又突然重拾。   他决定亲自教出一个聪明识时务、与他一脉相承的檀潋。   于是曲砚浓就活下来了。   得知檀潋的事以后,曲砚浓再没那么痛恨这个名字了。   她和这个名字的主人分享同一种恨、同一种不甘、同一种命运。   于是她也向檀潋分享了她的复仇。   隐藏身份、白龙鱼服的时候,曲砚浓会以檀潋的名义行走于世间。   檀问枢曾经强加给她的,她以另一种形式夺在了手掌心。   檀潋终于成了她承认的另一个名字,是她的另一种命运。   在如今的五域,檀潋就是她。   现在李鉴定师突然说,檀问枢留下的根本不是什么化名,而是“檀潋”这个名字。   知梦斋的东主叫檀潋。   曲砚浓向后微微一仰身。   虽说她知道这名字依然只是个幌子,背后的主人还是檀问枢,但——   知梦斋的东主竟成了她自己?   檀问枢敢附身在戚长羽身上,再把戚长羽带来知梦斋,自然能猜到她会搜集知梦斋的信息,也料到了她会得知这个名字。   檀问枢是懂怎么恶心人的。   “真是个好名字。”曲砚浓和颜悦色,可不知为什么,李鉴定师看着她的脸,总觉得心里发毛。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曲砚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现在想来,两个人的仇,只报一次,还是有点不好分。   幸好檀问枢还能再死一次。   她和檀潋一人一次,很公平。 第129章 利辗霜雪(十)   知梦斋炼宝行的第九层平时总是很安静。   一片幽深中, 微冷的烛光点点。   “贵客请当心。”堂倌秉烛引路,“第九层布有众多禁制阵法,空间交错, 倘若走错了路, 没有人引导是走不出来的。我们堂倌人数众多, 但也不是遍地乱逛,未必能及时寻到贵客,到时耽误了贵客的功夫,实在不妥。”   曲砚浓手中也有一支明烛, 灯芯引火,引出的焰火却是冷的, 将手指探向烛火,便仿佛摸到了一块坚冰。   “这是以寒酥石制成的蜡烛,寒酥石是我们这儿独有的奇石,灵气极其稀薄, 无法用于修炼,但制成蜡烛十分好用。我们这儿以前遍地都是这种石头, 要不是玄黄一线天地合后灵地化为了三覆沙漠,这蜡烛都该卖到扶光域去了。”堂倌介绍。   扶光域是五域中最荒僻的一域,堂倌特意把它列出来证明寒酥石蜡烛的前景远大。   曲砚浓看一眼手中的明烛, 再看一眼隐藏在幽暗之中的禁制和阵法。   堂倌说了一大堆,却没说寒酥石蜡烛会与禁制呼应,倘若阵法的设计者手中有一张第九层的阵图,就能在阵图上找到每一个秉烛之人。   拿上这支蜡烛, 就像自取了一块标记,等人来寻。   知梦斋作为此间主人,需要对进入自家拍卖场的人有所监管, 也算常理,然而修士最忌讳被人标记追踪,尤其是知梦斋荤素不忌,吸引来的修士来历更莫测,自然也更谨慎、更排斥被标记。   看来,知梦斋为免麻烦,索性连蜡烛的作用都不告知了。   曲砚浓看得明白,却没戳破,跟着堂倌走上一瓣莲台样的小平台。   “几位贵客,这就是天字六号雅间‘凌波欲暮’。”堂倌恭敬介绍,“这瓣莲合拢时,雅间便会完全升起,俯瞰整个拍卖场。”   知梦斋一共有七间天字号雅间,原本只为来历不凡的大人物们开放,然而曲砚浓往李鉴定师对面一坐,便把李鉴定师镇住,后者思来想去,硬是为她挤出个天字号雅间来。   “还是前辈有面子,我之前来过这里一次,连雅间的门都摸不到,更别说天字号了。”富泱忍不住说,“前辈连名字都没保,就直接进来了。”   曲仙君若是报出名号,别说一个天字号雅间了,拍卖场为她清场都是应该的,然而李鉴定师根本不知道曲仙君的身份,曲仙君也没有出手、更没有放出威压,李鉴定师竟就这么挤出个雅间给了她。   这在富泱看来,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   曲砚浓习以为常地踏进莲台雅间内,卫朝荣跟在她身后。   “你不进?”申少扬刚要迈步,却见富泱没有动弹的意思,他便又停下了。   “我还要去问问这次有哪些拍品。”富泱说,“曲仙君委托我来经办,我不能吃白饭啊。”   虽说曲仙君不是正经来竞拍的,但富泱是个靠谱的经办。   申少扬想到先前从李鉴定师那里听来的话,犹豫了一下,跟上富泱,“那我也去,还要把祝灵犀他们叫来呢。”   曲砚浓顺手将莲瓣关拢,莲台样式的雅间便轻若浮云般悠悠地升上了高空。   从巨大的窗口向外望,一片幽黑中闪着星星点点的烛光。   卫朝荣在她身旁静立。   “这里是由法宝拼凑而成的空间。”他说,一边观察着她的神情,“如果在这里迷了路,没有这寒酥石蜡烛,一辈子都出不去。”   这是普通修士会遇到的困境,元婴修为以上的修士可以强行破开阵法,从里面打出去。   对曲砚浓来说,这困境根本不存在。   他只是在没话找话。   曲砚浓把寒酥石蜡烛放在案上。   “藏头露尾的,不像是季颂危的手笔。”她回过身,漫不经心地说,“季颂危喜欢搞些气派的场面。”   卫朝荣沉默一瞬。   虽说曲砚浓已明确说过季颂危在她心里没有任何特殊之处,而卫朝荣也绝对相信她的话,但听她谈起季颂危的性情喜好如此熟悉,他依旧不太舒服。   “你觉得这里是檀问枢布置的?”他跳过那个名字。   曲砚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把他的小心思看得很明白,却没有立刻点破。   “就是他,不会错的。”她说,“能按自己的心意布置拍卖场,说明檀问枢在这里的地位不低,权力也很高。”   从前她怀疑季颂危在驱使檀问枢,如今来看,并非驱使,而是一方强势、一方稍稍弱势的合作关系。   季颂危脑子坏了吗?   一个半死不活的残魂,有什么资格和他合作啊?   先前她和李鉴定师确认过,知梦斋是四百多年前建成的,二十多年前因那场天灾而飞速壮大。   四百多年前,这个时间令曲砚浓十分在意。   她与夏枕玉立下约定,也是在四百多年前,那时正逢他山石上一次出世。   知梦斋幕后的人是否从四百多年前就在谋夺他山石了?   “你觉得是檀问枢想要他山石?”卫朝荣听她分析完,静静问。   曲砚浓缓缓摇头。   “那么大手笔的谋划,必将引来上清宗的报复,若不是对季颂危有大好处,他怎么会答应?”她说,“总不能是檀问枢魅力惊人,让季颂危不惜代价地帮他吧?”   檀问枢要是有这魅力,她怎么没发现?   所以,真正想要他山石的人只可能是季颂危。   可季颂危大费周章地图谋他山石,究竟为什么?   卫朝荣有些不解,“他是望舒域之主,三圣药中的一壶金就在望舒域,他若是拿一壶金出来同上清宗换,上清宗未尝不会答应。为何要大费周章,不惜得罪上清宗?”   曲砚浓微怔。   她知道为什么——因为这四百年前的那枚他山石被用掉了,用在了她的神塑上。   也许季颂危真的问过夏枕玉,后者拒绝了他的请求,而季颂危因此认定上清宗不会把他山石换给他,于是决定抢。   “他就这么确定夏枕玉如今无力保护鸾谷?”她疑惑起来。   季颂危又是怎么确定的?   卫朝荣忽而问,“我还没有问过,为什么鸾谷出现虚空裂缝的时候,只有你在补天?夏长老为何没出现?”   “你说夏长老如今无力保护鸾谷,又是什么意思?”他问。   曲砚浓被他问得哑然。   她才想起,卫朝荣虽然曾是上清宗弟子,但他修为没到化神,从未有机会接触到道心劫。   他根本不知道道心劫这东西,更不知道她也在被道心劫纠缠。   在他眼里,她只是因为千年时光而变了一点。   “呃——”她罕见地卡了壳,倘若卫朝荣早就知道道心劫,她是不会觉得这事难以启齿的,偏偏卫朝荣一无所知,这就让她不知怎么和他说了。   难道要同他说,她不仅深陷在道心劫里,千年大费周章,最后只搞明白自己的道心劫不是“无悲无喜”,而且因为誓约,只剩下四十多年寿元了?   曲砚浓有点说不出口。   倘若她孤身一人,寿元对她来说就只是一个数字,然而当卫朝荣重新出现在她身边后,四十多年就显得格外短暂,少到她有点难以忍受了。   “夏枕玉她……变成神塑了。”她避重就轻地说,“这是上清宗的一种秘法。”   卫朝荣愕然,“什么?”   这消息太惊人,他定了定神才沉声追问,“夏长老是化神修士,好端端的为何会变成神塑?”   曲砚浓还没想好究竟要不要瞒他。   “因为她没捱过道心劫。”她慢吞吞地说。   “道心劫?”卫朝荣立刻追问。   曲砚浓看了他一会儿。   “化神仙修都有一道劫数,叫做道心劫,我也有。”她说。   卫朝荣被她这轻描淡写的语气惹得近乎恼火。   “什么是道心劫?夏长老变成神塑了,你就能独善其身?”他冷冷盯着她,语调冷冽,“曲砚浓,你说明白些。”   曲砚浓此刻却放松了下来。   “不是什么大事,你也未必需要知道。”她懒洋洋地说,“不知道也很好。”   卫朝荣的神色彻底冷了。   “你不说,我如何知道怎样算好?”他寒声问,“若是好事,你岂会不说?”   曲砚浓抬眸,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   “是啊,若是好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反问。   卫朝荣一怔。   “你身上到底有哪里不妥?”曲砚浓慢慢走到他面前,“还有,先前你究竟为什么不高兴?”   “我不爱吃亏。”   “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幽烛微明,她步步紧逼,目光几乎能摄人心魄。   卫朝荣嘴唇紧抿。   他神色冷峻,最终沉冷笃定开口,“我没有不高兴,也没什么……”   不妥。   曲砚浓根本没等他把这一串嘴硬的话说完,她蓦然伸出手,按住他肩膀,把他压得向下一沉,坐在软榻上。   她搂着他的脖颈,把他的头按在案上,整个人半压在他身上,只左膝屈跪在榻上,与他稍稍隔开一点聊胜于无的距离,俯身盯着他。   卫朝荣根本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被她强行摁在软榻上,神色愕然。   “你——”他干涩地开口。   曲砚浓食指一挑,按住他嘴唇,轻易把他的话截断在唇齿。   “闭嘴闭嘴闭嘴。”她粗暴地堵住他的言语,“不要说我不爱听的。”   卫朝荣的唇在她的指尖下极轻微地颤着。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曲砚浓说。   卫朝荣脸颊绷得很紧。   他神情很冷峻,却不看她,“曲砚浓,你正经些。”   曲砚浓几乎要笑,“正经些?”   “我们魔门修士,不知道什么叫正经。”她似笑非笑地垂头看他。   卫朝荣无可奈何。   曲砚浓拇指抚过他下颚,细细地摩挲。   “告诉我。”她引诱般说,“我不要听假话,我想听真话。”   卫朝荣喉头滚动。   “我——”他哑声说。   曲砚浓轻笑,将他的犹疑打断。   “还是说吧,”她如诱人沉沦的魔,一步步煽诱人走进她的陷阱,“你的所有事、所有想法,我都想知道,我都关心。”   “想永远和我在一起,就把自己完全交给我。” 第130章 利辗霜雪(十一)   魔元在卫朝荣的胸腔里沸涌, 几乎要倾泻而出。   一具既非虚也非实的躯壳,竟也炽烈鼓动如海沸山摇。   卫朝荣喉头滚动,几乎要苦笑。   他从前就知道曲砚浓难缠, 然而她彼时不爱追问, 疑心又重, 他总能顺理成章地隐藏起不愿被她发觉的一面。   隐藏起嫉妒和无力,只留下最简洁可靠的剪影,这样便很好。   谁知千年过去,曲砚浓学会了穷追猛打、追问到底, 他才发现她认真起来何止是难缠,简直是让人完全无法招架。   卫朝荣深深吸了口气, 勉强将沸涌的魔元控制住。   “曲砚浓,”他嗓音极低沉,哑得厉害,却极力显出寒峭, “你先起来。”   曲砚浓指尖在他唇瓣上轻一下重一下地抚着。   她不仅不打算起来,还打算做点更过分的事。   卫朝荣几乎要控制不住魔元了。   他闷哼一声, 蓦然抬起手,揽住她的腰肢,腹背微微用力, 带着她仰身而起,反身将她按回榻上。   曲砚浓随手在榻上撑了一下,顺势坐在了小案上。   她也不恼,只是目光在他身上似有若无地游走, 说不上是撩拨还是审视,又或者这两者原本就是同一件事。   卫朝荣右腿屈膝抵在小案上,倾身环过来, 将她虚虚地圈住。   他神色冷峻,目光如炬,对峙般与她对视。   曲砚浓抬眸。   卫朝荣沉下脸时极冷酷,锋芒逼人,能轻易撕开旁人的底气,把畏惧和胆怯深种在别人的心底。   他在魔域锋芒最甚时,凶名赫赫的魔修也不愿直面他的目光。   其实卫朝荣在她面前从未相让。   魔修的凶悍已印在他的骨血之中,无论初见还是情深后,他总有一点反骨,于情真之外毫不相让。   曲砚浓并不需要他让,她不需要任何人相让,也没人能对她相让。   从前、如今、以后。   一段对视,胜如一段对峙。   卫朝荣轻呼出一口气,无可奈何。   “我不喜欢季颂危。”他干脆地开口,沉声说。   “哦。”曲砚浓坐在小案上,慢了一拍才点头,忍着点笑,“这个我当然知道,你喜欢的是我。”   卫朝荣无言。   明明是她咄咄逼人,非要他坦白心迹的,如今他下定决心说了,她倒故意来瞎捣乱。   “我不喜欢他,是因为我觉得你有点喜欢他。”他不理她的促狭,直白地说。   曲砚浓冤枉!   她根本就没对钱串子有过哪怕是友谊这样的东西。   “我已同你说过,我根本就和他不熟。”她有几分恼,因此脸色也冷了下来,语气同他一样微冷。   卫朝荣缓缓颔首,“我知道。”   “说到底,我只是不喜欢你的过往里没有我,却有旁人来填满。”他说,“那个人是季颂危也可以,徐箜怀也可以,只要不是我,我就嫉妒得要发疯。”   为什么那些人如此幸运,什么也无需付出、无需努力,就能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如此轻易地靠近她,夺得她一星半点的关注,让她记住名字。   他想让曲砚浓一直最关注他,他想填满她的生活,他想让所有试图夺走她视线的人都走得远远的,消失在天涯海角。   卫朝荣神情绷得很紧。   这没来由的妒火永远炽烈地纠缠着他,他要用尽力气才能将它隐藏,却被她这样不管不顾地掀开,在天光下暴露得丑陋不堪。   既然已经无可遮掩,那干脆就更丑陋狰狞些。   “我根本不是为季颂危而嫉妒,我是为这一千年里的每一个能接近你的人。”他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只看我,不行么?”   曲砚浓懵然地坐在小案上,恍恍惚惚。   敢情卫朝荣不仅嫉妒季颂危,其实还吃过徐箜怀的醋?   怎么还会有徐箜怀的事啊?   她和徐箜怀相看两厌,她从没给过徐箜怀一点好脸色,他又是从哪里吃的无名飞醋啊?   曲砚浓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卫朝荣给她的震撼一波三折,她如今已顾不上震撼“卫朝荣居然也会吃醋”这种事了,只一门心思思索徐箜怀究竟何德何能,让卫朝荣吃起醋?   “徐箜怀又是怎么回事?”她实在忍不住追问,“你什么时候吃了他的醋?”   卫朝荣顿了一下。   “银脊舰船。”他说。   他们从未一起坐过银脊舰船,曲砚浓是直接撕裂虚空,带着他来到望舒域的。   “是你还在戒指里的那次?”她很快想到,“为什么?”   卫朝荣不答。   曲砚浓打量他的神色,读懂了一鳞半爪。   他无法说起自己的名字,别人呼唤他的时候也不能回应,但旁人却可以轻易地提及他的名字,用以达成这样或那样的目的。   徐箜怀用他的名字和她叙过旧,和她重叠过一段没有他存在的时光。   卫朝荣难以忍受。   曲砚浓忽而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他的脸颊一下。   卫朝荣一愕,全然没有想到在这番妒火完全坦白在她面前时,她唯一的反应竟然是戳他一下。   “你以前认识徐箜怀吗?”曲砚浓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而这问题的答案她其实心里有数。   卫朝荣沉默一瞬。   “认识。”他简短地说,“徐箜怀当初是鸾谷的风云人物。”   曲砚浓拇指抚着他的脸颊。   “他话很多吧?”她问,“道理一套一套的,对旁人指手画脚,特别讨厌。”   卫朝荣又是默然。   “是。”他说,“巧舌如簧,能言善辩。”   曲砚浓忽而抬手搂住他脖颈,全身重量都挂在他身上,微微用力,将他带得一歪,翻落在榻上。   他们并排依偎在一起。   没有剑拔弩张,也不含欲望,彼此都安静。   曲砚浓微微支起身,垂头看着卫朝荣清俊英挺的脸。   漫长的阔别,传闻与回忆里拼凑出的他。   那个“藏书阁里的魔修”,那个装得一切安好,不愿把清寂暴露的人,总是默默扮演着可靠、沉稳却又默默隐忍着妒火的他。   他咽下所有苦痛,独自舔舐伤口,在一切危险和困难面前,都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献出一切。   卫朝荣总在扮演强大可靠的人。   他也几乎成功了,让她坚信不疑,对他深以为傲。   在漫长的时光里,卫朝荣一直是她的骄傲。   “你不用巧舌如簧。”曲砚浓说,“也不用能言善辩。”   卫朝荣抬眸望她,几分讶异。   他根本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你不是挺会和我斗嘴的吗?”曲砚浓说,“我觉得你也挺能言善辩的。有怼人的本事,已经足够了。”   她又不是因为卫朝荣巧舌如簧、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而喜欢他的。   也不是因为卫朝荣无所不能、能为她解决一切问题而爱上他。   从前她想不明白,不愿相信他真的爱她,更不愿承认她自己也有同样浓郁的情感。   所以她永远在怀疑,只要永远质疑,她就永远警惕、永远安全,不会被任何人蒙蔽欺骗。   可她如今已是无冕之君。   除了四十多年之外的誓约和无踪无迹的道心劫,她的人生里再无荆棘塞途。   物是人非后,她也可以学会相信。   卫朝荣一声不吭地仰面躺着,视线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生性如此,沉默是他的宿命,目光是他的渴望。   曲砚浓轻轻叹了口气。   “我喜欢你,从来不是因为你为我而死。”她说,“只是因为你这个人让我喜欢。”   她从前不懂。   不懂情真,也不信情深。   等到她信了,卫朝荣已深埋冥渊之下。   一千年,她见过很多人,有过萍水之交,也有过肝胆相照,她所见到的许多人都比当年卫朝荣的修为要高,待她也百般殷勤,各有性情,际遇也各不相同,如花有千种,各怀芬芳。   但与这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或畅怀夜谈,她发觉她并没有对任何人怀有如对卫朝荣那样的兴趣,也没有任何人能像卫朝荣那样牵动她的心绪,让她或笑或恼。   她终于信了情真,也终于明白她自己的情真其实未必要用谁的赴汤蹈火作证。   因为她本来就喜欢卫朝荣。   换成另一个人为她而死,她会感激,但并不会爱他。   归根结底,她爱卫朝荣,只是因为他是卫朝荣而已。   曲砚浓摩挲他的面颊。   “你对我来说最特别,最珍贵。”她说,“相遇的场景不重要,能言善辩与否不重要,为我而死也没那么重要,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重要的。”   所以不须羡慕徐箜怀的巧舌如簧,也不必嫉妒季颂危以相似的方式与她相遇,没有那么多“更好”,他们已在最好的境况下相爱。   那时、那刻、那样的彼此。   卫朝荣唇瓣轻微地颤着。   他几乎是狼狈地想避开她的视线,他想问她究竟是怎么知道他内心深处的想法的?就连他自己也未必能说明白。   她看透了他,于是读懂了他。   他深埋的侥幸、忧虑、恐惧。   其实他深心里一直对得到的一切感到侥幸,又因此不安。   他只是幸运的那个人,在合适的时候与她相遇,又在恰当的时刻为她而死,换作其他任何一个幸运儿,也能做到同样的事。   愿意为曲砚浓赴汤蹈火的人,本就数不清。   他只是特别幸运。   可现在她说,他不是幸运儿。   这所谓的机遇,从来就只对他展开。   卫朝荣几乎狼狈不堪,精疲力尽,却又终于像久经跋涉的旅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样安宁平静。   “好。”他深深说。   曲砚浓盯着他,看他狼狈闪躲又最终深深回望。   她唇边终于也露出点笑影,想要趁热打铁,再追问下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卫朝荣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忽觉一阵魔气涌到,有什么东西从卫朝荣的胸口蓦然伸了出来。   曲砚浓和那东西面面相觑。   卫朝荣的胸膛上,伸出了一只魔元凝成的手。 第131章 利辗霜雪(十二)   雅间里的气氛忽然凝固了。   卫朝荣蓦然抬手将那只魔元凝成的手按了下去, 想按回胸膛下,一次却没成。   那只魔元之手顽强地挣扎。   于是曲砚浓的神情也变得古怪了起来。   卫朝荣面无表情。   他冷冷地盯着胸口冒出的魔元之手,没有一点犹豫, 像是对待另一个人胸膛上冒出的异物, 冷漠而抽离。   曲砚浓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粗暴地将那只魔元之手打散, 然后随意地将逸散的魔气揉成一团,拍在肩头,把那魔气吸纳回躯壳。   方才那筋疲力竭后的柔软,又像匆忙的潮水般从他的脸上褪去了, 只剩下漠然的疲倦。   沉默在他们之膨胀,似乎要把他们撑开, 隔得很远。   卫朝荣最终主动打破了沉默。   “现在你看到真实的我了。”他说,因疲倦而冷淡,“我并不能完全控制魔元,甚至也谈不上控制自己,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个瞬间,我就会忽然失控, 成为真正的魔主。”   “原本不想叫你知道的,没想到还没藏几天就失败了。”他说,“大概是我心里太喜悦了吧。”   他无可奈何地轻声笑了, 像是一支苦涩的歌。   曲砚浓深吸一口气。   卫朝荣这人是真的太能藏了。   “誓约是用来束缚你自己的。”她问,“你用名字换了这份自缚?”   卫朝荣顿了顿,毅然沉声说,“是。”   他本不愿说, 不知她见到他这副模样究竟是什么心情。   若是惊疑,他便苦痛。   可若是她接纳了,他又更苦涩。   若她对他情浅, 他神伤苦痛。   若她对他情太真,他又怕她因他为难。   这一份牵肠挂肚,竟是进退不得。   早在发下誓约以前,他便已坐困愁城。   曲砚浓盯着他。   卫朝荣这个人从来都有很多心事,而她渐渐发觉这无限心事中大半都为了她。   从前她总觉得卫朝荣如此神秘,如此引人探究,叫她牵肠挂肚。   到如今她终于明白,他不是神秘,他只是太在意她。   曲砚浓沉默了许久,久到卫朝荣也凝神看她,不知她究竟在沉思些什么,怎么忽然一言不发。   “你想知道道心劫是什么吗?”曲砚浓突然问。   卫朝荣没料到她突然提起这个。   这个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他还以为她会对他方才坦白的事说点什么。   她若穷追猛打、细细追问,他自然会如实作答,而心里必然也十分痛苦,他在这种割裂的感受里自虐般等待着苦痛,然而她一言不发,倒让他感到空落落的。   然而她这问题是恰恰也是他最关心的事,“当然。”   “何必明知故问?”他淡淡地反问。   曲砚浓当然知道他想知道。   “仙门修士晋升化神之后有一道劫数,自内心深处而发,无形无相,直指本心。”曲砚浓简单地介绍了道心劫,“解开道心劫,就能晋升道主。”   卫朝荣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   “所以夏长老会变成神塑,季颂危会变成钱串子。”他说,“有人成功渡过道心劫吗?”   “没有。”曲砚浓答得很简洁,好似这事同她没什么关系、她根本没有被道心劫纠缠,“妙华长老最有可能成功,但还是失败了。”   “无可挽回?”卫朝荣问。   “无可挽回。”曲砚浓答。   卫朝荣骤然沉默了。   他的眉毛紧紧皱了起来,无端像是两柄剑,每一剑都深深刺入他心头。   “那么,”他最终缓缓地问,“你的道心劫又是什么?”   他原以为她不会回答,至少不会那么轻易作答,然而曲砚浓双手一摊,答得极痛快,“我不知道。”   “什么?”卫朝荣一怔。   他根本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曲砚浓坐正了,又向后一靠,背倚小案,依旧答得很爽快,“我毫无线索,并不知道自己的道心劫是什么,自然也就答不上来。”   卫朝荣眉头紧锁,凝眸盯她,总觉得这人心里自有盘算,只是性情狡黠,不愿说明白。   然而曲砚浓倚靠在小案上,虽然没有肃容正色,但也不似故意卖官司时那般笑吟吟,她神容如云水,一派清淡,叫人完全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这便是她同千年前最不一样的地方了。   一千年不见,她依然如从前那般言谈欢笑,却变得更深沉了。   卫朝荣依旧仰躺在软榻上。   他没有立刻追问,反倒望着雅间的天花板,静静沉思,仿佛那天花板上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需要他深深琢磨。   曲砚浓挑了挑眉。   卫朝荣这人有时很怪,问题摆在眼前,他却能盯着天花板发呆。   从前枭岳将他打成重伤,丢在莽林里,她找到他的时候,他也这么半仰躺在一块石头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天空。   她有时很好奇,卫朝荣看见的世界,是不是比她所见到的更别致美丽?   卫朝荣在良久的沉默后重新开口。   “你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说,语气很确定,“他们都有方向,你不会比他们走得慢。”   曲砚浓反手敲着小案,语气轻快。   “算是有过方向吧。”她说,“但我后来发现它不对,把它排除了。”   “排除之后,就没有再找到新的可能了?”卫朝荣追问。   曲砚浓依然很轻松地说,“我前几天在鸾谷的时候才排除那个错误的猜测,还没来得及找到新的可能。”   卫朝荣顿了一下。   “夏长老化为神塑了。”他不知怎么又把刚才问过的事情重复了一遍,似乎是在向她确认,“季颂危性情大改,面目全非,几乎完全沉沦道心劫中了。”   曲砚浓颔首。   明明是这样惨淡的事实,卫朝荣却忽地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你的道心劫并没有那么紧迫。”他平静地说。   曲砚浓好奇,“为什么?”   正常人得出的结论难道不是相反的吗?   卫朝荣反问,“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一个已沉沦,一个已成为神塑,而你却还能控制住自己?”   曲砚浓想也没想。   “为什么?”她故意随口胡说,“因为我特别强大,道心圆满,让道心劫无机可乘?”   卫朝荣冷冷地瞪着她,试图谴责她的不走心。   “我觉得不是。”他不搭理她的胡言乱语,漠然说下去,“也许你能比他们多支撑一段时间,但差别不会特别大。”   至少不应该像如今这样天壤之别。   曲砚浓看起来依然是个神智清醒、能正常克制自己的人。   一个人看起来正常固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但如果连看起来都不正常,那问题就非常大了。   季颂危和夏枕玉就是后者。   “所以我想,虽然你还没有找到自己的道心劫是什么,但在这千年之中,或许你早已误打误撞,化解了其中一部分。”卫朝荣说,“所以当夏长老和季颂危都身不由己时,你还依然清醒。”   曲砚浓认真听完他的分析,煞有介事地点头。   “有道理,很有道理。”她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她说着,把反撑在小案上的手收了回来,俯下身,捧住卫朝荣的脸颊,笑吟吟的,“你怎么这么聪明?”   卫朝荣无语。   “少来。”他没好气地说,“我都能想到,你怎么可能没想到?”   曲砚浓才是那个亲身经历道心劫千年的人,她有数不尽的时光去琢磨,她本也不服输。   卫朝荣绝不相信她没有想到过这个可能。   真正束手无措的时候,她不会是现在这个态度。   倘若无路可走,她会赌上身家性命放手一搏,做出最疯狂的尝试,哪怕她所赌的东西在旁人看来根本不值得。   她这样安闲,说明她不是毫无把握。   曲砚浓叹口气。   “我夸你,你高兴了行了嘛。”她说,“我有没有想到,很重要吗?”   卫朝荣不说话,只是盯着她。   曲砚浓又重新靠回小案上。   “我真的不知道我的道心劫是什么。”她懒懒散散地说,“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找。”   那就是说,她确实早就猜到她的道心劫可能已先化解了一部分。   卫朝荣眉头微微一松。   “不过,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曲砚浓说。   卫朝荣的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   “什么叫做时间不多了?”他沉声追问。   “你之前见到我的青穹屏障了吗?”曲砚浓问。   卫朝荣怔了一下。   当然见到了,那差不多是五域最宏伟的存在,今时的修士们也许习以为常,但对于卫朝荣这个千年前的人来说,它几乎是个奇迹。   “我也只是个化神修士,我的能力有限。”曲砚浓幽幽地说,“行非常之事,不可能没有代价。”   卫朝荣胸腔里那颗并非真实存在的心脏砰砰地跳动着。   “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听到自己故作冷淡的声音,只因除此之外,他不知道如何才能显得镇定平静。   曲砚浓微微笑了。   “誓约。”她莞尔地望着卫朝荣,“和你一样。”   卫朝荣却挤不出哪怕一丝笑意。   “你付出了什么?”他嗓音干涩。   “寿元。”曲砚浓轻描淡写地说。   卫朝荣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几乎说不出话,有什么东西梗在他胸腔里,让他连呼吸都困难。   “你还剩多少时间?”他轻轻地问,好像害怕惊扰了谁。   “不到五十年。”曲砚浓淡然说。   有那么一瞬间,卫朝荣忘了言语。   字字句句都离他远去,变得那样陌生。   他蓦然从榻上坐了起来。   “还有四十年。”他声音寒峭,他的眼睛却好像在燃烧,“足够了。”   他一定要帮她结束这一切。   曲砚浓静静望着他,最终浅浅笑了一下。   她十分欣慰。   比起软语温言安慰卫朝荣,她果然还是更擅长简便迅捷的办法。   与其让卫朝荣伤恸于他自己的宿命里,不如让他伤恸她的宿命。   你看他现在不就精神抖擞、斗志昂扬了吗? 第132章 利辗霜雪(十三)   知梦斋第九层。   戚长羽避开匆匆走过的堂倌, 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幽暗的拍卖场。   寻常来客都拿着一支寒酥石蜡烛,但戚长羽手里什么都没有。   “寒酥石蜡烛不过是知梦斋用以鉴别来客方位的东西,你若拿了, 还没等拍卖会开始, 就该被人揪出去了。”檀问枢悠悠地说, “这里固然幽邃,但还谈不上危险,长羽避开人静候就是。”   戚长羽一言不发地隐匿在阵法交界处。   虽然他沉默着,但他的内心实在谈不上平静。作为沧海阁的阁主, 他来过知梦斋拍卖会好多次,无不被奉为座上宾, 如今却连支蜡烛也不敢拿,只能像过街老鼠一样躲在阵法的间隙,偷偷摸摸地窥探旁人秉烛而行。   这本不该是他的人生!   他竟沦落到和檀问枢一样见不得光的下贱地步了。   戚长羽甚至不敢再抬头,他怕自己双目血红, 注视过往之人的目光太恨,被人察觉踪迹。他现在已经不是元婴修士了, 虽然有檀问枢的附身,变得十分特殊,但他根本不敢冒一点风险。   他已经成了个卑贱的凡人, 而这一切全都拜檀问枢所赐。   奇怪的是,先前在阆风苑、知妄宫,他那么痛恨曲砚浓,恨到胆敢当面痛斥她, 但戚长羽对她的恨总是很空茫。他内心总有一股不死的欲望,寄望于自己能重新找到机会得到曲砚浓的重用,重新翻身。   戚长羽对檀问枢的感受则截然不同。   他恨不得生撕了檀问枢。   无论檀问枢如何引诱劝说, 无论檀问枢许以什么样的未来,戚长羽心里不仅没有一点心动,反倒生出更扭曲的恨意。   然而无论他究竟如何想让檀问枢不得好死,戚长羽此刻只能强迫自己温言,“知梦斋的阵法十分玄奇,今日我也算是窥见一角,也算是托了师祖的福,长了见识。”   戚长羽的表面功夫固然无可挑剔,但檀问枢本就是玩弄人心的行家,听得出那伪装得极好的恨。   檀问枢不由哑然。   人性总是更愿意恨那些自己恨得起的人,而不愿去恨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人,因此这世间常常有人不恨导致自己悲惨命运的罪魁祸首,反倒去恨无辜路人,乃至自己的亲友。   檀问枢当年还是魔君的时候,没少利用这点人性。   他的仇家数不胜数,但真正对他恨之入骨,愿意花毕生来复仇的人,其实没那么多。这些仇家中,有许多人还没来找他复仇,便先死在了同路人、亲友反目成仇的争斗中。   怨恨一位魔君太难消解,但怨恨没有对自己倾全力相助的亲友却很简单,怨恨无辜的旁人更是容易。   檀问枢笑纳这地位和实力带来的特殊优待。   玩弄人性,本也是他日常消解的一部分,他有时甚至刻意营造这样的处境,去看各种各样性格的修士在人性里挣扎。   然而一千多年过去,轮到他被当作那个“恨得起”的人了。   檀问枢大感唏嘘。   他自觉在戚长羽的困境中只是小推了一把,根本没做什么残忍的事,戚长羽最该怪的就是自己把手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第二该怪曲砚浓翻脸无情。   这和他檀问枢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戚长羽怪天怪地,尤其痛恨檀问枢,对于冷酷无情的曲砚浓轻轻掠过,对于他自己的种种问题更是视而不见。   戚长羽轻轻一对比,想想高不可攀、从无败绩的曲砚浓,再想想她的冷酷无情、狠辣手段……他就这么一门心思地痛恨着檀问枢。   太不讲理了!   总是把别人的内心搞得很复杂的檀问枢,内心终于也变得很复杂。   曲砚浓不是去当仙修了吗?仙修不都是做什么都会被怨怼的老好人吗?   怎么曲砚浓这个仙修就和别人不太一样,以至于戚长羽这种坏胚对比下来,觉得还是恨前魔君、大恶人檀问枢更实惠?   她这个化神仙君是正经的吗?   “不必客气,既然叫我一声师祖,我自然要照拂一二。”檀问枢笑道。   他故意恶心戚长羽。   戚长羽仰着头,十几座琼楼飞在穹顶,于幽暗中绽放莹莹微光,从底下坐席向上仰望,只能看到它们隐约的轮廓,如在群星之中。   知梦斋将贵贱、尊卑隔得如此明确,如隔天渊。   从前他坐在那些琼楼里,从窗中向下望,只觉底下一片蝼蚁,谁知他如今竟也成了一只蝼蚁!   如此卑贱、如此不值一提的蝼蚁。   “师祖,先前你说可以传授我碧峡魔功,我当时脑子犯浑,实在糊涂。”戚长羽忽然说,“如今想来,魔门能与仙门争锋万年,自是大有长处,未必就比仙门传承差。”   檀问枢“哦”了一声,饶有兴致。   “你能想通自然是好的。”他说。   戚长羽虚心求教,“可惜魔门断绝千年,我对咱们碧峡的绝学也没什么了解,师祖可否指点一二?师祖想取回的魔蜕,就是咱们碧峡绝学的手段吗?”   “是,也不是。”檀问枢说,“我即碧峡,碧峡即我,我会的东西,就是碧峡的绝学,可曲砚浓却是不会这门绝学的。”   “猫教老虎,总要留一手。”他言语含笑。   戚长羽也含笑,十分惊叹的模样,“如此玄奇妙法,碧峡绝学果然骇俗。不知这魔蜕究竟是如何修炼出来的?”   檀问枢却不答,“长羽若是想学,待到我取回魔蜕后,我也可以教你。”   戚长羽立即露出极为感动的神情,大喜过望,“师祖此言当真吗?”   “自然当真。”檀问枢温情款款地说,“你我师祖孙二人共患难、同甘苦,如此情分,难道还不值一门绝学吗?”   戚长羽感激涕零,当场发誓要为师祖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最终与檀问枢一同爽朗而笑。   他嘴上在笑,心里却在冷笑。   什么狗屁绝学?檀问枢这老东西嘴里根本没一句是真的。   戚长羽怀疑那所谓魔蜕,根本就不是什么被檀问枢舍弃的躯壳,更不是碧峡的什么秘法绝学所修练出来的东西。   那东西甚至未必属于檀问枢。   他口中奉承檀问枢,心里其实早就生了疑惑。   以曲砚浓那种冷酷的性情,檀问枢如何能留个全尸?更别提最终这全尸还被盗走了。曲砚浓难道不会生疑?   就算檀问枢有秘法能从曲砚浓的手中脱身,也绝不可能是什么魔蜕秘法。   那么,檀问枢为什么要在魔蜕上撒谎?   倘若所谓的“魔蜕”不是檀问枢的躯壳,檀问枢又为什么非要他去取?   戚长羽目光幽暗。   假如那东西只是一件魔修至宝呢?   檀问枢一直在防他,自然要把那东西说成是对他而言毫无用处的“躯壳”,免得他生了贪心。   戚长羽再次仰头,望着拍卖场穹顶上闪烁微光的、高不可攀的琼楼。   倘若……   他把这“魔蜕”交给曲砚浓,又能买回什么样的前程?   *   穹顶琼楼内也有人在交谈。   “当初檀问枢是怎么死的?”卫朝荣问。   虽然檀问枢没有死透,但在卫朝荣眼里已经是个完全的死人了。   曲砚浓坐在榻边看卫朝荣剥石榴。   “被我剁碎了喂妖兽。”她说得轻描淡写,“后来那妖兽我也杀了,扔进虚空裂缝里了。”   再然后,“我将碧峡犁了三遍,寸草不留。”   檀问枢的一切东西,她都毁成飞灰。   她这人绝不讲究高抬贵手、点到为止,按照檀问枢这个好师尊多年来的教导,得寸进尺才是她的习惯。   也正因如此,她才深信檀问枢已死。   谁知,好师尊还能给她一个时隔千年的惊喜。   卫朝荣将石榴掰开,一粒粒石榴籽剔透如水晶,粒粒灵气充盈,大珠小珠落玉盘。   “这石榴还不错,”他随口点评,随即又问,“他究竟如何脱身的,你有头绪了么?”   曲砚浓对此确实有点兴趣。   “如果能让他再示范几次就好了。”她说,“我猜他那枚方孔玉钱是什么宝物,能叫他的残魂寄身在其中。他这人很狡诈,有点压箱底的宝贝也不奇怪。”   当初檀问枢死的时候,身上是没有这枚方孔玉钱的。   “这回能不能让他多示范几次?”她若有所思,认真地琢磨了起来。   是不是该把檀问枢捉了放、放了捉,让他多来几次绝地求生呢?   只抓一次就杀,好像有点太快了。   “对了,”她突然想到,“刚才那只手,是你情绪激动之下、控制不全魔元,才会突然出现的吧?”   卫朝荣动作顿了一下。   他很快又接上了先前的举动,手掌托在托盘之下,掌心魔气氤氲,隔着托盘,将盘中的石榴籽粒榨出汁,托盘微微倾斜,石榴汁流进琉璃盏里,只剩一堆白色的小籽。   “是。”他说。   “这手伸出来有什么用意吗?”曲砚浓撑着脸颊看他,十分好奇,“它是什么都不会做,只是随便伸出来透透气,还是会做一些你心里想做的事?”   卫朝荣不答。   他把琉璃盏推到她面前,语调淡淡的,“尝尝吧。”   曲砚浓看他好几眼。   “哦,”她没去接琉璃盏,饶有深意地笑了,“原来它是想替你做一些你想做却没做的事。”   卫朝荣定定看她。   “你那时候想做什么?”曲砚浓似笑非笑。   卫朝荣神色依旧很平静。   “那时候是想摸一下你的脸。”他说得很平淡。   曲砚浓大失所望。   “就这么简单?”她顿感无趣,拧着眉毛看他。   卫朝荣不是吧?   就这么纯情?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   他们以前亲过抱过睡过,现在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魔元,胸膛上冒出一只手,这么惊悚骇人的大动作,居然只是想摸一下她的脸?   太让她失望了!   卫朝荣无言,他一眼就看出曲砚浓在想什么。   他冷冷地瞪着她,语调寒峭,没什么表情,“那时你真情袒露,我心情激荡,觉得你格外温柔可爱,所以很想摸一摸你的脸,没空想乱七八糟的。”   她是不是又在猜测他是个色魔了? 第133章 利辗霜雪(十四)   曲砚浓闻言颔首。   “那么, 除了心情激荡的时候,你一直在想乱七八糟的?”她唇边淡淡笑意,“现在有空了吗?”   卫朝荣抬眸看她。   “现在不行。”他说。   她一度把卫朝荣当成色魔, 真不是随便判定的, 他这人能听懂她一切撩拨和暗示, 也永远会接招。   无论是调风弄月,还是尤花殢雪,他从不后退,反倒大胆直白得过分。   曲砚浓几乎要笑出来。   但她忍住了, 以忧虑的目光看他,“你……不行了?”   卫朝荣无言以对。   前头猜疑他是个色魔, 这回又重新猜疑他不行了?   她这天马行空的怀疑,千年来都没变路数?   “不是怀疑我是色魔吗?”他冷气森森地说,“又怀疑我不行?”   其实曲砚浓从没和他说过他们初见时她对他的印象,不过她很快就想明白了, “你在戒指里的时候听见的?”   她对申少扬那个小修士提起过这事,卫朝荣若是在那时听见了, 大约会耿耿于怀吧?   曲砚浓不由笑了。   “人心叵测,世事难料,谁又说得准呢?”她仙气飘飘地说, “也许正是因为不行,才故意装成色魔,让人以为自己很行吧。”   倘若他不是什么狗屁魔主,他非得证明给她看他究竟行还是不行。   卫朝荣不搭腔。   “欲望深重容易失去神智。”他说, “我不想考验誓约究竟能将我束缚到什么程度。”   他既怕誓约不够强,又怕誓约太强。   若不够强,他会失控, 被魔元主宰,但若誓约太强,他怕这具神塑化身会在誓约束缚下完全消散。   这具化身现在能行走人世,但若是他失控导致誓约的束缚变得更严了呢?   当初他发誓画地为牢,不出乾坤冢,这化身是钻了漏洞,卫朝荣绝不想试探化身在不在誓约的束缚内。   重见过天日,如何再去忍受乾坤冢的无望?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曲砚浓当然也想到过这事,她自然不是真的要引诱卫朝荣做什么,但卫朝荣头脑清醒要拒绝,她就偏要逗他。   “那就是说,你现在确实不行。”她煞有介事地说。   这事还过不去了。   卫朝荣冷眼望她一会儿。   “怎么?”他淡淡地反问,“你会弃了我吗?”   这应对简直出乎意料。   曲砚浓撑不住笑了。   “你怎么还真敢认下啊?”她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你这么说,我可真要信了。”   卫朝荣不置可否。   揪着这个急赤白脸地争辩有什么用?她要逗他,让她笑一下又何妨?   何必为这点玩笑争个眉高眼低?   “你信了,然后又如何?”他平静说。   曲砚浓安然背倚小案,微微歪靠着,姿态懒懒散散的,却又不失筋骨。   “自然不会弃了你。”她微微含笑,“一点小事,怎么比得上我们千年情谊?”   她说的倒是好听。   卫朝荣沉着地挑眉,等她下文。   “真不是大事,”曲砚浓轻描淡写,“我多想想办法,给你补一补就是了。”   卫朝荣真是多谢她厚爱了。   他沉默了片刻,忍了又忍,最终微一颔首,寒声说,“好。”   她等着。   曲砚浓笑吟吟见好就收。   逗他也不能逗太过了,卫朝荣可不是软柿子,捏一下就行了。   下次再捏。   悬在窗边的风铃忽而轻轻摇动,雅间内却无微风吹过。   曲砚浓细看了两眼。   “这是外面在叩门吧?”她猜测。   “凌波欲暮”雅间从外看是一座莲台,有一瓣莲瓣向外延伸成平台,等那莲瓣合拢后,莲台便升上拍卖场的穹顶,周围只剩一圈莲叶状的外廊,有窗而无门。   但这对曲砚浓来说不是什么难题。   她随手扯了扯风铃芯子,其中一面墙就变得幽幻起来,里面见得到外面,外面却见不到里面,与窗上的阵法如出一辙。   莲叶回廊上没有人。   “……你到底是谁啊?我都不认识你,你和我说这个不太好吧?”熟悉的声音从底下隐隐约约地传来,在整个拍卖场里若有似无地回荡。   曲砚浓挑眉。   在这种到处是藏头露尾者的狂野拍卖场里,敢于高声和旁人争执冲突,还敢于说得整个拍卖场都能听见的人,也就只有申少扬了。   “你捡的这个徒弟,也算是个神人。”她沉默了一瞬。   卫朝荣深感丢人。   “实在找不到人了,不算徒弟。”他说,顿了一下,“那时候没办法。”   和他没关系!   神人申少扬真的很冤。   这事根本就不是他惹出来的,他很老实。   刚才他和富泱没进雅间,而是折返回到知梦斋下面几层,将这次拍卖会已知的部分拍品都细细研究了一遍,又去把祝灵犀和戚枫都叫了过来,忙了一大圈,顺着人潮回了天字第六号雅间。   他前脚拉了叩门的风铃,后脚就被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缠上了,其中一个看起来年轻些、修为也弱一些的人一开口,就让他把雅间让出来。   申少扬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左看右看,这俩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啊?   “为什么?”他茫然。   “你说为什么?我们早在上个月就已经定下了天字号雅间,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开口的年轻男修面色不善,“倘若天字号雅间还有空缺,那也就算了,可如今全满了,你说我要不要来找你?”   这人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但申少扬一个字也没听懂。   “你要是早就定下了天字号雅间,那你就去找知梦斋的人啊?让他们给你想办法,为什么要来找我?”他十分困惑,“你到底是谁啊?我都不认识你,你和我说这个不太好吧?”   申少扬心里可没什么“知梦斋是龙潭虎穴,所以要低声轻语”的意识,既然开始吵架,他也就不管礼貌了。   驳斥声在幽暗的拍卖场里幽幽地回荡,远近的寒酥石蜡烛发出莹莹的冷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双潜藏的眼睛。   这一声驳斥,明显引来了无数隐藏在暗处的视线,刺在他们的背脊上。   年轻男修根本没想到有人会在知梦斋拍卖场里高声喧哗,引来这么多意味莫名的注视,他觉得申少扬是故意的,不由又是一怒,“你抢了我们的雅间,你还问我们是谁?”   怒归怒,他却没打算说自己是谁。   申少扬也不太高兴,“我其实一点也不想知道你是谁,只要你别来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就行了。”   别说这雅间根本不属于他,而是曲仙君的,就算这间雅间真的是他的,他也不想让出去,凭什么呀?   他根本不认识这人。   “咳。”富泱忽然干咳了一声。   无论是争吵中的人,还是幽暗中意味莫名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四哥,你说这不是巧了吗?咱们这么久没见,却阴差阳错在这里重逢了,这就是咱们兄弟俩的缘份啊。”他朝那年轻男修笑了。   申少扬和那些隐藏在幽暗中的目光都惊了。   “什么?”申少扬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他难以置信,“你们认识?四哥?兄弟俩?”   富四哥却一点也不意外在这里见到富泱。   “缘份就是抢了我们的雅间?”他毫不客气地说,“你不是去山海域了吗?不赶紧在繁华界域站稳脚跟,来霜雪镇这小庙做什么?”   “山海域的清静钞要赚,望舒域是我老家,这里的清静钞,我当然也不能落下。”富泱语调轻快,听起来比对方顺耳很多,“山海域是曲仙君治下,自然繁华安定,但咱们望舒域也不差呀。”   说了一大堆,但好像什么也没有说。   “少废话。”富四哥不耐烦,“你第一次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吧?大家都是提前订好了雅间,哪有你们这样临时横插一手来截胡的?”   “什么规矩?”申少扬插嘴,“我可没听鉴定师说,是拍卖场自己把我们安排过来的。”   富泱还真不知道这么个规矩,不过他听富四哥一说,差不多就能猜到了。   知梦斋虽然坐落在抵制四方盟和钱串子的霜雪镇,但风气和四方盟没有任何区别,都是看清静钞行事,谁更有利可图,谁就能得到更好的位置。   倘若一个筑基修士能让知梦斋赚到的清静钞比一个元婴修士还多,那知梦斋就会把筑基修士排在元婴修士前面。   雅间的数量是固定的,在这种看钱说话的地方,有人自恃身份便觉得自己非进雅间不可,愿意花钱,偏偏又不愿意让知梦斋赚走更多的钱,于是精打细算,想挤出一个刚好进雅间的最小成本。   一个月前就送拍就是其中一环。   一部分人走着这条路,再算一算知梦斋所邀请的各方巨擘,提前弄出了一份“天字号名单”,便以为这是铁打的规矩了。   然而知梦斋却不管这个规矩。   若拍卖会前没有临时出现配得上进雅间的人,“规矩修士”们便得偿所愿,而知梦斋也不亏,若有更有利可图的人出现,知梦斋便立刻将人安排进天字号雅间,根本不理这群人自说自话定下的规矩。   “你说这事闹得,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倒是闹起冲突了。”富泱哈哈一笑,“我也不知道四哥你现在在这里做中人啊,我想着,我们老板什么都不多,就是清静钞多,坐一坐雅间也没什么问题,不知道会让你为难,下次一定给你赔不是。”   什么也不赔,只赔不是,而且还要下次。   富四哥脸色都发黑了。   “你抢了我订的雅间,就这么算了?”他瞪着富泱。   富泱一哂。   什么抢不抢的?那是富四哥的雅间吗?明明是属于清静钞的雅间。   用清静钞买来的面子,就这么单薄。   “要不,四哥你下次劝老板多掏点清静钞保个稳呗?”他真诚地说。   富四哥心里冒火。   “我看你现在是无法无天了。”他说着,伸手就要来拽申少扬,“我今天就来教教你,这里可不是钱串子的四方盟!”   申少扬没躲,他观察到富四哥也不过金丹修为,自觉可以硬碰硬来一回,正跃跃欲试呢,胳膊肘忽然被一股大力拽着向后一扯。   他被迫向后退了三步,正好躲开富四哥的手。   “欸,谁拉我?”他莫名其妙地回头,愣了。   卫朝荣神色沉沉地站在他身后,如一尊沉冷不移的石塑。   他淡淡看申少扬一眼。   “整个拍卖场都听得到你在叫。”他漠然说,“既然叩了门,为何迟迟不入?”   富四哥还在眼前,一场冲突根本没平息,前因后果也很明白,然而他连对面两人的脸都没看一眼,仿佛那两人根本不存在。   申少扬眨眨眼睛。   他这才突然发现,前辈的冷漠近乎目中无人。   ……这和前辈在曲仙君面前的样子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啊! 第134章 利辗霜雪(十五)   申少扬不知怎么述说, 富四哥那边倒是抢先一步,“这位道友,你是这小子的长辈?来得正好, 你们抢了我们的雅间, 是赔是让, 总得给个说法吧?”   富泱缓缓眨了眨眼睛。   他这个四哥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做事这么不着调啊?   就这还出来带老板呢?   这能让老板满意?   富泱大为震撼。   本着一点稀薄到几乎没有的同族情谊,他打了个圆场,“四哥, 雅间这事谁也没想到,主要还是知梦斋在安排, 我们这边正常送拍,知梦斋安排了这个雅间,我们就过来了。”   让是不可能让的,赔也是绝不可能赔的。   凭什么赔啊?   “我看啊, 你还是再找相熟的鉴定师或是管事商量一下,能不能把这次的雅间名额挪到下次用?”富泱力劝, “你在这里做中人,应当有几个熟识的朋友吧?试试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总之, 富四哥怎么糊弄老板富泱不管,别来纠缠他的老板就行了。   曲仙君这么大方的老板,那可是千年等一回啊。   富泱绝不允许任何人违抗他的老板!   富四哥看看富泱和申少扬,再看看面无表情、连余光也不分他一点的卫朝荣, 后者身上没有一点灵力波动,不像个活人,反倒森寒冰冷, 像个怪诞的冷酷存在。   方才卫朝荣出现,拉了申少扬一下,富四哥一点动静都没捕捉到,他甚至在亲眼见到后依然困惑——那里本不该有人。   种种迹象都很明确地表明,这突然出现的英挺冷漠修士的修为远在他之上,差距大到如隔天渊,以至于富四哥什么线索都看不出来。   富四哥可以肯定,这人必是元婴修士无疑。   富四哥的老板也是个元婴修士,他思忖着,老板虽然未必惧怕和一个同境界修士对峙,但他可只是个金丹修士,老板又不在眼前,何必为老板硬逞能呢?他要是被人捏死了,老板难道会给他烧炷香?   再说了,就算争得了雅间,只是给老板长面子,他这个中人固然能得点赏钱,那也有限。   那点清静钞,不值得卖命干。   先前富四哥以为雅间的主人是申少扬这个金丹修士,自然敢于上来“讨公道”,也算给老板卖个好,现在对方出来个元婴修士,他可不干。   “这事我先记下了。”富四哥看富泱一眼,撂下一句半狠不狠的话,匆匆带人离去,没敢看伫立在一旁的卫朝荣。   “切。”申少扬翻白眼,“什么人啊?”   自以为是,欺软怕硬,别以为申少扬没看出来,富四哥不就是觉得他是个软柿子,所以脸都不要了,凑过来“讨公道”,想从他身上扒下点好处,一看到前辈,立刻就跑了。   “他真是你亲戚啊?”他忍不住问富泱。   富泱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亲戚?   富泱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他在我们家,还算好的呢。”起码富四哥还能想明白利害,不用富泱说明白,富四哥自己见机不妙就知道跑。   “见机不妙还不知道,那不是傻子吗?”申少扬百思不得其解。   他说话坦坦荡荡的,一点不避着人,那些藏在幽暗中的目光便从四面八方投来,一点也没因为富四哥的离去而减少。   卫朝荣少时在牧山做个寡言少语的宗门希望,稍长就深入魔域,扮演一个手段狠辣酷戾,谨慎锐利的魔修,等他后来回到上清宗,又自觉做个地位特殊的边缘人物。   除了动手立威,他就没有什么大张旗鼓的时候,属实是不能理解申少扬这种旁若无人的风格。   他皱了皱眉。   “进去说。”   老板一开口,富泱立马就闭嘴,飞身上了莲叶台。   雅间内的阵法开启后,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   曲砚浓就着这顿平平无奇的滑稽戏,把卫朝荣刚榨出的石榴汁喝完了,空盏就摆在案上。   她刚想再来一盏,却见卫朝荣往她对面一坐。   “在拍卖场里和人公然闲聊,你大约是头一个。”他冷淡地说。   曲砚浓又把琉璃盏放下了。   原来还有一出戏等着。   申少扬“啊”了一声。   “拍卖场里不能聊天吗?”他茫然。   富泱简直没眼看。   卫朝荣更是无语。   “你没发觉到处都有人在看你吗?”他反问。   申少扬又“啊”了一声。   “他们难道不是认出我了,所以才看我吗?”他不解。   富泱默默转开了脸。   卫朝荣感觉申少扬简直是妖兽变的。   “你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还不收敛?”他简直要被气笑。   申少扬第三次“啊”。   “我被认出来不是没事吗?”他无辜说,“只要能隐藏好曲仙君的行踪就可以了,不是吗?现在大家看了我们的热闹,都以为我就是雅间里的人,没人会联想到曲仙君了。”   曲砚浓去拿石榴的手顿住。   她和卫朝荣、富泱一起用耐人寻味的目光盯着申少扬。   这小子是误打误撞,还是藏着两副面孔啊?   申少扬懵懵地看着他们。   三人硬是没看出来他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曲砚浓和卫朝荣同时收回目光。   管他真的假的。   申少扬挠着头。   “祝灵犀和戚枫怎么还没来?”他困惑,“他们还在下面逛着吗?再不来,拍卖会都要开始了。”   祝灵犀和戚枫真没有贪玩乱逛。   知梦斋的货品五花八门,足够让人眼花缭乱,但祝灵犀和戚枫从小见过的大场面、好东西数不胜数,惊叹一番就上了第九层,一人取了一支寒酥石蜡烛,打算找到天字第六号雅间。   戚枫走到半路,脚步放慢了。   “我好像看见我小叔了?”他有点迟疑。   祝灵犀立即停住了脚步。   “哪里?”她目光锐利如剑。   戚枫抬手,“刚才在那边,寒酥石蜡烛照到一点背影,我觉得很像。”   祝灵犀立即看了过去,戚枫所指之处已然无人。   “你确定那是你小叔吗?”她问戚枫。   戚枫犹疑一瞬,重重点头。   其实他和小叔算不上多熟,但刚才那道身影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好像……来自那段被附身的经历。   祝灵犀当机立断,拽上戚枫就跑。   她可还记得,曲仙君明确说过,知梦斋的幕后主人檀问枢附身在戚枫的小叔身上,逃到了霜雪镇,也就是这个人,一手主导了鸾谷之变,令原本安宁的鸾谷险遭灭顶之灾。   鸾谷的仇,就是祝灵犀的仇。   此时拍卖会即将开启,八方修士陆续到场,整个拍卖场里到处是举着寒酥石蜡烛的幽影,知梦斋的堂倌再多,也无暇一一照顾,只能在关键方位引路,他们二人折返走入岔道也没人察觉。   祝灵犀追出小径,一眼望去,只见一片幽暗,却不见人影。   “这边。”戚枫拉了她衣袖一下,方才的迟疑全都不见了,他声音依旧很轻,但十足肯定,“跟我来。”   祝灵犀跟着他绕过数条小径,几度与人撞上,最终停在一处黑得没有一点光的地方。   “奇怪。”戚枫茫然,“他不见了。”   祝灵犀心里一动。   “你能察觉到他的气息?”她问。   戚枫摇了摇头。   “察觉不到,但是我有感觉。”他说,“我能感觉到他在哪。”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祝灵犀灵光一现。   “是不是因为你也被附身过?”她说,“你察觉到的不会是檀问枢吧?”   这猜想和戚枫的猜想不谋而合。   “如果他还在这个拍卖场里,我不应该感觉不到他。”他轻轻地说,有点困惑,“他离开了吗?”   他感觉到,檀问枢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如果檀问枢离开了拍卖场,那他去了哪里?   祝灵犀环顾四周,想找到戚长羽的踪迹。   她蓦然一惊。   幽暗的拍卖场里,只剩下两点火光。   一道在她手里,还有一道在戚枫的手里。   忽闻筚篥声,刹那响动穹顶。   头顶十几座琼楼莹光闪动,将整个拍卖场隐约照亮。   无数道目光从各个雅间、池座、楼座里投来,满含戏谑地望向这静寂中仅有的两点烛光。   那一道道不知来处的隐晦视线,绝非善意。   祝灵犀蓦然拉住戚枫。   拍卖会要开始了。   天字第六号雅间里,富泱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份玉牒。   “仙君,前辈,这是本次拍卖会的拍品图录。”他非常敬业地介绍,“除了我们这种当天送拍的拍品外,这份玉牒应当是全都收录了。”   知梦斋虽然做的事见不得光,但做生意很敢见光。   旁人纵然收了来历莫名的野路子货,也只敢透露给可信的主顾,而知梦斋直接拓印在玉牒里,提前预告,每旬都更新一次拍品信息,把玉牒发向天南海北。   富泱格外周到。   虽说曲仙君是来守株待兔的,但若有看得上的东西,顺手拍下来,不也是两便的事吗?   曲仙君出手定是大手笔,富泱之前虽然没在拍卖场带过老板,但有这么好的练手机会,他是绝不会放过的。   曲砚浓倒也不排斥。   她从小跟着檀问枢,一直是拍卖场的常客,虽说那时的拍卖场比知梦斋更狂野一千倍,一不小心就从抢购变成了纯抢,但常客就是常客。   她激活了玉牒,一片灵光在她面前绽放,形成一道法宝的虚像。   调整玉牒角度,能更清楚地观察这件拍品的模样。   拍品虚像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筑基中期。   曲砚浓对小修士要用的东西不感兴趣,直接跳过两百件拍品,看向了拍品中后段,漫不经心地一件件翻动。   她忽然停住。   “把这件买下来吧。”她说,没有说预估的价码,也根本无需说。   拍下它、得到它,这是唯一的结果。   至于拍下它究竟要花多少清静钞,这问题无关紧要。   难道这世上还能有人比曲仙君更阔绰吗?   富泱点头,看向玉牒投射的虚影,那是一枚奇形怪状的灵草。   他居然不认识。   “给你的。”富泱听见曲仙君对那位神秘前辈说。   “好好补一补。”她意味深长。 第135章 利辗霜雪(十六)   补一补?补什么?   申少扬傻不愣登地问, “前辈,你受伤了?”   富泱倒是觉察出这个“补一补”有点不对味,但又说不上来, 下意识把嘴闭上。   卫朝荣神色沉冷, 没搭腔, 只看她一眼,将她手中的玉牒接了过来,看一眼那虚影下的小字。   “胜川草。”   “固元凝本,清心解躁, 既适用于排解本元逸散紊乱,也适用于无常灵体稳固本源。”   卫朝荣无言。   她分明是想帮他克制魔元, 免于失控。   嘴上却非不饶人,一个劲作弄他。   曲砚浓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看他微微蹙眉,露出无语的神情, 不由噗地笑了出来。   “怎么,失望了?”她含笑。   卫朝荣抬眸, 将玉牒还给她。   越是按兵不动,她反倒越来劲,她开了腔, 他就一定要接招。   “岂敢?”他说,“原本还担心你对我不够满意,如今发觉不是,大松一口气。”   曲砚浓唇边笑意更盛。   “好吧, 那就算我满意吧。”她说,“至少以前很满意。”   这种话她从前就一直很好意思说,反倒是对真情爱语避而不谈, 卫朝荣一点不陌生。   谈情不敢,谈欲无忌。   卫朝荣神色平静从容。   “我知道。”他说得很平淡,仿佛理所当然。   他当然知道。   申少扬和富泱左看看,右看看,不太确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曲砚浓已悠悠然收回目光,随手向下翻看拍品。   “这么多虚空类法宝符箓?”她挑眉。   一共三百件拍品,其中有五分之一都与虚空或多或少沾点边,这比例相当高了。   与虚空沾边的符箓、灵材、法宝本就稀罕,有些大型拍卖场一次拍卖会里能有三五件就不错了。   富泱却一点也不意外。   “知梦斋的特色就是虚空之物。”他说,“先前咱们租的那架飞行法宝就是知梦斋打造的,他家每场拍卖会上都有大量的虚空之物。”   她记得这事,但没想到知梦斋对虚空之物的需求如此之大,手缝里漏出来拍卖的虚空之物都有这么多。   知梦斋一年卖出的虚空之物,大约比五域各方脱手的虚空之物加起来还要多。   曲砚浓不由蹙眉。   知梦斋大量收集虚空之物,究竟是谁的主意?   檀问枢,还是季颂危?   又要他山石,又要虚空之物,这两人到底打了什么主意?   总不能是一起发了疯,要联手毁天灭地吧?   这两人都很重利,就算发疯,应当也不会发没好处的疯。   她这边陷入沉思,申少扬和富泱在一边眼神乱飞。   “祝灵犀和戚枫怎么还没来?”申少扬忍不住问,“拍卖会马上要开始了吧?”   他试着取出灵犀角联系那两人,然而霜雪镇鱼龙混杂,神偷大盗遍地走,说不准会不会顺手做一票,祝灵犀和戚枫大约是怕灵犀角被人认出来,特意把它收进了乾坤袋里,因此谁也没听见。   一阵幽咽绵长的筚篥声忽而响起,片刻便吹彻整个拍卖场,在幽深的穹顶下悠悠回荡,直吹进人心底。   申少扬一听见这筚篥声,不由得出了神,只觉一颗心脏悬在胸膛里,随着着幽幽的筚篥声不住地震颤。   他忍不住想起从前在莽苍山脉与数不尽的强大妖兽对峙、搏杀的经历,那时他每天都狼狈不堪,在生死之间游走,偶尔强硬斩杀妖兽,转眼又负伤逃亡,不得不躲着各种强大妖兽走。   掉下悬崖的时候,他心里尽是绝望,以为这一生就要在此终结,他还没来得及变强大,还没来得及走出扶光域,去看看更精彩的世界……   富泱也为这筚篥声神思不属。   他想起很多年前,全家人围着一张珍贵的琅嬛玉方桌,眉飞色舞地聊着万古来顶天立地的第一英豪当属季仙君,你一言我一语,人人口中都能讲出季仙君的侠义壮举,聊上一夜也不重复。   他想起长辈喋喋不休的过去,那个被千万散修敬仰的季仙君,还有季仙君绘出的那个无贵贱、无尊卑、安宁乐道、万家如一家的梦。   他曾那样深信那个梦,就像他所认识的每一个人一样,期待那个梦,坚信季仙君一定会带他们实现那个梦。   但那个梦碎的那么快,突然的天灾,突然的穷困,突然的亲友陌路,突然的反目成仇,原来当他幼年时开始相信这个梦的时候,这个梦其实早已破碎了上千年,已有无数人先于他梦碎,他的相信如此不合时宜,来得太晚,又散得太快。   可富泱偶尔还会想起,大名鼎鼎的英豪季仙君,有一座天下最奇伟也最珍贵的道宫,这座道宫比知妄宫更早建成,比若水轩更奇崛壮阔,它不是季颂危花费钱财建成的,而是由所有敬仰他、爱戴他、愿意追随他的人合力为他而建的。   那座传奇般的道宫,有无数人合力齐心,一人献出一砖一瓦,从开始到落成,一共只用了一昼夜。   季颂危的道宫,就叫“一昼夜”。   “嗵!”一声闷响。   谁在敲桌。   富泱和申少扬猛然惊醒,略显惊慌地环顾一周,恰望见彼此懵然惶乱的脸。   筚篥声还在窗外悠悠吹响,可两人却再也没了方才那种失神恍惚,只剩下惊恐。   他们方才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出神。   “仙君,前辈,这个筚篥声是怎么回事啊?”申少扬吓得不轻。   倘若是对敌时如此失神,一百条命都不够敌人杀的。   曲砚浓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她可没打算提前叫醒这两个小修士,原本打算看笑话来着,是卫朝荣把他们唤醒的。   “是音修法门。”卫朝荣语调平淡,“乱我心曲。”   对音修而言,乐器、曲调,都只是形式,通过乐器和曲调所实现的效果才是最重要的。蹩脚的音修只会一种乐器、特定曲调,结果就是刚奏个开头,旁人已知她想干什么了。   高明的音修,千曲作一用,一曲作千用,心意莫测。   知梦斋这个吹筚篥的音修,境界必然在元婴中期之上,申少扬和富泱这两个小修士,一个刚结丹,还有一个筑基大圆满,一照面就被夺了神智,陷入深深回忆,无休无止。   倘若这音修不想放过他们,那么就算筚篥声停了,他们也无从挣脱回忆,只能任人宰割。   “难道知梦斋是大黑店?”申少扬惊恐,“他们想把整个拍卖场里的人全都控制住,谋财害命?”   卫朝荣也懒得搭理他了。   “怎么会?知梦斋难道就干这一票,以后都不干了?况且,咱俩修为不够才会被迷惑,那些元婴修士是不会像咱们这样难以挣脱的。”富泱已反应过来了,拍拍申少扬,“不过是给大家一个下马威罢了,曲终后所有人都会清醒。”   开门迎客的买卖,给客人的下马威一重又一重,只能说知梦斋店大欺客,根本不愁生意。想想知梦斋对人对货都百无禁忌的路子,这做派也属正常。   没点威慑,怎么敢和八方豪强恶徒打交道?   “这么霸道……”申少扬嘟嘟囔囔,“我们这种什么坏事都没干过的好人,老老实实来参加拍卖会,为什么要被立规矩?”   曲砚浓突然来了兴致。   “那你就反过来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她兴致勃勃地说,“反正都是实力说话,他们不客气,你也别客气。”   申少扬愣住。   “啊?”他哽了一下,张张嘴,“我?”   仙君拿他寻开心呢。   要不是有前辈提醒,他现在还在筚篥声里出神呢,哪来的本事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曲砚浓当然没指望申少扬。   她拿余光瞥了卫朝荣一眼。   “没学过,不擅长,干不了。”卫朝荣仿佛耳边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就接上她无声的催促。   他会吹笛子,但根本不懂音修的法门,至于吹笛的水平到底几斤几两,曲砚浓最清楚不过,他拿什么和元婴音修比?   曲砚浓却蓦然笑了。   “我也没说让你吹笛子啊?”她说,“反制音修的手段多的是,你白混那么多年了?”   她确实没直说,但卫朝荣还能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那他才是真的白混了。   “不等上清宗了?”他问。   刚开场就反手还过去一个下马威,这是直接砸场子了。   他还以为她会等一等。   曲砚浓轻笑。   “谁来找我算账,你来拦着不就行了?”她语调轻松。   兴之所至,偶发奇想,为什么要按捺?   卫朝荣挑眉。   “好。”他一口应下。   曲砚浓煞有介事地点头。   看来卫朝荣的状态虽然不算好,但也没有特别差,与化神修士交手容易失控,但打几个元婴是没问题的。   和她先前猜的差不多。   倘若她棋差一招便身死,说不定卫朝荣能比她晚走,生时竭尽所能,已经算她对得起五域了。   不过,共死也太苦了。   还是同生吧。   曲砚浓微微沉吟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支竹笛。   卫朝荣眼神一凝。   那是一支极朴素的竹笛,没有一点灵光,仿佛只是一支普通竹枝削成的笛子,制作者手艺一般,看起来格外寒酸。   曲砚浓这样的身份、这样的眼光,似乎不应该拿出这样一支朴素的笛子。   可这支竹笛对他来说竟如此眼熟。   “哎呀,那不是祝灵犀和戚枫吗?”申少扬在窗边惊呼出声,“他们两个怎么跑到拍卖台边上去了?”   富泱连忙伸出头去看。   幽深的拍卖场里,只有十几座琼楼亮起的灵光,将下方的楼座雅间照得若隐若现,只看得清坐在里面的人的轮廓,却看不清绰绰人影的面目。   森森幽暗中,仿佛无数道鬼影。   而在琼楼环绕的中心,一方巨大的拍卖台缓缓升起,燃起一圈冷火,与琼楼上的莹光相辉映。   祝灵犀和戚枫就站在拍卖台的边沿,神色迷蒙,依然沉浸在那筚篥声中。   申少扬和富泱一眼望下去,许多人影也似祝灵犀二人一般呆滞,但依然有不少人行动自如,正或笑或谑地张望着,以莫名的目光盯着误闯拍卖台的两个小修士。   知梦斋的拍卖台,可不是外人能上的。   这是这座做派狂野狠辣的拍卖场里不言的铁律。   富泱神色一变。   “他们怎么上了拍卖台?”他神色凝重,“知梦斋下手很重的,谁要是上了拍卖台,就会被视作盗匪,格杀勿论。”   可是……   富泱怎么也不明白,知梦斋的拍卖场结构精巧,没有任何一条小径会通往拍卖台,这是知梦斋的独门手段,专防客人迷路。   就算祝灵犀和戚枫再怎么胡乱走动,也绝不可能摸到拍卖台去啊?   “仙君——”他立刻回头,拍卖台还没完全升起,出手将两人带回来,还来得及。   曲砚浓已将那平平无奇的竹笛横在唇边。   一声缥缈。   幽暗的穹顶之下,幽咽的筚篥声里,忽有一道竹笛清音奏起,转瞬便与筚篥声并行,传彻整个拍卖场。 第136章 利辗霜雪(十七)   一声笛音轻啭, 如破梦穿魇。   被筚篥声摄了心神的人,蓦然惊醒。   幽暗中一片惶乱的吸气声,连筚篥和竹笛都掩盖不下。   从琼楼上往下看, 那一道道黑黢黢的鬼影仿佛风里的麦浪, 不安地来回摆动, 四下寻找着笛音与筚篥的来源。   然而筚篥幽远,竹笛缥缈,任是五感再敏锐的人,也找不到这两道天籁的来处, 只能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强行克制自己的不安。   整座拍卖场里的人都醒了。   筚篥声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下一刻, 长声幽咽,再起新调。   调里大漠黄沙滚滚,一片幽凄苦厄。   方才醒转的修士又蓦然出了神,陷入那无边苦厄之中。   富泱和申少扬的眼睛也发直了。   这显然是隐于暗中的神秘音修不服气, 想同突然出现的竹笛较量一番高下。   曲砚浓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眼睑微垂,只是专注地望着手中的竹笛。   筚篥调苦厄, 竹笛调萧瑟。   一个苦厄难书,一个萧瑟满怀。   然而两调撞在一起,穹顶下的人蓦然清醒, 忘了那苦厄,只听得到萧瑟,又在这萧瑟中有一两分怀念,隐约想起家乡风物。   此夜闻笛, 故园秋声。   申少扬和富泱的眼睛又重归清明。   两人对视一眼,愕然惊恐,再看下方楼座雅间里不断摆动张望的身影, 不由也心有戚戚。   这两道曲声,一个夺人心智,一个随意便唤醒,他们这些普通修士的心神就好像是这两人掌中的玩物一般,随意拿捏摆弄,做成想要的模样。   醒梦都悬于人手,存于旁人一念之间,这怎能不叫人恐惧呢?   筚篥声不停,换了三次调。   竹笛声也不停,也换了三次调。   至于富泱和申少扬,还有整个拍卖场里的普通修士,也身不由己地跟着这两道曲声,失神复又清醒了三次。   申少扬再一次从筚篥声中恢复清醒后,两只眼睛分外无神。   仙君啊,还有那个不知名的音修,求求你们收了神通吧。   一会儿被迷惑,一会儿又被唤醒,这也太折磨人了,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金丹小修士,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仿佛是听到了申少扬的心声,那道筚篥声真的停息了。   曲砚浓吹完最后一个曲调,悠悠地将竹笛放下。   “把他们两个叫回来。”她随口说。   申少扬蓦然反应过来,曲仙君是在说祝灵犀和戚枫!   “喂喂!”他蓦然探身出窗,朝着拍卖台边缘的同伴拼命招手,想叫他们的名字,又想起这里是拍卖场,“……那两个谁!”   “那两个谁”自然叫不住任何人,但能在知梦斋拍卖场里把身子探出琼楼的窗户,还高声喊人,喊得整个拍卖场都回荡他的声音,这足够引起拍卖场里任何一个人的目光。   幽微的莹光映照下,申少扬的面具黑黝黝的,格外阴森。   整个拍卖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几乎要将他灼穿。   穹顶之下,一片死寂。   申少扬以一己之力,吸引来了知梦斋历任拍卖师都无法实现的全场高度关注。   就算此刻知梦斋掏出一块他山石放在拍卖台上,恐怕也没法吸引来这么多人同时注意。   祝灵犀和戚枫立刻就看了过来。   他们方才也在筚篥声和竹笛声中反复失神又清醒,想离开拍卖台,偏偏拍卖台正在升起时有阵法阻隔,他们竟下不来,更不知十几座小琼楼中哪一座是他们要去的雅间。   “仙君,拍卖台上好像有阵法。”富泱观察得更仔细,没有申少扬那么冲动,做不出这种旁若无人的事,他正常站在阵法所形成的窗后,回头,“祝灵犀和戚枫出不来。”   曲砚浓把竹笛搁在了桌案上。   她随手抄起桌案上的青瓷果盘,向窗外轻轻一掷。   拍卖台上,戚枫和祝灵犀正试图解开阵法,离开拍卖台,还没研究出个头绪来,忽听得拍卖场里响起一阵山崩海啸般的哗然声。   两人茫然地抬起头张望,正对上一道飞射而来的寒芒。   “噼啪!”   寒芒已到眼前。   阵法在他们面前破碎,同时炸裂开的还有那道寒芒。   祝灵犀伸手挡了一下寒芒炸开后的碎片,她抄了一片,摊开手掌心一看。   是片青瓷碎片。   看那破碎的纹路,怎么好像有点像餐盘果盘上的花纹?   这是丢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看起来寒芒森然、势不可挡,一击便打碎了知梦斋的阵法……实际上竟然是个果盘?   祝灵犀略感迷茫,但很快便将碎片丢开,叫上戚枫,“走!”   阵法已碎,不赶紧开溜,难道真要等知梦斋的人来“格杀勿论”吗?   两人飞身向方才申少扬所在的琼楼而去,再次引起整个拍卖场的哗然。   知梦斋举办了那么多场拍卖会,历来大盗凶徒不在少数,闹出的乱子也不胜枚举,但那些乱子要么是无聊的私人恩怨,要么是财迷心窍,还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场一样热闹,堪称是好戏迭出。   先有人高声争执雅间归属,中有人吹笛强势打破筚篥声,后有人误闯拍卖台又被强势救走——   有心人想一想……怎么这几场好戏,都和天字第六号雅间有关呢?   “砸场子的来了!”有人就坐在拍卖台前,兴奋地一拍大腿,对同伴说,“这是要和知梦斋杠上啊?”   这人能坐在拍卖台前的位置,就意味着他给知梦斋带来的利益很高,算得上前列了。   但这一点不妨碍他想看人砸场子的心。   “不会要打起来吧?”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巴不得打起来让他看看好戏。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头发,感觉发丝里夹着什么小东西,摸下来一看。   一粒石榴籽。   这什么玩意?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怎么会在他头上?   看热闹的修士一片茫然,旋即大怒,“是不是有人暗算我?”   他左顾右盼,用锐利的目光打量周围的每一个人,引来旁人不满的回视,他却依然不罢休,坚持想要找出那个想要暗算的他的人。   至于方才一举击碎拍卖台阵法的那道寒芒,他是一点也没去联想。   在看热闹修士的心里,那道能击碎阵法的寒芒,必然是一件坚固或锋锐的法宝。   既然是法宝,怎么可能会有石榴籽掉下来呢?   绝不可能!   一定是有人暗算他。   头顶上,祝灵犀和戚枫已飞到了莲台前。   “两位小道友,闯进我们知梦斋的拍卖台,还打碎了拍卖台的阵法,就这么走了?”一道戏谑的声音骤然响起。   祝灵犀和戚枫只觉一股巨力蓦然加身,将他们猛然向下拉去。   穹顶下,各个雅间、楼座里的身影都翘首,就连周围的琼楼里也有人影隔窗观望,想看看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小修士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更想看……那琼楼里的人会怎么应对?   祝灵犀和戚枫身不由己地坠向地面,那道巨力没有一点衰退,倘若就这么被砸下去,半个身子都要被摔成烂泥了。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努力也只是徒劳,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从琼楼前一路坠下三楼、二楼,即将重重地落在空旷的回廊上。   就在祝灵犀和戚枫即将变成两个肉饼的时候,那强势加身的巨力,突然消失了。   仿佛有谁提着他们的衣领,将他们两人蓦然向上空抛去。   “道友,放任自家小辈乱跑,出了事也没个交代,这可不是长辈该做的样子。”先前那道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言语中的轻蔑已散去了一大半,只留一点留有分寸的笑意,“虽说进门都是客,但总要给主人家几分薄面吧?”   祝灵犀和戚枫被抛到莲台琼楼的窗台前,将要翻进窗户,却蓦然停住了,被提在半空中,像两件晾在绳子上的衣服,进退不得。   “扰了筚篥声,闯了拍卖台,连面都不露一个吗?”戏谑声终于是半点也不戏谑了。   祝灵犀和戚枫可怜巴巴地隔着阵法形成的窗户,同申少扬和富泱对视,饶是他们两人见过足够多的大场面了,此刻依然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申少扬和富泱隔着窗户,很不厚道地笑了。   “可以。”有人在他们身后沉沉说。   拍卖场里骤然安静。   祝灵犀和戚枫蓦然回头,一道身披玄色斗篷的身影凭空而立,就在莲台琼楼前。   将他们定住的无形之力突然消失了,两人如蒙大赦地钻进窗户里,迎头就是同伴的嘲笑。   “你们俩怎么会跑进拍卖台去?”   祝灵犀和戚枫也很懵啊。   他们只是追着戚长羽的身影绕了两圈,谁想到能追到拍卖台上?   不是说知梦斋的阵法很厉害,绝不会让人迷路误闯拍卖台的吗?   曲砚浓的眉毛微微挑高了。   “你们跟着戚长羽走的?”她若有所思。   这拍卖场里是藏了什么玄机吗?   檀问枢来这里做什么?   窗外,卫朝荣身披玄色斗篷,凝立在穹顶之下。   “你已经见到了。”他语调平平。   方才那道戏谑之音的主人也出现在了拍卖台上。   “道友,拍卖场有拍卖场的规矩。”这位元婴修士皱紧眉头,“人人都来捣乱,我们还做什么生意?”   拍卖台前看热闹的修士十分失望。   “就这?”他忍不住和同伴说,“知梦斋是泥捏的吗?被人家砸了场子,还客客气气说话?”   同伴翻了一个白眼。   那是知梦斋客气、手段绵软吗?   分明是知梦斋看出那琼楼里三次挑衅的人实力惊人,在对方没有进一步挑衅的情况下,知梦斋不愿撕破脸。   换个人来试试?   知梦斋早就把人撕成碎片了。   客气?手段绵软?   那是因为对方既不客气,也不绵软。   卫朝荣漠然望对方一眼。   “我道侣让我转告,筚篥声不好听,阵法华而不实。”他说,“所以她帮忙指点一下,不必客气。”   “下次换点好的。”   话音刚落,那身披玄色斗篷的身影便已消失了。   幽暗的拍卖场中,一片死寂。 第137章 利辗霜雪(十八)   莲台前已无人, 但整个拍卖场却依然寂静。   从那披着玄色斗篷的神秘修士说出“我道侣让我转告”这几个字开始,在场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年纪长幼、阅历深浅, 脑子里都在疯狂回忆五域中有哪些出名的神仙眷侣。   恩爱不恩爱、够不够般配倒不重要, 重要的是修为一定要高。   按照身披玄色斗篷的神秘修士所言, 方才以一段竹笛声解开筚篥声、随手一击破开阵法的人并未现身,而是安然稳坐雅间之内,真正的连面都没露一个。   知梦斋的元婴修士与玄色斗篷的神秘修士一照面,语气就变客气了, 看似在要说法,实际上不过是要个态度, 人家转身就回了琼楼内,知梦斋也没拦。   瞧知梦斋这态度,对面的神秘修士少说也是个元婴吧?   而那个隐于琼楼内、根本没露面的“道侣”,实力是否还在身披玄色斗篷的神秘修士之上?   也没听说五域哪位元婴音修找了个同境界的道侣啊?   穹顶下万人翘首, 恨不得扒开那栋琼楼,好好看看屋内的人究竟是谁。   而在这座万众瞩目的琼楼内, 气氛却略显古怪。   申少扬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这不对啊?   他十分狐疑:先前前辈还在灵识戒里的时候,分明不承认自己是曲仙君的道侣,怎么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当着曲仙君的面,又光明正大地称呼曲仙君为道侣了?   难不成前辈当初是故意骗他的?   可这是为什么呢?   要知道,当初前辈死活不愿承认自己是曲仙君的道侣,给申少扬带来好大的困惑, 不得不琢磨前辈究竟是正主还是插足……前辈这到底是图什么啊?   曲砚浓似笑非笑。   “道、侣。”她慢慢地重复。   她可没让卫朝荣加这么一个称呼,只让他代为放两句张狂的话,稍稍震慑知梦斋, 让知梦斋摸不清他们的路数。   这是卫朝荣自己添油加醋的。   卫朝荣顶着她意味深长的目光,沉着地走到软榻边坐下。   “我不是吗?”他淡淡地反问,眉毛却微微地扬着。   在流传了千年的隐秘传闻里,那个为了曲仙君而死的人,不就是她的道侣吗?   她要是不愿承认,怎会放任这传闻千年?   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已悄然被放置在他的手边,难道他还不接?   曲砚浓唇边含笑。   这人可真会顺杆子往上爬。   “好吧。”她向后歪歪地一靠,半靠在柔软的靠枕上,懒散之极,但姿态里说不尽的风流,“既然你把终身托付给了我,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申少扬眼珠子又滴溜溜打转。   原来前辈之前还真不是曲仙君的道侣啊?看曲仙君的态度,也不像是不愿意对前辈负责的样子啊?难道前辈之前都是欲擒故纵,直到千年后重逢,才决定向曲仙君要个名分?   卫朝荣却追问。   “怎么对我好?”他说。   曲砚浓瞥他一眼。   她没说话,只是懒懒地招了招手,朝桌案上示意了一下。   卫朝荣看一眼桌案,石榴吃完了,还剩一小碟花生。   他拿了几个握在手心,微微用力,再摊开手,花生壳都裂成两半,露出里面完整的红衣。   他把另一只手覆过来,再摊开,几粒花生仁便躺在掌心里了。   曲砚浓抬手,把他掌心的花生仁全都拿了过来。   “这个嘛,”她吃着花生仁,散漫地笑了,“你往后就知道了。”   一看就是在敷衍人。   卫朝荣没好气地看她一眼。   他垂着眼睑,手上不紧不慢地剥开花生,递到她手边。   “你快一点。”曲砚浓还好意思催他。   “嫌我慢,你就自己来。”卫朝荣冷冷看她。   然而不知怎么的,碟子里的花生消失的速度越发地快了起来。   四个小修士并排坐在窗边,规规矩矩挺直腰杆,谁也不敢回头看,只是一个劲地瞪着窗外。   申少扬胳膊肘往外拐了一下,轻轻撞了撞坐在他边上的祝灵犀。   祝灵犀用眼神表达疑问。   申少扬手搭在大腿上,只有一根手指头别扭地往上翘,像是在指什么东西。   祝灵犀一点也没看懂。   申少扬不得不把手举了起来,像是要去摸耳朵。   然而他的手落在耳朵上,摸来摸去的,半天也没放下来。   祝灵犀看得一头雾水,恨不得直接开口问他到底要做什么,目光落在他耳蜗,却忽然醒悟了——申少扬是想让她戴上灵犀角。   在曲仙君和那位神秘前辈的面前,灵犀角确实是唯一一个能让他们窃窃私语的东西。   祝灵犀犹豫了一下,明知她从乾坤袋里取出灵犀角戴上的动作会被曲仙君察觉,而这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他们要偷偷说悄悄话,然而就算是她,在这种时刻也很难抵抗与同伴大谈的欲望。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取出灵犀角,飞快地戴在耳边,不愿去想自己这举动算不算掩耳盗铃。   “有没有觉得前辈快高兴疯了?”申少扬的声音几乎是瞬间从灵犀角里传来。   他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前辈总是一副很冷酷的样子,说话也凉凉的,但是曲仙君稍微说两句好听的,前辈就乐开了花。”   祝灵犀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虽然她戴上灵犀角就是为了听点不能让曲仙君和神秘前辈听的悄悄话,但申少扬也太大胆了吧?   她强忍着没回头看,以免显得太做贼心虚,然而申少扬的大胆发言终究还是影响了她,“曲仙君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申少扬没懂。   “曲仙君是故意逗那位前辈的。”祝灵犀说,“那位前辈也很明白。”   这两位大前辈,互相逗对方玩呢。   “啊?”申少扬差点张大嘴,又赶紧闭上。   “你俩胆子这么大?”富泱呲牙咧嘴地插话,“这种话都敢当着仙君的面说?万一我偷偷告诉曲仙君,你俩就完了。”   “去!”   祝灵犀和申少扬一起啐他。   一窗相隔,拍卖场里的气氛就没有这么轻快了。   幽暗穹顶之下,拍卖场安静得像是一场风暴后无人幸存。   知梦斋的元婴修士对着琼楼默然无言。   这是该打,还是不该打啊?   若是打吧,对方明显很扎手,这场拍卖会还能不能办下去都是未知数。   若是不打吧……知梦斋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开始拍卖。”他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灵气传音。   元婴修士的眉头微动。   这传音来得十分隐秘,但却没遮掩身份。   他目光微不可察地朝穹顶下的某一座小楼看去。   那是天字第二号雅间。   “你去外面守着,等拍卖结束后再把这个账算清楚。”那道传音继续吩咐,“原定的拍卖师换掉,把修为最高的叫上来,镇一镇场子。”   拍卖场最重要的事就是拍卖赚钱。   什么都没有赚钱重要。   至于秋后算账找回场子的事,根本不着急。   横竖天字第六号里的人已经退回去了,没有继续找茬。场子还能压住,拍卖还能开始,那何必多事?   元婴修士镇定了下来。   “时辰已到,各位贵客请安坐,劳烦稍待。”他不去看天字第六号雅间,笑容和蔼,拱了拱手,没事人一样说,“拍卖师马上就到。”   他说完,不管那隐有些暗中骚动的拍卖场,从拍卖台内的阵法中离开了。   这种被炸过场子的拍卖会人心浮动,最是难带,还是赶紧交给新的倒霉蛋来头疼吧。   曲砚浓高高挑起半边眉毛。   她若有所思地透过窗户环顾穹顶下的琼楼。   方才元婴修士的动作虽然隐蔽,但却没能瞒过她的观察。   根据元婴修士目光注视的方向来推断……   天子第二号雅间里,有人对这个元婴修士下了指令?   她没能捕捉到传音的波动,这说明传音者的修为至少与她是同境界的。   元婴修士做不到,只有化神修士才可以。   季颂危竟然亲自到场了?   他居然对一场拍卖会这么重视?   “富泱。”她开口。   窗边的四个小修士齐齐一抖,差点集体从椅子上翻下来。   曲砚浓狐疑地看他们。   “曲仙君。”富泱很快把自己捞回来,站得笔直,表情倒是很自然,“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看起来倒是一本正经的,但好像透着点不易察觉的心虚?   曲砚浓目光挨个扫过这四个小修士。   申少扬眉毛跳个不停,嘿嘿地傻笑,好像被抓包的小老鼠。   祝灵犀紧绷着脸,眼睛一直盯着地面,好像在找蚂蚁。   戚枫捏着衣角,脸红了个透,窘迫地很可怜。   一人耳边挂着半枚灵犀角,一看就知道背地里在偷偷说小话。   而且多半还是在说她和卫朝荣的小话。   曲砚浓似笑非笑。   她原本是想问问富泱,知不知道天字第二号雅间里的人是谁,或者说,明面上是谁。   但这事并不急,反倒是这四个小修士鬼鬼祟祟的样子更有趣一点。   “在聊什么呢?”她神色清淡,如隔云水,让人摸不透她的心绪究竟如何,“让我也听听?”   四个小修士齐刷刷地摇头,动作整齐划一。   一看就有鬼。   “仙君,我们刚才在说,知梦斋雷声大雨点小,居然就这么简单地把刚才的事掠过去了,倒不像是能镇住八方恶客的样子。”富泱镇定自若地说。   曲砚浓信了才怪。   她一个个注目,最终目光落定,“申少扬。”   “啊?”申少扬差点跳起来。   瞧瞧这做贼心虚的样子,四个人里,除了富泱,就没一个擅长睁眼说瞎话的。   可以算得上睁眼说瞎话宗师的曲仙君对他们的表现十分看不上。   “刚才在说我们什么坏话呢?”她问。   申少扬惊慌失措。   “不是坏话!”他下意识说。   曲砚浓挑眉,“那你在说什么?”   “我们在说前辈哪里受伤了、要补什么!”申少扬脱口而出。   卫朝荣脸色一黑,冷冷看向申少扬,只觉拳头发痒。   这话题还结束不了了? 第138章 利辗霜雪(十九)   雅间里格外沉默。   富泱、祝灵犀和戚枫一起偷偷摸摸地用余光暗瞪申少扬:这家伙快把大家给害死了!   谁让他那么诚实了?   他们刚才顺着曲仙君和神秘前辈的感情问题, 一路聊到那株被曲仙君钦点的胜川草。   由于大家都在牧山阁见过卫朝荣前辈的神塑,而神秘前辈和那尊神塑几乎一模一样,大家很快就确认了神秘前辈的身份, 只是不知道曲仙君究竟为什么不让大家带上姓氏, 只许他们叫“前辈”。   修仙界数万年, 奇人轶事数不胜数,这桩怪事的背后究竟是人情的冲突,还是道法的禁忌?四人从上古开天一路猜到个人情调,最终也没能得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如果是夏仙君, 或是其他修为高深的前辈,四人根本不会把“情调”放在猜想中, 但……   那可是曲仙君!   是那个行事只求高兴,兴致来了能翻江倒海只为自己一笑,什么都不当回事,转眼能抛却的曲仙君。   曲仙君做什么都不奇怪。   倘若曲仙君兴之所至, 就是想和旧日道侣玩一出对面不识的游戏呢?   那、那、那……   四个小修士一起哑然:那对于曲仙君而言,好像也不是什么稀奇的怪事?   乱猜乱想到这里, 四人当然要聊到胜川草,争论这灵草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倘若是卫前辈受伤或中了某种道术,必须用胜川草来解, 那么话题就又可以转回去了——曲仙君不许他们叫卫前辈,是否就是因为这个?   四个小修士分作了两个阵营:道法禁忌派,人情冲突派。   虽然私下讨论得非常激烈,但被曲仙君问到的时候, 谁也不敢吭声。   申少扬被曲仙君一问就和盘托出了,实在是让大家心头大恨。   更过分的是,他这人还知道给自己扯点正经的遮羞布, 说出口的是“前辈哪里受伤了”,装得好似他就是这么猜测的一样。   ——可他方才明明是铁杆的人情冲突派,一个劲说“这一定是曲仙君和前辈的甜蜜小妙招”,怎么曲仙君一问,他就说“前辈哪里受伤了”?   同伴们挨个投去鄙视的眼神。   申少扬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看。   他也不是真的傻啊,有些实话是能说的吗?   曲砚浓歪在靠枕上,差点笑得跌下软榻。   卫朝荣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委屈呢。   四个小修士齐齐把头埋进胸口,装成四只鹌鹑。   “你和同伴私下闲聊的事,旁人一问,你就说出来了?”卫朝荣脸上倒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声音寒峭。   申少扬“啊”了一声。   这不是曲仙君在问吗?曲仙君想知道的问题,瞒了也没用,难道曲仙君还看不透他们那点小心机吗?   富泱撒谎撒得那么熟练,曲仙君也没被骗过去啊?   反正谁也拗不过曲仙君的意思,那当然是听话了。曲仙君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听呗。   卫朝荣竟无语凝噎。   他早知道申少扬思路离奇,但也没想到这人这么“想得开”,完全是把脑子和防备一起扔了,听天由命。   他都懒得和申少扬再多说了。   卫朝荣瞥了曲砚浓一眼。   最坏的还在这儿笑呢,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曲砚浓接到这嗔怒的信号,终于不笑了。   她懒洋洋地撑着软枕坐直一点,一本正经地说,“你们前辈确实是受伤了,这伤势有点麻烦,还十分诡异,即使是我也感到棘手,所以待会拍到胜川草的时候,你们都要加把劲,一定要帮前辈拍到。”   曲仙君正色起来,半点笑意也无,平时那种清淡如云水、让人完全捉摸不透的感觉也消失了,只剩下如渊如岳的厚重。   四个小修士不由地为自己刚才的讨论羞愧了起来,尤其是方才坚持“人情冲突派”的申少扬和富泱,这会儿已经下定决心要为仙君扫平一切障碍了。   “曲仙君,您放心,我一定为您把胜川草拍下来,尽量花最少的清静钞。”富泱保证,“绝不会耽误您的事。”   其实拍卖的钱都是从曲砚浓的口袋里掏的,无论胜川草贵一点还是便宜一点,她都不差那三瓜两枣的清静钞,但看这几个小修士一番下决心的样子,实在是很有意思。   “那我就放心了。”她煞有介事地点头,用鼓励的眼神望着四个小修士。   四个小修士挺直了胸膛,十分振奋。   卫朝荣眼睁睁看着她三言两语,把几个小修士哄得连北都找不着了。   这几个小修士脸上那斗志昂扬的神情,他简直没眼看。   一千年过去,她已经是化神仙君了,但这个爱逗人玩的恶趣味一点也没变。   以前耍魔修、耍敌人、耍他,现在没了敌人,就逗小修士、逗他。   曲砚浓含笑。   “富泱。”她问,“先前你那个亲戚说的天字号预订名单,你见过吗?”   隔行如隔山,富泱真没见过。   “我以前不是混拍卖场的,有些门道我没那么了解。”他老老实实地说明白,“这个预订名额的事,他一说,我就能猜到,但他要是没说,我真猜不到有这个东西。”   知梦斋的路子野,成立至今也就二十年,这里的规矩和别的拍卖场并不完全一样。   “现在让你去查,你能弄到吗?”曲砚浓问,“我要知道天字第二号雅间里的人是谁。”   “如果名单上有,而且名额没有发生变动,我就能问出来。”富泱爽快地点头,“不过名单上的名字不一定是真的,毕竟知梦斋只认清静钞不认人。”   按照玉牒给出的顺序,胜川草起码要等一个时辰才能排上,富泱溜下琼楼,去相熟的朋友那里转了一圈,回来就给了个名字。   “那是我们四方盟的一位前辈。”富泱补充,“霜雪镇虽然不许四方盟插手,但却是可以和四方盟做生意的,毕竟双方也没撕破脸,四方盟在霜雪镇也能有个驻地。”   这也没办法的事。   望舒域几乎就是四方盟的地盘,如果霜雪镇拒绝和四方盟交易,那他们在望舒域几乎没什么生意能做了。   面子不给,钱还是要赚的——这是霜雪镇的风格。   曲砚浓了然。   那么,天字第二号雅间里的人确实就是季颂危了。   方才那个知梦斋的元婴修士显然知道季颂危的身份,也惯于听从后者的吩咐。   她来数数——   霜雪镇对季颂危心怀不满,他反手把檀问枢送去,建了知梦斋,既用权力和有限的自由安抚并利用了檀问枢,还通过知梦斋部分地控制了霜雪镇。   季颂危背弃从前的理想,只求财不求义,早几百年就引起了四方盟部分元老修士的不满,他把这些心怀不满的人引导去了知梦斋,又用拥护他、服从他的人来管理知梦斋,于是那些对他心怀不满的修士又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他所用。   那些心怀不满的人走了,留下的都是听话的,四方盟依然在他手心里。   季颂危借着二十年前的天灾,究竟给他自己解决了多少问题?   玄黄一线天地合总不能是他做的局吧?   曲砚浓微微眯起眼睛。   也不对,这些好处固然很好,但比不上一场天灾给季颂危带来的损失。   季颂危应当不会为这点好处而在望舒域引发天灾。   如果没有玄黄一线天地合,霜雪镇也不会成立,更不会摆明车马抵制他,因此“通过知梦斋掌控霜雪镇”在天灾发生前并不能算是一个好处。   可如果是为了天大的好处,那就说不准了。   这个天大的好处要胜过整个望舒域带给季颂危的利益,而且要给他明确的希望,让他认为自己能置身事外,不会在这场天灾或后续的天地崩塌中自食恶果。   曲砚浓是想不出这种天大的好处究竟是什么。   难不成季颂危要靠这个化解道心劫、突破成为道主了?   她唯一能确信的是,如果真的存在某种天大的好处,能让季颂危做下最荒唐可恨的事,那这个主意一定是檀问枢提出来的。   曲砚浓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檀问枢到底想给她看什么好东西?怎么还没端上来?   窗外,临时被叫上来的拍卖师已轻车熟路地拍出了两百件拍品。   被同僚十万火急地拉来、听说有人疑似要砸场子的时候,拍卖师一直在提心吊胆,时不时隐晦地留意天字第六号雅间,然而如今拍卖进程都过半了,那间雅间也没什么大动静,拍卖师不由地松懈了精神。   也许天字第六号里的客人并不想砸场子,只是一场误会。   来到霜雪镇的人都脾气古怪,拍卖师早就习惯了。   “下面这一件拍品是今日刚送到我们知梦斋的,因此没能被玉牒收录。”拍卖师笑容亲切,“论奇诡,这件拍品在我们知梦斋历届拍卖会中能排到前三,连我也是第一次见。放眼五域,大约也找不出第二件。”   拍卖台上骤然出现一个银盘。   极亮的光照在银盘上,映出月光一般的柔润,唯独在正中心有一片阴影。   仔细看去,那是一枚幽黑如虚影的骰子。   八面十二棱。   “这枚骰子,能定气运。”拍卖师意味深长。   拍卖场中一片惊呼。   这反应不出拍卖师所料,她不由露出了然而神秘的微笑。   天字第六号雅间里。   申少扬看看银盘上那枚“放眼五域大约找不出第二件的骰子”,想了想,从自己的身上掏出那枚从知妄宫里得来的玲珑玉骰。   他抬头看看银盘,再低头看看手心,不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第139章 利辗霜雪(二十)   曲砚浓看见那枚卧在银盘中央的骰子, 不由也挑了下眉。   “这么巧?”她有点感兴趣,“你们的骰子撞上了。”   卧在银盘中的骰子幽黑如虚影,躺在申少扬掌心的玲珑玉骰则温润莹白, 乍一看不像是同一件东西, 但两骰都是八面十二棱、能定气运, 要说它们没有关联,谁也不能信。   “仙君,这是怎么回事啊?”申少扬忍不住问。   他还以为自己这一枚是独一份的呢?能主宰气运的宝物,怎么还能有个一模一样的同类呢?   曲砚浓看看他。   “恰巧碰上类似的法宝了, ”她说着“恰巧”,但神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这有什么稀奇的?”   申少扬将信将疑,不太确定地小心观察她的眉目。   曲仙君的神情很微妙,任他惴惴不安地打量,好似已把“看好戏”写在了目光里。   “你手里的这枚骰子, 其实是我千年前炼制的。”曲砚浓说,“当时我手头正好有材料, 又获得了不少魔门上古典籍,从典籍里翻找出这个的炼制方谱,顺手就做了一个玩玩。”   知妄宫里不计年, 她享有天长地久,足够将任何一门杂学练到极致。   她精通每一门杂学,是任何一门学问的大师。   申少扬三人在知妄宫里见到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宝、符箓、丹药,大半都是她的手笔。   “原来这是上古魔门法宝。”申少扬恍然, 然而心里的疑惑和惴惴依然没能消散。   ——仙君那副看热闹的神情可是一点也没减少。   曲砚浓望着这小修士疑神疑鬼的脸,悠悠地问,“你知道, 这枚骰子的材料是什么吗?”   申少扬迟疑着缓缓摇头。   曲砚浓愉快地笑了。   “是魔骨。”她说。   申少扬愣了一下。   “魔骨?”他重复了一遍,没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然而他咀嚼着这个词,意识慢慢清晰,他脸上茫然的表情也如云雾般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云雾背后是惊恐、难以置信、呆滞……最后一片空白。   魔骨这东西,申少扬一点也不陌生。   就在几个月前,他这一身灵气之下还藏着一副魔骨,让他费尽脑筋,跳下碧峡九死一生才成功打碎。   他身怀魔骨,想要打碎它、重新变成仙修都这么难,那抽出魔骨,用它来做法宝……还能活吗?   “当然不能。”曲砚浓语气轻描淡写,“想什么呢,魔门道法什么时候在乎过人命了?”   都当魔修了,掠夺天地生机为己用,旁人的命不过是资源罢了。   杀个生算什么?魔门道法就是建立在他死我活上的。   申少扬眼睛逐渐瞪大了。   他看看手心里的玲珑玉骰,一想到他手里捧着的是某个人的魔骨,他手都抖了。   合着曲仙君刚才说“手头正好有材料”,这个材料其实是一具魔尸啊?   当初知妄宫的标签上可一点都没写啊!   他单知道玲珑玉骰诡异邪性,但他以为那只是在说玲珑玉骰的效用,谁想到连制作它的材料都这么邪门啊?   “是、是谁的魔骨啊?”申少扬战战兢兢地问。   曲砚浓微微笑了,显然对这枚骰子挺满意。   “我师尊。”她说,“你运气真不错,我师尊修为深厚,他的魔骨也比一般化神魔修的魔骨品质更高,制成骰子,自然也比别的骰子更珍贵。”   申少扬人都快傻了。   他抬头看看仙君唇边愉悦轻悠的微笑,再低头看看手里的骰子,感到一阵荒谬般的不真实。   曲仙君将昔日的师尊檀问枢亲手斩杀,连魔骨都不放过,从偏僻典籍中专门找出玲珑玉骰的制作方法,亲手抽出檀问枢的魔骨,炼成这么一枚小小的骰子。   这其中对檀问枢的恨意之深,越是细想,越是叫人心惊,然而无论是当初在知妄宫看他拿起这枚骰子,还是此刻给他介绍来历,曲仙君的神情都堪称清淡水云,不沾沫絮,曾经酷烈入骨的仇恨,如今在她心里似乎已经成为了一桩笑谈。   从前与檀问枢之间的仇恨,还不如此刻看申少扬笑话重要。   旁边伸出一只手,将申少扬掌心里的玲珑玉骰拿了过去。   玲珑玉骰今日早已翻过面了,投出一个中平,此刻换了主人,又翻了身,在那只手里滴溜溜地转了数圈,眼看就要落下。   申少扬眼睁睁看着骰子越转越慢,玄色留在最顶上,差点惊呼出声——那可是凶啊。   然而那骰子堪堪要落定时,却突地在半空中凝了一刹,艰难地翻了个身。   湖水色,小吉。   申少扬长出一口气。   “前辈,幸好你能操纵它。”他心有余悸。   卫朝荣托着玲珑玉骰,不置可否。   “你确定这是用檀问枢的魔骨制成的?”他问曲砚浓。   曲砚浓挑起眉。   “怎么?”她问。   卫朝荣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   “拍卖台上的那枚骰子,比这枚的品质更高。”卫朝荣说。   曲砚浓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   卫朝荣是魔主,他对魔气的感知比她更敏锐。   可正如她方才所说的,檀问枢的修为放在古往今来的化神魔修中也是数得上的,他的魔骨所制成的骰子自然应当比别的骰子品质更高。   如果知梦斋的这枚骰子品质更胜一筹,那它又是用了谁的魔骨?   “上古魔修遗物?”她微微沉吟。   卫朝荣摇摇头。   “魔气充沛精炼,没有一点漏损,不像是上古遗物。”他说,“应当是新炼制的。”   这就奇怪了。   魔门断绝已有千载,从哪去找一个修为比檀问枢更高的魔修,抽出他的魔骨,制成骰子?   窗外,拍卖师精神振奋地介绍这枚骰子,“……想要入手这枚骰子的道友须知,气运莫测,有利有弊,倘若稍有不慎,因这枚法宝而身死道销……”   她说到这里,停顿一瞬,呵呵地笑了,“生死有命,我想各位道友都能理解。”   总之知梦斋是绝不可能对此负责的。   赔偿清静钞也是绝不能接受的。   这一番劝告和一声笑,令不少热血上头的人冷静了下来,然而当拍卖师宣布竞拍后,出价便已飙升到底价的三倍以上。   申少扬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出价,看看前辈手里的玲珑玉骰,十分茫然。   他知道这枚玲珑玉骰珍贵,但居然能有这么贵吗?   “如果把这枚骰子卖掉……”他晕乎乎地说。   “那你就会在离开拍卖场后被人做掉。”曲砚浓和颜悦色,“你得到的财宝和清静钞,一个都带不出霜雪镇。”   说白了,玲珑玉骰根本不是申少扬这个修为配得上的宝物。   他出于机缘得到了它,好好藏着,谁也不会知道,但他一旦拿去拍卖,露了家底,那就不是换点钱花,而是钱和命一起送人。   “知梦斋不是会为客户保密吗?”申少扬愕然。   曲砚浓一哂。   “好好教教他吧。”她瞥一眼卫朝荣,十分嫌弃,“傻成什么样了?”   卫朝荣也懒得教。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会。   “吃点亏就好了。”他漠然说。   曲砚浓一笑。   申少扬有点气,但他不敢说。   窗外,叫价已登天。   原先四面八方叫价不停,这会儿只剩下寥寥几人。   然而这寥寥几人的争夺,却似乎比八面叫价更激烈。   “天字第二号,天字第九号,地字十三号,还有楼座戊区一百二十九号。”富泱观察,“这四个号都挺想要骰子的。”   这枚骰子的价值已不能用清静钞来衡量,因此如今的报价都是以元婴后期法宝或丹药为参照。   “三件元婴后期攻击型法宝,三枚元婴后期清心丹。”戊区一百二十九号毅然加价。   拍卖场里尽是悉悉索索的絮语。   这种报价以往只能在最后几件拍品上出现,这场拍卖会才刚到后半程,叫价居然就上了天。   曲砚浓观察这竞价已有多时。   “富泱。”她忽然开口,“你也出价吧。”   几个小修士大吃一惊,曲仙君方才并没有对这枚骰子表现出任何兴趣,怎么等到报价上了天,突然就要出价了?   “是。”富泱立刻反应过来,老板的要求就是最合理的要求,“您心里有上限吗?”   曲砚浓看看窗外。   “没有。”她饶有兴致,“随便叫。”   能不能弄到手是无所谓的。   既然无所谓,那弄到手看看也挺好。   季颂危所在的天字第二号雅间也在竞价,而且追得很紧,透出一股势在必得。   她想看看这些人会为这枚来历神秘的骰子付出多少。   “如果您不计较价格,只在乎能不能弄到手,那我建议我们直接出十倍报价。”富泱眼睛都不眨一下,“知梦斋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倘若是以清静钞交易,那么每次加价都有限制,不能超过起拍价的二十分之一。但若是用法宝丹药交易,那就无所谓了。”   脱离了清静钞的衡量,想怎么出价就怎么出价。   与实实在在的丹药、法宝、灵材相比,清静钞就只是一张轻飘飘的纸。   申少扬惊恐地看向富泱。   富泱是怎么用这么轻快的语气说出这种恐怖的话的?   十倍叫价?   他怎么敢的?谁家拍卖是这么加价的啊?   “好主意。”曲砚浓颔首。   省得一步步加价,她没那么多耐心。   申少扬立即转头,惊恐的眼神又对准了曲仙君。   这么离谱的提议,曲仙君居然说是好主意?   一个敢提议,一个真答应。   申少扬目瞪口呆。   幽暗的拍卖场内,拍卖师唇边笑意深深,镇定自若地听着天字第二号和地字十三号角逐。   这样激烈的竞价,在五域拍卖会中也堪称百年难遇。   对于拍卖师来说,能主持这样一场拍卖,往后连谈资都多了一桩。   “地字十三号出价,四件元婴后期攻击型法宝,六件元婴后期防御型法宝,两件元婴后期飞行法宝。”她语气轻柔地重复着报价,含笑环顾拍卖场,“还有没有人要出价?”   话是这么说的,但竞价到这一步,其他人基本都放弃了争夺,拍卖师真正想问还是天字第二号,“要不要再加一口?”   天字第二号还没出价,穹顶上忽而一声铃动。   “一百二十件元婴后期法宝,类型随便挑。”   幽暗之中,忽而死寂。 第140章 利辗霜雪(二一)   这一刻, 整个拍卖场都是呆滞的。   每一张或真或假的面孔都凝固了,怔怔地仰首,看着窗前的那道人影。   天字第六号。   又是天字第六号。   就在不久前, 这扇窗也吸引过他们的注目, 那时他们同样是神情凝固、眼神呆滞、难以置信, 只是这份难以置信又有了新的方式。   一百二十件元婴后期法宝,类型还随便挑?   刚才地字十三号的报价是什么来着?十二件元婴后期法宝,而且类型还限定死了?   众所周知,在所有法宝中, 攻击型的法宝最常见,防御型的法宝消耗最大, 这两者都是多多益善的,因此炼器师格外喜欢炼制它们。飞行法宝一人只需一两件,多了根本没用,因此无论是数量还是价格都稍逊前两者。   至于那些偏门的特殊法宝, 需要它们的修士较少,炼器师很难立刻卖出去, 因此也不常炼制,在拍卖场中叫不出前三者的价格。   然而这只是常理。   天字第六号的这份报价,根本就不是常理啊!   九成九的修士到死都见不到一百二十件元婴后期法宝, 就连知梦斋这种已经能名震一方的大型炼宝行,一整年出手的法宝也就这么多,而且其中多是攻击型和防御型法宝。   天字第六号说“类型随便挑”,这口气可就太大了。   倘若知梦斋问她要一百二十件最偏门的法宝, 她也能给?   一件偏门法宝叫不上价,但一百二十件?   找遍五域,上穷碧落下黄泉, 也未必能凑出一百二十件吧?   以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作为报价,那这个报价就是登天之价。   “居然还能这么加价吗?”有人难以置信。   还真能。   拍卖师在漫长呆滞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口水,眼睛却亮得可怕。   “不好意思,您的报价太过惊人,我需要再确认一遍。”她笑容亲切,甚至可以说是殷勤,“您确定是一百二十件元婴后期法宝、不限类别,是吗?”   富泱站在阵法形成的窗前,无数道目光凝结在他的身上。   这样万众瞩目的时刻,即使在他的人生中也绝无仅有,唯一能稍稍媲美的只有阆风之会,但阆风之会是用诸天宝鉴映照他的身形给人看,与这直接的注目完全不一样。   数不清的视线,恶意的、好奇的、探究的……   沉重到几乎能将人瞬间压垮的瞩目。   当富泱胆大包天地提出“十倍出价”的设想时,他便已经预见了这一刻,他是心甘情愿承受这沉重瞩目的。   越石破天惊,越引人瞩目。   越多人认识他,往后愿意同他做生意的人也就越多——能一口气拿出一百二十件元婴后期法宝的老板,居然信任他、委托他报价,那是不是就说明他自有过人之处?   曲仙君不可能看不出他的小心思,但她就这么简单地同意了,托举了他一把,让他如愿以偿地站在这里享受瞩目。   曲仙君是他的贵人啊!   富泱微微提气,将涌到胸口的热血按捺下去。   “确定无误。”他冷静地说。   被富泱强行按捺下去的热血,这回涌到了拍卖师的胸口。   一百二十件!   放眼五域,纵观万古,拍卖师敢说,这个报价将是真正空前绝后的天价,从前不会有那场拍卖会卖出这么高的价格,往后也绝不可能再有了。   这五域万古第一天价,以后就要算在她这个拍卖师的战绩里了!以后当人们谈及这场拍卖,谈到这震烁古今的出价,都会提到她这个拍卖师的名字。   她会和这个天价一起写进五域拍卖的史册里,永远没人能超越。   天字第六号里的客人,怎么会是搅事精呢?怎么会是砸场子呢?   那分明是她这一生中从天而降的贵人啊!   巨大的幸福淹没了拍卖师,她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那热血稍稍按捺,用最后的理智说,“您的报价太过惊人,我们拍卖场需要核验您有兑现的实力,不知您是否能接受?”   按照天字第六号的客人最初的表现,倘若说他们根本没打算兑现,只是想搅局,那也不是不可能。   但拍卖师由衷地企盼这份报价是真心的。   她比谁都诚心。   富泱回过头。   曲砚浓手边确实没有这么多法宝。   谁没事随身携带那么多用不上的法宝?她现在是五域第一人,不是亡命鬼了。   但拍卖出价并不是非得当场结清的,五域任何一个拍卖场在收取定金后,都会为客人留出一年来结清报价,结清后才能取货,不结清也不退定金,一年后重新拍卖。   她眼皮也没抬一下,随手将身上的乾坤袋摘下,丢到富泱手边。   “你随便拿二十件,”她说,“往下扔。”   富泱愣了。   “往下扔?”他下意识重复。   难道不是让知梦斋的人进雅间验看吗?   仙君验货……是、是这么验的?   卫朝荣也侧目。   “不是验货吗?”曲砚浓轻描淡写,“方便。”   难不成还让知梦斋的鉴定师进来暗中审视?   她又不是猴,为什么要叫人审视?   验货,可以。   她愿意给人看什么,他们就只能看什么。   没得挑。   富泱恍恍惚惚地接过那只传说中的乾坤袋。   这这这,他虽然见过很多大场面,但这一出,他是真没见过啊。   回到窗边,富泱再对上那无数道暗含着不同意味的注目,竟不再激动了,莫名有种诡异的淡然,看重重人影,如看一堆稻草人。   “可以验货。”他捧着那只尊贵的乾坤袋,用看淡一切的超然神情对着拍卖台,“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看。”   拍卖师神情一松,正想露出殷切的笑容,安排同僚去天字第六号,却看见那扇窗前的人抬起手,蓦然向外一掷——   “砰。”   一尊巨大的药鼎落在拍卖台前的空荡回廊上。   暗沉的灵光在古朴的纹路下游走,几乎一眼便能看出它的非凡。   这、这是?   拍卖师近乎呆滞地站在拍卖台上,和再次安静的拍卖场一样,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明明十几座琼楼并悬在穹顶之下,然而不知为何,那座莲台好似已超越了一切,去往最高处,渺渺地俯瞰这座拍卖场里的所有人。   “第一件。”那琼楼上的人说。   天字第二号雅间里,一片静寂。   这间雅间里只有两个人,一个略显苍老,不太出奇,但另一个人却能让人一眼就注意到他。   季颂危静静地盘坐在案前。   他身上只有一件道袍,比雪更纯白,比云更轻渺,衬出他斯文清瘦的面庞,像是浸过霜雪的白玉,清净无瑕。   五域皆知的钱串子,却有一身无瑕的清静。   坐在不远处的四方盟长老真想翻个白眼。   一千年过去,季颂危越发钻进钱眼里,这卖相却往一身正气仙气演变了。   真不要脸。   清静无瑕的季仙君开口了。   “知道天字第六号里的人是谁吗?”他问。   四方盟元老赶紧收了腹诽。   “那人是富泱带来的,没有表明身份,但鉴定师推断他就是本届阆风使申少扬。”这位明面上的雅间主人说。   浸过霜雪的白衣仙君微微侧过头。   季颂危认得富泱。   “他们家现在怎么样了?”他问,“我记得富家在二十年前那一劫里损失不小。”   瞧瞧这话——损失不小?   这损失是谁带来的?   看看钱串子那关切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二十年前和所有人共度难关了呢。   早早加入四方盟,经历多次变故后,依旧能在如今的四方盟中如鱼得水的元老神色自如,“他们家混不下去,各谋出路,富泱是其中混得好的,还有些人差了点,不过也能自力更生维持修行。”   至于是怎么个维持法,够不够突破,那就别管了。   难不成钱串子还能在乎?   他都能大难当头超发清静钞了,他在乎个锤子。   清静无瑕的白衣仙君沉默片刻。   “如今五域都很艰难。”他说,“以后会好的。”   瞧瞧这人说的是什么话?   五域哪里艰难了?山海域、玄霖域过得不要太好,他们望舒域本也可以和他们一样好,变成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到底是谁害的?   还“以后会好的”,呸!   真当大家全都是傻的?以前被他一通忽悠,就信了他编造的那个无尊卑、无贵贱的梦,崇拜他、追随他,最后被他榨干骨髓。   都一千年过去了,再大的傻子也醒了。   富泱家,不就是吗?   “盟主说的是。”四方盟元老随口糊弄,又问,“我们还加价吗?”   在四方盟元老看来,就那么一枚诡异鸡肋的骰子,别说花一百二十件元婴后期法宝,就算是先前那个十二件的报价,也完全不值。   他实在搞不懂钱串子、地字十三号和天字第六号,到底为什么要在这枚鸡肋的邪性玩意上较劲。   季颂危眉头紧锁。   天字第六号势在必得的强势姿态,还有先前多番挑衅拍卖场的霸道作风,让他产生了一股熟悉的头疼感。   他莫名忌惮,但又下意识地回避这忌惮。   一百二十件元婴后期法宝,他自然是出得起的,但拍卖是交易,能少出一铢,自然要少出一铢,哪个冤大头会不管不顾地直接十倍叫价?   他其实有必须拍下这枚骰子的理由,但一百二十件也太多了。   那原本不该属于他的贪婪如过去千年中的每一次般扼住了他。   “查出送拍者了吗?”季颂危问。   四方盟元老没直接回答,“这件拍品是知梦斋自己的东西,早早就放进流程里了,但今天下午才被发现。”   其实这已经是明示了。   除了知梦斋内部的人,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塞进拍卖流程里?   季颂危不语。   琼楼外,富泱在排山倒海般的呼声里扔到第二十件。   “够了么?”他直视拍卖师。   拍卖师几乎不敢仰头直视那座莲台般的琼楼。   “够了,”这一次,她声音中轻微的颤抖难以掩饰,但几乎没有人能发现,因为所有人也同她一样战栗,一样谦恭,“足够了。”   曲砚浓在这无边寂静里,托腮看天字第二号。   季颂危绝对拿得出这笔财物。   所以他究竟会不会加价,就成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   一枚突然出现的玲珑玉骰,一具新近死去的化神魔修尸体,看似无迹可寻,但曲砚浓可没有忘记,当初鸾谷天裂,也出现过一件根本不符合常理的魔物——   那只魔主断指。   化神魔修不是大白菜,这两者应当是同一具尸体上的东西。   魔主断指是季颂危拿出来的,但这枚玲珑玉骰显然在季颂危的意料之外。   ——那就只能是檀问枢故意拿出来给她看的。   檀问枢确实是她的好师尊,知道什么东西能引起她的疑问。   她现在确实非常好奇——   季颂危到底干了什么? 第141章 利辗霜雪(二二)   拍卖师深吸一口气, 嗓音谦恭温和。   “天字第六号,一百二十件元婴后期法宝,不限种类。”她重复着报价, “还有人要出价吗?”   但她心里已不相信这世上还能有更高的报价。   “一百二十件元婴后期法宝, 第二次。”   拍卖师环顾, 幽暗中人影绰绰,却没有一双眼睛与她对视。   她伸手去取拍卖锤,“一百二十件……”   “等一等。”寂静中,忽然有一道女声。   拍卖师握锤的手微微凝住。   她讶异地朝出声的方向望去。   是地字十三号。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 3 q i s h u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 、q i s u w a n g . c o m 、q i s u w a n g . c c 、q i s h u 9 9 . c o m 、 q i s h u 7 7 . c o m 、 Q i S h u 6 6 . c o m 、6 q i s h u . c o m 、9 q i s h u . c o m 、q i s h u 9 9 . c C 、q i s h u 6 6 . c C 等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这声音好像有点耳熟——这是拍卖师的第二个反应。   但她一时想不起来这到底是谁的声音。   天字第二号雅间里, 季颂危蓦然起身。   “我不知道我的这个报价到底价值几何,姑且说出来, 你们来定夺吧。”地字十三号的修士语气干脆有力,光是这几句话就给人以风风火火之感,“我拿不出那么多法宝,我只能给出一个承诺。”   “无论何时何地, 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我都会为你们办成。”   地字十三号的修士字字铿锵, “这就是我的报价。”   一个承诺。   小半个拍卖场骚动起来,不少人影探出身来,朝地字十三号张望, 即使只看见隔间的雕花门也没放弃,幽暗中响起嗡嗡的议论。   他们已认出地字十三号的修士了。   拍卖师握着拍卖锤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她终于想起这个听起来十分熟悉的声音究竟属于谁了。   四方盟的大长老,也是四方盟除季颂危之外最核心的人物,蒋兰时。   如果说钱串子是四方盟的魂魄, 那么蒋兰时就是四方盟的筋骨。   蒋兰时同季颂危曾是挚友,共同创下了四方盟,在季颂危变成“钱串子”后, 她已是四方盟最具声望的人。   更准确的说,蒋兰时在绝大多数四方盟修士的心里,已成了四方盟唯一的脊梁和仅存的良心。   以一个承诺为报价,听起来轻飘飘的,似乎过分把自己当回事了,但如果许下这个承诺的人是蒋兰时,那么这个承诺便是真正的无价之物。   在望舒域,蒋兰时的声望已远胜过季颂危,许多愤然离开四方盟的元老,至今仍然如最初般尊敬她,假如蒋兰时没那么在乎她的挚友季颂危、决定离开四方盟另起炉灶,那么她转眼就能拉起一个新的四方盟。   有许多四方盟元老正是这么建议蒋兰时的,但蒋兰时没有同意。   近年来,蒋兰时终于和季颂危决裂,但依然留在四方盟中,没有与季颂危散伙的迹象。   “您的报价无法衡量。”拍卖师沉默许久,朝地字十三号微微欠身,“我需要请示。”   蒋兰时是个元婴大圆满修士,但她的力量不止在于修为,也不止在于四方盟大长老这个职位。她这人最大的力量,来源于她的声望和人脉。   千年前,四方盟刚建成的时候,蒋兰时与季颂危曾是最亲密的挚友,怀着同样的志向,共同建下一片基业。   那时季颂危突破化神,声名鼎沸,蒋兰时朋友虽多,但远不及他的声望,又因为她性情如火,有时还会得罪人。   那个时候季颂危的声望如日中天,几乎没有人能同他作比,就连曲砚浓也只是被公认为五域最强,声望上却略有不如。直到后来曲砚浓立下青穹屏障,她的声望才攀上巅峰,胜过季颂危一筹。   然而一千年太长,季颂危变成了钱串子,蒋兰时却没变,她依旧性情如火,急公好义,无论哪个朋友、熟人甚至陌路人遇上了难事,她都会慷慨解囊,为对方排忧解难。   千年如一。   当今的望舒域,几乎没有哪个元婴修士没和她打过交道,几乎没有哪一个不曾或多或少地受过她的帮助,有些人元婴后与她结识,有些人却是在金丹、筑基时就认识她了。   蒋兰时的声望或许不同于千年前季颂危所获取的那样尊崇,大家并不是崇拜她、信仰她,而是尊敬她、爱她,把她当作一个坏脾气但无比可靠的老大姐,急她所急。   她的承诺,也可以当作是大半个望舒域共同的承诺。   曲砚浓隔窗张望。   即使是她,也对这样一个变故感到惊奇。   她原本只是想试探季颂危的反应,没想到却钓出了蒋兰时。   不是谁都能用承诺做报价的。   蒋兰时有底气,也有信誉。   她的承诺能让任何人信服,要是换了季颂危,那这个承诺只能是一文不值了。   窗边,富泱罕见地坐立难安。   方才抓着法宝往外丢也不曾发抖的手,此刻按在窗台上,一个劲地用力。   “大长老怎么会来知梦斋?”他紧张兮兮地念叨,“这里可是钱串子的地盘,万一钱串子要对她下手怎么办?”   同伴们不由侧目。   从没见过富泱这么紧张,看起来像是变了个人。   “你们不是四方盟的,你们不知道。”富泱念念叨叨,似乎想用絮语来缓解紧张,“大长老与钱串子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人如今已经决裂了。大长老可不是钱串子那种眼里只有钱的人,大家信她远胜过信钱串子,恨不得她能另立门户,虽然大长老品性高洁,没有同意,但谁知道钱串子会不会狗急跳墙?”   申少扬感觉富泱想太多了,“你们大长老只是元婴大圆满,季颂危却早早就是化神了,就算蒋兰时的声望再高,也威胁不到季颂危吧?”   富泱罕见地不悦,甚至“嘘”了申少扬一声。   “钱串子不也是从元婴过来的?”他说,“倘若大长老自立门户,四方盟至少有一半人会跟她走,钱串子怎么可能忍得了?”   “蒋兰时不是没走吗?”戚枫问。   “但他们已经决裂了。”富泱重重地说。   就算没走,又有多大区别?   “季颂危和蒋兰时不是挚友吗?”祝灵犀问,“就算分道扬镳,也不至于这样吧?”   富泱嗤之以鼻。   “钱串子以前还义薄云天呢。”他说,“他现在什么做不出来?人钻进钱眼里,什么都做得出来。”   同伴们咂舌。   钱串子对昔日挚友会不会下黑手,他们还不能确定,但富泱对季颂危毫无信任、对蒋兰时充满好感,这是绝对可以确定的了。   曲砚浓却觉得富泱的担忧不无道理。   亲友反目成仇,远比一般人结仇更深。当年她在魔门见得太多了。   魔修同样是人,道德比仙修低,爱恨却一点也不比仙修的少。   人在魔门,放眼俱是心怀鬼胎之人,身如飘萍,有时反倒更需要亲友。一个在外杀人不眨眼、做尽狠辣事的魔修,对身边一两个亲友百依百顺,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然而手段太狠,道德又太低,见过的背叛与算计太多,所谓的真心也就脆得经不起一点风浪。真心几番破碎,也就不再信真心。   “烂人的真心,终究是难得善终的。”她悠悠地说,“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就更不愿相信别人会是好人。”   蒋兰时也许还顾念旧情,这才拒绝了另立门户的提议,但季颂危却未必信她的真心。   “指望一个已没有底线的人还顾念旧情,那就是把脑袋拱手让人了。”曲砚浓淡淡地说。   季颂危如今无疑是个人品很烂的人,从前他和蒋兰时是挚友,如今这份破碎的友谊却可以变成横在喉头的骨鲠。   卫朝荣却蓦然看她一眼。   她说得这么轻飘飘,其实她当年戒心比寻常魔修更深。   寻常魔修尚且对真心存有一线肖想,她却连一次都不肯信。   倘若她当年遇见的不是他,倘若他们的结局不是他身沉冥渊,今日高坐云端的,究竟会是力挽天倾的曲仙君,还是尸山血海的曲魔君?   “蒋兰时还信任季颂危吗?”曲砚浓问。   富泱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一个劲皱眉,“大长老脾气那么爆,谁能劝得住她?”   申少扬终于忍不住好奇,“你为什么那么关心你们大长老啊?”   富泱一怔,随即像是泄了气。   “我刚入行的第一单生意,就是大长老帮我牵的线。”他终于没了方才的焦虑劲,却显得蔫巴巴的,“要不是大长老,我现在说不定还没筑基呢。”   富泱现在又是代销魁首,又是少年天才,参加阆风之会都能混进前四,除了他自己争气之外,也是因为他有贵人相助。   想混出头难如登天,混不好的却多如牛毛。   之前来讨雅间的富四哥,在富泱他们家这一辈里,还算混得好的呢。   “先前的阆风之会,四方盟需要选一个拿得出手的人去露脸,大长老力荐了我。”富泱赧然,“他们来找我的时候,我狠狠宰了他们一笔,最后一切敲定了,我才知道是大长老力排众议选了我。”   大长老欣赏他、看重他,却并不挟恩图报,更不拦着他争利。   富泱只是个筑基小修士,蒋兰时却早已元婴大圆满,她对待前者这样坦荡开阔,怎能不让富泱心怀感念?   “所以之前劝蒋兰时另立门户的人中,也有你?”曲砚浓笑问。   富泱顿了一下,旋即又重重点头。   “是。”他毅然说,“钱串子自己留不住人,又凭什么拦着别人另立门户?”   只不过大长老一点也没搭腔,反而让他赶紧滚蛋。   曲砚浓若有所思。   季颂危也不是第一天变成钱串子了,几百年前四方聚义盟变成四方通财盟,蒋兰时没同他决裂,二十年前天灾当头超发清静钞,蒋兰时也没同他决裂。   这几年来季颂危什么动静也没有,怎么蒋兰时突然就和他分道扬镳了?   这对分道扬镳的挚友同时出现知梦斋,蒋兰时甚至不惜自爆身份许下承诺,不计代价地争夺一枚鸡肋诡异的玲珑玉骰。这东西对蒋兰时和季颂危能有什么用?   突然出现的魔主断指、新近制成的玲珑玉骰、死而不僵的前代魔君、分道扬镳的昔日挚友……   拍卖场中,悉悉索索的絮语中,拍卖师焦灼地等着裁夺。   是选一百二十件元婴后期法宝,还是选蒋兰时的一个承诺?   拍卖这一行讲究落地,报价报到天上去,若没成交,那就只是一个噱头。   这两样报价都能让拍卖师的名字直接写进五域史册,但真正能让她傲视同行的,只有最终成交的那一个。   无论舍弃哪一个,拍卖师都倍感心痛。   这两份报价一起出现在她面前,简直是在为难她,拍卖场里悉悉索索的议论,更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在啃着她的心。   但拍卖师很快就没空心痛了。   “轰隆隆——”   一阵远古巨龙呼啸般的惊雷声。   拍卖场在颤抖。   知梦斋的拍卖场建得极坚固,曾经有六个元婴修士因一件拍品大打出手,直到知梦斋的元婴修士出面将他们尽数镇服时,拍卖场也毫发无损,稳如泰山。   可现在拍卖场在震动。   昏暗幽邃的穹顶之上,骤然涌进一道近乎刺眼的光。   这座多年来从未明亮,永远以幽暗遮蔽着五域三教九流、贪婪与仇恨的拍卖场,在这一日忽而迎来一束天光。   一道狰狞的裂口撕开穹顶,露出青空白云。   在那裂口后,一道道蕴含着沉凝恐怖气息的身影背衬青空,俯视着这座一般明亮的拍卖场。   为首之人身披玄黄道袍,神如青竹,踏着天光走进。   “知梦斋是么?”她说,“玄霖域上清宗,特来讨教。”   莲台琼楼里,曲砚浓唇边笑意终于漾开。   突然出现的魔主断指、新近制成的玲珑玉骰、死而不僵的前代魔君、分道扬镳的昔日挚友……   再加一个来者不善的仙门正朔。   这出大戏,算是齐了。 第142章 利辗霜雪(二三)   戚长羽躲在空旷的回廊上。   他在檀问枢的指点下, 通过拍卖台边的阵法漏洞,成功在拍卖台升起的那一刻,躲过了拍卖场的阵法, 留在了传说中的第十层。   “不太对劲。”戚长羽沉默了一会儿, 说。   他故意没有直说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只留了个引子,似乎专门引人来问。   然而戚长羽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回音。   “师祖?”他请示般发问。   依然没有任何回音。   戚长羽又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   “师祖?”他的声音焦急了起来,也不那么礼貌了, “檀问枢?檀问枢?你人呢?”   他就这么从疑惑到暴躁,最后又变成不安, 反复地唤了檀问枢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戚长羽终于安静了下来。   暴躁、不安都从他的脸上褪去了,只剩下久违的冷漠与傲慢。   他的眼里没有一点惊异。   先前檀问枢就说过,知梦斋的第十层有专门针对檀问枢的禁制, 因此檀问枢在第十层没法与他交谈,更无从指点, 所以才需要戚长羽代取魔蜕。   这种话,戚长羽只信了一半。   他相信第十层确实有针对檀问枢的布置,否则檀问枢何必等到现在才筹谋取走魔蜕?但这种布置究竟能将檀问枢限制到什么程度, 戚长羽并不确定。   即使方才一番试探,檀问枢都没有回音,戚长羽也不敢确定檀问枢是不是装的。   但戚长羽倾向于相信檀问枢被限制了。   檀问枢性情狡诈,说话真真假假, 但戚长羽自己也是浑身长满心眼的人,他最擅长的就是玩弄心眼。   戚长羽不相信檀问枢的话,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檀问枢附身他的方式不同于附身戚枫的方式, 多半是因为檀问枢没想到曲砚浓会出现在镇冥关,仓促脱离了戚枫,附身了他。   因此檀问枢没法像操控戚枫那样操控他,只能以利益和谎言引诱他。   藏在第十层的“魔蜕”对于檀问枢来说很重要,但戚长羽绝不信曲砚浓会给檀问枢留全尸,所以那多半是件非常重要的宝物。   倘若檀问枢此刻还能同他交流,那檀问枢就该继续用谎言稳住他,而不是一言不发、假装被禁制禁锢了。   戚长羽把前因后果都捋了一遍,稍感安心。   他知道还有一种可能,也许檀问枢保存了一点余力,打算在最后关头控制他,但戚长羽已做好了准备。   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有等。   等知梦斋的修士来第十层维护魔蜕。   按照檀问枢所言,拍卖会开启后不久,就会有人来维护禁制了,戚长羽不需要等很久。   戚长羽不缺耐心。   他守在暗处,以符箓藏匿了自己的气息,一动不动,无声等待。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那个维护禁制的修士迟迟没有来。   *   自知梦斋诞生以来,从未有任何一场拍卖会如此一波三折,场场都是大戏。   在场的许多修士已是知梦斋的常客了,见过数名元婴为一件拍品大打出手,见过大盗混进拍卖场试图抢宝,见过有人放狠话恐吓对手结果被仇人认出来,当场被新仇旧恨联手暴打……   在知梦斋拍卖场混得久了,什么世面没见过?   然而这场拍卖会从开场前,就透着一股不同寻常。   有人高声争雅间的时候,老客们报以戏谑一笑,不知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愣头青,一点不知道这野路子拍卖场的厉害。   有人以笛声强势破开筚篥声,老客们微感惊讶,不知是哪位音修高人看不惯知梦斋的做派,竟如此不给面子。   有人误闯拍卖台,又被人救走,姿态之强硬,令知梦斋都不得不退了一步,老客们又是惊异,又是想笑,自觉今天算是见世面了,连知梦斋吃瘪的场面都看到了。   再后来,数人争骰,天字第六号开出空前绝后的天价,元婴后期法宝像是垃圾一样扔了一地,连隐藏在暗中的四方盟大长老蒋兰时都不得不自爆身份,以一个倾尽全力的承诺作为筹码,与前者相争,甚至蒋兰时还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胜。   已被数重震撼惊得张口结舌、近乎麻木的老客们,只剩下见证青史大场面的兴奋,恨不得等拍卖一结束,就同各路亲朋好友大谈特谈今日的见闻。   谈一谈那几个来历奇怪的愣头青、姿态强硬的神秘道侣、挥金如土的报价,谈一谈那座传奇般的天字第六号琼楼,整场拍卖会的所有变故都来自那个雅间。   然而就在老客们以为今日已经见过了千年不遇的大世面时,知梦斋的天花板都被人掀了,穹顶上一个巨大的裂口,密密麻麻的身影围在上方,俯瞰这座拍卖场。   上清宗,特来请教。   满座无人敢出声。   知梦斋走的是野路子,接待的客人三教九流,其中有不少人根本见不得光,听了来人自报家门,差点当场跳起来跑路。   跑!没命地跑!   奈何不敢。   从穹顶上的那道裂口往上看,那里起码围了几十人,个个气势浑厚,没有任何一个人的修为低于元婴期,面色不善地垂头下望,目光森冷。   谁要是敢动一下,怕不是直接被打成肉饼了?   不敢动,真的不敢动。   别管金丹还是元婴,恶人还是凶徒,此刻都老老实实地缩进位置里,恨不得上方的人看不到自己。   还有些人下意识地朝天字第六号看去——   莲台静谧,并没有什么人突然跳出来同来者肩并肩冷笑。   终于有一场戏和天字第六号无关了。   有人不着调地想着。   曲砚浓坐在软榻上没动。   她等了这么久,上清宗终于来了。   上清宗宗主背倚青天,身形凝在半空,与裂开的穹顶持平,垂头俯瞰这座陷入寂静的拍卖场。   “数日前,鸾谷他山石出世,有人带着一件至邪的魔物前来抢夺,然而实力不济,强夺不成,就放出魔物,引来虚空裂缝,妄图覆灭鸾谷。”上清宗宗主一板一眼地说,“本宗獬豸堂追查这几人的来历,发觉他们都来自知梦斋。”   拍卖场里一片哗然。   前几天鸾谷骤然封闭,又化为青鸾遨游天际,至今尚未完全开放,这事已传遍整个玄霖域,就连其他四域中消息灵通者也有所耳闻。   然而上清宗一向御下有方,那常为五域所诟病的森严宗规,在此时显出了极大功用,拍卖场里的客人来自五域四溟,在上清宗宗主开口前,竟没一个能说出鸾谷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山石出世了?知梦斋居然敢去鸾谷抢他山石?发现抢不过后居然引虚空裂缝破坏鸾谷?   偌大拍卖场,竟是瞪大的眼睛和张大的嘴。   ——知梦斋不是疯了吧?   这是要和上清宗结死仇啊?   要知道,上清宗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人家堂堂仙道圣地,坐享万古传承,还有化神仙君坐镇,下面几代后辈也都很争气,看看这裂口边上围的一大群元婴修士,怕不是能横扫五域任何一个势力?   为了一枚他山石,与这种超级大宗门结死仇,值得吗?   整个拍卖场的视线都汇聚在拍卖师的身上,这是场中唯一一个有资格代表知梦斋说话的人。   被这样沉重的目光盯着,拍卖师的后背都湿透了。   她此刻就是后悔,特别后悔,为什么她今天要在知梦斋里守着,如果她前几天下定决心进入三覆沙漠探秘,刚才就不会有人让她来镇场子,不用面对天字第六号与地字十三号的相争,更不必被这几十上百个来者不善的元婴修士虎视眈眈。   什么魔物、什么引虚空裂缝,她根本就不知道啊!   “这……”即使在霜雪镇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见惯了大场面,拍卖师也有点撑不住气势,勉强地笑了一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的笑容看起来格外虚弱。   上清宗宗主依然是那副严肃认真的神情。   “证据确凿。”她缓缓地说,“鸾谷至今还在休养生息,就连他山石也不曾追回。只用一句‘误会’做打发,恐怕本宗无法接受。”   天字第六号雅间里,申少扬“咦”了一声。   几个小修士面面相觑。   他们分明记得,曲仙君已将他山石从符沼里找回来了呀?怎么上清宗宗主还说“未曾追回他山石”?   曲砚浓似笑非笑。   追回他山石的是她这个外宗修士,关上清宗什么事?上清宗是不是没得到他山石?那他们说“未曾追回”又有什么问题?   来而不往非礼也,知梦斋害得鸾谷损失惨重,鸾谷多扣一个帽子回去,想必也没什么问题吧?虱子多了不痒嘛。   上清宗只是门风端方,不是没有心眼。   能屹立万古不倒的超级大宗门,能在这种大宗门混上宗主长老,哪有纯老实的?   曲砚浓能看破,却不打算说破。   拆了上清宗的台,给季颂危做台阶?她又没傻。   拍卖台上,拍卖师甚至不敢接话。   上清宗宗主的话已经铺垫到这儿了,复仇是顺理成章的事,拍卖师生怕自己随便一开口,就被对方以狡辩的理由打成肉酱。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   拍卖师在霜雪镇这种混乱之地看得多了。   所谓复仇,根本不需细究谁知情、谁无辜,只要灵光洗地,不留活口,难不成外人还能为八竿子打不着的死人争个清白?   她今天要是死在这儿了,旁人只会说,“谁教知梦斋要去招惹上清宗的?不自量力。”   谁管她知不知情?   不能开口,但也不能太久不开口。   说话是错,不说话更是错。   拍卖师几乎要战栗了。   上清宗宗主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音。   “你不是主事的人,我也不为难你。”她语气板正,好似在安排宗门加餐的事,“今日拍卖会暂告中止,场中诸位,只要不属于知梦斋,也不在我上清宗缉凶令上,经过核对后,都可自去。此次拍卖中所寄卖之物,只要符合记录,都可自行取回。”   拍卖场中一片松气声,不少人当场就吆喝起来,强调自己同知梦斋绝无关系。   上清宗宗主一概不理。   “知梦斋修士中,不曾参与窃夺他山石,也不知情的,在结清与知梦斋的账目后,赔付三万铢、脱离知梦斋,本宗便不再追究。”她看拍卖师一眼。   至于参与或知情者,那就不必多说了。   拍卖师大松一口。   所属势力与别人结下了这种死仇,靠一句“我不知道”就想完全割开关系,那是痴人说梦。三万铢清静钞,对于一个元婴修士来说,根本不算多大钱,用这么一笔钱赔罪脱身,已经比拍卖师想象中好了太多。   上清宗不愧是名门大派、仙道圣地,做人做事十分厚道。   “应该的,应该的。”拍卖师心怀感激,一叠声地说着,就要从乾坤袋里拿钱。   她心里只有脱身,根本没一点精力去想知梦斋的下场——拍卖场上都破了个大洞,其他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现在还没人过来帮忙,只能说明上清宗的人早已控制了整个知梦斋。   反正也都只是同僚,大难临头各自飞,她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上清宗宗主没去接拍卖师的清静钞。   “既然各位已无异议,那便请移步吧。”她颔首,姿态十分客气,全无携上百元婴修士踏平知梦斋的傲慢,她以最平淡礼貌的语气,说出了最强硬的话,“本宗将夷平此地,从此五域不会再有知梦斋。”   “就从这拍卖场开始。”   她要将知梦斋夷为平地!   满场无声。   谁敢说话?   上清宗宗主环顾,偌大拍卖场,竟无一人敢与她对视。   但她心里并无得意,因为她很清楚,还有两个很重要的人没有出现。   其中一个,才是鸾谷天裂真正的幕后主使。   “等等。”   一片寂静中,有人忽而开口。   上清宗宗主蓦然看去。   天字第二号雅间中,有人一身霜雪道袍,斯斯文文地走了出来。 第143章 利辗霜雪(二四)   季颂危走出了雅间。   天光顺着拍卖场穹顶上的大洞下临, 照在他身上,将那身霜雪般的道袍映得微微泛起幻光。   他立在琼楼前,像个不太真实的梦影。   被五域讥讽为钱串子的人, 却通身清静, 洁净得纤尘不染, 仿佛不沾一点铜臭。   即使是最厌恶他的人,此刻见到他,也不由微微恍惚,有一瞬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那个唯利是图的钱串子, 还是那个人人信服敬重的季仙君。   季颂危有点洁癖,爱好雅洁, 但他从前穿着随意,没有那么多讲究。   这一千年里,他的洁癖越发重了,打扮得也就越发纤尘不染, 如同一个静穆的世外之人。   但世外仙圣不会为清静钞折腰。   这一刻,出于微妙的惊异、被愚弄的不悦和恍然大悟, 整个拍卖场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所有人都没作声,只是用古怪而复杂的眼神望着季颂危。   季颂危其实不该出现在霜雪镇,这里曾明确宣告不欢迎他;季颂危其实也不该为知梦斋说话, 这间炼宝行根本不是他或四方盟的产业;季颂危其实不能阻拦上清宗,因为后者的复仇合情合理。   但季颂危偏偏站出来了。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没有一个是合适的。   这错漏百出的现身,理应让所有人都愕然不解、想不通钱串子到底发了什么疯,然而出于一种在过去千年中不断加深的认知, 这纯粹的“错误”突然便不再是错误,反而成为了“正确”。   ——原来知梦斋真正的幕后主人是季颂危啊。   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明悟。   怪不得季颂危被霜雪镇明确排斥后,并没有针对霜雪镇, 大家原本以为他是因超发清静钞而自知理亏呢。   现在想想,这种猜测简直是错得离谱!   钱串子能是“自知理亏”的人?   难怪呢——   季颂危不动霜雪镇,其实是因为他以另一种形式暗中掌控了霜雪镇。   原先让大家隐约有点不理解的事,现在瞬间就被理清了。   难怪知梦斋会去鸾谷虎口夺食,妄图在上清宗的腹心抢走他山石,这不是知梦斋的人嫌自己命长,而是因为知梦斋的幕后藏着一个钱串子。   虽说大家也不理解钱串子为什么不能好好和上清宗商量、用正常的手段换回他山石,为什么手段极端到能和上清宗结死仇,但正因这件格外离谱的事发生在季颂危的身上,大家便又都理解了。   钱串子嘛,干出什么都不稀奇。   当年谁也不理解季颂危为什么要超发清静钞,季颂危不还是发了?   这回保不齐是老毛病又犯了,眼馋上清宗的他山石,又舍不得自己的好东西,就是想空手套白狼,就是不管什么死仇不死仇。   他是季颂危嘛,不稀奇。   原本急着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的修士,这会儿又不急着走了。   他们坐回位置上,一会儿看看上清宗宗主,一会儿又看看季颂危,诡异地兴奋。   钱串子又做出匪夷所思的事了,这回他是不是又要挨揍了?   隐晦的目光落在上清宗宗主的身上,不少人又暗中扼腕起来。   离奇事是有了,离谱人和苦主也都在场,但这个苦主实力不太够啊。   上清宗这浩浩荡荡的架势,能轻易地夷平五域任何一个势力,但对上季颂危,还是有点不够看啊。   ……夏枕玉来不来啊?   许多人又在眼神乱飞,试图寻找隐藏在暗中的夏枕玉,而上清宗宗主对上季颂危的目光,沉默了一瞬。   “没想到季仙君也在。”上清宗宗主客气地明知故问,“季仙君有何指教?”   季颂危轻轻摇了摇头。   “客气了,我能给你什么指教?”他说,“知梦斋的财物都可以给你们,鸾谷的损失我也可以赔付,但知梦斋于我还有用,你们不能拆。”   这话一出,便等同于直接承认了他同知梦斋的关系,也对抢夺他山石的事供认不讳。   上清宗宗主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根本没想到季颂危会这么直接地承认一切,她甚至怀疑季颂危是否知道他在说什么。   在对上季颂危之前,她想过季颂危会有什么反应——故作不知?假装无事?撇清关系?极力否认?   再无耻些……也许季颂危会倒打一耙?反过来要求上清宗赔偿损失?   上清宗宗主见过的无耻之徒很多,也直面过很多歹毒心思,她已有数百岁阅历,远非祝灵犀那种刻板得有点单纯的年轻人。   然而她根本没想到,季颂危的态度,完全超出她的预测。   季颂危根本不狡辩!   他就这么站了出来,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和知梦斋的关系,跳过一切繁琐步骤,直接说到赔偿。   钱串子不应该很狡猾的吗?   他们不是应该来回扯皮到无话可说吗?   怎么季颂危直接就认了?   不止上清宗宗主愕然,整个拍卖场都懵了。   天字第六号雅间里,四个小修士面面相觑,搞不懂季颂危是不是脑子坏了。   “他清醒得很。”卫朝荣冷淡地说。   “前辈?”申少扬看过去。   卫朝荣一哂。   “他已经是五域皆知的钱串子了,承认了又怎么样?”他反问,“这事比超发清静钞更离谱吗?”   四个小修士想想,迟疑着摇了摇头。   强抢上清宗的东西固然很离谱,但季颂危都已经是钱串子了,他做出这种事,又有什么稀奇呢?就算传遍五域,也只是让大家多了件谈资。   “上清宗来的人很多,但夏枕玉没来,没人能对他产生威胁。季颂危承认了,上清宗的人又能把他怎么样?”卫朝荣淡淡地问,“他不承认,别人就会相信他吗?”   四个小修士一起摇头。   从季颂危走出雅间的那一刻起,大家就都确定这事是他干的了。   钱串子的口碑就是这么响亮。   从人人信服、做什么惊天壮举都有人追随的义薄云天大英豪,到无人相信、干什么离谱事都不稀奇的唯利是图钱串子,季颂危足足用了一千年。   所有的信任、期待、追随,全部磨空。   就连他曾经的挚友、追随了他一千年的蒋兰时,此刻不也没有出声吗?   卫朝荣望向窗外。   “那不就是了?”他说,“没有代价的事,何必兜圈子?”   何况季颂危根本不是在退让,而是在宣告。   他就是要保知梦斋,可以不要知梦斋的财物、还可以进一步赔偿,但他要留下知梦斋本身,根本不容上清宗拒绝。   卫朝荣唯一不理解的事,就是季颂危为什么要走出雅间。   倘若季颂危不曾露面,任由上清宗将知梦斋夷为平地,那么季颂危还有狡辩的余地,只需损失一个知梦斋,未必需要进一步赔偿上清宗。   季颂危爱财如命,为什么不躲开这笔赔偿?   他留下知梦斋这个已经被揭开的暗棋,究竟还有什么用?   曲砚浓歪靠在案上,一手撑在颊边。   “你有没有觉得,”她懒懒散散地卧着,目光却盯向窗外,“季颂危的气息有点虚?”   卫朝荣微怔。   他沉吟了一下,缓缓摇头,“我没有这种感觉。”   这回轮到曲砚浓诧异。   方才卫朝荣能感受到拍卖台上的玲珑玉骰是新近制作的,平常也能敏锐判断望来修士的气息修为,可见他的感知并不受神塑化身的限制,怎么竟察觉不出季颂危的气息略显虚浮不实?   “那个,仙君?”申少扬大胆举手,又小心翼翼地看她,“季颂危的气息虚浮,会不会是……被你揍的?”   五域修士都知道!   就在二十多年前,季颂危超发清静钞后,曲砚浓和夏枕玉联手逼上一昼夜,把季颂危狠狠揍了一顿。   夏仙君尚有留情的可能,曲仙君么……曲仙君至少留了钱串子一条命。   二十年对于普通修士来说很长,但对于化神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如果季颂危伤得极重,那么他二十年后依旧虚弱,也很正常吧?   这猜想太过合理,以至于其余几人听了,齐齐地朝曲砚浓看了过来。   曲砚浓挑眉。   瞧申少扬说的,搞得她自己都快不确定了。   “二十年前,我和夏枕玉到一昼夜的时候,季颂危本身就很虚弱。”她回忆了一会儿。   玄黄一线天地合后,季颂危并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是望舒域之主,玄黄一线天地合降临在望舒域,损伤的是他的界域、他的属民、他的钱,他为了拦截虚空裂缝,也曾付出无穷的努力。   那一场天灾最终只留下了三覆沙漠,没有继续侵害其他地方,其中有季颂危一份大功。   倘若季颂危后续没有自作聪明地超发清静钞,他在玄黄一线天地合中的表现,本该让他渐颓的声望重振,那些曾追随他,后来又慢慢失望的人,也曾因他力挽天倾的行为而对他再次升起希望。   如果季颂危没有超发清静钞,那么这一刻的拍卖场里,至少还会有三五成的人愿意相信他,至少还对他抱有一点希望。   但这希望早在二十年前便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打得粉碎,再也黏不起来了。   今日,无人信他。   曲砚浓也不信季颂危,但季颂危尽力救过望舒域,所以在二十年前,她只是揍了他一顿,并拿走了清静钞。   二十年前,当她在一昼夜见到季颂危的时候,后者便是一副气息虚浮的模样,显然在玄黄一线天地合中受伤不轻。   然而就是这么个人,反手就超发清静钞,试图把自己的损失转嫁给五域所有人,见到她和夏枕玉,居然还有脸狡辩。   曲砚浓没打算杀他,但也没留情。   季颂危受了重伤?那正好,往后专心养伤,少造孽。   但这一通狠手,居然能让季颂危二十年不愈?   曲砚浓十分纳罕。   季颂危有这么弱吗?   她竟不确定了。   夏枕玉已然变成一具冷冰冰的神塑,季颂危在道心劫中的表现并不比夏枕玉好,可见季颂危的状态应当也很不妙,那么他变得很弱……好像也很合理?   “不对。”祝灵犀忽而说。   同伴们一起看她,什么不对?   “既然季颂危发觉夏祖师没来,没有人能威胁到他,那他为什么还要赔钱?”祝灵犀问,“他也可以不赔。”   反正也没有代价。   同伴们纷纷侧目。   倒不是祝灵犀的疑问不对,而是因为她能想到这么无耻的反应,让人惊奇。   换做富泱提出这个问题,就不会有人侧目。   “这是什么话?”富泱竭力抗议,“我虽然会做生意,但我可不是钱串子那种人。”   他是要脸的!   同伴们“嗯嗯”地敷衍一下。   “大约是不想得罪死上清宗吧?”戚枫猜测,“毕竟四方盟还要和玄霖域做生意呢。”   “那季颂危为什么不担心夏祖师听说他承认后,亲自来找他算账?”祝灵犀反问,“今日不来,又不是以后不来。都是日后的事,为什么只担心其中一个?”   曲砚浓和卫朝荣对视一眼。   这小修士还不知道夏枕玉已变成神塑,不可能来找季颂危算账了。   但话又说回来,季颂危也不该知道。   曲砚浓蹙眉。   季颂危能做出强夺他山石、往死里得罪上清宗的事,不怕夏枕玉来找他拼命,但又在上清宗找上门后留有余地。   这个态度,倒像是笃定夏枕玉一时半会没法来找他麻烦,但又不知道夏枕玉已变成神塑了。   曲砚浓出神一瞬。   对于夏枕玉和季颂危私下里怎么打交道,她本也不太了解。   她又不是他们俩的大管家,整天围着他们转。   “到底怎么回事,待会总会知道的。”她漫无目的地想了半天,最终无谓地说。   卫朝荣对季颂危的事不感兴趣。   曲砚浓却突然想起什么。   “你们以前好像见过吧?”她说,“不过我猜你大概不记得了。”   卫朝荣动作一顿。   他皱起眉,缓缓回过头。   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季颂危告诉她的?   还没等卫朝荣开口,雅间外的对话却先走到终点。   上清宗宗主垂下眼睑。   有时坦荡并非美德,而是另一种无耻。   有恃无恐的无耻。   “季仙君如此提议,”她语速和缓,但吐字如竹节,字字有骨鲠,“恕难从命。”   季颂危并不意外。   “你的拒绝,我听到了。”他的姿态并不傲慢,反倒给人以内敛谦和之感,但他说的话与谦和无关,“让夏枕玉亲自来同我说。”   元婴修士在他面前,没有资格谈拒绝。   上清宗宗主深吸一口气。   来这里之前,她没想到季颂危本人正好也在,更没想到不仅敢供认不讳,甚至还如此嚣张。   几百岁的上清宗宗主,深感自己还是活得不够久.   到底是化神修士更了解化神修士。   她原以为季颂危只是隐于幕后,手不沾血,没想到他连沾了血的手套也不愿扔。   他是真不怕夏祖师找他算账么?   上清宗宗主微感阴翳。   季颂危的态度让她感觉有些不妙,但此刻她无暇细想。   “夏祖师正在闭关,恐怕暂时见不得季仙君了。”上清宗宗主神色板正,一板一眼地说,“但他山石出世时,上清宗还有一位贵人相助,扶救玉照天,解了本宗的危局。”   “这位上清宗的贵人,倒是对知梦斋也很感兴趣。”   上清宗宗主定定望向季颂危。   她一字一顿,“季仙君没兴趣听我说,那不如听听她怎么说?”   季颂危的神色骤然一凝。   夏枕玉闭关不出,能力挽狂澜、扶救玉照天的人,还能有谁?   上清宗宗主却不再看他。   她深深一揖,高声呼道,“曲仙君,还请一见。”   背衬青天、围在知梦斋内外的上百元婴修士一齐行礼。   “曲仙君,还请一见!”   声震九天。   拍卖场中,声潮如涌,原本还勉强保持镇静看热闹的人群,终于在这山海呼啸般的呼唤中沸腾,无数目光在四面八方乱飞着、逡巡着……   “叮。”   一声铃动。   整个拍卖场几乎在一瞬仰起头,朝那铃声的方向望去。   一座莲台般的琼楼前,阵法所形成的轩窗已不见踪迹,让人一眼能直视进琼楼之内,看清里面的每一道身影。   看清那四个贴墙站的小修士,看清那位玄色斗篷的神秘修士,但所有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从他们的身上游走,落在那个半仰靠在小案上的身影。   万千目光里,那人疏懒地倚在榻上,神若闲云淡影,清风流月。   千钧注目加身,不如飞絮。   “嗯。”她淡淡地说,“我听见了。”   于是穹顶上下,一瞬无声。   有人怔怔望那道身影,再看看那座莲台。   当然,又是天字第六号。 第144章 黄沙三覆(一)   季颂危的神情终于彻底地凝固了。   他长久地静默, 天光披在他身上,好似一座正在融化的雪雕。   久到其他人都以为他是想用沉默来逃避面对,他才终于慢慢地开口。   “原来, ”他说, “你也在。”   谁也没分清他究竟是什么语气, 什么样的心绪。   曲砚浓依旧仰靠着小案。   “你觉得我不该在吗?”她反问,语调并不咄咄逼人,但听见的人不由地都悬了心,好似被拷问的人是自己。   季颂危又沉默了下来。   “我确实没有想到你会来。”他说。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 为什么没想过她会来?   “你还以为我在山海域焦头烂额地修补镇冥关,没空去鸾谷补天, 更没空来找你的麻烦,是不是?”曲砚浓说。   满座皆惊。   拍卖场中的修士来自五域四溟,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镇冥关在阆风之会崩塌,以至于沧海阁阁主戚长羽被曲仙君直接拿下, 而沧海阁又重新向四方盟购买镇石。   谁听了这消息不感叹钱串子好运气?这是多大一笔生意?又白白落进这家伙的钱袋子里了。   可现在听曲仙君的话音……这其中好像还有隐情?季颂危在这件事中好似也插了一手?   无论是不是望舒域修士、是否曾对季颂危抱有希望又失望,此刻场中的每一个修士互相看看, 都望见彼此眼底的难以置信——为了他山石往死里得罪上清宗还不够,季颂危他还为了一笔生意往死里得罪曲仙君?   钱串子莫不是真的疯了吧?   季颂危反问,“你抓到他了?”   这话大家就听不太懂了。   抓到谁了?   曲砚浓却懂, 季颂危问的是檀问枢。   这人没狡辩,却来问檀问枢,让她心生警惕。   檀问枢的下落对季颂危而言很重要?   还是说,他想通过确认檀问枢的下落来判断她所掌握的信息?   答了是或否, 又或是避而不答,都是在露底。   “你要和上清宗不死不休?”她淡淡地问。   这问题太突兀,也许连上清宗宗主本人都没想好要起几分冲突, 更别提不死不休了。   但曲砚浓就是这么问了,不需要征询任何人的想法。   而被问的人,最好认真回答。   季颂危不得不放下自己的问题,回答她的问题。   他心里很明白,曲砚浓不回答他的问题,那是她的个人习惯,但曲砚浓的问题,最好不要回避。   这很不公平,但在她面前,最好不要谈公平。   “当然不是。”他断然说。   曲砚浓冷淡地点了一下头。   “听到了?”她问上清宗宗主,语气疏淡,像是在说一段不稀奇的故事,“他说不打算和你们不死不休,那就砸了吧,继续。”   拍卖场里一片愕然。   季颂危不打算和上清宗不死不休,上清宗就可以直接把知梦斋砸了?   季颂危明显是要保知梦斋啊?这不是要把季颂危的面子往死里踩吗?   但……这风格,怎么好像有点诡异地熟悉?   上清宗宗主也惊愕了一瞬。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方才季颂危不也是仗着夏祖师不在,就把上清宗的面子往死里踩吗?   季颂危和上清宗的仇,本也到了不死不休的边缘,只是他们犹存克制。   如今季颂危说他不打算和上清宗不死不休,那上清宗做什么都没有代价,往死里踩他的面子,又怎么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   “是。”上清宗宗主应得干脆。   她比谁都分得清,这份反击的底气究竟是谁给的。   别说季颂危否认了不死不休的事,就算他的答案是肯定的,就算他模棱两可暗含威胁,曲仙君说砸,上清宗也得砸。   曲仙君说现在砸,上清宗就不能等到一刻后。   一个吩咐,一个应声,上百人听令,一刻不停,前后还没满三个呼吸,上清宗上百元婴修士就已经动起手了。   整个拍卖场都看傻了。   都说名门大派令行禁止、绝世高人雷厉风行,但这也太雷厉风行了!   从上到下,吩咐的、应声的、听令的,竟没一个人犹豫迟疑,分毫不顾面前阻拦者是一域之主、化神仙君。   说要砸,就当场要给它砸烂。   一弹指、一瞬、一刹那都不等。   季颂危终于难以维持平静。   “住手!”他重重地说,难掩恼怒,但又不得不平复它。   面对曲砚浓,恼怒是没有意义的。   她只接受她自己得偿所愿。   想要从她手中保下什么,就必须先让她满意,否则她可以把一切砸烂。   季颂危这一生中曾无数次让不计其数的人倍感无力,无论是千年前的魔修和敌人,还是这千年里的追随者或同伴。   他总是很有办法,因此也格外有主意。   但每次面对曲砚浓的时候,总是轮到季颂危品尝那份旁人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无力。   “我们再谈一谈?”他无可奈何,赔上了一个笑容。   曲砚浓确认了,知梦斋对季颂危来说很重要。   重要得几乎有点诡异了。   她半冷不热地反问,“原来我们还有谈一谈的必要?”   必要,非常必要。   至少对季颂危来说绝对必要。   季颂危从善如流地借坡下驴。   曲砚浓当然没有给他台阶下,但他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她的反问固然没有客气,但至少比方才和缓一点,和缓了,那就是给他面子了。   可以谈,当然可以谈。   季颂危转瞬从天字第二号来到了天字第六号的回廊前。   “误会,”他语调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很客气,“都是误会。”   雅间里的几个小修士不知怎么的,突然都朝富泱看过去。   “干嘛?”富泱被他们看得头皮都发麻了,在灵犀角里抗议,“你们这都是什么眼神?”   为什么突然这么看他?   “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感觉季颂危这样子有点眼熟。”祝灵犀古怪地看着他,若有所思。   “你也这么觉得?”申少扬惊喜,“我也这么觉得!”   “感觉小富平时做生意、管别人叫老板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戚枫喃喃。   富泱大感震撼。   “你们这是在侮辱谁啊?”他怒气上涌。   没有,绝不可能。   他和钱串子哪里像了?   “他用的法宝是季颂危的翻版,五行紫金瓶。”祝灵犀有理有据。   ——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想起这茬?   “望舒域遍地都是用五行紫金瓶的,这法宝都烂大街了!”富泱抗议。   “当初他在镇冥关,对着诸天宝鉴亲口承认过,那是季颂危的同款法宝。”申少扬想起来了。   ——嘿,这会儿他脑子还突然好使起来了?   “那是因为我想卖紫金矿!”富泱奋力抗议。   “他们家以前不是很崇拜季颂危的吗?经常分享季颂危的性格和往事。”戚枫眼底尽是恍然。   ——他把家事告诉他们,不是为了让他们在这个时候想起来的!   “那是以前!”富泱重重抗议。   同伴们不说话了,只是用慈祥的目光望着他。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你们到底都懂了些什么啊?”富泱崩溃,“你们根本就没懂!”   然而无论富泱怎么否认,他和季颂危的气质确实有点像,就连曲砚浓也有点看出来了。   季颂危朝别人轻快微笑的时候,是不会有人讨厌他的。   就连曲砚浓也一样。   哪怕你明知他在耍无赖、明知他浑身上下一百个心眼子、明知他别有所图,但当他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也会有一瞬间愿意朝他微笑。   曲砚浓这一生见过很多擅长伪装的人。   冷血狡诈如檀问枢、心机贪婪如戚长羽,他们都很擅长伪装,而且伪装出来的表相都足够吸引人,能叫人如沐春风,稍不留神就为这一刹春风葬送一切。   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虚伪。   了解了他们,也就看懂了他们,于是他们的伪装便像是贴在骨架上的一层皮,虚伪得让人恶心。   但季颂危不是。   季颂危是一个永远不会让人觉得虚伪的人。   哪怕是季颂危在一昼夜里狡辩、耍心眼、颠倒黑白的时候,曲砚浓也没觉得他虚伪。   她只是厌烦。   这也许是因为,即使在狡辩的时候,在季颂危的身上也存有一点真诚,而这份真诚很容易被人捕捉到。   “季颂危,”曲砚浓直呼他的名字,问出与二十年前相同的问题,“你是不是以为这世上只有你最精明?”   这问题一点都不留情面,但季颂危却没立刻回应。   他望着坐在榻边的卫朝荣,微微发愣。   卫朝荣先前将风帽放了下来,此时也没有拉上去。   “你是……”季颂危有点迷惑,又有几分难以置信,恍惚般说,“卫……”   曲砚浓抄起桌上的琉璃盏就砸了过去。   “砰!”   琉璃盏在季颂危脑门前方约两寸的地方碎开。   季颂危的话不得不停了下来。   他张张嘴,又闭上,目光震惊地在卫朝荣身上逡巡。   卫朝荣皱起眉。   “你就是来和我谈这个的?”曲砚浓冷冷地问。   季颂危的目光依旧停在卫朝荣的身上,好似没有听见曲砚浓的问题。   就算是震惊于死者复生,他也表现得太失态了。   卫朝荣目光一抬,直直看了回去。   “你有事?”他嗓音寒峭。   季颂危骤然回过神。   “哦,没什么。”他蓦然收回目光,又看向曲砚浓,“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我还以为你已经放下了。”他说着,爽朗地笑了起来,“没想到,还是你有办法,想要挽留的人和事,总有办法挽留住。”   曲砚浓不置可否。   “说起来,我们也是旧相识。”季颂危朝卫朝荣笑着说,“道友,先前我们也见过一次,那时有人因为我和同伴是散修的缘故,刻意刁难我们,道友你还帮我们说过话,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方才曲砚浓也提到过季颂危和他认识,卫朝荣便想起了这事。   他确实见过季颂危,也帮季颂危说过话,那是在他离开魔域,回到上清宗之后的事了。   仙域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其中能崭露头角的人毕竟也就那么一小批,彼此就算没打过交道,也互相见过面。   卫朝荣和季颂危打过的交道,也就只有这么一次见面了,他确实是帮季颂危说了两句,但那时季颂危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帮忙,而且季颂危当时带了好几个同伴,打架有帮手,吵架也有帮手。   要不是曲砚浓和季颂危先后提起这事,卫朝荣都忘了这事了。   ——这点事也值得提?   卫朝荣皱紧了眉头,总觉得不对。   “道友仗义执言,我一直十分感激。”季颂危说,“后来听说道友和曲砚浓关系匪浅,我也和曲砚浓提过几句,她也是知道我对道友的感激的。”   ——和曲砚浓提过几句。   ——她也知道我对道友的感激。   卫朝荣眼神变冷了。   他现在是彻底明白了。   什么感激他仗义执言、铭记在心,都是屁话。   这人就是听说曲砚浓在乎他,故意用他的名字、他的事来接近曲砚浓的! 第145章 黄沙三覆(二)   卫朝荣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冷淡地看了季颂危一眼, “我们认识?”   “没印象。”他语调平平。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用他的名字来接近她。   季颂危笑容不变。   “对道友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但那时我们散修被大宗门压得喘不过气来,难得遇上道友这样愿意仗义执言的大宗门弟子。”他说着, 看向曲砚浓, “后来才知道, 你们关系匪浅。”   卫朝荣一哂。   关系匪浅?这话说得倒是很有意思,莫逆之交也是关系匪浅,深仇大恨也是关系匪浅,生死情深也是关系匪浅。   连戚长羽尚且知道他和曲砚浓是什么关系, 季颂危会不知道?   语义模棱两可,措辞含糊不清。   就算之前不知道, 方才他都已经在人前提过“道侣”了,季颂危还能不知道?   用他的名字和曲砚浓攀关系,还不肯把他和曲砚浓的关系说明白。   “和你有关系吗?”卫朝荣漠然问。   他和曲砚浓关系匪浅,和季颂危有一星半点的关系吗?   轮得到季颂危来攀交情?   季颂危终于有点纳闷。   从一见面起, 卫朝荣就对他十分漠视,他还以为是“钱串子”的名声所导致的, 可是几句话聊下来,这人怎么就冷脸了?   他只是攀个交情好套词,这人怎么回事?   这不由让季颂危想起他多年前, 当他与曲砚浓说起他和卫朝荣的一面之缘时,曲砚浓分明很感兴趣,听得十分认真,听完却又神情淡淡的, 说,这么点小事也值得说?   都什么人啊?   季颂危沉默了一瞬。   “这本来是与我无关的。”他说着,轻快爽朗的笑容隐匿了, 神色严肃了起来,他望向曲砚浓,“但见到这位道友,我忽而想起一件事,不得不和你确认。”   好好一个准备来狡辩的人,进了门,突然就态度一变,拷问起她来了?   曲砚浓似笑非笑。   季颂危当然不是傻子,不会搞不清楚他的处境,所以他只能是故意的。   “问我确认?”她挑眉。   季颂危却很坚持。   “他山石和镇冥关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他说,“但有个问题我不得不问。”   说是“交代”,实际上怕不是“狡辩”?   曲砚浓对季颂危想玩什么把戏没兴趣,但如果季颂危的问题和卫朝荣有关,听一听也无妨。   “说吧。”她倚回在小案上,语调疏淡。   季颂危看了卫朝荣一眼。   “我没记错的话,他当初是死在冥渊下的,对吧?”他肃容问曲砚浓,“你当初是这么告诉我的。”   一个早就死了的人,忽而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甚至还能震慑元婴修士,任谁发现了都得怀疑人生。   当年认识卫朝荣、听说过卫朝荣的人还没死完,曲砚浓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地把一个死人带回尘世,而不引起任何人的疑问。   她怎么解释卫朝荣的死而复生?   卫朝荣又冷冷地向季颂危投去一瞥。   曲砚浓没回答,只是悠然平静地回望季颂危。   “这就是你的问题?”她反问。   解释?她不需向任何人解释。   解释是下位者必须背负的包袱,而她站在云巅,她永远无须解释。   她把一个逝去多年的人带回身边,那么这个人就理应在她身边,旁人无需理解,只能接受。   季颂危对她的回应根本不意外。   曲砚浓就是这么个人,他已太了解了,但,“夏枕玉告诉过我,你曾去过乾坤冢,在那里见到了传说中的魔主。”   “现在,有个曾经死在冥渊之下的人突然复生,你说我会怎么想?”季颂危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曲砚浓,我只要一个答案,他和魔主究竟有什么联系?”   或者说,“他就是魔主?”   曲砚浓终于为季颂危的话感到意外了。   “夏枕玉告诉你的?”她蹙起眉毛,神色转冷,“什么时候?”   季颂危没有在她的逼视中退缩。   “三四百年前。”他坚定地说。   曲砚浓不语。   她第一次通过玉照金潮进入乾坤冢后,夏枕玉确实曾问过她,是否要将魔主的事告知季颂危,她当时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孤注一掷,还有卫朝荣的事,根本无心去管季颂危。   于是她随口对夏枕玉说,她没这个闲工夫,如果夏枕玉想说,那就自己去说。   夏枕玉是个品行无可挑剔的老好人。   她会主动提醒季颂危魔主的存在,曲砚浓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但夏枕玉竟连“乾坤冢”这个名字都告诉季颂危了?   她说的未免也太多了吧?   夏枕玉和季颂危私下里就那么熟?   曲砚浓看看季颂危那张清瘦斯文的脸,忽而觉得这张脸其实也很讨人厌。   她以前竟没发现!   “你要一个答案。”她慢慢地重复。   季颂危颔首,“是。”   他一定要这个答案。   “好,那我就给你一个答案。”曲砚浓断然说,“他不是。”   睁眼说瞎话,难道只有季颂危会吗?   他不打算说的实话,她也不打算说。   季颂危定定看她。   曲砚浓平静回望。   “现在,问答结束了,”她说,“你可以开始狡辩了。”   *   知梦斋第十层。   戚长羽在黑暗中静静地等了很久,久到他心生警惕,檀问枢的说法是拍卖会开启后就会有人来第十层,但他迟迟没等来人。   他在黑暗中思忖着是否中了檀问枢的计,也许登上第十层本身也是一个阴谋。   正当他心生退意时,黑暗中终于有了动静。   “格姥爷的龟孙,一群摆谱的东西,还联起手排挤人来了。”不知是谁骂骂咧咧地走近,“一个个的,在四方盟里混不下去,夹起尾巴混进知梦斋了,都是过街老鼠,谁比谁强啊?整日在那拉帮结派的,都滚出四方盟了,还抱着四方盟的名头抱团呢。”   “都是什么东西,这破差事谁都不干,就非要丢我头上是吧?嘿,当时都没想到会出这么大个变故吧?倒叫我因祸得福,躲进来了。”说着说着还“嘿嘿”地笑了起来。   戚长羽已大略判断出来人的身份。   这人大约元婴初期修为,应当就是檀问枢所说的维护禁制的修士。   按照来人这一路骂骂咧咧的内容来看,维护禁制是个苦差事,所以大多数人都避之不及,合起伙来推到了这个修士的头上。   知梦斋中有不少修士来自四方盟,这事戚长羽也有所耳闻。   大宗门里出来的修士常有拉帮结派、排挤外人的习惯,这事在沧海阁里也多的是,甚至于戚长羽本人就是这种风气的引领者。   只是不知道这人所说的“大变故”又是什么。   这人骂骂咧咧,说出来的内容与檀问枢所说的大致吻合,让戚长羽稍感安心,继续隐藏在黑暗里沉默等待。   然而当那人走过戚长羽十步远的地方时,忽然停下了脚步,一声不吭。   黑暗中,第十层一片死寂。   戚长羽心里一紧。   他确认手中的符箓尚未耗尽,依然在隐匿他的气息,然而那人就这么定在原地,迟迟不动。   若说这人是发现了他的行踪,那为何不出手?   若说这人没发现,又为何驻足不前?   戚长羽也算是见过许多大场面,然而这一刻依然屏息,一颗心在胸膛里跳得极快,几乎要跳出他的喉咙眼。   这漫长的凝滞仿佛有一百年那么长,几乎要将戚长羽吞没。   就在逃跑的冲动几乎要吞噬戚长羽的理智时,那道沉默的身影忽而动了。   那名元婴初期修士向戚长羽的方向走了一步。   戚长羽的手几乎是立刻按在了一枚攻击的符箓上。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意。   被排挤来维护禁制的修士却又停下了。   黑暗中,那人歪了歪头。   “奇怪,”那人慢吞吞地说,“怎么总感觉有人?”   戚长羽不敢发出一点声息。   他恨不得将心跳也暂时停下。   “看来是错觉。”那人又慢慢地说着,回过身,朝禁制的方向走去。   戚长羽依旧不敢动。   他僵硬地藏在黑暗中,眼看着那人悠悠闲闲地走到禁制边,将禁制打开。   禁制十分复杂,那人捣鼓了许久,戚长羽修为被废,神识也收了损伤,把所有步骤都强行记下后,只觉头晕目眩,勉强撑着一口气,没有踉跄着发出声音。   戚长羽就这么一直强撑到那名知梦斋修士离开。   他强忍着眼前陆离的幻象和脑中的刺痛,跌跌撞撞地走到禁制前,面色惨白,神情却阴冷——   机会稍纵即逝,他一定要拿到那件魔物,交给曲砚浓,换回应属他的前程。   到时候,他这些日子所承受的所有耻辱,他都将百倍奉还给那些对他落井下石的人。   第九层和第十层之间,阵法交叠之处。   那名被排挤来维护禁制的元婴初期修士静立,等待着阵法运行回第九层。   他神色温然,气质谦和,虽然貌不惊人,但莫名给人以姿质风流、彬彬有礼之感。   光是站在那里,他便足够让人产生一种空中楼阁般的好感了。   忽而,他唇边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   这抹笑意温存和易,但不及眼底,将他身上那种温然撕得粉碎,露出冷酷近乎残忍的底色。   一枚方孔玉钱在他的指尖跳跃。   “还是聪明人好骗啊。”他感叹,“只要给出线索,对方就能自行想象,顺着提示,走向你给他预设好的结局。”   对于戚长羽这种多疑又有点聪明的人,根本无需骗人,只需让聪明人自己骗自己。   “越是聪明人,越对自己的推断深信不疑。”   檀问枢愉悦地微笑。   “再见了,我的好徒孙。”他说。 第146章 黄沙三覆(三)   知梦斋的第十层, 戚长羽忍着脑后针刺般的痛楚,一点一点地试着解开禁制。   戚长羽越是解着禁制,越是相信禁制后藏着重要的东西。   沧海阁也是五域一方巨擘, 戚长羽担任过沧海阁阁主, 对大宗门会在什么情况下设下什么样的禁制十分了解。   禁制这东西难学, 更难精,与数量庞大的符箓师、炼丹师相比,真正入了门的禁制师放在哪都算稀罕,即使再大的宗门也要珍惜, 绝不可能让禁制师将时光白白抛费在不重要的东西上。   即使以戚长羽的眼界,也得说知梦斋设下的这道禁制之复杂多变, 五域罕有。   这样精妙复杂的禁制,必有禁制一道的大宗师主持设下,否则就算调来一百八十个元婴期的禁制师也没用。   起码在沧海阁里是没什么东西值得用上这种禁制的。   设下禁制,无非只有两种用途, 一种是保护,另一种是限制。   檀问枢说这道禁制是防着他取回魔蜕, 倒也说得通。   然而“魔蜕”之说本也经不起推敲,那么这道禁制的用途,也就未必是限制了, 而是保护——保护至宝。   汗水汇成行,黏黏糊糊地漫过他的眼、他的脸、他的衣衫,冰凉凉地贴在他的脖颈和背脊,像是浑水将他淹没。   戚长羽的手也在发抖, 他不敢停,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再也没有精力继续下去了。   “咚。”他的手抽搐了一下, 撞在了禁制上。   戚长羽只觉浑身的血都冷了。   解开禁制时,容不得一点差错,只要错一下,就会引发禁制反击,以他现在的实力,连一下也挨不过。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人生谷底奋力一搏,不是为了在这举目无相识的地方白白送命的!   他本应荣华披身,重新将那些对他看不顺眼的人踩在脚底下的!   他本该后退,至少螳臂当车一瞬,但光是记下解开禁制的方式便已耗尽了他的精力,这一刻他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戚长羽就这样麻木地僵在原地,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竟还活着。   禁制已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他根本没有触发禁制的反击,他在前一步打开了它,却因为恍惚晕眩而没发现,这才撞上了禁制。   戚长羽僵硬的脑子突然又活跃了起来。   巨大的兴奋将他浑身的血都调动了起来,他几乎能感受到先前冰冷的血流过肢体,变得非同寻常的滚热。   他小心翼翼地越过了禁制,没忘记握住自己早先备下的符箓,一旦有危险,他就撕开符箓来抵挡。   然而越过禁制后,他没遇到任何危险,只见到地面上流淌的灵光,顺着灵光游走的方向走,戚长羽感觉周围越来越安静。   第十层连一只虫子都没有,本就已经无比安静,可这种安静居然还能加剧,死寂到让人感到扭曲的地步。   戚长羽慢慢停下了脚步。   他感到了危险,而他相信自己的感觉不会出错。   问题是,感知到危险,然后呢?   就这样转头离去、狼狈而逃,与檀问枢虚与委蛇,每日在担惊受怕中辗转反侧,任由那些将他踩下的小人在五域的另一头风生水起,他所吞咽的所有耻辱都无法如数奉还,只能卑微下贱地隐藏姓名,像个过街老鼠一样苟且偷生?   沦落到檀问枢那样阴沟度日的地步?   错过这个机会,他还能等到下一个机会吗?   还有下一个机会吗?   戚长羽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把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一切都捋了一遍。   檀问枢应当不能完全控制他,也无法附身其他人,否则戚长羽想不出任何理由让檀问枢留在他身上虚与委蛇。   戚长羽很清楚,他膈应人很有一手,就算是檀问枢也不会在他的膈应下感到愉快。   那么,檀问枢应当暂时不会想让他去送死,至少在檀问枢能附身下一个人之前,他都还算安全。   戚长羽慢慢镇定了起来。   他的胆子又大了起来。   他冷静地想,他必须拿到檀问枢所谓的“魔蜕”,但绝不能让檀问枢得到它,谁知道檀问枢是不是一直在暗中窥视、等他拿到魔蜕的时候突然发难?假如那东西能让檀问枢快速恢复实力,那他就白白给人做嫁衣了。   戚长羽终于又向前走去。   死寂将他淹没,他感到呼吸也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浑身的皮都发紧,一种无形的威压似乎要将他拍扁。   戚长羽双目充血,看清了灵光流淌的终点。   一个半臂长的琉璃匣子悬在灵光中央,里面装着什么黑黢黢的东西。   戚长羽下意识地攥住了怀中的符箓。   他不光是警惕眼前的宝物,更是在警惕潜藏的檀问枢。   在靠近琉璃匣子前,戚长羽取出了一枚丹药。   踏入第九层之前,他在知梦斋里转了好几圈,买下了许多小东西,包括隐匿气息的符箓、能抵挡攻击的符箓,以及这枚能让神识在短时间内大幅度增强的丹药。   修为被废后,神识也会因为失去修为的滋养而不断衰弱。修为可以废去,但神识不能。   戚长羽从未懈怠过神识修炼,他修为被废的时间还不算久,如今神识不断衰弱,但还有一搏之力。   檀问枢失去躯体的时间比戚长羽更久,戚长羽相信,就算檀问枢曾经是化神修士,虎落平阳一千年,最多也就比他强上一些罢了。   有了这枚丹药,戚长羽相信自己尚有一搏之力。   至于药效退去后的漫长虚弱期,在生死面前已无足轻重了。   戚长羽一口吞下丹药,感受着骤然增强的神识,不再犹豫,蓦然向那方琉璃匣子走去。   他终于看清了那匣子中装着的是什么。   超乎他意料……   那真是一具尸体。   一具散发着魔气、在阵法强行镇压下扭曲到半臂长的魔蜕。   檀问枢竟然没有说谎?   戚长羽愕然极了。   但他只犹豫了一瞬,立即伸出手去取那方琉璃匣子。   就算是檀问枢的魔蜕,也一样可以交给曲砚浓,换回他想要的前程。   琉璃匣子旁没有任何陷阱,戚长羽的手就这样轻易地越过了灵光,稳稳地握在琉璃匣子上,他的精神紧绷到极致,准备应对时刻可能出现的檀问枢。   然而檀问枢没有出现。   什么都没发生。   戚长羽的戒备、猜疑,似乎都成了一个笑话。   难不成檀问枢真的连这点力量都没有了?   一个狡诈阴险的化神魔修,就这?   他迟疑着,紧紧皱着眉,咬了咬牙,将琉璃匣子从灵光中拽了出来,塞进了怀里,转身朝来处走去。   一步。   两步。   戚长羽没能走出第三步。   琉璃匣子在他的胸前破碎了。   仿佛无穷无尽的魔气从粉碎的匣子中涌了出来,碰到曾被元婴期灵力滋养了数百年的血肉生灵,几乎是贪婪地吞噬。   非人的痛苦一瞬夺走了所有的盘算、阴谋,戚长羽在极致的扭曲中失去了一切的理智,他像一头濒死的野兽般放声嚎叫。   但只叫了一声。   很短暂。   出人头地、重返巅峰的美梦,恶毒狠辣的报复,变本加厉的贪婪,都在这一声野兽般的嚎叫里结束。   甚至没有人听见。   第九层和第十层之间,阵法交叠之处。   檀问枢神色愉快。   他其实还是很喜欢戚长羽这个好徒孙的。   虽然戚长羽骨头不硬,身段也太软,但这样的人配上心狠手辣和心机深沉,很适合修魔,如果戚长羽早生一千多年,檀问枢也许会把这人带进碧峡。   魔君的下属、弟子无需品行,只要脑子活、身段软、知道该怎么小心殷勤地讨好魔君,就算是第一流的人才了。   檀问枢就是这么在碧峡混出头的,也一向很喜欢找这样的弟子,用的时候很好用,折磨起来也算消遣。   尤其是看着对方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的时候。   戚长羽到死都不会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想不通檀问枢到底哪一句是假话。   其实从檀问枢附身在戚长羽身上的那一刻起,他对戚长羽说的每一句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檀问枢确实无法完全控制戚长羽,但如果他愿意,戚长羽的清醒时间至少要少一半。   但他故意给戚长羽留足了自由而清醒的时间。   没有时刻受制于人,就算戚长羽再怎么提醒自己要警惕,也没能调动起足够的戒备。   只有恐惧能让人警惕,而檀问枢刻意让戚长羽免于恐惧。   这是第一步。   等到戚长羽接受了被附身,却没能调动足够的恐惧后,檀问枢又抛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误导——“附身有不同的方式。”   戚长羽是个机灵的人,而且他还不够恐惧。   于是他准确无误地接住了檀问枢抛出的钓饵,生出活泛的心思,猜测檀问枢暂时无法离开他、无法附身其他人。   利益安危捆绑,进一步销磨了戚长羽的恐惧。   这是第二步。   打消了戚长羽的恐惧后,就可以助长他的贪婪。   檀问枢抛出“魔蜕”作为诱饵,戚长羽就稳稳地接住了。无论戚长羽究竟是想把东西给曲砚浓,还是想自己留用,对檀问枢来说都没有区别。   这是第三步。   檀问枢耸了耸肩,似乎很为戚长羽叹息。   “聪明人啊,就是不愿意相信别人告诉他的话,宁愿相信自己猜出来的‘真相’。”他貌似遗憾地说,“要是对师祖多一点信任,怎么至于把自己骗过了呢?”   从头到尾,檀问枢想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魔蜕,而是戚长羽这一身受元婴灵力滋养过的血肉。   “一份厚礼,送给我的好徒儿,”檀问枢轻笑,“还有……季老板。”   阵法逐渐稳定下来,第九层的轮廓慢慢在他面前浮现。   这是檀问枢对戚长羽说的最后一个谎言。   由阵法构建出来的秘境,并不是第九层,而是第十层。   戚长羽所进入的那个“第十层”才是阵法生成的秘境。   一旦进入第十层,就必须持有灵钥才能返回第九层。   檀问枢现在附身的这个知梦斋修士身上就有一枚灵钥,因此他能从容离去。   而戚长羽就算察觉到不对,也不可能离开第十层了。   檀问枢稳稳地立在第九层的回廊上。   他唇边的笑意慢慢凝固了。   方才还幽暗无光的拍卖场穹顶上,顶着一个巨大的破洞。   数十道元婴修士的身影凑在破洞的边缘,虎视眈眈地俯瞰者拍卖场,整个拍卖场里无人敢动,檀问枢所出现的回廊边上,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的修士们齐刷刷地回过头,用诡异而惊愕的目光打量着他。   檀问枢久久不语。   他突然想起自己所附身的这个元婴修士嘟囔过一句“大变故”,但他以为那是曲砚浓和季颂危打起来,并未在意。   在密密麻麻的注视里,即使是檀问枢也不由沉默了。   这个“大变故”,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天字第六号雅间里,季颂危久久盯视着曲砚浓。   卫朝荣已皱起眉很久了。   他目光冰冷地看向季颂危。   “别这么紧张嘛。”季颂危却忽而笑了起来。   他瞥了卫朝荣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似乎全然没将后者当回事。   “你说不是,那就不是。”季颂危语气戏谑。   他朝曲砚浓轻快一笑,不是拿住了谁的把柄,而是和人分享同一个秘密般的微笑。   曲砚浓眉睫皆未动。   “你的解释。”她说。   季颂危看看她无动于衷的眉睫,不由叹了口气。   “你这人也太冷酷无情了。”他说。   卫朝荣差点把小案捏碎。   他面无表情。   这话轮得到季颂危来说?   曲砚浓眼皮一掀,终于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我这就说。”季颂危抢先一步开口。   “其实,”他慢慢地说,“我和檀问枢有一点小合作。”   曲砚浓和卫朝荣没有一点意外,但四个小修士却因季颂危的这句话齐齐瞪大了眼睛。   钱串子……就这么坦诚?   一张口就直接承认了这种天大的事?   ……竟然不狡辩一下的吗?   曲砚浓依然冷淡地望着季颂危。   这才哪到哪?季颂危如果连这个都不承认,她就要动手了。   承认了合作之后,才是狡辩的开端。   季颂危张张口,又忽然停下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极诡异的神情,混杂着震撼、惊怒,扭曲到近乎恐怖。   四个小修士不由都后退了一步。   曲砚浓微微蹙眉,“你……”   季颂危又想搞什么鬼?   下一刻,她听见这座拍卖场发出一声崩朽前的呻吟。   很轻微。 第147章 黄沙三覆(四)   “檀、问、枢!”   冰冷的声音在知梦斋的上空隆隆地回响, 将拍卖场的墙柱也震得嗡嗡发颤。   这声音谁都不陌生,就在片刻之前,这道声音的主人还出现在上清宗修士们的面前, 面对上百个元婴修士也神色不改、几乎称得上是傲慢而游刃有余地安排一切。   然而此刻, 这道声音却低低的, 像是暴雨前涌动的雷云,将暴怒压到极致,反而有种平缓的吊诡和恐怖。   天字第六号雅间里,已没了季颂危的身影。   四个小修士面面相觑。   只是一晃眼的功夫, 刚才还站在面前的人就消失了,连一声招呼也没打。   ——钱串子这么有胆的吗?   他就不怕曲仙君发怒?   四人不由地朝曲砚浓的方向望去, 却又齐齐愣住了。   软榻边空空荡荡,不止是曲仙君没了身影,就连卫前辈的身影也消失了。   四人面面相觑,忽而一起向前扑去, 齐齐扑在了窗台上。   季颂危已出现在了拍卖台上。   他那副轻快爽朗的神情彻底地隐匿了,取而代之的并非傲慢的平静, 而是一种近乎扭曲的暴怒。   哪怕是四方盟的元老修士,跟随季颂危千年,也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可怖的神情。   从前魔门未灭, 九死一生的时候,季颂危没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被曲砚浓和夏枕玉联手暴揍,清静钞也被夺走的时候,季颂危也没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就连玄黄一线天地合发生的时候, 季颂危守在虚空裂缝前数日,每天都看着无数追随者命丧黄泉、四方盟的产业化为飞灰,他也没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狰狞的、疯狂的、暴怒的, 一切都成空的神情。   难道一座知梦斋,竟比清静钞还贵重,能让季颂危暴怒到失去理智,近乎疯狂吗?   就这么一座知梦斋?   五域都流传着一个说法,说季颂危在这一千年里被夺舍了,因为他像是变成了完全陌生的另一个人,但只要是追随季颂危多年的四方盟元老都知道这不过是无稽之谈,季颂危的习惯、谈吐都与从前一样,他就只是单纯地堕落了、腐烂了而已。   然而,此刻,当四方盟元老瞥见季颂危的神情时,竟莫名地想起了这个不经之谈,又悚然一惊。   这一刻,就只是这一刻,四方盟元老竟有点信了这个一听就滑稽可笑的猜测。   因为眼前的那个人,看起来竟是这样陌生。   四方盟元老忍不住抬起手抚了抚胸口,平复一下自己的心绪。   他神情复杂地看看这座拍卖场,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起身,从窗口向外张望。   地字十三号雅间的窗没打开。   任谁也无法透过那扇阵法形成的窗看清雅间里的人究竟是什么神情。   四方盟元老茫茫地叹了口气。   “大长老,你现在又在想什么呢?”他喃喃。   见到往日挚友截然不同的一面,蒋兰时又在想什么?   是否会和他一样心绪起伏,爱恨难辨?   四方盟长老出神地想着,却忽而一惊。   他蓦然低头,打量起整个拍卖场的梁柱。   知梦斋在轻微地颤动。   一开始无人察觉,因为那颤动与他们的心跳融在一起,让人以为是自己的血在体内流淌的动静。   但那只是很短暂的前奏。   “轰——”   一声巨响里,知梦斋仿佛成了一头野兽,所有人都随它颤动,融入它的呼吸。   原本被上清宗修士轰出一个大洞的穹顶也在晃动。   “咔。”   裂痕在晃动中向四面八方延伸,转瞬便如蛛网般遍布整个穹顶,将它四分五裂。   那破碎的穹顶坠落了下来,轰然落在拍卖台上,惊起一阵惊声,但无人去管。   因为冥冥中有什么极危险、极恐怖的东西靠近了。   那种危险而阴森的感觉太强烈,无论是元婴还是炼气,都能明确无疑地感受它,又因为这明确的感知而本能地瑟缩抽搐。   有人承受不住这恐惧,连上清宗的震慑也忘了,没头没脑地飞身而起,满脑子只想着逃——   逃出这个地方,摆脱那种恐惧!   天字第六号雅间里。   四只毛头并排凑在窗前。   “上清宗拆个房子,动静这么大?”申少扬喃喃地说,“需要两个化神修士和前辈出手?”   话没说完,三个同伴齐齐给了他一拳,“谁说是上清宗在拆知梦斋了?”   这动静,明显不是上清宗在动手好不好?   上清宗这次属实很冤。   他们这次摆明车马是要找知梦斋麻烦,和季颂危有不可调解的冲突,这其中,曲仙君的支持至关重要。他们怎么可能不听曲仙君的吩咐就贸然动手?   得罪一位化神修士倒还好,再得罪一位?上清宗再怎么家大业大底子厚,也不能这么折腾啊。   上清宗宗主早在知梦斋开始颤动的时候便觉不妙。   这种感觉不久前也曾出现过,那时她还在鸾谷,前一刻还风平浪静、埋首卷牍,下一刻便山崩地裂,将她所生长、所守护的地方撕得支离破碎。   “魔气?”她神情凝重。   上清宗宗主很年轻,她出生起,五域已没有魔修到底存在了,魔气对她来说本是个典籍书录里的古董,根本不参与她的生活。   但这些日子以来,古董忽然从典籍里走了出来,频频搅扰她原本平静的宗门,让她不得不频频翻阅典籍,去寻找与魔修的有关的一切。   然而千年已过,上清宗的典籍也换了一批又一批,魔修不再是仙修的大敌,有关魔修的典籍自然也不再有用,被一代又一代的上清宗修士调换位置、收入故纸堆、遗失、删改,如今留下的有关魔修的典籍中,出现得最多的,恰恰是一个五域所有修士都耳熟能详的名字。   知妄宫,曲砚浓。   “有了这一出,季颂危私藏魔物的事应当已是确凿无疑了。”上清宗宗主喃喃,“曲仙君应当容不下他了吧?”   放眼五域,还有谁不知道曲仙君厌憎魔修?   “啪。”   一声轻响,像是谁把家里孩童的玩物扔到了地上,本不该在这惶乱的拍卖场里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道黑黢黢的身影落在拍卖台上,大约有一臂长,像是谁家小童怀抱的布偶,姿态微微扭曲,不太自然。   当那道身影歪歪斜斜地出现时,拍卖台便“嘎吱嘎吱”地响动起来,不过几个呼吸便化为齑粉,又引来一阵惊呼。   知梦斋的拍卖台本身也是阵法的一部分,从前有元婴修士攻击拍卖台、试图抢夺拍卖师手中的拍品,拍卖台却在那攻击下纹丝不动,坚如磐石。   如今那道黑黢黢的身影只是一出现,拍卖台竟碎得连飞灰都不剩了?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忽然出现在知梦斋?   季颂危死死地望着那黑黢黢的身影,竟像是忘了自己该出手。   “季仙君!”有人惊恐呼喊。   季颂危蓦然抬起了头。   不是去看那呼喊的人,而是仰头望向青天。   曲砚浓早已离开了拍卖场。   她立在微云之下,从顶端俯瞰知梦斋。   云中相望,玉宇登天,俯瞰整座霜雪镇,背倚茫茫无际的三覆沙漠,黄沙漫天,琼楼独立,仿佛正沉默地凝视着远方的荒芜。   此刻,独立守望了二十多年的玉宇,忽而也像是远方茫茫的黄沙一般,无声地剥落墙粉砖瓦,化为飞灰。   她垂首,恰与仰首的季颂危对视。   天光为幕,她目光漠然。   季颂危蓦然收回了视线。   他低下头,抬起手,神色微微扭曲着,望向那道已舒展到半人高的黑影。   微云之间。   “你能看出那是谁的魔蜕吗?”曲砚浓忽然问。   “看不出来。”卫朝荣在她身侧回答,“那上面有阵法禁制留下的痕迹,被镇压过,无论是形貌还是气息都变了。”   连魔主化身都判断不来,那曲砚浓也懒得漫天胡猜了。   她离开知梦斋,并非冷眼旁观,而是立身天外,防止知梦斋炼宝行之外的地方被破坏,霜雪镇本就在三覆沙漠的边缘,距离玄黄一线天地合的中心太近,这里的空间本就脆弱,倘若引来一道虚空裂缝,保不齐就是二十年前那场天灾的重现。   玉照天破碎全靠夏枕玉留下的道心镜补全,如今可没有人再给她留下一面道心镜了。   “你方才的疑问有答案了。”曲砚浓说,“季颂危宁愿多花一笔钱打发上清宗,也不愿意放弃知梦斋,应当就是为了这具魔蜕。”   她心生明悟。   季颂危力保知梦斋,不是因为上清宗扬言“此后五域再无知梦斋”,而是因为上清宗说要即刻拆除这座楼。   知梦斋里,镇压了一具化神魔修的尸体。   “不像是化神。”卫朝荣突然说。   曲砚浓微微一怔。   不是化神,还能是什么?   “先前在鸾谷引来虚空裂缝的东西,被称作魔主断指。”曲砚浓想了想,“可你也没断过指。”   化神已是魔修的顶点,再往上就只有魔主了。   卫朝荣就是魔主,哪来第二个。   “总不能是你的尸体吧?”她忍不住玩笑。   卫朝荣蹙眉。   “不是我的魔元。”他不理她那没谱的玩笑,神色微沉,“但这气息似乎有点熟悉。”   仿佛在哪里见过,叫他冥冥中印象颇深。   可他竟连一点记忆也没有。   曲砚浓挑眉。   卫朝荣这个隐约有印象的人都想不起来的事,她这个与之根本没接触的人当然更是毫无头绪。   世人崇敬是一回事,本来面目又是另一回事。   无所不能的曲仙君既不全知,也不全能。   她默不作声,垂眸去看拍卖场。   季颂危已控制住了那具魔蜕,浓郁的灵力将魔蜕层层包裹,与汹涌而出的魔气不断地互相消泯。   十几步外还有人没走远,傻大胆地张望着,居然也安然无恙,没被魔蜕伤到。   魔蜕被控制在原地不动,季颂危也没动。   他站在魔蜕的对面,好似在和谁对峙,久久不语,也一动不动。   曲砚浓理解不了他的这番僵立。   她很仔细地观察着那具魔蜕的模样,试图从那黑黢黢的面孔和扭曲的肢体姿态中找出一点痕迹,扯上一点线索。   她从季颂危的十八代祖宗,一路猜到季颂危是否有个英年早逝的道侣,或是什么不幸去世的挚友是个魔修,而他不惜花费千年保存对方的遗体,专门建下了知梦斋来守护这具魔蜕,到如今都不忍下手毁去。   有个英年早逝的道侣……这种故事好像和她的人生有点撞了。   以五域修士的造谣传谣能力,连卫朝荣的故事都能变着花样地流传出去,没道理季颂危的道侣无人知晓。   至于挚友……   曲砚浓也没听说季颂危有除了蒋兰时以外的挚友存在了,蒋兰时还在边上看着呢。   曲砚浓盯着季颂危,心里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最后不负责任地恍然大悟。   季颂危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舍不得自己的宝贝了?   “季颂危。”她在云端茫茫开口。   三覆沙漠熏热的风吹进霜雪镇,慷慨地做了一回信使,将她的言语散向无穷天光所照之处,与飞烟和黄沙一般渺远。   飞烟与黄沙所到之处,便有她的声音。   霜雪镇的每一个人都听见这熏风送来的音信。   “你是在等我帮你吗?”她问。 第148章 黄沙三覆(五)   熏风灼热, 但她人隔九霄,连言语也沾上了重云的远寒,送到耳边时成了渺远淡漠的寒声。   轻飘飘, 仿佛风吹就散, 但却重若千钧。   季颂危承受不了这千钧之重。   他蓦然抬起手, 掌心托着一条靛蓝的丝带。   丝带飘飘然浮动,朝那具被灵力困住的魔蜕缠绕过去,环成一圈,转瞬便化作了一个巨大的阵法, 将那具魔蜕环在正中央。   天字第六号雅间里,四只毛茸茸乱糟糟的脑袋挤在一起, 扒着窗台向下看。   “这个阵法的走势,怎么看起来有点像我们来时坐的那辆飞行法宝?”申少扬有点不确定。   这人虽然时常不太靠谱,但本事却很不错,被他这么一提醒, 其他三人立刻也看出了相似之处。   “是虚空类的符文阵法吧?”祝灵犀辨认着,“仙君之前好像说过, 那架飞行法宝上都是虚空符文。”   富泱认同,“知梦斋就是以这东西出名的,应当错不了。”   但季颂危对着这么一个危险奇怪的黑影掏出一件虚空类法宝, 又是想干什么?   季颂危不赶紧把那东西销毁,难道还要留着玩啊?   戚枫却突然从窗台上直起身。   他闷声不吭地朝门外冲去。   三个同伴呆滞了一瞬。   “哎,戚枫,你干嘛去啊?”申少扬大惊。   戚枫在门前停顿了一瞬, 回过头来看着他们。   “我好像又看见檀问枢了。”他轻轻地说,抿了抿唇,望了同伴们一眼, 没有等待他们的回答,便毅然回身,冲出了雅间。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   “檀问枢?”申少扬纳闷,“戚枫怎么认出来的?”   他不太确定,“戚枫应该是看见他小叔了吧?”   祝灵犀想起方才拍卖会开场前的经历,先前她和戚枫就是在追逐某个疑似戚长羽的身影时误入拍卖台的。   “应该是戚长羽。”她点头,“戚枫应当是太着急了,没说明白。”   富泱已追到了门边。   “愣着干嘛呀?”他充满干劲地消失在门后,“这可是曲仙君要找的人。”   曲仙君不仅有钱还大方。   找到了戚长羽,难道还怕曲仙君没有奖励吗?   祝灵犀和申少扬互相看看,一时不知该不该动身——他们本来是要帮忙的,但被富泱这么一说,他们再开动,会不会显得特别贪财啊?   天字第六号雅间外倒没那么多纠结。   拍卖场中无数道视线盯着季颂危,甚至有人熬不住,大声催促起季颂危来,“季仙君,怎么还不动手啊?”   一声既出,四面八方呼应。   没了顶的拍卖场完全暴露在天光云影之下,嘈杂的呼声随着熏风浩浩荡荡地传向远方,在漫漫黄沙上方回荡。   季颂危却依然没动。   他定定地望着眼前被阵法环绕的魔蜕,那神情与其说是不舍、心痛,倒更像是在看一个隐忍的耻辱。   人群的呼唤没能得到回应,于是演变成更狂热的不满。   起初叫喊的人还有理智,知道眼前的人并不是无力反抗的普通修士,就算呼喊也注意措辞,然而当呼喊声嘈杂汹涌后,理智便渐渐消融在了群体中。   于是措辞越发不客气,越发忘乎所以,越发咄咄逼人。   不知是谁声震玉宇,压过群声,直冲云霄,“钱串子,你小心有命赚钱没命花!”   嘈杂的呼喊声短暂地凝了一瞬,人群中又漫出纷乱的哄笑。   这笑声如同潮水,越涨越高,漫过了拍卖场,溢向四方。   在这轰然的笑声里,季颂危慢慢抬起头,朝哄笑的人群望了一眼。   笑声忽而停下了。   季颂危并没有放出威压,也没有对谁出手,这一眼很简单,甚至谈不上威胁。   但当他面无表情地看过来时,原本还觉得方才那句嘲笑大快人心的人群,不知怎么的又五味杂陈了起来。   轰然发笑的人里,又有多少人曾满心憧憬,亲手为他建下一昼夜?   季颂危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看了这么一眼,便抬起头,望向云端。   “不能在这里摧毁。”他出现在曲砚浓面前,简单地说,“这具魔蜕不是化神修为,你我都摧毁不了,反而会引来虚空裂缝,让二十年前的事重演。”   这会儿他倒是不装了,连狡辩也省了。   曲砚浓挑起半边眉毛。   “所以,应该由你继续保管这具魔蜕,重新建一个知梦斋?”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季颂危,“你是要说这个?”   季颂危无暇去挡她的唇枪舌剑,但脸皮犹在,面不改色,“当然不是。”   “这个阵法就是为了这具魔蜕留的后手。”他简略地说,“一旦魔蜕失控,我就会启用这个阵法,将这具魔蜕从五域转移出去。”   这倒是有点超乎曲砚浓的预料了。   她垂眸望向那道带有明显虚空类符文的玄奥阵法,慢慢地重复,“转移出去?”   “对。”季颂危说,“将这具魔蜕送进虚空中,离开五域。”   这具魔蜕早没了灵智,被送进虚空后,只会被虚空不断销磨,不可能自己重新找回五域来,这方法用在它身上算是一劳永逸。   “原本这阵法是该用在魔主身上的。”季颂危说到这里,直直盯向曲砚浓的眼睛。   “魔主”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曲砚浓似乎是听不懂他的暗示,饶有兴致地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但魔主和这具魔蜕不一样,魔主有灵智,就算被放逐进虚空,也会自己找回来。”   季颂危顿了一下。   “是。”他泄了点底气,眼神没先前那么锋锐了,“所以我还在想办法。”   他说着,瞥了卫朝荣一眼。   卫朝荣神色冷漠,无动于衷。   曲砚浓也无动于衷。   季颂危拿这两人毫无办法。   他脸皮厚,这两人竟也不遑多让。   “我留下这具魔蜕,就是为了试验阵法究竟能不能起作用。”他深吸一口气,“这就是我和檀问枢的合作。”   什么合作?怎么合作的?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   他都不说,含含糊糊,还假装坦诚。   曲砚浓不耐烦,这人说点话模棱两可的,谁有空和他打机锋?   季颂危被她问得沉默了一瞬。   “这件事……要从四百多年前说起。”他说,“我在望舒域找到了金鹏殿的一处别址,檀问枢就藏身在那里。”   檀问枢藏在金鹏殿的别址里?   曲砚浓有点惊讶,却又不那么惊讶。   魔修狡兔三窟,别人的窟也能变成自己的窟。   以她对檀问枢的了解,他多半是在千年前留意枭岳的动静时找到这个别址的,当时几位魔君彼此也是敌人,一旦有机会将彼此踩下去,谁都不会犹豫哪怕一下,檀问枢发现了这座别址,却按兵不动,就是想等到枭岳失势、启用这条后路时,守株待兔。   谁知守株待兔到最后,自己藏在这窟里了。   “还算合理。”她颔首。   至少说得通。   不管季颂危说的是真是假,至少得拿出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面对她,就算是糊弄,也应该拿出十二万分的精力来糊弄。   曲砚浓姑且信了。   “这回我本也没打算骗你。”季颂危正色,“见了檀问枢后,我本打算将他送给你,然而在去找你之前,我顺路去了一趟鸾谷。”   “也就是在那一次,夏枕玉告诉我,你在乾坤冢见到了魔主。”   季颂危说到这里,耸了耸肩。   “于是我改了主意。”他说,“檀问枢对魔门秘辛比我了解,我留着他,就是为了找到解决魔主的办法。”   曲砚浓不置可否。   “这具魔蜕是哪来的?”她直截了当地问。   季颂危指了指脚下。   “就在这里,玄黄一线天地合的时候,我孤身潜入三覆沙漠中心,发现这具魔蜕引来了虚空裂缝,最终导致了空间坍陷。”他说,“为了控制这具魔蜕,我建下了知梦斋,这座楼里的每一个阵法都在束缚它,所以方才上清宗的那个小姑娘说要砸了知梦斋,我不能允许。”   曲砚浓盯着季颂危看了一会儿。   季颂危毫不避让地与她对视。   “他山石。”曲砚浓淡淡地说。   季颂危露出个没趣又不以为然的神情。   “我向夏枕玉求购,她说以前的用完了,上次的也用掉了,下次的也有用。”季颂危说到这里,笑出声来,“你觉得这话好不好笑?”   谁家至宝能用得这么干净?   那是天材异宝,不是补灵药,用不了那么频繁。   “夏枕玉就差明着说,有他山石也不卖我。”季颂危说到这里,看向曲砚浓,露出一个很无赖的笑脸,“咱们都是从仙魔对峙时走过来的,行事应该也差不多吧。她不卖,你说我能怎么办?”   不卖,那只能抢了。   曲砚浓盯着季颂危,后者的笑容就如二十多年前一般无赖,谈不上得意猖狂,但有种不拘手段必要功成的专注,这专注便显得很冷酷。   十足的……季颂危式的笑容,又沾染了点因为道心劫而生的精明市侩。   从前享誉五域的季仙君,从来不是憨厚的老好人。   他守着一腔公义,但为了实现它,从不在乎自己使用的手段是否恰当。   当他横在千万人之前时,千万人同他一起踏过挡在前方的障碍,于是这份冷酷只是一种让人敬佩的专注和担当。   但当他把这份专注放在自己的身上,当他身后不再站着千万人时,冷酷就只是冷酷。   曲砚浓冷不丁地说,“你就不担心夏枕玉报复?”   季颂危反问,“她在道心劫里比我陷得还深,如今还有余力来报复我?”   看来他果然是笃定了夏枕玉状态不佳。   “我看她比你还是好一点的。”曲砚浓神色淡漠。   至少夏枕玉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季颂危有些惊讶。   “是吗?”他神色微变,但很快又泛起笑容,“那她今天为什么没来呢?”   曲砚浓平静望他。   “哦。”季颂危懂了,他干巴巴地笑了笑,“你们关系真好。”   曲砚浓不答。   她不可能永远护着上清宗,她没有永远可言。   倘若她权衡后决定留下季颂危,上清宗会很难。   误导季颂危,让他留点忌惮,算是她给上清宗帮的一点小忙吧。   她还没想好。   “我要他山石,不是为了我自己。”季颂危说,“我是想用在这具魔蜕上,让这具魔蜕的状态更接近魔主,我想试验这阵法还有没有用。”   他说到这里,眼底忽而泛起奇异的光彩。   “这位,”季颂危终于把目光放在了卫朝荣的身上,“你说他不是魔主,那咱们就把他当成你的朋友吧,你很在乎的朋友。”   “我想拿一件宝物,和你做个交易,就和这位朋友有关。”季颂危笑了,“我赌你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卫朝荣忽而硬声开口。   “道侣。”他语调寒峭。 第149章 黄沙三覆(六)   季颂危明显地愣了一下。   “啊?”他略显茫然地看着卫朝荣, 好像没能反应过来。   “是道侣,不是朋友。”卫朝荣用确保季颂危能听清的声音重复。   如果季颂危还是没有听清,他不介意说到季颂危听清为止。   “啊。”季颂危干干地应了一声。   他眼睛缓缓地眨着, 依然没回过神。   就连曲砚浓也不由看他。   “道侣”两个字, 就这么让季颂危震惊吗?   他不是早几百年就知道她和卫朝荣的关系了吗?   从前她在镇冥关前同他聊过卫朝荣, 别人不知道,季颂危还能不确定?   装什么呢?   “道侣啊。”季颂危游魂般地重复着,“哦,对, 你们是道侣,这事我其实是知道的。”   卫朝荣神色漠然。   知道他们是道侣还一个劲地“朋友”“朋友”?   什么居心?   季颂危回过神来, 哈哈一笑。   他迎着曲砚浓和卫朝荣的目光说,“我还以为……你们多年不见,感情淡了……这事谁也说不准,也许道侣也变成亲人了呢……这世上也不是只有爱侣之间有真情嘛!”   要不要听听他自己在说什么?   两嘴皮子一张就不管说出来的是什么屁话了是吧?   魔元从卫朝荣的身侧丝丝袅袅地探了出来, 而他只是不动,丝毫没有将它们收回去的意思。   他目光森冷。   “别别, 别和我一般计较。”季颂危赶忙抬手,“这边靠近三覆沙漠,您在这儿稍微动动手, 半个望舒域都要塌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看僧面看佛名,看在望舒域这么多人的面子上, 就当我放了个屁行不?”   “怪我怪我,我这么多年来,还没找过道侣, 实在是不懂道侣之间的深情厚意,胡乱猜测。”季颂危一叠声说,“道友,我在这里,向你赔罪!”   他说着,一抬手,长长一揖,朝卫朝荣实打实地拜了下去。   这一番唱念做打如行云流水,转眼之间就走完了一整个流程,旁人还没眨两下眼,季颂危已结结实实地揖在那里了。   卫朝荣定定立着没有动。   他漠然地望着季颂危,既没有去扶,也没有回音,任季颂危结结实实地作了一揖。   季颂危揖完,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哈哈笑了起来,“你说我这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实在太不会说话了,勿怪,勿怪。”   曲砚浓也没言语。   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季颂危。   季颂危早知道她和卫朝荣有情,又在拍卖前听到过卫朝荣叫她“道侣”,为什么会觉得她和卫朝荣“感情淡了”?这种判断从何而来?   再者,季颂危不是个没眼色的人,就算最初想错了,在发现卫朝荣的不快后,也该立刻反应过来才对,至于发愣出神、难以理解吗?   这难道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吗?   “赔罪?”卫朝荣问。   他语调平平,“你要拿什么赔?”   季颂危瞥了卫朝荣身侧缭绕的魔元一眼,微妙地沉默了一瞬,“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化形凝实、重聚躯体的,但我猜你用的办法恐怕有不少弊端吧?”   三圣药能起死人、肉白骨,卫朝荣只得了两样:他山石、五月霜。   还缺一样:一壶金。   按理说,残魂半死,必须先以五月霜修补神魂,再以一壶金凝聚实体,最后以他山石颠倒虚实,缺了任何一环都不能功成。   至于神魂完整而无躯壳、躯壳残损而未死、神魂化身俱全但本体亡损,才只需对应的三圣药。   卫朝荣当年死无葬身之地,神魂、躯壳俱灭,更没留下什么化身,倘若有,曲砚浓千年前就该着手将他复生了。   季颂危看看卫朝荣,最终望向曲砚浓。   “虽说你本事比天大,再难如登天的事也能办成,但若有现成的办法,不妨也用一用?”他说,“我拿一壶金做赔礼,怎么样?”   曲砚浓不答。   卫朝荣葬身冥渊后确实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乾坤冢里的一具魔躯,他作为魔主自然是完整的、强大的,但却不是一个神魂完整、行动自如的人。   人能控制自己,但卫朝荣只能舍弃名姓和自由,借助道心劫,方能换得画地为牢。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与其说卫朝荣作为魔主活了下来,不如说仙修卫朝荣在魔主这个身份中幸存了。   卫朝荣要真正重获新生,绕不开魔主这个身份,也绕不开三圣药中的任何一味。   上清宗的神塑为他提供了一具化身,但神塑本不是为死者求生所用的。   别的不提,单单是神塑见到本尊就会破碎消散这一条,便已是麻烦中的麻烦。   卫朝荣现在这一具躯壳,只能是权宜所用,就算季颂危不提拿一壶金赔罪的事,曲砚浓也会着手从他那里弄来的。只不过卫朝荣的魔主身份如何解决,她还没有头绪,因此不算着急。   季颂危若是觉得用一壶金便能堵上她的嘴,那就大错特错了。   卫朝荣也无动于衷。   “这是你对鸾谷之事的交代。”明明说的是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事,但他却好似一点都不关心,一壶金对他来说仿佛还不如方才的“道侣”两字重要,“不是赔罪。”   季颂危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好吧,你们真不愧是一对,栽在你们这对眷侣身上,是我倒霉。”他苦笑着说,“你们到底还想要什么,直说吧?”   这会儿不是挺会说话的吗?   忽然就问旁人借来了一张巧嘴?   卫朝荣不置可否。   “我要你方才用的那道阵法。”他声音沉沉。   就是那道可以将魔蜕放逐虚空的阵法。   季颂危微微一愣,没有立即回答。   卫朝荣平静地望着他,神色无波。   “可以是可以。”季颂危慢慢地说,“但你要这道阵法做什么?”   卫朝荣漠然,“你没必要知道。”   季颂危迟疑着未动。   曲砚浓忽而开口。   “给他。”她声音冷硬。   这回轮到卫朝荣微怔看她。   曲砚浓却没看他。   “给他。”她直直地望着季颂危,金声玉振,字字透着不容置疑。   她用上这种语气,便是谁也不能违抗的征兆。   就算是季颂危也不想尝试另一种选择。   “好吧,”季颂危颊边的肉微微地抽搐了一下,无需作态便已肉痛,“这东西制作起来太难,我手里也只剩下一件了,既然你们非要这东西,那只好给你们了。”   他说了一大堆絮絮叨叨的废话,手还按在乾坤袋上,迟迟舍不得掏出那仅剩的一枚阵法,被曲砚浓冷冷地叫了一声“季颂危”,这才以翻山越海之态恶狠狠地掏出了一枚靛蓝色的丝带。   季颂危捧着那条丝带,定定地望了它十几个呼吸,这才以壮士断腕之姿,毅然决然地递给了曲砚浓。   “喏,”他递出手,头便偏到另一边去了,连余光也不看那条丝带,心痛之情无需伪装、无需表露便已倾泻而出,“我数百年苦心孤诣制作,仅剩的一件,就给你们了。”   曲砚浓看了这人一眼,干脆地从他手里抽走了丝带。   丝带末端滑到季颂危掌心的时候,他还下意识地合拢了手指抓了一把,被曲砚浓毫不留情地夺了过去。   季颂危的身形在天风里摇摇晃晃,仿佛马上就要摔下去。   曲砚浓看也不看季颂危一眼,直接将丝带收进了乾坤袋。   卫朝荣欲言又止。   曲砚浓只当没看见。   “一壶金呢?”她冷酷地问。   季颂危这回倒是很痛快。   “就在这儿。”他的乾坤袋不是曲砚浓研究出来的那种简化版本,而是从上古流传下来的,在仙魔对峙时期,拥有这种乾坤袋便意味着实力与地位超然。这种乾坤袋能装下一枚玄印或冥印,也能装下一壶金。   一壶金不是真金,而是一瓢软缎般的金水。   从中挑起这金水,它便会像一匹软缎般飘飘荡荡地垂下来,越垂越长。只要无人干扰,将它挂在房顶,它便能垂落园中花草上,将它挂在九天,它便能化作飞瀑落银河。   将它漫卷收回,它便又成了一瓢金水,在瓢中晃晃悠悠。   曲砚浓托着那一瓢软缎似的金水,颇感意外地看了季颂危一眼。   这铁公鸡突然转了性子,真正要掏钱的时候居然爽快了?   她可没见过这种好事。   “上清宗的损失,我会补上的。”季颂危说起这个的时候,又慢慢流露出痛不欲生的神情来,“这样总行了吧?我以前怎么会知道你拿魔主有办法呢?你发现了魔主的存在都不乐意告诉我,我当然只能靠自己了,你说是不是?”   曲砚浓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季颂危很乖觉地改了口风。   “你毕竟有你的考虑,我平时的表现也不是很能让人信服,你不信任我,当然也很合理。”他说,“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希望五域平安,只是手段各不相同,你说是不是?”   曲砚浓定定看着他。   “我是。”她慢慢地说,“你是吗?”   季颂危微怔。   他张张口,又闭上。   熏风微缠,底下人声渺远,近处只有云声。   “我当然也是。”钱串子听见自己说。   许久无人言语,只有熏热的天风从黄沙里滚过。   “有人要逃跑!”   突然,一道中气十足的大吼声冲破天际,直入云霄,令熏风也震颤,就连对峙云端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云端上的三人俱是一怔,不由垂下头望去,那缺了顶的拍卖场不知为何突然骚动了起来,小半片场子闹哄哄,不住有人从楼座里探出身看热闹,只是碍于上清宗的盯视而不敢离开原地。   “上清宗的道友们,你们快来啊,这几个小贼一定是知梦斋的,趁乱想开溜!” 第150章 黄沙三覆(七)   申少扬真心觉得晦气。   自从他进了这个拍卖场, 就一直遇到莫名其妙的人!   刚才戚枫突然冲出雅间,说他看见檀问枢了,申少扬三人自然相继跟上, 他们跳下琼楼, 顺着回廊绕了一段, 连檀问枢的尾巴都没抓到,边上就突然冲出了一堆人,将他们挨个摁下,大喊着说他们是知梦斋的人。   “谁是知梦斋的人啊?谁要逃了?”申少扬被五花八门的符箓、阵法、法宝捆得死死的, 连脖子都动不了,嘴却一点也不服软, “我们是看到知梦斋的人要跑,打算追上去的!”   “死鸭子嘴硬。”摁住他的人根本不信,冷笑一声,“你到底是不是知梦斋的人, 自有上清宗来分辨。你要是无辜,你怕什么呀?”   申少扬气个半死, “谁怕了?我前几日还在鸾谷,在那里住了大半个月,今天上清宗来的这些前辈, 我认识好几个呢!”   “哦?是吗?”摁着他的另一个人似乎信了,“你说几个名字出来,我听听?”   申少扬梗着脖子,叭叭数出来好几个, “喏,那个是太虚堂的郦长老,那个是獬豸堂的林长老……”   他还真数, 连那人是逗他玩的都没看出来。   摁着他的人互相看看,哄然大笑了起来。   申少扬懵然地望着这群人,想不通他们这是什么毛病?   不是他们让他数的吗?   富泱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也被摁住了,脑袋就梗在申少扬旁边。   这只脑袋同样动弹不得,只是顾自幽幽叹息,“申老板,你真看不出来他们是在拿你逗乐子吗?”   申少扬怒,“谁跟他们逗乐子玩啊?我认真数的,我就是认识上清宗的人啊!冤枉人还取笑人,太过分了!”   另一边,另一只动弹不得的脑袋一板一眼地说,“你确实认得,但他们不认得,你数了也没有用,他们当然只会笑。”   申少扬更怒了,“祝灵犀,你究竟是帮谁的?”   “我只是实话实说。”祝灵犀被摁在他右手边,认认真真地说。   申少扬不想和她说话了。   最旁边的脑袋像蔫了似的,出神地喃喃,“我刚才真的感觉到了,但那个人不是我小叔,他一定是换了个人附身……现在那种感觉又消失了,他是不是跑了?”   “谁跑了?”有人问。   一截洁白无瑕、不染一点尘灰的道袍出现在戚枫的余光里。   “檀问枢!”戚枫想也没想地回答。   “季仙君。”祝灵犀忽然开口。   戚枫微微一惊,定定神去看方才同他搭话的那个人,一张清瘦斯文,笑起来轻快爽朗的脸,这张脸方才还以平淡强势的姿态打发上清宗,此刻却神态松闲,没有一点架子地望着他。   “啊,我认得你。”季颂危恍然,神色有几分淡了,“看来你就是那个被檀问枢陷害的应赛者了?我知道的,一旦被那家伙害过一次,往后多年都很难释怀。”   戚枫忽然知道季颂危千年前是怎么能让那么多人真心信服爱戴的了。   面对面和季颂危站在一起的时候,很让人放松,就像面对着一个多年老友。   看着季颂危那略显幽微的神情、听他那种复杂的语气,戚枫有一瞬感觉到季颂危是真诚地理解那种耿耿于怀,戚枫甚至相信季颂危也对檀问枢有着同样的感受、也经历过同样有口难言的苦楚。   要不是戚枫知道檀问枢与季颂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檀问枢附身在他身上、当众毁掉镇冥关的事,极有可能是季颂危指使的,戚枫也许就真的对季颂危心生好感了。   一个人怎么能如此真诚地理解、共情自己亲自参与陷害的人呢?   戚枫完全无法理解。   他看着季颂危那张脸,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被害还是加害,是自己无法释怀还是让别人无法释怀,恐怕季仙君自己心里有另一个答案。”上清宗宗主说。   申少扬感觉摁在自己身上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季颂危抬眸看了上清宗宗主一眼。   “被害与加害未必冲突,令人耿耿于怀的人,未必就能释怀。”他身上那种令人心生好感的切近真诚消失了,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与上清宗对峙却不以为然的钱串子,“世事纠缠,所有人都不过是被纠缠的一片碎羽。”   派人去抢人家的至宝,把人家宗门搞得天翻地覆,还能这么不以为然地讲着云里雾里的话,也就只有季颂危了。   “那你就想开点。”曲砚浓在他身后不远处说,“人都已经化神了,再想不开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上清宗宗主再一次庆幸曲仙君愿意相助。   对于这种根本没想要脸的化神修士,还得是曲仙君来治他。   曲砚浓没有掩饰自己的气息,季颂危在她出现的那一刻便发觉了,听她怼他,他一定也不意外,只是微妙地顿了一下。   “你倒是看得很开。”他说,话里有话,“有点不像你了。”   他在说道心劫。   曲砚浓挑眉。   “是吗?”她反问,神色寡淡,“不像了吗?”   季颂危打量了她两眼。   “也许是我看错了,那也说不准。”他模棱两可地说,“你自己觉得呢?有起色了吗?”   曲砚浓目光淡漠,“我觉得一直很好。”   季颂危这回倒是干脆地点了头,“那就是还没起色。”   曲砚浓无言。   旁人完全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看得开看不开?什么起色?什么像你不像你?   人群里彼此对望,看见各自眼底如出一辙的迷惘,不知能从何处得到解答,最终只能化作释然的微笑——化神仙君的对话,就是这样高深莫测,玄之又玄,普通修士若是能听得懂,还会是普通修士吗?   听不懂,那是应该的。   “仙君,戚枫刚才说他见到了他小叔,我们就想去追,结果还没追到,就被这群人给拦住了,他们非要说我们是知梦斋的逃犯。”申少扬告状。   方才摁着他脖子的人也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只剩那个逗他数上清宗长老名字的修士讷讷地站在边上,“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守在位置上,偏他们几个乱跑,这不就显出这几个小修士行踪诡谲了吗?我们还以为他们是知梦斋的人,想趁乱逃跑呢。”   拍卖场里的修士五花八门、来路各异,也不全是穷凶极恶之徒,其中还是有很大一部分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正常行走的,这些修士见了上清宗的阵仗,第一反应是害怕,然而等到害怕过去,脑子就活络了。   五域之中,哪个修士不想搭上上清宗的门路?   单单是上清宗三个字摆出来,就能在五域横着走。   申少扬四人修为也不算高,在非常时期行踪诡谲,简直是送上门的敲门砖,周围修士见了他们眼睛都放光,自然是一哄而上,将他们齐齐摁住,一个也别想跑。   别看他们逗申少扬时齐齐哄笑,实际上看着彼此的眼神刀光剑影,恨不得把周围和自己抢功劳的人全都杀了。   这会儿见机不妙,最先摁住申少扬的修士跑得影子都没了,逗申少扬的修士还算是有点胆魄,勉强撑住了。   “谁行踪诡谲了?”申少扬气个半死,“我们是在追行踪诡谲的人!”   上清宗宗主挥挥手,把这无用的车轱辘话打住了。   “你见到戚长羽了?”她有些诧异,一板一眼地问戚枫,“方才离开的人中,没有戚长羽,只有几个知梦斋的边缘人物,被排挤了多年,确定不曾参与过他山石之事。”   戚长羽毕竟做过多年的沧海阁阁主,上清宗宗主认得那张脸。   戚枫瞬间被许多道目光盯住了。   “不是我小叔。”他的脸刷一下红了,紧张地说,“我不认识那个人,但我觉得是檀问枢。”   他这话说得含含糊糊的,旁人都有点听不懂,倘若戚枫完全不认识那个人,凭什么觉得那人就是檀问枢?   季颂危忽然叹了口气。   “这孩子被檀问枢附身过,能感知到同类。”他说,“这种感知过几年就会消失。”   戚枫几乎搞不懂季颂危在想什么。   方才那么真诚地同情他,仿佛也深受季颂危所害,此刻却又毫不避讳自己对檀问枢的了解与合作。   他的眼神太明显,季颂危根本不可能忽略,这人便朝他看了过来,轻轻地笑了一笑。   戚枫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申少扬立刻朝旁边挪了一步,把戚枫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学着祝灵犀板起脸,严肃地看向季颂危,“钱……季仙君,你和檀问枢合作,草菅人命,为了一己私利,置五域安危于无物,难道你就不愧疚吗?”   富泱和祝灵犀差点给他跪下了。   申少扬站到戚枫面前的时候,他俩还颇觉钦佩,起码他们当时是犹豫了一下,没敢直面化神仙君锋芒的。   可谁能想到,申少扬这个棒槌,他拦了季颂危的视线还不够,居然还敢这么不客气地质问起季颂危来了?   虽说大家都叫季颂危钱串子,但那都是背后嘟囔,真正面对面见了季颂危,谁敢不尊称一声“季仙君”?真当化神仙君是任人甩脸子的吗?   这棒槌以为自己是谁啊?他姓曲吗?   这一刻,富泱和祝灵犀又同时想起了当初在阆风苑前,听申少扬质问戚长羽的惊愕和无力。   这一路下来,他们还以为这人变谨慎了呢,原来还是那个棒槌啊?   季颂危也颇感诧异,他正色看了申少扬一眼。   “由来有因,并非一己之私,”他沉吟了一会儿,说,“我不愧疚。”   申少扬瞪着眼睛看季颂危,不敢相信后者居然敢这么说。   季颂危瞥了曲砚浓一眼。   “不过,有一笔帐,我也要同檀问枢算一算。”他说着,问上清宗宗主,“那几人往哪里去了,你留意了吗?”   上清宗宗主不答,反而也朝曲砚浓望了一眼。   曲砚浓淡淡颔首。   上清宗宗主这才开口,却不是对着季颂危说的,“曲仙君,方才那几人进了三覆沙漠。”   季颂危被无视了个彻底,也不恼。   “我正打算进入三覆沙漠,将这具魔蜕送入虚空,正好去寻檀问枢。”他望着曲砚浓说,“你去不去?”   曲砚浓沉默了一瞬。   “这么巧?”她语气淡淡的,“你们商量好的?合伙在三覆沙漠暗算我?”   季颂危也顿了一下。   “开什么玩笑?”他说着,笑了一下,“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和他联手就能把你杀了似的。”   这是个玩笑。   无人发笑。   曲砚浓定定望着他,许久没作声。   就在旁人都以为她不会答应,或者直接要上去揍季颂危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了。   “可以。”她说,“魔蜕给我,我来送进虚空,你专心抓檀问枢就行了。”   这回轮到季颂危沉默。   曲砚浓盯着他,直到他慢吞吞地点头。   “曲砚浓。”卫朝荣在不远处叫她。   他孤身而立,背倚黄沙,目光冷冷的。   曲砚浓挑眉。   “你真的相信他说的话?”卫朝荣神色沉冷。   曲砚浓平静地说,“鬼话连篇,一个字也不信。”   卫朝荣盯住她。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假装相信?”他嗓音冷冽,一字一顿,“你为什么不动手?” 第151章 黄沙三覆(八)   明知季颂危鬼话连篇, 却任其自是,什么也不做,这还是曲砚浓吗?   卫朝荣认识的那个曲砚浓, 早在季颂危方才说第一句话的时候, 就该给季颂危两个巴掌, 把季颂危往死里揍了。   她信法术多过相信言语,问题撬不开的真相,生死能撬开。   这样的性情,同季颂危废话半天, 又算什么?   卫朝荣不解。   “是因为你的那个誓约,让你实力受损?”他神色沉凝, “你拿不准能不能胜过他?”   曲砚浓不由笑了一下。   “不是。”她说,“我想杀他需要付出代价,但把他摁着揍是没问题的。”   “那又是为什么?”卫朝荣沉声追问。   他幽黑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太专注, 总让人好奇他除了目光所及,是否还有什么在乎的东西。   又或许, 本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选择倾注目光的人,就是他的一切。   曲砚浓在这样的目光下张张口,又闭上。   “大约是因为, ”她慢慢地说,“虽然季颂危谎话连篇,但我心里不希望他是我的敌人。”   人感觉荒谬到一定程度,是会笑的。   曲砚浓要不要听一听她自己在说什么?   卫朝荣几乎不太信任自己的耳朵。   “你再说一遍?”他喉头像是塞着一枚滚动的宝珠, 声音轰隆隆的,发出异质而古怪的森冷质疑。   曲砚浓当然不会再说一遍。   她要是说了,卫朝荣恐怕真的要气死了。   “无关情爱。”她说。   关不关情爱都无关了, 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有这样一份包容,就算无关情爱又怎么样?   季颂危他凭什么?   就这么一个人,鬼话连篇,一无是处,待她半点真心也无,却能得她如斯包容、如是信任,季颂危算什么?   他呢?他又算什么?   卫朝荣紧紧绷着脸颊,颊边因过度克制而不自然地抽动着,勾勒出一道森然凛冽的轮廓,好似世上所有待迸发的岩浆都涌在那冰冷弧线下。   他是很生气的,这根本藏不住,他也没打算藏,然而他这样恼怒,却一个劲地憋着、忍着,像一只被吹得很胀的羊皮囊,自顾自地把怒气留给自己。   曲砚浓看着他绷紧的脸颊,有一瞬忽然生出浮想,倘若她现在伸出一根指头,戳一下卫朝荣的脸颊,他会不会像吹胀的羊皮囊一样炸开,他的怒火是否就会像羊皮囊里的气一样不管不顾地涌出来。   她是这么想的,于是她也这么做了。   曲砚浓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   卫朝荣惊愕地看着她。   当他反应过来她究竟在干什么之后,他蓦然抬起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得很近。   “你说,我最珍贵、我最特别。”他仿佛从齿缝间夺出每一个字,“我相信了。现在这又算什么?”   两张脸近在咫尺,他眼底的愠怒几乎如流淌的熔岩,与他的目光一同沸滚。   曲砚浓默然。   这回羊皮囊是真的破了。   曲砚浓不再逗他了。   “我不希望季颂危是我的敌人,是因为我心里有一点怯懦。”她终于承认。   卫朝荣微怔。   印象中,这个词从未出现在她身上。   至少曲砚浓从不愿意承认。   她是粉身碎骨也一定要撞上南墙的人。   就算重来一次,也还是要撞。   “怯懦什么?”卫朝荣语气淡了些。   曲砚浓张张口,又闭上,最终笑了一笑。   “倘若我没能在四十年后化解道心劫,那么他就是五域唯一的化神修士了。”她平静地说,“虽说这个化神修士颇受诟病,但又比没有要好。”   有个化神修士在,总能挡一挡虚空裂缝,如能撑到修仙界下一个英才辈出的盛世,说不定又能有新的转机。   没有化神修士挡着,五域便经不起任何一道突然出现的虚空裂缝,五域修士能涉足的地方就越来越少、能获取的天材异宝也越少,许多与之相关的绝学、传承也会随之断绝无路,到了那个时候,五域的未来就真如漫漫长夜,难见天光了。   卫朝荣想也没想便截断了她的话,“你不会度不过道心劫的。”   曲砚浓不觉微笑了起来。   “我也不相信我会在道心劫前折戟。”她说,“但这不妨碍我思索另一种结局。”   “那你赌上寿元,立下青穹屏障的时候,思考过这种结局吗?”卫朝荣寒声问。   曲砚浓怔了怔。   “没有。”她说。   卫朝荣的唇很隐晦地颤了一下。   他慢慢地说,“为什么那时没有,现在却有了?”   这是个好问题。   曲砚浓欣然地思考了片刻。   “因为那时候我根本不在乎我死后的事情。”她轻快地说。   不止是立下青穹屏障的时候。   直到她四百多年前立下第二道誓约,破釜沉舟地赌上一切,只为试探自己的道心劫是否是她以为的那一个,她也依然是这样想的。   生前尽了力已足够,死后发生什么,同她有什么关系?   卫朝荣不言。   他静静地望着曲砚浓,像是一尊真正的神塑。   “那么,”他很轻很轻地说,“为什么你现在在乎了?”   曲砚浓也静了下来。   “大约是因为,”她的声音也像是风里的云絮,很轻,很远,“我想守护这一方乾坤。”   她把这当作她的责任。   不是任何人赋予的,也不是必须的,是她认为自己应该做的。   是哪怕意兴阑珊时也不曾放弃的事,哪怕自我质疑也没有停止,充满厌倦也未搁置。   不须任何人感激、崇敬、为她献上酬劳,她愿意这么做。   卫朝荣的神情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翻滚,让他难以忍耐。   “责任?”他冰冷地说,“你什么时候相信过这个?”   她连这世上有真心都不愿相信、不敢相信,又怎么会去相信什么守护五域的责任?   他能理解她赌上寿元立下誓约,因为他知道她不仅本性善良,还性如烈火,必然以最激烈的姿态撼动最难过的关隘。   破釜沉舟不过是她的习惯,赌上一切也只是她赢回一切的手段,倘若他会畏惧烈火的奋不顾身,那他从一开始就不会靠近这烈火。   可她的理由,怎么能是责任?   曲砚浓微微沉默。   “你画地为牢的时候,难道是因为懒得从乾坤冢下出来?”她试着开了个玩笑。   卫朝荣却在这玩笑下险些遏抑不住怒火。   “我画地为牢,是为了你不用赌上一切。”他几乎是将这几个字丢掷在她面前。   曲砚浓一时出神。   卫朝荣深吸一口气。   “我甘愿自限,固然也有不愿生灵涂炭的缘故,但那是因为我本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给五域带来灾祸,只为自取灭亡,不值得。”他说,“但你又何必?”   倘若责任就是要拼尽一切,那他希望她依然还是那个什么也不信的魔修。   曲砚浓却忽而笑了起来。   “我信了世上有真心真情,自然也会信这世上有奋不顾身的责任,难道我信了前一个,还能单单不信后一个吗?”她忍俊不禁。   福祸相依,正反相成。   只有福,没有祸,这世上有这么好的事吗?   卫朝荣却没有笑。   “可我宁愿你不要相信。”他慢慢地说。   什么责任、守护,太大,太沉,太虚幻,耗尽人的一切也得不到任何结果。   曲砚浓只觉这话赶话,说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她明明只是浅浅地犹豫了一下,被卫朝荣追着问个不停,怎么现在听起来像是要壮烈献祭自己了?   不至于吧?   她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挣扎一下的。   “你不会后悔让我当仙修了吧?”她玩笑。   卫朝荣定定地望着她。   “不是我让你当仙修的。”他说,“我存在与否,都不妨碍你成为仙修。”   是曲砚浓自己内心里渴望摆脱魔门,是她一直在向往成为仙修,是她自己最终选择了这条路。   他只是送了她一程而已。   “但如果你要问我,是否后悔为你的心意赴汤蹈火、扫平障碍,”他嗓音寒峭,“我的答案是永远不。”   绝不,永不,至死不悔。   他只是……   不愿意看见她背上任何负累。   曲砚浓与他对望。   目光相对,彼此不移。   “我只是说我还在犹豫,没说我就一定要留着季颂危吧?”曲砚浓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如果他留不得,我怎么也得除掉他。”   她摁着季颂危暴揍是没问题的,但杀季颂危却没那么简单。   到了化神这个境界,想要彻底击杀同境界修士,起码得花上一两年,在击杀对手时,她也必然要受不轻的伤。   若季颂危还能凑合用一下,那她是不想杀他的。   “你不担心五域的未来了?”卫朝荣不置可否。   曲砚浓神色平宁,“担心。”   但留一个已经没有底线的化神修士给五域,还不如不留。   “你放心。”她没有过度解释,而是望着卫朝荣,轻轻说。   卫朝荣不答。   他怎么放心?   “你问季颂危要了那个阵法,”曲砚浓语调和缓,字字珍重,“是想用在你自己身上,是不是?”   卫朝荣一怔。   他只是动了一个念想,她竟已猜出来了。   “你想等到自己无法克制魔元的时候,启用这个阵法,遁入虚空中,与庞大的魔元一同消泯于虚空之外,是不是?”曲砚浓静静地说。   卫朝荣无言。   曲砚浓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你又何必说我呢?”她语气有些复杂,但却莫名轻快起来,朝他微微笑了。   “到时,我会陪你一起去虚空。”她斩钉截铁。   倘若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倘若最终彼此都已无能为力,倘若只有死亡是唯一的出路,那她就陪他一起。   曲砚浓静静望他。   卫朝荣原本平静下来的神色却骤然又恼火了起来。   谁要和她一起死了?   他要是无路可走,他就自己去虚空找死,谁要她陪着一起死了?   那他不是白死了?   “曲砚浓。”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我现在不要和你说话。” 第152章 黄沙三覆(九)   前辈突然就变得不正常了。   ——申少扬惊悚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原本前辈恨不得十分精力掰成二十份, 全部都花在曲仙君的身上,曲仙君随便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前辈就能提前为曲仙君把她想做的事做好。   甚至就连曲仙君抬一抬小拇指, 前辈都能看出二十种含义。   可是现在, 前辈突然就变了!   既不搭曲仙君的茬, 也不管曲仙君的小动作意味着什么了,就连曲仙君主动和他说话,他也不接话。   ……也不是完全不接话。   “我只是假设,你有必要生气到现在吗?”曲砚浓无奈。   卫朝荣没看她。   “申少扬。”他说。   “啊!啊?啊……叫我?”申少扬一惊。   “告诉曲仙君, 我现在不要和她说话。”卫朝荣声线凉凉的。   啊?啊啊?   申少扬瞪大眼睛。   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眼里泛着十分惊恐。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明明曲仙君就近在咫尺,无论前辈用多小的声音说话,曲仙君都一定能听见, 为什么前辈还要让他代为转告曲仙君啊?   申少扬根本不敢说话。   “我听得见。”曲砚浓也凉凉地说。   卫朝荣神色冷凝,目不斜视, 绝不看她一眼。   曲砚浓真是没辙了。   以前卫朝荣再怎么生气,也从来没有不搭理她的时候,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卫朝荣这副样子。   他这副姿态对她来说……也很新奇。   “啪啪, 啪啪。”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抽动。   申少扬慌忙地回过头。   他们都待在一架驼车上。   这是三覆沙漠中如今最常见的飞行法宝。   一块破破烂烂的黄布裹着一个长条形的东西,呈现出一种诡异又微妙的感觉。   明明看它一眼就打心眼里感到畏惧,但被这条黄布潦草地一裹,又给人一种邋里邋遢的感觉, 让人忍不住想笑。   魔蜕被破破烂烂的黄布束缚在驼车上,阵法环绕,无法脱逃, 却依旧顽强,时不时地扑腾两下,把驼车后壁拍得“啪啪”作响。   申少扬看着那具魔蜕,明明已经同行了一段路,但他看见这东西,还是忍不住一阵恍惚——这其实,是一具尸体欸?   一具非常恐怖,死后尚存几分本能,就连化神仙君都不敢直接毁去,只能亲手打造一座玉宇琼楼来禁锢它的尸体。   怎么这具恐怖的尸体放到曲仙君的身边,突然就变得一点都不吓人,甚至还有点搞笑了起来呢?   “啪啪。”魔蜕顽强地挣扎。   后壁被它踹出一个深坑。   申少扬看不得好东西被糟蹋,想走过去把驼车后壁给卸下来。   “别动!”正操纵着驼车的富四哥从牙缝里挤出警告,“你想找死,等下了车再去,别拉上我们一起!”   申少扬发懵,“啊?”   富四哥是临时来给他们做向导的。   当时曲仙君说要进三覆沙漠,大半个拍卖场的人都踊跃自荐,富四哥也不例外。   然而曲仙君下一句就是“魔蜕同车”,登时吓退了两成人。   倒不是信不过曲仙君的实力,而是许多人方才见识了这具魔蜕毁天灭地的本事,见了它就心生恐惧,靠近它,站都站不稳,更别提在仙君面前露脸了。   富四哥原本也该是被吓退的人之一,但他对“天字第六号”印象太深,一想到堂弟富泱在曲仙君面前效力,而他方才全不知情,竟凑到曲仙君面前索要雅间,他就捶胸顿足,感到自己落后太多。   一咬牙,一狠心,富四哥就冲到了最前面。   他常年在霜雪镇混,不仅了解拍卖场的规矩,也时常带着各路修士潜入三覆沙漠,经验丰富,力压他人,居然真被曲仙君选中了。   申少扬原本还担忧富泱的心情,谁知后者居然挺高兴。   “四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此刻,富泱就殷勤地请教起富四哥来,“阵法是钱串子布下的,曲仙君亲手把这个魔蜕束缚在车上,还有什么危险吗?”   富四哥没好气地看堂弟一眼。   “这你都不知道?”他训堂弟,“什么都不知道,你还好意思带老板来霜雪镇?这不成了骗钱?”   申少扬想开口替富泱辩解,富泱可没骗钱,是曲仙君决定要带他们来的。   富泱已朝申少扬递了个眼神。   申少扬嘴边的话又咽下了。   “是是。”富泱服帖地点头,“还是功课没做到家,时常也觉得自己见识不足,与老板打交道的时候,常觉吃力。最近见了四哥才想明白,无论是修行还是做生意,都得厚积薄发,否则总有还账的时候。”   富四哥的心气又平了。   “这才像点样子了,你别看你现在顺风顺水,大家都捧着你,实际上你没有积累,早晚要跌跟头。”他大模大样地教育堂弟,“你知道三覆沙漠为什么最常见驼车吗?”   富泱恭谨摇头。   “嘿,这也不知道。”富四哥哼笑,指着驼车前的驼兽问,“那这种绿原驼是什么来历,你知道吗?”   富泱谦卑摇头。   “哈,那也不知道。”富四哥终于拿够腔调了,心满意足,慷慨解惑,“二十多年前,根本没有什么三覆沙漠,这片灵境,原本是一片沃野绿原。二十多年前那场天灾,为什么叫玄黄一线天地合?就是因为青山秀水绿原全都灰飞烟灭,化为黄沙,从此无天无地,只剩戈壁。”   绿原驼原本就生长在这片灵境中,其中一部分在天灾中幸存,始终保留着对原来环境的敏锐感知,能在漫漫黄沙中辨识哪里残存更多绿原的气息,本能地走残存气息更浓的地方。   残存的绿原气息越浓烈,自然意味着空间更稳定,带上一头绿原驼,也就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绿原驼好养活,性情也温顺,行走在三覆沙漠的人,谁能不带上它?都是图它辨别危险的本事。”富四哥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住,“至于在三覆沙漠内飞遁,就别指望它了,这种驼兽柔柔弱弱的,根本跑不动,必须靠灵力和灵石驱动飞行法宝。”   申少扬还是没懂,这些和他想调整后壁有什么关系?   他怎么就找死了?   富四哥瞪了他一眼。   “咱们的驼车是知梦斋打造的,虽说品质不算出众,但灵气内敛,在三覆沙漠里很安全,不会牵动什么虚空裂缝。”他说,“你上手去动,弄坏了结构,引来虚空裂缝,那怎么办?”   “哈?”申少扬发出怪声,“你担心的也太多了吧?”   调整一下后壁,至于吗?驼车要是这么脆弱,那些在三覆沙漠里斗法的怎么办?稍微动动手,驼车就炸开,引来虚空裂缝了?   富四哥被申少扬呛了,看这人更不顺眼了。   “你懂什么。”他轻蔑一笑,“我们这儿,和别的地方可不一样。三覆沙漠的修士可以说是整个望舒域最克制的人。在三覆沙漠,没什么人敢斗法。”   想斗法,在哪都能斗法,不必非得来送死。   申少扬也学着他轻蔑一笑。   “是吗?”他拿腔拿调,尽力让富四哥也能听出他的阴阳怪气,“原来霜雪镇的坏人都不来三覆沙漠的?”   “你!”富四哥噎死。   富泱偷偷摸摸记了一肚子要点,这时才笑呵呵地打圆场,“谨慎,大家都很谨慎,无关好坏。”   富四哥这才缓过气来,恶狠狠瞪申少扬一眼,把头别过去了。   申少扬也哼一声。   他也把头别向另一边。   另一侧,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在黄沙中若隐若现。   那是其他的驼车。   无论是上清宗修士,还是季颂危,都在那些驼车之中。   上清宗宗主带来的修士约有一百多人,其中有一半都跟着进了三覆沙漠,追踪檀问枢的行迹。   光是看着这一个个小黑点,申少扬就无比笃定檀问枢已无处可逃,必将被捉住。   然而他心里还是有一点疑问。   “为什么咱们不跟钱串子同车啊?”   进入三覆沙漠前,季颂危主动提出要和曲砚浓同车,理由听起来十分坦荡——“免得你以为我有什么阴谋,想要暗算你。待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旁人怎么想,申少扬不知道,但他当时就被季颂危说服了——盯住钱串子,看这人还能搞出什么事来。   谁知曲仙君轻描淡写地拒绝了。   申少扬是怎么也想不通。   只能说,曲仙君不愧是曲仙君,她的思路普通人根本想不明白。   “你曲仙君要的就是阴谋诡计,”卫朝荣忽而开口,“她什么都不怕,怎么会怕季颂危的阴谋?”   申少扬一下子噤声。   他眼珠子转啊转,小心翼翼地看看前辈,再看看曲仙君。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恭维。   但这语气……   他怎么觉着……这么不对劲呢?   申少扬大气也不敢出,余光瞄向曲仙君。   前辈这是在闹什么脾气呢?   谁知目光所及,只是一个后脑勺。   淡然无波、清风流云,天崩地裂不改色的曲仙君,留给他们一个后脑勺。   申少扬瞳孔缩了又缩。   他颤颤巍巍地缩在角落里,恍恍惚惚。   这、这这……   不对劲,都不对劲! 第153章 黄沙三覆(十)   季颂危就是在这个时候跳进驼车的。   并没有人邀请他。   五域闻名的钱串子白衣翩翩, 洁净的道袍衣摆擦过被黄沙磨损过的驼车外壁,没有沾染上一点尘灰。   被漫天黄沙渲染得昏昏沉沉的驼车,仿佛也被这个不染尘埃的世外清净人点亮了。   驼车里的人齐齐看着季颂危。   曲砚浓挑了挑眉。   卫朝荣脸色沉了下来。   季颂危目光扫过曲砚浓和卫朝荣的脸。   “我总觉得不对劲。”他的声音轻轻冷冷的, 像是刚落下一层, 还没压实的雪。   申少扬大感震撼。   怎么?钱串子只看了一眼, 就能发现曲仙君和前辈之间不对劲了?   他紧张地看向前辈,试图给前辈使个眼色:大敌当前,怎么能内讧呢?先不要闹别扭,快点和曲仙君和好啊!   卫朝荣看着申少扬眼睛一抽一抽的, 像是被谁下了咒,眉头也忍不住地一抽。   真是没眼看。   申少扬急得抓耳挠腮。   “你不是这么轻信的人。”季颂危继续说, “倘若你真的相信我,你只会把我放在你眼前盯着,但你没有。”   哦,原来是这个不对劲啊。   申少扬大松一口气。   季颂危盯着曲砚浓。   “你不盯着我, 反而让我自便,以你的性情, 便是在疑我了。”他说。   申少扬被这话搞糊涂了。   这是什么道理?盯着你是信任,不盯着你才是怀疑?   有这样的歪理吗?   他义愤填膺地望向曲仙君,只要曲仙君一声令下, 他愿意挺身而出,为曲仙君狠狠反驳季颂危的谬论。   曲砚浓含笑不语。   她平静地看着季颂危,那种清淡云水的神情,与其说是宽和无谓, 不如说是一种悠然自适的观赏,透过笼子看一只囚鸟故作姿态。   这种安然的姿态,旁人做出来是自以为是、矫情卖弄, 但发生在她的身上,竟能给人无穷大的恐惧。   她并未将谁塞进什么笼子里,但五域就是她掌中把玩的囚笼。   季颂危也无法忍受她的安然凝视。   “与其让你暗中疑我,不如给你看个明白。”他说,“所以我来了。”   谁让他自说自话过来了?   卫朝荣面色更沉。   “怎么样?”季颂危环视一周,语气多了几分轻快,“你们的驼车应该还能多载一个人吧?”   无人接话。   祝灵犀目光微移,戚枫红着脸从眼角偷瞄,富泱低头调整腰带上缠着的圆镜,申少扬梗着脖子,偷偷摸摸,自以为隐蔽地观察卫朝荣的表情。   卫朝荣面无表情。   他目视前方,既没看季颂危,也没看曲砚浓。   没人敢吱声。   “你有什么好让人疑心的?”曲砚浓终于慢悠悠地开口了。   季颂危点她。   “多疑的人,总是想得很多。”他说。   曲砚浓似笑非笑。   她看了卫朝荣一眼,“这你就错怪我了。”   “我一点都不疑你。”她说,“就为了这个,有些人正在和我生气呢。”   卫朝荣不动如山。   季颂危又愣住了。   也不知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每当话题转向道侣关系,他那张清瘦斯文的聪明面孔,就会露出让人难以理解的糊涂模样。   就连四个小修士都不会露出那么傻的表情!   申少扬在灵犀角里嘀咕,“钱串子装什么纯情呢?听到别人家道侣的事就一副不解的表情,故意显得他清心寡欲、比别人更超脱还是怎么的?装腔作势的。”   虚伪!假!做作!   戚枫是个厚道人,“季颂危千年前义薄云天,千年后爱财如命,倒没听说他有过道侣,连轶闻流言都没有,也许是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四方盟和赚钱上了,倒不一定是装纯情。”   五域的小道消息向来生猛,钱串子人心尽失,偏偏还身居高位,多的是人背地里编排他,然而这么多传闻中,竟没什么沾云带雨的,那季颂危可能真的没沾过云带过雨。   “自己没有道侣,不代表没见过道侣。”富泱嗤之以鼻,“一千多岁的人了,听到道侣谈情说爱就发懵,我看钱串子准没好心。”   “连祝灵犀都不是这种反应!”他斩钉截铁。   祝灵犀微微发懵。   她神情木然。   为什么要拿她举例子?   当初在知妄宫里,她听了曲仙君的往事后,可是直接追问卫前辈行不行的……   她余光瞟了卫前辈一眼。   ……这个事还是先不要强调了。   “做作”的季颂危终于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他脸上重新泛起笑影,看看卫朝荣,再看看曲砚浓,爽朗地问,“你道侣想让你除掉我?”   一开口就问出这种问题……这也太爽朗了。   四个小修士眉毛直跳。   “是啊。”曲砚浓也爽快地说。   四个小修士的眼睛也在跳了。   富四哥缩在驼车前方,把自己盘得很小。   祖宗欸,他们不会说着说着直接打起来吧?   他就想赚点清静钞啊!   都怪该死的富泱!害他一冲动,就上了贼船。   季颂危又看看卫朝荣。   卫朝荣神色漠然,岿然不动,连余光也没分给他半点。   “这是怎么说?”季颂危笑容依旧,语调却拖长了一点,显得有几分耐人寻味,“虽说我做事有失妥当,但也没那么罪大恶极吧?怎么就非要除掉我了?曲砚浓,你家道侣杀心有点重了吧?”   这话听起来就不对味。   卫朝荣转过头来,定定看向季颂危,后者的唇边还带点笑影,见他望过来,居然还笑得轻快,“道友,我先前只是没想岔了你们的关系,不至于让你恨不得我死吧?”   有些人,每当你懒得和他计较的时候,他偏偏又跳出来膈应人。   这回绝不是卫朝荣多心。   这钱串子就是在挑衅。   都这样了,曲砚浓还像个没事人呢?   不过也不能怪她。   她这一生遇到过无数愿意追随她的人,季颂危又算什么?   她当然不在意。   “至于不至于,你自己心里有数。”卫朝荣慢慢地说。   季颂危露出迷惑的神情。   “我心里该有什么数?”他问。   当然是该有撒下弥天大谎的数。   卫朝荣冷冷地看着这张故作迷惑的脸。   季颂危在知梦斋外的那一套说辞,卫朝荣能找出一百八十个疑点,最明确无疑的就是驼车上缚着的那具魔蜕。   鬼才信那具魔蜕是季颂危在玄黄一线天地合时发现的不知名魔蜕。   就算仙魔对峙上万年,强者如过江之鲫,化神魔修也不是地里的大白菜,三覆沙漠里不可能突然冒出一个无名无姓的化神魔蜕。   更何况,这魔蜕的气息很可能不止是化神。   如今的五域,没有人比卫朝荣更熟悉魔气,千年时光,旁人忙着拥抱崭新的天光,他却不得不缩在幽暗的乾坤冢里,忍耐、克制那庞大的魔元。   那具魔蜕的气息让他感觉到熟悉,然而当他反复回忆时,却没能从过去清醒的记忆中寻找到对应之人。   他甘愿为等待曲砚浓而画地为牢,这才遗失了一部分记忆,如今已全部找回,这具魔蜕又算是什么?   季颂危没能得到回应,又看向曲砚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仿佛在开玩笑,“你也不管管你道侣?”   曲砚浓很有耐心。   “怎么管?”她请教。   季颂危顿了一下。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圆滑地说,“我可不懂道侣之间的事,只知道你们伉俪情深,纵然过了一千年,也彼此难分难舍,如同宿命纠缠。”   瞧瞧,积年的阴鬼偶尔也还说点人话。   卫朝荣冷笑。   曲砚浓漫不经心地说,“那你就忍一忍吧,他脾气大。”   季颂危噎住。   他半晌才张口,“你们道侣之间的感情,还挺好的。”   曲砚浓已经有点烦了。   季颂危是想暗害她,还是暗算她,还是背着她干点什么坏事,她都等着呢,怎么她配合着这人进了三覆沙漠,什么阴谋诡计都没等到,反而等来季颂危在这儿唧唧歪歪地关心她和卫朝荣的感情?   谁对她有绮念,她还能看不出来?   季颂危这种活了一千多年的老光棍,以前两眼一睁就是立志建立散修自己的宗门,现在两眼一闭就是思考怎么搂来更多好处,突然问东问西,扯些有的没的,准没好事。   但这一通东拉西扯,居然把她也搞晕了。   曲砚浓硬是想不明白到底什么样的阴谋诡计需要讨论道侣感情。   季颂危这回居然出了一手她接不着的招,曲砚浓几乎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很罕见地拼命思考何解。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申少扬。”卫朝荣忽而打破寂静。   “诶,前辈!”申少扬一振。   “告诉曲仙君,这驼车有点挤了。”卫朝荣面无表情地说。   多了一个不该多的人。   啊?这驼车挺宽敞的呀?   哪里挤了?   申少扬云里雾里,瞄了曲仙君一眼,半天不敢张口。   卫朝荣沉冷的目光横了过去。   申少扬硬着头皮,“仙君,前辈说他有点挤,咱们要不要换个驼车?”   卫朝荣无言。   他是这么说的吗?   怎么传个话还添油加醋呢?   曲砚浓淡然地“哦”了一声。   她从那番徒劳的思索中回过神,青云朗月般拂袖。   一道灵力蓦然从她袖中飞出,奔向季颂危。   她突然出手,虽谈不上认真,但翻脸翻得这样快,令季颂危愕然,他抬手去挡,那灵力却蓦然化作一张无形巨网,将他往后一带。   季颂危始料未及,被带得向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恰恰好仰面向下摔出了驼车。   摔出驼车的那一刻,季颂危便已回过神,稳住了身形,但驼车已与他擦肩而过,徒留他在漫漫黄沙里张口结舌。   驼车上,曲砚浓神情平宁,颇有一种悠然,“申少扬。”   申少扬呆呆的,“啊?”   曲砚浓看他一眼,“告诉你前辈,不用换驼车了。”   “现在不挤了。”她说。 第154章 黄沙三覆(十一)   驼车上确实一点都不挤了。   甚至还有点太空旷了。   申少扬目光满天飞, 寻思这车上有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他遮一遮,最好能在前辈和曲仙君和好之前把他遮得谁都想不起来。   他可是很有经验的,以曲仙君和前辈的脾气, 恐怕谁也不愿意做开口和好的那一个, 没准要僵硬地你来我往好几轮, 最后前辈递台阶,曲仙君下台阶。   曲仙君和前辈倒是乐在其中,申少扬却看着都急。   “他很着急。”卫朝荣忽而平淡开口。   申少扬一个机灵。   “我没有!”他慌里慌张地大喊。   整个驼车上的人都回头看他。   同伴们的眼神很茫然,曲仙君和前辈则静静地看着他。   “我没有急。”申少扬一个劲摇头。   曲砚浓淡然地看申少扬慌慌张张。   “魔蜕暴露后, 他一直很急。”她说。   申少扬这回很有底气了,“没有, 真没有!我是刚开始急的。”   卫朝荣也漠然看申少扬摇头摆手。   “你觉得他想做什么?”他问。   申少扬自觉他关心的都是合情合理的大好事,但这些事最好不要让曲仙君和前辈知道。   “没什么,没什么。”他直摇头。   曲砚浓目光清淡如云水。   “试探。”她说。   申少扬很紧张,“不是不是。”   卫朝荣神容沉冷。   “试探谁?”他说, “你,还是我?”   申少扬狂摆手, “没有没有。”   “你。”曲砚浓说,“和我。”   申少扬放弃挣扎。   他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大声说, “仙君,前辈,我错了,我不该乱想。”   驼车上静悄悄, 只有黄沙擦过车壁的声音。   申少扬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等到。   他周围好像忽然没有任何人了,谁也不吭声。   他奇怪极了, 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同伴们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曲砚浓和卫朝荣对视一眼,谁也没接申少扬的话茬。   “可我不明白,他说那些话,究竟是想试探什么。”曲砚浓语调轻缓,“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和魔蜕又有什么关系?”   卫朝荣沉吟。   “季颂危有点弱了。”他说。   方才曲砚浓并没认真动手,但从季颂危的反应也能看出点端倪。   曲砚浓很强,但季颂危毕竟也是化神修士,在她面前不应当如此被动。   “所以我说他气息有点虚。”曲砚浓说,“你真的没察觉出来吗?”   卫朝荣看她。   他蹙眉沉默片刻,答案不变,“没有。”   于是轮到曲砚浓皱眉。   申少扬迷迷瞪瞪地听着,到此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前辈和曲仙君说的压根就不是他啊!   他们讨论的是季颂危。   恰好他正在着急,句句都能代入,自己就跳出来接话了。   申少扬有点脸红,但大大松了口气。   他可熬不住曲仙君和前辈一起审视。   “还没问你呢。”曲砚浓忽而转过头,似笑非笑地望着申少扬,“你乱想什么了?”   整个驼车又再次望向申少扬。   申少扬又支支吾吾了起来。   这、这,这事不都已经过去了吗?既然是误会,怎么还重新提起来了呢?   曲仙君和前辈先前明明谁也不搭理谁,连话都不直接同对方说,怎么转眼间就神色如常地交谈起来了?   别的道侣吵架,还要象征性地和好一下,怎么曲仙君和前辈根本不需要道歉和好,直接就像是没发生过争执,比谁都默契啊?   这、这不对吧?   就在申少扬左支右绌,差点把自己交代出去的时候,有人轻轻敲了敲驼车的车壁。   上清宗宗主站在驼车的边缘。   “曲仙君,待会可能会有沙暴。”她说,“这次跟来的同门中,有几位擅长观天文、推时序,他们推算出半个时辰内必有沙暴。”   她这话落地,旁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富四哥已瞪圆了眼睛,“推测沙暴?”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自从富家落魄后,亲友反目,兄弟姐妹们各奔东西,谁也不搭理谁。   富泱在四方盟做代销魁首,做得风生水起,富四哥心里却放不下富家落魄的事,万里迢迢地来了三覆沙漠,从此就在这里混了,对这迷人眼睛的风沙比谁都了解。   三覆沙漠里有三重凶险。   第一重凶险是藏身于沙漠中的妖兽,这些妖兽多半是玄黄一线天地合之前就在此生活的,经历天灾摧折而未全灭,最终艰难地找到了一条生路。   如此凶地,修士带全了符箓法宝,有堪舆图、情报,尚且不够自保,妖兽却只能依赖自身,最终能活下来的,全是放眼五域也一等一的凶兽。   第二重凶险是防不胜防的虚空裂缝,虽说三覆沙漠目前号称是空间稳定,但这个稳定其实是指三覆沙漠不会发生危及其他地方的空间坍塌,至于三覆沙漠之中时不时冒出个细小的虚空裂缝,外界的人是不会管的。   这重风险不算特别频繁,但遇上了就是死。   第三重风险就是沙暴。   频繁、无常、势不可挡   在三覆沙漠混了这么多年,富四哥还是头一回听说沙暴是可以推测的。   那些拼了性命进入三覆沙漠,试图找到亲人的遗物,或是来掘金寻宝的人,从霜雪镇出发的时候,恨不得把天地祖宗全都拜一遍,祈求着这回不要遇见沙暴。要是那些人听说谁有这门推测沙暴的本事,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求人算一算啊。   就在富四哥盘算着这门手艺是不是上清宗的不传之秘,如果不是,他能不能也想办法学一学的时候,上清宗宗主仿佛能听见他心底的声音,看向他,“这不是什么绝学,也谈不上不传之秘,只是需要苦功。”   富四哥吓一大跳,充满敬畏地望向上清宗宗主,请教,“什么样的苦功?”   上清宗宗主微微笑了。   “等到你能画出元婴后期的符箓,或是制成元婴后期的阵法,再专修时序天文,学上四五十年,差不多也就够火候了。”她说,“先前有几位向导问了这个问题,我听那几个同门是这么回答的。”   富四哥闭上了嘴巴。   他要是能画出元婴后期的阵法,他还来做向导?随手画张符箓都能大赚特赚了。   上清宗宗主忍俊不禁。   “仙君,”她不再看富四哥,正色说,“我已让诸位同门分作三路,各自去一处骫骳硐躲沙暴。沙暴将至,檀问枢必然也要找骫骳硐躲避,那便是自投罗网。”   四个小修士不知道骫骳硐是什么。   “就是个扭曲的秘境。”富四哥不耐烦地低声解释,“这是玄黄一线天地合后出现的,天灾之前,这里也有一些小秘境、小洞天,全在天灾中毁掉了,其中一些被崩塌的空间扭曲在了一起,混杂着一些元婴修士的洞府,揉成了一个扭曲古怪的秘境,我们都叫它骫骳硐。”   普通的秘境洞天就如上清宗的鸾谷,稳定、安全,若无意外不会崩塌,但骫骳硐糅杂了原本毫不相干的小秘境、洞府,又有天灾和虚空的影响,不仅扭曲古怪,而且潜藏着危险。   “骫骳硐是被天灾强行扭出来的,你进去前还好好的,一进去,其中一片就坍塌了,你也会跟着一起化为齑粉,或者掉进虚空,死得可憋屈了。”富四哥没好气地说,“这样的骫骳硐一共就三个,若不是为了躲避沙暴,根本不会有人进去。”   但若是沙暴来了,也只能赌一赌自己的命了。   “你怎么知道一共只有三个骫骳硐啊?”申少扬奇怪。   就数这小子奇奇怪怪的问题多!   富四哥恶狠狠地瞪申少扬。   “我们这些常进三覆沙漠的人都要互通消息,人手一份堪舆图,记下了每个骫骳硐的位置,否则进去找死?”他说。   申少扬还有问题,“万一有人找到新的骫骳硐,但不告诉你们呢?”   富四哥瞪申少扬都瞪累了。   “就算有这种事,那也是极罕见的。”他说,“那么多人进三覆沙漠,一个人能发现的骫骳硐,其他人早晚也能发现。”   “那就是说,很可能还有第四个骫骳硐?”申少扬很执着地问。   富四哥放弃瞪申少扬,这小子是真脸皮厚,瞪了也白瞪。   他改瞪富泱了。   富泱能和申少扬玩得来,可见富泱也不是好东西!   富泱很无辜地摊手。   “有可能。”曲砚浓忽而说。   几人微惊,纷纷看向她,“曲仙君……”   曲砚浓仿佛说着上古闲话般微笑。   “知梦斋里说不定还有一份隐藏的堪舆图,这也说不准。”她一点也不负责任地说,“就算知梦斋没有,檀问枢说不定有。”   她师尊连枭岳的后路老巢都能找到,找个无人知晓的骫骳硐也不是不可能。   最重要的是——   “若没有提前准备一百年的后手,檀问枢怎么会主动进三覆沙漠?”曲砚浓笑。   申少扬望着曲仙君那张云淡风轻、什么都不以为意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阵疑惑。   曲仙君带他们来望舒域的目的,不就是抓住檀问枢吗?   ——为什么曲仙君看起来,一点也不关心檀问枢的下落?   说到檀问枢有后手、狡兔三窟,曲仙君竟也如此事不关己?   她真的不怕檀问枢跑了吗?   曲砚浓神情安然。   “正好,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她不再关心檀问枢,转而问上清宗宗主,“季颂危说他四百年前去过上清宗,你对这事有没有印象?”   上清宗宗主微微诧异。   “四百多年前,季颂危确实来过鸾谷。”她不假思索地点头。   居然还真有这么一件事。   曲砚浓谈不上满意还是不满意。   起码季颂危用心编了个谎话。   “他来做什么?”她问。   上清宗宗主犹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究竟和夏祖师聊了什么。”两位化神修士对话,自然无需向她报备,“那时我还不是宗主。”   但上清宗宗主对那次会面很有印象,“季颂危向本宗求购了一门秘术,付出了许多宝物,当时是我负责入库。”   曲砚浓挑眉。   这个答案,她先前并未猜到。   季颂危向上清宗求购秘术?   有什么秘术是一个化神修士在别处找不到替代,必须花费巨大代价向上清宗求购的?   “什么秘术?”她不由追问。 第155章 黄沙三覆(十二)   上清宗宗主摇了摇头。   “夏祖师并未调取藏书阁里的典籍, 我们也不知道是哪一门秘术。”她想了想说,“但以夏长老的性情,她绝不会违反宗门规定, 给出不该给的东西。”   夏枕玉的性格, 但凡认识她的人都是清楚的, 她心里把上清宗的利益看得比她自己的利益更重,上清宗的未来胜过她自己的未来。   否则她也不会为了守护上清宗而蹉跎千年,陨落在道心劫下了。   曲砚浓思忖着。   夏枕玉换给季颂危的秘术,要么是偏门法术, 要么就是鸡肋之术,甚至可能两者兼有。   但什么样的偏门或鸡肋之术, 能让季颂危大费周章地求取?   四方盟财源通五域,什么样的法术是其他地方都找不着,只能求诸上清宗的?   曲砚浓隐有灵光,但只是一瞬, 没能抓住。   再苦寻,便难觅踪迹了。   再者, 季颂危换取的秘术未必就与他的秘密有关,一个人的寿命若有千余年,他一生中大费周章的次数就会很多, 未必件件有关联。   既然季颂危很着急,那她就再推他一把。   驼车外风沙猎猎,一阵长风自天尽头漫卷而来,掀起一片沙浪, 沙砾噼里啪啦地打在驼车顶上,如同一阵不期而至的暴雨。   一小撮黄沙从窗口挤进了驼车内,落在申少扬的手边。   燥热沉闷的风沙气息悄无声息地填满这架驼车, 到了这一刻,才让人忽而生出人在戈壁瀚海的实感。   “沙暴马上就要来了,不会超过一刻钟!”富四哥神情微微紧绷,但当他目光触及那道清风流云般淡然无谓的身影时,又稍稍松了口气——在这位的面前,什么沙暴都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天象吧?   曲砚浓视线越过倒卷的黄沙。   茫茫沙海中,只有飞舞的沙砾,已看不见其余驼车的踪迹了。   瀚海苍茫,身下的驼车也渺小如微尘,在狂风中不知去路。   “北面是不是有个骫骳硐?”曲砚浓问。   富四哥一怔。   “是。”他还以为像曲仙君没看过三覆沙漠的堪舆图呢。   原来曲仙君行事这样谨慎?五域对她来说分明已不存在任何威胁,她居然还会提前研究三覆沙漠的地形?   曲砚浓语调疏淡,“那倒没看过。”   可她若是没看过三覆沙漠的堪舆图,又是怎么能准确说出骫骳硐的方位呢?   富四哥满怀不解,但他在三覆沙漠干了这么多年,早有了不追问的觉悟。   他只是个做中人的,迎八方来客,客人怎么说,他就怎么听。问太多,那是砸自己的饭碗;知道得太多,那就是嫌自己命长了。   一千年,曲砚浓遇到的人总是这样贴心。   再不贴心的人到了她的面前,也突然学会了分寸。   “往北去吧。”曲砚浓说,“不用着急赶路,撞上了风沙也无妨。”   这是要在沙暴里行路啊?   富四哥心里发颤,他在三覆沙漠待了这么多年,别说顶着沙暴赶路了,就连周围的风急一点,他都得考虑躲一躲。   要不是他这样谨慎,哪能在三覆沙漠平平安安地混这么久?   “您放心。”心慌归心慌,富四哥应声却四平八稳的,“我在三覆沙漠混了这么多年,最大的优点就是稳,就算是沙暴来了,我也一样驾车。”   反正曲仙君就在车上,他怕什么?   不就是驾驼车吗?只要有仙君兜着,他不管不顾往死里驾车不就行了?   这次出去后,他就是曲仙君亲点的人,三覆沙漠这一片有谁能比得上这个名头?   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要是错过了,他有几辈子可后悔的?   富四哥一边稳稳地操纵着驼车,一边在心里哼哼——富泱那家伙,在四方盟倒是混得挺好,代销魁首?把他们其他几个都比下去了。等这次事了,他也能借着给曲仙君驾车的名号混出个名堂,定不叫富泱专美于前。   申少扬靠在窗边,用手拈起几粒沙砾。   驼车外的风沙越演越烈,几乎遮天蔽日,将目光所及之处都蒙上了黑影。   虽说在进入三覆沙漠之前,他就听说了这里的沙暴凶险无常,但申少扬绝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能直面沙暴了。   他在心里算了算,他们进入三覆沙漠有多久?   ——两个时辰。   仅仅只是两个时辰,就遇上了沙暴,而且看富四哥的反应,这在三覆沙漠里是很普通的事。   “二十多年前,这个地方还是一片绿原?”他喃喃地说。   茫茫的黑影之外,飓风卷起黄沙,形成一条横跨长天的长蛇,俯瞰瀚海,四野隐有龙虎狂吟般的巨响,整个驼车似乎都在晃动。   沙暴,来了。   在黄沙形成的巨蛇开口吞噬前,上清宗的其中一路修士堪堪躲进了一处骫骳硐。   “我也算是开眼了。”有个戴着叆叇的健壮修士刚闯进骫骳硐,气还没喘匀,便哇啦啦地开口了,“这犄角旮旯的地方,可真是凶险。你们看见刚才那条蛇了吗?好家伙,都生出点灵智了,果然闭门修行不如出门游历,我从前可没见过这种东西。”   整个骫骳硐里都回荡着她中气十足的洪亮声音。   “那就是三覆沙漠中特有的精怪,瀚海魑。”站在她边上的同门瘦得皮包骨,活像一根奇形怪状的棍子,被她的大嗓门吵得一个劲皱眉,“秉风沙之气而生,稍具灵智,与妖兽无异,沙暴起而瀚海魑生,沙暴灭而瀚海魑散——我们刚进三覆沙漠的时候,我就说过,你是不是又没听?”   “这玩意听了有啥用。”戴叆叇的健壮修士不耐烦地摆手,“我们都跟着你走,你知道就行了。”   皮包骨修士一张嘴就要讥讽她,然而话还没开口,就被人截住了。   “秦师妹,吕师弟,你们俩总算是赶上了。”一个头戴方帽的老年女修笑呵呵地从远处走近,“我们还担心你们撞进沙暴里呢。”   “敖师姐。”两修士顿时止了口角,老老实实地应声。   然而口角虽停,两人的眼神相对,还冒着火星子。   “这个骫骳硐还挺大的。”敖师姐只当没看见两人的眼神厮杀,慈祥地说,“我们已探索了一遍,算出了还算安全的硐子,你们来得正好,咱们一起过去吧。”   叆叇修士和皮包骨修士从命。   进入三覆沙漠的修士有大几十个,被上清宗宗主分成了三队,沙暴当前,每一队各去一处骫骳硐避难,既是躲避沙暴,也是趁此机会守株待兔,只等檀问枢自投罗网。   有人的地方就有冲突,人越多,冲突只会越多。   上清宗家大业大,光是鸾谷的元婴修士就有好几百人,同门相聚,不止有欢声笑语,也不止有横眉冷对,还可能有你死我活的情况。   上清宗宗主分出这三队,绝不是随意为之。   彼此有生死大仇、有你没我的,绝不能放在一个队里;彼此仇虽不深,但有师门世仇或道法争论的,绝不能放在一个队里;彼此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但性情作风极端,聚在一起容易酿成大祸的,绝不能放在一个队里。   能勉强满足这三条已算不错,至于同一队里的修士性情是否合得来,会否龙争虎斗针锋相对,上清宗宗主实在是顾虑不上来了。   叆叇修士和皮包骨修士就是性情、经历、道法样样合不来,偏偏被分在了同一队里,没说两句就能吵得不可开交,其他同门都习惯了。   敖师姐阅历最深,同队都服她,叆叇修士和皮包骨修士也不敢在她面前造次,只好没话找话,“檀问枢在这里吗?”   “骫骳硐里倒是有三个躲沙暴的修士,但我们一时也分不出他们是不是檀问枢。”敖师姐耐心地说,“其他同门正在探底呢,反正离沙暴结束还早着,不着急。”   上清宗这些修士一进骫骳硐就四处勘察,除了测算硐子是否安全,也将骫骳硐里其他的修士都“请”了出来,名义很好听——相逢有缘,上清宗算出了最安全的硐子,请道友过去聚一聚。   三位“有缘人”都很好说话地跟着来了。   不好说话也不行。   ——他们那么多人呢!   叆叇修士和皮包骨修士跟着敖师姐走进硐子的时候,很容易就分辨出了那三位“有缘人”。   一个金丹,两个元婴,三人都被上清宗的元婴修士拱在中心,对着一排笑眯眯的脸,不知所措。   “感觉都不像啊。”叆叇修士喃喃。   “你又知道了?”皮包骨修士习惯性地讥讽她一句,却没多说,盖因他的感觉和叆叇修士其实是一样的。   “你说,这三覆沙漠里,会不会有第四个骫骳硐啊?”叆叇修士突发奇想,“万一檀问枢藏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骫骳硐里,我们可怎么找?”   “就你是明白人?”皮包骨修士反驳,“宗主和曲仙君难道能想不到?她们必然有安排的。”   “有安排?什么安排?”叆叇修士追问。   皮包骨修士自然答不上来,“我怎么可能知道?”   “你不知道,装什么蒜?”叆叇修士不屑。   皮包骨修士大为恼火,“我要是知道,我还跟你分在一块?”   两人大吵起来,一开始还留意着传音,后来吵得忘情了,恨不得所有人都听见对方有多离谱,于是一句也不传音,吵得整个骫骳硐嗡嗡作响,一小半同门凑在边上看热闹,还有一小半同门半真半假地劝架,越劝,吵得反而越激烈了。   三个被笑眯眯盯住的“有缘人”稍稍松了口气。   “没想到,就连上清宗的元婴前辈们,也会为这些小事争吵。”那个金丹抹了抹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轻声细语,“我还以为元婴前辈们不会吵架的。”   “这算什么?”不管什么金丹元婴了,同是天涯沦落人,同样被上清宗盯住的元婴修士摆摆手,不以为然,“甭管修为多高,也都是血肉之躯,都是凡人,我还见过为了一块饼子大打出手的元婴呢。”   另一个被盯住的元婴修士也点头,“这世上莫名其妙的人多了去,和修为没关系,好些人看起来有个人样,实际上奇形怪状的,你都想象不到。”   “居然是这样。”金丹修士仿佛幻灭了一般神情恍惚。   “年轻人,你见过的人还是太少了。”两个元婴修士摇头,“世上绝大多数修士都是稀奇古怪的,你看这些上清宗的人,名门大派、仙门圣地出身,够有仙气了吧?够正统了吧?够注重道心修行了吧?也一样是普通人。”   “往后行走五域啊,可不要信了什么名头,要多长点心眼。”   金丹修士唇角翘起,露出和易腼腆的微笑。   一枚方孔玉钱在他袖中摇摇晃晃。   “多谢两位前辈提点。”檀问枢温良无害地说。 第156章 黄沙三覆(十三)   自离开第十层后, 一切事情都比檀问枢最初预想的节奏更快一点。   不是指曲砚浓和季颂危的对峙。   这是檀问枢意料之中的事,倘若这事没发生,他才要意外。   但曲砚浓不单来了, 还带着上清宗的人一起来了, 浩浩荡荡百来个元婴修士, 别说拍卖场里没人敢大声说话,就连檀问枢自己都眼皮直跳。   在檀问枢还是碧峡魔君的时候,数遍仙魔两域,从未见过谁家能有这么多元婴修士, 一家宗门若能有十来个元婴修士,便足够闯出点名头了。   百来个?还只是其中一部分人?   放在千年前, 配上一个化神修士,就足以扫平仙魔两域了。   一千年,世易时移。   没有仙魔对峙,纵然仍有生死之争, 整个五域也比从前太平安宁了太多,原本那些会在仙魔之争中过早死去的人活了下来, 有了更高的修为,他们固然可能不如千年前的人狠辣强横,但至少是活着的。   五域的元婴修士比千年前多了很多, 然而他们平时不会凑在一起,因此檀问枢和其他人一样,直到此时才感受到世易时移的震撼。   人间新世,早换了乾坤。   檀问枢正是从那一刻起, 隐约感到烦躁的。   “道友啊,你们结伴进三覆沙漠,是在追查什么人吗?”方才“提点”檀问枢的元婴修士没忍住, 向上清宗的修士们打探起来,“呵呵,我是想说,像这样的骫骳硐,三覆沙漠里还有两个,怕你们漏了。”   只要不是敌人,上清宗的修士们还是很和气的,毕竟在他们成行前,宗主就特意强调过,此行只为报仇扬威,绝不能对路人耀武扬威。   倘若有人敢仗势欺人,败坏上清宗的名声,也不必等到回鸾谷了,此行亦有獬豸堂修士,就地急办,从严处置。   “是这么回事。”被问到的上清宗修士也不藏掖,“有个山海断流前的老魔头,没死干净,被知梦斋豢养着,到处作乱,不仅杀人放火,还喜欢引来虚空裂缝,走到哪,哪就空间崩塌,寸草不生,我们就是来抓他的。”   打探消息的修士吓一跳,虽说她早就猜到,能让上清宗摆出这么大阵仗的人,必不好惹,但也没想到是这种魔头啊?   “专门引来虚空裂缝?那他自己还能活?”她难以置信。   “毕竟是山海断流前的老魔头了,就跟耗子似的,杀也杀不干净。”上清宗修士耸了耸肩,“你们可要小心一点,听说这个老魔头没有身体,专门抢别人的身体,这具身体玩坏了,他就立刻换个人。”   这什么人啊?你要只是个手段狠辣、胆大妄为的凶徒,大家就算知道了你的事,也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来惹你。可你不仅引来虚空裂缝,还抢别人的身体,这也太过分了!   危及每一个人,不得不防。   打探消息的元婴修士怒不可遏,“魔修真是丧尽天良!难怪被灭。”   檀问枢唇角微微含笑听着。   “多亏了曲仙君啊。”他煞有介事地点着头,“要不然魔门还在呢。”   上清宗修士目光扫过他们的脸,每个人的神情都很正常。   “道友,你就放心吧,我常在三覆沙漠里混,倘若发现这么个人,一定告诉你们。”打探消息的元婴修士殷勤地说,“你们不会放过他的吧?”   “自然不会。”上清宗修士正色说。   檀问枢和打探消息的元婴修士一起释然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狂风在沙漠中横行无忌,狂乱的风沙吹过骫骳硐,像是触碰到了一场海市蜃楼,什么也不曾摧毁,只有带着黄沙燥热气息的风隐约钻了进来,在骫骳硐的顶空发出嘶嘶的巨响,仿佛有千万条巨蛇盘踞在他们的头顶,嘶嘶吐着蛇信。   只听这嘶嘶的风声,便足以让一些胆小的修士腿软。   上清宗的元婴修士们不再吵了。   骫骳硐里人声渐轻,风声渐响,在狂暴无常的天地间寻得一隅容身之地,身边还有不少人壮胆,可怖中又带了点聊胜于无的安宁。   “听说三覆沙漠里藏了个大魔头的老巢。”嘶鸣的风声里,有人声响起。   目光都汇聚了过去。   檀问枢非常精妙地缩了缩脑袋,活灵活现地模仿了一个身处众多元婴修士之中的金丹修士,紧张、惶乱,但又觉得自己撞上了机缘,急于展现自己的价值,“我就是听说了这件事才来碰碰运气的,就是没想到三覆沙漠居然这么危险。”   “什么大魔头?”敖师姐问。   她十分敏锐——不会是檀问枢的吧?   “不知道。”檀问枢似模似样地摇头,“好像是什么金鹏殿的别址。我打听过这个金鹏殿,在千年前还是有点名气的。据说……知梦斋就一直在找这个别址。”   知梦斋。   敖师姐定定看他。   “小友,你倒是大方得很,这么珍贵的消息也愿意告诉我们啊?”她和蔼微笑。   檀问枢状似腼腆地低下头。   “晚辈自然也有点私心,眼看着自己的实力不足以在三覆沙漠久留,却也不甘心就这么空手而归。”他吞吞吐吐地说,“倘若、倘若还有旁人感兴趣,各取所需,那就再好不过。”   原来是想换点好处。   敖师姐不置可否,“你细说来,倘若可信,有这么多同门在场,我自不会坑了你,跌自己的面子。”   檀问枢不必演便已眼前一亮。   当然不是为了好处,他早就想找机会把季颂危的老底抖出来了。   几年前他就暗中抖露给了四方盟的大长老、季颂危曾经的挚友蒋兰时,谁知蒋兰时得了消息,却没深究,只信了表面上的东西,同季颂危吵了一架便算了。   檀问枢想到此处就觉无语。   他哪能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这么好糊弄啊?就算蒋兰时是靠义气而非脑子成名的,能混到四方盟第二号人物,也不能是个傻子吧?   怎么季颂危随随便便一糊弄,蒋兰时生个气、绝个交就完事了?   难道不该顺藤摸瓜查到底,然后发现昔日挚友面目全非、利欲熏心,一怒之下把事情抖露得人尽皆知,让季颂危不得不亲手灭口,几年后事情隐约传到曲砚浓的耳朵里,让季颂危焦头烂额吗?   再不济,蒋兰时也该愤然离开四方盟,另起炉灶,拉起一支不弱的势力,与季颂危势不两立,让季颂危焦头烂额,最后一怒之下对昔日挚友痛下杀手。   檀问枢是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会有人一怒之下,只是宣布绝交,平常还兢兢业业地在反目成仇的挚友手下干活?   幸好蒋兰时不是他的徒弟,否则他早早就清理门户了。   他的门下,绝不容蠢货。   檀问枢根本不必打腹稿,便已想好该怎么不着痕迹地抖露讯息,然而还没等到他开口,骫骳硐里的声音忽然嘈杂了起来。   有人穿越沙暴,闯进了骫骳硐,而且人数还不少。   敖师姐微感惊讶,却还算平静。   “是何方道友?有缘相会,不如一见?”她一边示意同门过去查探,一边高声说。   闯入者已走近了,与上清宗狭路相逢,双方俱是一怔。   上清宗这边小几十人,全是元婴修士,一点没遮掩面目身份,闯入者那一方七八个人,每个都一身黑衣,纱笠遮面,藏头露尾,偏偏也都是元婴修士。   七八个元婴修士同行,这已算极强势的队伍了,偏偏遇上了上清宗。   两厢人数一对比,便叫人头皮发麻。   黑衣纱笠那一方的领头者足足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我们与你们并无冲突。”嘶哑不明的声音从纱笠下传来,“我要找个人,这人与知梦斋也有关系,绝对是你们的敌人。我只需要问他几个问题,问完还可以把那人交给你们。”   敖师姐立刻反应过来——这人先前一定也在知梦斋!   上清宗修士们进入三覆沙漠不过两个多时辰,而从他们现身知梦斋砸场子距今也没满四个时辰,上清宗与知梦斋有仇的消息不可能这么快传进三覆沙漠里,只有当时就在拍卖会上的人能一眼识别出他们的身份,说出这番话。   “这倒是巧了,我们也是来找人的。”敖师姐没有全信对方的话,和气地说,“道友可有对方的踪迹了?”   “有。”   黑衣纱笠的领头人用那嘶哑难听的声音斩钉截铁地,“那人就在这个骫骳硐里!”   上清宗修士们悚然一惊,齐齐望向角落里的三个陌生修士——   两个元婴修士在无数凛然的目光里噤若寒蝉,动也不敢动,格外老实。   “那个金丹修士呢?”敖师姐眉头立起。   “不、不知道啊。”其中一个元婴修士颤颤巍巍地说,“没留意。”   刚才他忙着看双方对峙,谁去留意身边的金丹修士啊?   谁能想到,一个金丹修士,居然能悄无声息地从一大群元婴修士眼皮子底下溜走啊?   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人是属老鼠的吗?”元婴修士怒声。   黑衣纱笠的人却没有失望,甚至没追问逃走之人的面目,似乎根本不必核对那个逃走的人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原地休整,沙暴结束后再出发。”   敖师姐心头微动。   “道友,”她试探着问,“你们要找的人,也叫檀问枢吗?”   骫骳硐外,一架驼车在狂乱的风沙中岿然不动。   瀚海魑化作长蛇之形,张开血盆大口,朝这架朴素的驼车咬来,那张巨口却在合拢的一瞬簌簌地湮灭,化为散沙,在风力云散。   偌大的瀚海魑,转瞬便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倘若有常混三覆沙漠的修士能看见这一幕,只怕连下巴都捡不回来——这天地绝境形成的精怪,虽然朝生暮死,但在它存在的时候,几乎就是三覆沙漠的主宰者,任谁见了都只有逃命的份?   可在这普普通通的驼车面前,瀚海魑居然就这么湮灭了?   如此简单,像是海风吹翻孩童搭建的沙房子。   然而狂风嘶鸣,只有漫漫黄沙为证。   驼车里,有人吃了一嘴沙子,不住地咳嗽。   “仙君,我错了。”申少扬绝望地糊开脸上的黄沙,灰头土脸地说,“我不该提议打瀚海魑的。”   隐匿气息,让瀚海魑无法发现他们,真的挺好的!   他不该嘴贱! 第157章 黄沙三覆(十四)   没有人情愿直面三覆沙漠的沙暴。   如果檀问枢有得选, 他绝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刻离开骫骳硐。   然而就在那群黑衣纱笠的人闯进骫骳硐的那一刻,他心底忽而泛起一阵强烈而无由的不安,这不安迫使他放弃了安逸的骫骳硐, 没头没脑地栽进狂烈的沙暴。   直到沙暴中的第一道狂风迎向他的时候, 檀问枢依然不能确定那些黑衣纱笠的人是否是他的敌人, 他溜得太快,什么也来不及听到,倘若对方的目的和他完全没关系,他的逃窜就显得很愚蠢了。   檀问枢宁愿选择这种愚蠢。   他正是凭借着这种过度敏感的谨慎, 才能在魔域混出一个确定的前程。   早已过气的魔君将自己深深埋进黄沙之中,不断思索着那群黑衣纱笠人的身份。   一行七八人, 全是元婴修士,这种队伍放在哪里都不常见。远在檀问枢的那个时代,这种阵容结伴同行,已足够办成大部分事了。   檀问枢试图罗列五域中有能力凑出七八个元婴修士的势力, 然而他很快发现这根本列不完——拜他倾心培养的好徒弟所赐,如今这个经过山海断流、四分五裂的“五域”, 反倒比山海断流前地脉完整的仙魔两域更养人。   五域中的元婴修士,比仙魔两域的元婴修士加起来还多个四五倍,他挨个去数, 根本数不完。   檀问枢心中再次涌上一抹烦躁。   这感觉由来已久,但从未如此强烈而清晰,在重遇曲砚浓之前,这种感觉只是一根很细的线, 埋在他心底最不起眼的地方,只在偶尔牵动他已化为齑粉的心肠。   他从未想过五域会在一千年内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千年固然很长,但檀问枢是个魔修, 还是个化神魔修,他的寿命很长,几乎没有任何潜在的威胁,当他断尾求生,藏在枭岳的金鹏殿别址里时,他根本不认为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会发生多大的变化。   没有了魔门,一样有蝇营狗苟;没有了魔修,一样有你死我活。   他的爱徒亲手铲除了魔门,以为这就是欲望和恩怨的终结,檀问枢只是微笑——多么天真的浮想,像是连阳光也没见过的海上浮沫,天亮就会破碎。   那泡沫或许早就想到自己会破碎,但还是浮出了水面,等待命运将它戳破的那一天。   檀问枢亲手带大的徒弟,承载着与他一脉相传的神魄,曲砚浓不信真情、不信道义、不信任何人,却又偏偏抱有浮想,以自投罗网般的信念去验证她根本不信的东西。   从小就这样,长大了也不改,偏偏她运气还好过那么几次,在最关键的时刻被天命眷顾了,让她不切实际的浮想越发庞大,最后膨胀到整个五域那么大。   当你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泡沫慢慢变大,你就很难不好奇它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又会在什么时候破碎。   檀问枢安闲地、稳操胜券地等待着那一刻。   那时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一等就是上千年——他还以为一两百年就够了。   再然后……为什么泡沫一直没有破碎呢?   就这样摇摇欲坠、模棱两可、将破未破着,捱过了一千年,这世界似乎什么都没有变,但其实什么都变了!   欲壑难填,恩怨不休,这不假。   你死我活,反目成仇,这也还在。   可是欲壑难填比从前好填、恩怨不休比从前易休,至于你死我活、反目成仇,也比从前更少。   只说方才骫骳硐里的那两拨人吧,彼此忌惮,照面了却连法宝都没掏出来——这可是险地,是绝地,狭路相逢,双方第一反应居然是交流?   换做千余年前,就算是两方仙修狭路相逢,第一反应也是取出法宝试一试对方的手段,至于道义?先确定能制服对方,然后才是道义的用武之地。   倘若骫骳硐里的两拨人有着千余年前的警惕,檀问枢根本就不用逃,他只需寥寥说几句话,就能保证这两拨互不熟悉的人打得不可开交,等到死伤个把人,他再从容地站出来点破误会,这两拨人直到分道扬镳的时候都不会怀疑他。   可是骫骳硐里的上清宗修士,让檀问枢感到没底。   上清宗修士们一来骫骳硐,就把硐子搜了一遍,将三个散修“请”过来,上清宗的修士们自觉很不客气、很不讲道理了,但在檀问枢的眼里,他们客气得几乎离了谱。   三个散修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说“不”的权力,他们还好声好气地商量,措辞礼貌,解释得也很多——檀问枢怀疑上清宗是不是天天把自家修士喂毒丹药,把自家弟子都毒傻了?   檀问枢不会承认,但不安如影随形。   一千年,五域变成了他完全不能接受的模样。   可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变了。   人心欲望还在、恩怨依然不休,这个因浮想而成型的浮沫……为什么就一直没有碎呢?   这不应该的啊!   檀问枢将不安按下。   他蛰伏得太久了,与这尘世有了太多的隔阂,所以才没能理解这泡沫之下的真相,这当然全都怪季颂危,若他没有落到这钱串子的手里,也许早已恢复了当年的实力,何至于蹉跎五六百年?   戈壁的风沙将一切都搅得稀巴烂,毁灭一切的是风和沙,被毁灭的一切也是风和沙。   檀问枢竭尽全力向黄沙下方遁行。   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不敢和沙暴硬撼,瀚海魑一张口,吞下一个他绰绰有余。   然而不知是否是他附身的这个修士实力太差,又或是这风沙远超他的想象,无论檀问枢怎么卖力遁行,顶上的沙暴依然不时卷过他,以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巨力裹挟他,让他先前的遁行白费,只得重新下潜。   倘若他还是那个化神魔君,何至于如此狼狈?   千百年修行毁于一旦,紧接着又蹉跎千百年,像个被人世抛下的老古董,什么都不理解了,檀问枢不爱细想这个。   可当他不得不像条狗一样狼狈地刨着黄沙,一个劲地往沙里钻,谈不上一点体面和从容的时候,他的悠闲自得便像是泡沫一样,率先破碎了。   黄沙之上,一架驼车在风里不摇不动。   曲砚浓趴在驼车的窗口,饶有兴致地欣赏沙海狗刨。   申少扬伸长了脖子,试图从她留下的缝里窥见窗外的风景,他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景致,能让曲仙君如此兴奋。   然而窗外只有昏天黑地和风沙。   “化神修士的神识不是金丹能比的。”祝灵犀在灵犀角里很实在地说,“曲仙君能看见的东西,你肯定看不见。”   申少扬回头看看三个同伴。   祝灵犀三人都规规矩矩地坐在角落里,似乎谁也没像他一样犯傻。   “我感觉檀问枢就在附近,曲仙君也许正在找檀问枢。”戚枫深深疑惑,“但又不是很确定。”   “那你们都不好奇吗?”申少扬纳闷。   “反正什么也看不到,不如选择相信曲仙君。”富泱沉着地说。   申少扬半信半疑地点头。   曲砚浓忽而抬起了搭在窗框上的手,朝驼车外挥动了一下。   申少扬蓦然回头,朝窗外拼命张望。   窗外依旧昏天黑地,只有风沙。   曲仙君刚才到底在做什么呀?   申少扬憋得难受。   他突然回过头。   三个伸长了的脖子,正拼命找缝隙,朝窗外张望。   三张焦急张望的脸对上他的目光,霎时尴尬了起来。   申少扬用目光谴责这三个假正经。   假正经们看天看地。   曲砚浓依然趴在窗边。   “上一次你没看见。”她说。   千年前,她终于晋升化神,将檀问枢撵得像条死狗,她将檀问枢赋予她的一切都如数奉还。   但卫朝荣没看见。   卫朝荣走到她身后。   “我现在看见了。”他说。   迟了一千年,但又偏偏适逢其会,偏偏凑巧。   她没有忘记她的痛苦。   也从未遗忘他。   他看见了。   透过遮天蔽日的风沙,在不远不近的黄沙里,檀问枢如沧海一粟,拼尽全力向黄沙伸出遁行。   然而檀问枢看不到,每当他向下遁行一丈,他下方的黄沙就填补一丈。   无论他遁行到何处,无论他下潜多久,他都始终停留在原先的位置,头顶只覆盖着三丈的黄沙,一寸也不增加。漫卷的狂风行过,时不时就卷过他,将他向长空抛起。   拼尽全力,依然在原地。   “之前卫芳衡问我,戚长羽像谁?那人也像是戚长羽一样,在我面前像条狗吗?”曲砚浓叹口气,“我根本没敢回答她,在檀问枢面前,我才活得像条狗。”   就像现在沙海中的这一条,拼尽全力地刨啊刨,一寸也没成功,总有一双悠闲的眼睛在远远地欣赏着,看她徒劳挣扎。   “之前报仇太着急。”她说,“感谢师尊坚强,我现在学会慢慢来了。”   悠然自得吗?作壁上观吗?   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确实挺有意思的。   一双满含戏谑的眼睛,她也有。   希望师尊也能有百折不挠的意志。 第158章 黄沙三覆(十五)   三覆沙漠的黄沙滚烫, 但檀问枢却觉得一片冰冷。   有些不对。   檀问枢能动用自己的力量,让他附身之人发挥出超越自身修为的实力。   就算他附身的这个修士再怎么废物,全力遁行时也该深入黄沙之下, 而非总是被风沙裹挟着、被迫卷入沙暴中心。   一个人的运气再怎么差, 也不可能差到这种地步。   檀问枢飞快地思索着一切可能的情况。 奇! 书!网!w!w !w!.!q !i! s!u !w!a !n !g!.!c!co m   三覆沙漠中有什么古怪的地形?或是有什么冷门的妖兽?还有什么东西是知梦斋都不知道的?   暴烈的风再次掀起黄沙, 将他卷入沙暴的中心。   檀问枢已记不清究竟有多少年不曾受过这样憋屈的伤。   这具身体根本不是他的,然而五脏六腑被沙暴挤压出了血,会反过来影响檀问枢的残魂,他附身在别人身上, 还是头一回被拖累。   偏偏周围只有漫漫黄沙,就算他想换个人附身, 也找不到人。   千难万险才逃出曲砚浓的追杀,在无名之地蛰伏多年,又在季颂危的手下忍辱负重出谋划策,好不容易寻得机会脱身——他没有死在曲砚浓的手里, 也没有被季颂危灭口,连上清宗的人也抓不住他, 难道竟要死在着茫茫黄沙之下?   无人知晓、无人在意,所有阴谋诡计、豪情壮志,全都无声无息地消失。   “曲砚浓?”早已被世人遗忘的魔君残魂在沙暴里呼喊, “季颂危?”   “三覆沙漠中,藏着季颂危的秘密,只有我知道,我亲自帮他埋下的!”   “我藏下了证据, 随时能给你看!”   冷酷的风将那吼声撕碎了,扭曲的碎片如凶兽的呻吟,透着濒死的怪诞, 穿过沙暴,传进驼车之中。   四个小修士齐齐打了个寒颤。   “仙君,前辈,这是瀚海魑的声音吗?”申少扬忍不住问,“比莽荒山脉的妖兽恐怖多了。”   能将檀问枢绝境前的徒劳挣扎认成瀚海魑的叫声,也不知该说申少扬会猜,还是该说檀问枢够有活力。   “你信他的话吗?”卫朝荣问。   曲砚浓终于将目光从窗外移回来。   “有可能是真的。”她说,浑不在意,“但无论是真是假,都不必当真。”   以檀问枢的性格,就算季颂危是他的救命恩人、待他百般体贴,檀问枢也一定会时刻紧盯着季颂危的把柄,一旦有机会,就送季颂危上黄泉路,顺理成章地谋夺更多好处——这事师尊是做惯了的。   更何况季颂危这人待檀问枢不可能“体贴”?   不把檀问枢榨出汁来,那就不是闻名五域的钱串子仙君了。   檀问枢手里捏着季颂危的把柄,并且不遗余力地报复季颂危,这是必然的。   然而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也正是因为这个而来的,又怎么会着急去救檀问枢?   她根本不急这一刻,但另有旁人会急。   死到临头,檀问枢只求活命,每句话都是为了活下去,就盼着她听见后为了所谓的“证据”救他、季颂危为了销毁证据而救他。   谁着急,谁就会上钩。   在沉浮凶猛的沙暴中,有人猛然攥着檀问枢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季颂危冷冷地望着这张有点眼熟的面孔。   这是个知梦斋的元婴修士的脸,只是用了什么奇特的隐匿气息之法,装得像个金丹修士。   这个元婴修士并非从四方盟转投进知梦斋的,他原本是个声名狼藉的散修,人品低劣不提,能力与人缘也不好,进了知梦斋后,既不能与四方盟旧人融洽相处,也不曾成为檀问枢或季颂危在知梦斋中的心腹。   一个被排挤的平庸之辈,就连运气也不好,被人品更低劣的人选中了。   见了这张脸,季颂危脸上没有一点惊异。   他冷冷地瞥了檀问枢一眼,一言不发,穿行沙暴,顶着暴烈的狂风而行。   三覆沙漠的沙暴百折不挠地拦着他的去路。   那搅动的黄沙仿佛是天地间的磨盘,永无止尽、一刻不停地翻转着、搅动着,似乎要将中间的一切,不论活的、死的,全都磨成齑粉,散作黄沙,再将后来的一切碾碎。   血肉之躯在这无情的磨盘中单薄得可笑。   季颂危穿过这风沙磨盘,黄沙不曾将他的血肉磨穿,但被他粗暴地提着衣领的檀问枢就惨了,风沙席卷,几乎将他的肩膀磨穿。   血从伤口中涌出来,却在转瞬之间被风沙带走,什么也没剩下。   季颂危浑不在意。   他很清楚檀问枢附身他人的弊端,被附身者的伤势会反过来损伤檀问枢的残魂,而季颂危正是希望檀问枢伤得越重越好。   钱串子在狂乱的沙暴中深深叹息,倘若没有二十多年前的事,这沙暴对他而言根本谈不上威胁,他本该闲庭信步,此刻却要时刻小心。   纯白道袍的边角忽而凝滞了。   巨蛇嘶鸣,在狂风里让人毛骨悚然。   季颂危的眉毛紧紧皱了起来。   东南、正西,两只瀚海魑仿佛察觉了这片沙暴的异样,不约而同地赶了过来,堪堪将他截停。   瀚海魑这样的精怪,对于元婴修士来说是大威胁,但季颂危就算状态不佳也能打发。   然而他多停留一分,就多一分被曲砚浓察觉的可能。   季颂危绝不想在这里见到曲砚浓的那张脸。   他不去看那两只瀚海魑,随手推开沙浪,急速向前穿行,只要将这两只瀚海魑甩开一段距离,再隐匿气息,就不必受其骚扰了。   季颂危眼力、心力都是一流,那两只瀚海魑能有什么行动、何时撞到他身边,他一眼就看得明白,纯白道袍的衣袂与瀚海魑贴面而过,轻盈得没有一点负累,转瞬就要消逝。   然而就在季颂危近乎傲慢地甩开瀚海魑的最后一刻,其中一只瀚海魑不知怎么的向前跌了一跤——黄沙精怪居然也会跌跤?   倘若传出去,简直又是一桩发梦般的传闻。   但这发梦般的事真的发生了,这只瀚海魑向前一跌,张开的巨口恰恰咬住了季颂危的肩头,渗出一点黑血。   季颂危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意外发生。   他受的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他本该从容中带点恼怒,将这离奇的精怪打成飞灰。   就在此刻,檀问枢动了。   先前黄沙的侵蚀让他血肉模糊,看上去格外凄惨,然而这种皮肉伤对檀问枢的残魂损伤不大,至少他还留有一点余力,在这一刻猛然挣裂了衣衫,从季颂危的手里游走了。   生死一瞬,檀问枢居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实力和勇气,撞进沙暴里,借了一股长风,转眼就不知被吹到哪里去了。   季颂危瞪着手中那一件破布衣衫,在沙暴中久久不能回神。   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他蓦然抬起头。   黄风满地,沙海茫茫,偶尔几缕微光透过罅隙,又被风沙绞得粉碎。   在昏黑的天地间,一道杳冥幽晦的身影与风沙混淆,几缕微光偶尔擦过她的轮廓,又被风沙搅碎,仿佛那道身形也扭曲地融散在狂乱混沌的风沙之中。   这道身影遥遥迢迢,俯瞰着他,也俯瞰着风里被裹挟着带走的人,幽晦不动,早已不像是人的身影,而像是一种超越幻想的可怖存在。   在这混沌世界中,仿佛一个古老幽微的可怖神祇。   冷酷地、玩弄地、无动于衷地默送每个渺小虫豸走上扭曲的命运。   季颂危有一瞬心悸。   但这惊悸很快便消散了,变成了更深的恐惧。   他认出了那道身影,而他本希望这个人永远不要出现在三覆沙漠,更不要在此刻出现在他面前。   至少,应当等到他解决檀问枢之后再出现。   “曲砚浓!”恐慌堆积着,变成了愤怒,季颂危从未在她面前如此不客气,他几乎是冷冷地瞪着她,“你在做什么?”   那道幽微如古老神祇的身影渐渐近了,她身后还跟着另外两道身影。   季颂危的目光触碰到最后那道黑黢黢的身影时,他愣了一下。   曲砚浓平静地望着他。   “我来帮你处理这具魔蜕。”她的言语如流水,在这戈壁中淙淙地流走,转瞬就消散,让人莫名地恐慌。   “哦。”季颂危忽而说不出话了。   但曲砚浓却有话可说。   “这回抓到了檀问枢,还和上次一样,打算交给我吗?”她微微笑着。   她分明是故意的!   方才就是她在出手,是她让瀚海魑多行一步,是她让檀问枢侥幸逃脱,是她故意放走了檀问枢,还偏偏要用这种状似巧合的方式,满含戏谑地俯瞰着每一个被她玩弄在掌心的人!   做了这一切后,她居然还能如此含笑地看着他,说出这种几乎无耻的话。   季颂危感到五脏六腑也像是暴露在风沙之中,被风沙永无止境地搅动。   他知道她想做什么!   明明可以用最粗暴简单的手段达成目的,却偏偏要学着猫捉老鼠,给予人虚无缥缈的希望。将一把刀悬在人的头顶上,偏偏不落下,安然地欣赏着屠刀下的人溃不成军,自取灭亡。   檀问枢如是,他也如是。   她故意放走了檀问枢,让后者以为自己有机会逃脱,狼狈不堪地挣扎到死,却让他看得明明白白,逼他自乱阵脚。   何等可鄙,何等傲慢的一个人!   季颂危有一瞬几乎要勃然大怒,与她撕破脸对峙,然而这怒气竟又很快地漏走了,只剩下仍不甘心的无用恼怒,瘪瘪地搭在他的心腔里。   “我原本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季颂危一点也不知道心虚地说,“不过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曲砚浓挑眉。   她抬手让檀问枢勉强逃走,除了给师尊一点惊喜之外,确实是在给季颂危施压。她想看看季颂危魔蜕被毁、灭口不成,偏偏又还没有到穷途末路时,究竟会怎么选。   “你的道心劫根本没有解决的迹象。”季颂危藏住隐约的恶意,说,“反而更严重了,你说呢?” 第159章 黄沙三覆(十六)   喧嚣的风沙里, 季颂危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全神贯注地等待曲砚浓的反应。   期待和失望一样绵长,混杂着一点恐惧。   就算这世上有人能读透人心,也说不明白季颂危这一刻的心。   曲砚浓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是季颂危所说的那样, 她无悲无喜, 甚至没什么怒意, 即使季颂危已当面挑衅,直指她修行途中最大的危机,也没能牵动她的心绪。   道心劫在她身上留下的最明显的痕迹,依然牢牢地篆刻在她的神魄里, 丝毫不曾褪去。   季颂危微感茫然。   倘若曲砚浓雷霆大怒,悍然出手, 他当然是只有躲避逃窜的份,心里或许会升腾起更怨毒的恶意,因为曲砚浓的怒火恰恰是她道心劫好转的迹象,当她还没有被道心劫缠上的时候, 她便是个爱恨都极其激烈的人。   此刻曲砚浓没什么反应,他的问题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并未得到满足,反倒陷入一股空寂的茫然。   曲砚浓找到了化解道心劫的办法,他绝不会为她高兴。   她无计可施、越陷越深, 他更不会高兴。   前一种不高兴是恼恨,如烈火烧尽一切,后一种不高兴却是空茫,什么也没有。   “你真让我失望。”季颂危听见自己说, “我还以为你至少是有可能突破的,你潜入冥渊,大费周章, 原来都是无用功。”   这话本不该由他来说,但他克制不住说这话的冲动。   曲砚浓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这人说起话来真有意思,前一句还在幸灾乐祸,后一句倒好像恨铁不成钢了。   “原来你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化解道心劫。”她说。   季颂危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曲砚浓若有所思。   季颂危硬挤上她的驼车,说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原来是想试探这个。   无缘无故地认定她和卫朝荣两情已散,也是因为她的道心劫?   同样被道心劫困扰,季颂危关心她是否化解了道心劫很正常,但这不该是他此刻最关心的事——在魔蜕被她发现、灭口檀问枢失败、被她重重施压后?   她有没有化解道心劫,对季颂危而言,有那么重要吗?   曲砚浓总觉得她还差了点什么。   “我的道心劫没有好转的迹象。”她不动声色地重复。   “那你的道心劫呢?”她问季颂危。   季颂危瞬间没了表情。   他缺乏兴致,也缺乏生气地看着她。   蛮横的风沙打着旋儿,将他的言语搅得一片模糊,朦朦胧胧。   “你不是看到了吗?”他说。   曲砚浓确实看到了。   如果她的道心劫并没有好转的迹象,那么季颂危也没有。   他依旧是那副本性混杂着道心劫的死样子,精明、又因为贪婪而离奇地愚蠢,深沉又浅薄,偶尔披上轻快爽朗的旧衣,撕下来时,好像完全是另一个人。   和这样的季颂危打交道,总是很烦,好像有谁把他身上最膈应人的一面放大了,把他最讨人喜欢的部分撕碎了,又强加上了他从前不曾有过的缺陷。   在直面神塑、取回从前的记忆之前,曲砚浓一直以为季颂危是三个化神修士中沉沦最深的那一个,她以为季颂危会第一个失去理智,她甚至早就做好了亲手将季颂危处理掉的准备。   然而季颂危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沉沦着,时不时做出一些惊人之举,让人怀疑他已经无可救药了,却又好像还尚存理智,让人感觉他依然还有分寸。   熬着熬着,原本更清醒的夏枕玉先一步陨落,化为神塑,季颂危却依然半死不活着。   一个沉沦得更明显的人,真的会比一个看起来更清醒的人,坚持得更久吗?   曲砚浓心里升起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疑问。   “我很好奇,”曲砚浓说,“你的道心劫,真的是财迷心窍吗?”   她的道心劫并非她最初预想的那个,夏枕玉的也不是,她们费尽全力摸到的只是一场空。   那么,谁说季颂危摸到的就是正确的呢?   这一句话胜过一顿毒打,因为季颂危的反应就好像有谁忽然射了他一箭。   *   檀问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他真的等到了有人将他从沙暴中心带出来,又惊魂一刻间逃出了季颂危的手掌心,被沙暴的余波带到了远方,踉踉跄跄地翻倒在沙土里,时不时被风沙掀翻,在沙堆上一滚就是二里地,浑身骨头断了一半。   可他居然真的逃了出来。   头顶如嘶鸣般的恐怖风声渐渐停歇了,只偶尔响起一阵让人心颤的余波,带起一片沙尘飞扬,劈里啪啦地打落在黄沙之上。   暗红色的血线从黄沙下慢慢地蜿蜒出来,又被飞沙覆盖,沙土和血混在一起,被风推着小小地翻滚,变得污浊不堪。   黄沙微微地耸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深埋在底下,蠢蠢欲动。   那鼓起的地方如虫豸般抽搐,一扭一扭的,以格外滑稽吃力的姿态掀开了黄沙,满身黄沙污血,瘫倒在沙面上。   原来是个断了臂的人。   檀问枢筋疲力竭,但疲倦下却藏着喜悦。   他附身的这个元婴修士的根底实在太烂,这么一番惊险下来,一身的骨头断了一半,断骨横插进肺腑,左臂也被撕扯了下来,只差一步就要命丧黄泉,他不得不消耗自己的残魂来修补这副躯壳,为此大伤元气。   然而能从沙暴和化神修士的手中逃出来,这样的伤是值得的。   檀问枢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具躯壳是决计不能再用了,这身伤太重,不断损伤他的魂魄,而且这张脸也已被上清宗的人看到过,上清宗的符箓几乎不要钱,那些修士多半已经把这张脸复刻数遍,人手一份符箓做参照。   顶着这张脸,就是自投罗网,必须要换个人附身了。   檀问枢这样想着,却没有立即行动,而是任自己半死不活地躺在沙土之中,沙暴过去,烈阳高照,沙土上的血很快凝固了,黑糊糊地黏在他的身上。   过气魔君忍着剧痛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等到几个路过捡尸拾荒人。   三覆沙漠中风云无常,除了过去死在天灾中的,还有源源不断来寻宝、寻亲,最后又死在这里的人,无限危险,无限财富。   每次沙暴之后,都有许多幸存者出来捡漏,发一笔无本之财。   有人大力将黄沙半掩的肢体拉了出来,发出一声惊叹,“哟,这个没死。”   但死与不死没有差别。   因为没死的很快也会被弄死,只有财富会换个新的主人,永远不被埋没。   “命这么硬?这么重的伤还没死?”拾荒者的同伴瞥了一眼,些微不耐,“快点解决,还要去找下一个。”   “好。”拾荒者愉快地说着,忽而抬起手,将法宝送进同伴的胸膛。   “砰。”余温尚热的尸体轰然倒在沙面上,带起一片沙尘。   两具尸体并排躺在血污和泥沙之中。   年轻的拾荒者低头看着两具尸体。   一枚温粹的方孔玉钱在他的袖口滴溜溜打着转。   “金丹。”檀问枢意味莫名地喃喃,“也还凑合。”   檀问枢对这具新的躯壳不够满意,一个野路子金丹修士,根基差、实力差,不然也不能在三覆沙漠捡尸了。在檀问枢附身过的修士中,连戚枫都比这个拾荒人强,而戚枫只不过是个筑基大圆满修士,足见这个拾荒人有多差了。   不满意也没辙,以檀问枢现在的状态,本来也很难控制金丹以上的修士,这个拾荒人算是他能撞到的最好选择了。   檀问枢叹了口气。   若不是他时运不济,哪用得着附身这么个东西?   也算是这个拾荒人走了大运,被他附身后,这一生也算风光一次。   檀问枢想着,将拾荒人的乾坤袋翻了一遍。   久在三覆沙漠捡漏的人,少有没发过财的,只不过财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后都留不住,檀问枢恰恰撞见了这个拾荒人手头钱财刚走,还没来新的。   乾坤袋里干净得像是已经被人洗劫过一遍了。   檀问枢“嗤”地扔下了这破乾坤袋。   他先前附身的那个元婴修士倒是小有积蓄,然而檀问枢格外谨慎,他不确定这个元婴修士身上是否有什么能被人追踪行迹的东西——亲友、仇敌、情人,都可能在这人身上放下此类物品。   为防意外,檀问枢将元婴修士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扔了,什么也没带就进了三覆沙漠。   无事发生时,他根本不需要丹药和符箓,但死里逃生一回,又附身了这么一个废物金丹,就需要外物帮着休养一番了。   檀问枢思索了片刻,很快做出了决定。   他在知梦斋经营多年,虽然逃不过季颂危的摆布,但以檀问枢的经验,依然能为自己留出暗手。   三覆沙漠中广为人知的骫骳硐共有三个,都被写在了堪舆图里,料来上清宗一个也不会放过。   但檀问枢偏偏还知道第四个骫骳硐。   那是个极不稳定,只在特定季节出现的骫骳硐,发现它的人是个知梦斋的修士,那人想用这个消息换来一大笔清静钞,于是秘密上报给他,檀问枢慷慨地奖励了那人想要的财富。   然后,他杀了那个人。   于是唯一知道这个骫骳硐的人就成了檀问枢,他在那里藏了足够多的东西,只等着用上它们的那一天。   这个时节,恰恰就是第四个骫骳硐出现的时节。   檀问枢附身在戚长羽身上,原本早就可以撺掇戚长羽来知梦斋送死,却偏偏等了这么久,是在等合适的时机。   第四个骫骳硐会出现的时节,就是最合适的时机。   那是檀问枢给自己选定的绝密退路。   先前沙暴来得太急,檀问枢又想把季颂危的秘密透露给上清宗的人,这才没有赶过去。   现在沙暴刚过去,恰好赶路。 第160章 黄沙三覆(十七)   风沙俱尽, 三覆沙漠悄无声息地回归了平静。   藏身在骫骳硐里的人终于能冒头了,于是他们一刻不停地散尽茫茫黄沙里,没有一点犹豫。   沙暴随时会降临, 每一刻平静都弥足珍贵, 这里容不得犹豫和等待。   上清宗的元婴修士们无须为生存烦恼, 因此在这片戈壁中显得格外悠闲,即使他们都非常认真地搜查檀问枢的踪迹,也因为脸上身上缺乏命悬一线的紧绷感而格格不入。   曲砚浓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小队。   “曲仙君。”戴着叆叇的健壮修士和皮包骨修士也认出了她,想到终于可以暂时不和对方说话, 两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的惊喜有点过了头,让人云里雾里。   沙暴过去后, 所有上清宗修士都两两结队搜寻,他们俩一早被分到一起,寻不到人互换,只得百般不情愿地与对方同行, 看着对方那张脸就烦。   曲砚浓听着他们争先恐后的汇报。   “金鹏殿的别址?”她重复了一遍,“檀问枢说的?”   “没错。”叆叇修士抢先一步回答, “那时候我们还没识破他的身份,他故意假装求财心切,将这件事告诉了我们。”   等到檀问枢逃走后, 敖师姐认为檀问枢提到金鹏殿别址必有缘故,于是分派了几队人在搜寻檀问枢踪迹之余,留意所谓的金鹏殿别址传说。   叆叇修士和皮包骨修士就是其中一队。   曲砚浓若有所思。   先前季颂危也提到过这个金鹏殿别址。   两两相合,确能对上, 但季颂危提起这地方是为了解释檀问枢的来历,檀问枢特意提起又是为什么?   这个金鹏殿别址,藏着季颂危的秘密?   “问过许多混迹三覆沙漠的修士, 没人听说过什么金鹏殿的别址。”皮包骨修士说,“这事就像是檀问枢凭空编出来的一样。”   “他只说了别址的存在,没有提出什么建议?”曲砚浓问。   叆叇修士回忆了一番,“原本可能是要提的,但是有几个人追着他进了骫骳硐,他就溜了。”   曲砚浓挑眉。   “这三覆沙漠里,除了我们,还有人在追杀檀问枢?”她问。   叆叇修士狠狠点头,“有啊,七八个人,都是黑衣纱笠,不怎么说话,看起来很谨慎,为首的人连声音都是假的,来历神秘得很。不过这几人先前一定在拍卖场,是和我们同时间进入三覆沙漠的。”   发现檀问枢逃跑后,敖师姐同对方交流了一番,确定了彼此目标一致,但黑衣纱笠人格外谨慎,不愿透露身份,连话也极少,仿佛多说两句就会被人认出来一样。   “藏头露尾的,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知名大人物,这才要裹得这么严实。”皮包骨修士略含讽意,“难道我们之中有谁不是真容示人?我看,对方其实根本无需如此小心,扒了纱笠,我们也未必认识。”   元婴修士在哪都不是无名之辈,以上清宗的能耐,只要见过一面,必能查出对方身份,皮包骨修士这么说,不过是不忿对方故作神秘。   曲砚浓却忽而笑了一下。   “也许那还真是一位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大人物呢。”她说。   叆叇修士和皮包骨修士齐齐一怔。   三覆沙漠最隐秘的骫骳硐中,檀问枢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错杂排布的骫骳硐里极安静,连心跳声也像是擂鼓,只有轻风的呼吸。   檀问枢却在这种安静中焦躁难耐。   他知道现在骫骳硐里有人,而且不止两三个,这些人悄无声息地潜入骫骳硐,互相之间没有交谈之声,行动也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三刻钟过去了,依然不曾有任何动静,就好像他们的到来只是檀问枢的幻想一样。   但檀问枢可以确定骫骳硐里有人,而且是在他之后进来的。   他进入骫骳硐还不到两刻钟,这些人就进来了。   正常人进入隐秘的骫骳硐后,要么惊叹,要么松懈,就算是最警惕的人,将陌生的骫骳硐探查一番后,也会稍稍放下心来,和同伴说笑两句。   但这群人没有。   他们沉默着,不说话或坚持传音交流,行动无声,脚不沾地,仿佛数个孤魂野鬼一般无止境地在骫骳硐里反反复复地游荡着,要不是他们偶尔会本能地引起灵气的细微波动,就连檀问枢也可能忽略他们的存在。   这样反常的做派,若非这群人集体发了疯,那就是在寻找某个人。   寻找一个藏匿在这骫骳硐里的人。   檀问枢几乎要发了疯。   这群人赶来的时机太巧了,巧到他难以说服自己视而不见——他刚进骫骳硐,这群人就紧跟着进来了,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这群人是冲着他来的。   然而檀问枢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群人到底是怎么能追踪他的行迹的?   他知道这世上巧合太多,他没法保证旁人不会误闯这个骫骳硐,因此他进入骫骳硐的时候极谨慎,确定里里外外没有任何机关阵法,也没有谁留下的奇物异宝。这个骫骳硐里绝不存在任何会将他行踪传递出去的东西。   就连他先后两次附身的修士的东西,他也全部扔了。   檀问枢可以确定自己什么东西也没有夹带。   如果谨慎惜命也有等级,檀问枢自问已经做到了甲等。   可骫骳硐里微微紊乱的灵气诉说着另一个故事。   檀问枢忽而从其中一个硐子挪向另外一个。   几个呼吸后,有人停在檀问枢原先停留的硐子前,蓦然出手。   处在虚实之间的硐子隐隐约约地震颤,在那人面前坚持了片刻,很快冒出一阵浓郁的青烟。   黑衣纱笠的人挥了挥手,驱散了青烟。   原本是硐子的地方变成了一道粗糙的墙壁。   三覆沙漠中最不稳定的骫骳硐,稍有些风吹草动,其中的某些硐子就可能崩塌消失,顺带带走藏身其中的人的性命。   黑衣纱笠人对着那面粗糙的墙壁看了一眼,转身向其他硐子走去。   等到黑衣纱笠人的背影消失后,檀问枢才艰难地从对面的硐子里出来。   他甫一离开,身后的硐子就蓦然化为了青烟,喷了他一身,檀问枢花了不少功夫才从烟尘里脱逃,大汗淋漓地靠在硐子消散后形成的墙壁上,像条离了水的鱼。   黑衣纱笠,这特征已足够明显了,这群悄寂无声潜入骫骳硐的人,就是先前与上清宗照面的那波人。   七八个元婴修士,显然不怀好意,充满警惕。   檀问枢几乎喘不上气。   他附身的这个修士只是个金丹,而他甚至不知道这群人究竟是谁!   什么人知道他的存在,却藏头露尾,并不和上清宗同路,秘密来捉他?   檀问枢离开知梦斋的时候设想过很多次逃亡,遇见季颂危他不意外,遇见曲砚浓他不意外,遇见上清宗修士他也不意外,但这群人他真的不认识。   这又不是千年前,那时候他的仇家应有尽有,他自己完全数不过来——这都已经过了一千年,人事已非,他的仇人差不多也该死光了,他理应能数清!   被迫隐姓埋名了多年的过气魔君久违地感到不甘和困惑。   这一生让无数人煎心衔泪痛恨无穷的魔君,在这一刻也很想大喊一句“为什么”。   檀问枢恨不得拉着其中一个黑衣纱笠人问问明白:他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黑衣纱笠人听不到檀问枢心里的呐喊,如果他们能听到,一定会顺着呐喊声找到他。   骫骳硐里依旧安静得像是所有人都死了。   每一刻的安静,都沉沉地压在人的心上,几乎将人压垮。   黑衣纱笠人无声息地扫荡着这座骫骳硐,他们对三覆沙漠的天然避难之所谈不上敬畏,眼睁睁看着某些硐子消失也无动于衷,然而他们的做派也谈不上肆无忌惮,至少没有人刻意毁坏任何硐子。   檀问枢尽力将自己变成一条灵活扭动的虫豸,一个硐子一个硐子地向骫骳硐的出口挪移着。   最初,为了躲避来人,他一路躲进了中间靠里的骫骳硐里,本以为这几人稍作查探就能退去,到时他再回转也不迟,谁知这一熬就是两个时辰。   黑衣纱笠人熬得住,檀问枢却熬不住了。   他附身的修士只有金丹修为,全靠他消耗残魂才撑住元婴修士的搜查——檀问枢本是为了休整才来这骫骳硐,谁知来了一趟,反而伤得更重了。   再耗下去,他连金丹修士都不敢附身了。   骫骳硐的出口处,两个黑衣纱笠人静静守着。   檀问枢暗骂一声。   要不是这群人当初突然闯进骫骳硐,他也不会冒险冲进沙暴里,不会受重伤,此刻就可以随便选一个人附身,直接离开骫骳硐,何须搞得这么麻烦?   这三覆沙漠里,竟没一个好东西!   黑衣纱笠人在骫骳硐中四处探查,渐渐靠拢到出口来,檀问枢依然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出去,却险些被发现。   ——他本该被发现的。   黑衣纱笠人忽而云集在出口处,谁也不动了。   他们沉默而警惕地望着正走进骫骳硐的人。   那身纯白道袍在骫骳硐里格格不入。   “我还以为我认错了人。”季颂危面无表情地说,“你打扮成这副样子来三覆沙漠做什么,蒋兰时?” 第161章 黄沙三覆(十八)   骫骳硐里寂静无声, 只剩细弱如低语的风声。   檀问枢缩在硐子里,竭尽全力隐匿自己的气息。   季颂危叫出蒋兰时的名字时,檀问枢大吃了一惊——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但唯独没想到那群黑衣纱笠人的领头者竟是蒋兰时。   已知答案时,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檀问枢确实曾考虑过蒋兰时这条线, 特意避过季颂危的耳目,将季颂危的部分秘密透露给蒋兰时,蒋兰时因此和季颂危大吵一架,两人就此决裂。   蒋兰时有充足的理由出现在这里。   她得到了一份能颠覆季颂危声誉的秘闻, 而这份秘闻的内容绝不是蒋兰时能容忍的,她当然要深究细查, 刨根究底,一路找到这个提供秘闻的神秘人,验证这份秘闻的真实性。   ——难不成她还真能止步于决裂,既不好奇真相, 也不寻求改变?   她是四方盟的大长老,同样从仙魔对峙的时代走来, 不是什么天真的傻瓜。   偏偏檀问枢真的信了她是个天真的傻瓜。   五域也信了。   蒋兰时的性情太能迷惑人了。   她脾气暴,性子急,做事不计代价, 鲜少算计,常常做出让人惊叹但又觉不值的事,难免显得不够聪明;她看重朋友,几乎显得固执, 季颂危做出超发清静钞的荒唐事,她也依然默默为他兜底,不离不弃, 即使作为挚友也过分愚忠。   放在旁人身上过分反常的事,放在蒋兰时的身上却不稀奇,她与季颂危决裂,却并未脱离四方盟,依然兢兢业业处理四方盟事务,算是给季颂危打工,五域虽对她恨铁不成钢,却没一个人感到反常,因为所有人都相信,蒋兰时就是这样一个愚忠又厚道的可信之人。   连季颂危也相信她。   谁说蒋兰时不够聪明?   厚道不是天真,可信也不是傻瓜,她利用旁人的误解,瞒过了所有人。   在所有人都以为决裂就是她的全部选择时,她不动声色就摸到了三覆沙漠,檀问枢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找到他的!   檀问枢把前因后果都想清楚了,却像是被谁当面扇了一个耳光。   这么荒唐的一件事,他竟真的相信了!   如此拙劣的骗局,他信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耻辱几乎要将檀问枢掀翻,放在一千年前,他根本不可能被蒋兰时的伪装骗过去,那时他从不信什么愚忠厚道,更不会把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纳入考虑,他只相信实打实的利益和欲望——只要蒋兰时还是个活人,她就不可能接受这个不上不下的结局。   可檀问枢居然信了,他用自己根本不相信的那一套说服了自己。   不是因为他现在相信友情、品行,而是因为曲砚浓三人击败了他和他如鱼得水的世界,他们彻底地摧毁了他熟识的人间,建起一套檀问枢根本不相信能维持的规则。   檀问枢只相信赢,可他早就输了。   这世上再没什么碧峡魔君,只剩一个孤魂野鬼。   无论檀问枢如何不屑,如何不解,无论他怎样否定,他依然已是条不合时宜的败犬,而一千年足够他认清这一点。   他否定、质疑、不屑一顾,但那一套赢了,他内心里也就把那一套当成了合理的,即使他根本不理解,也不妨碍他如临大敌、忌惮又深信。   千年前,檀问枢根本不会相信蒋兰时这类人的存在,他深信那是装出来的,必有所图;千年后他依然不信,但本能地接受了他所不理解的东西存在,这本能反倒让他被愚弄得团团转。   与其说檀问枢无法接受自己被蒋兰时骗过,倒不如说他无法接受自己已没了心气,像条真正的败犬一样,盲目地放弃自己的判断,迷信“赢家”。   他曾经是赢家,也深信自己能翻盘,能永远胜利,可现在他自己都不相信了。   他已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就在檀问枢因自己的觉悟而几欲发狂时,骫骳硐里的气氛几乎要凭空凝起冰。   “隐藏身份参加知梦斋的拍卖,又不惜代价、不惜暴露身份地争夺那枚戒指,藏头露尾地潜入三覆沙漠,这都不是你会做的事。”季颂危的声音逐渐冰冷,“蒋兰时,你到底想做什么?”   部分黑衣纱笠人不安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做点什么,但季颂危放出了威压,化神修士毫无保留的威压在幽深的骫骳硐里释放出近乎可怖的力量,将几名黑衣纱笠人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只有那名领头的黑衣纱笠人稳稳地站在原地,没有受到一点影响。   季颂危眼里仿佛也只有这一个人的存在。   “你还是不相信我。”他语调呆板地陈述着,似乎在说另一个的事,“不仅不相信我的话,而且还怀疑得更多。”   骫骳硐里依然没有第二道人声,只有一个人固执地唱着独角戏。   “你以前相信我,你知道我才是更聪明的那一个,不必我说明白所有理由,为什么这次非要寻根究底?”季颂危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再像个呆板的木像,他神色狰狞,仿佛强压怒气,“你把一切都搞砸了!”   蒋兰时沉默地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   黑衣纱笠大约是将四方盟大长老的火爆脾气都封存了。   季颂危的暴怒来得快,去得也快。   蒋兰时不说话,他便也无话可说了,谁也没伤到他,他却自己露出一丝狼狈。   “你不要查下去了。”季颂危断然说,他的神情十分难堪,但口吻却不容置疑,“回四方盟去,离开三覆沙漠,也不要再找檀问枢了,我本也不会放过他。我自有安排,你要做的就是和以前一样相信我的安排——很快了,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轻淡燥热的风攀过骫骳硐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一道杂音干扰它的轻吟。   季颂危的脸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兰时姐。”他沉默了一会儿,干巴巴地说,“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会解决的。”   每个字都顺理成章,仿佛曾说过千百遍,但语调却如隔世般干涩。   蒋兰时没有任何回应。   “你到底怎么才肯相信?”季颂危的语气又冰冷了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里为什么再也没来过一昼夜——你防着我杀你,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他几乎狂怒,“蒋兰时,我要是想杀你,你以为你不来一昼夜就能躲得过?”   狂乱暴怒的声音穿过骫骳硐,在四壁碰撞回荡着,与另一道巨响融合在了一起——   “轰!”   极致的灵光在骫骳硐里一瞬炸开,就连元婴修士也双目刺痛,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浓密的青烟一瞬腾起,遮天蔽日,浩浩荡荡,在三覆沙漠中带起一片黄沙飞腾。   檀问枢口中喷血,胸口几乎也要炸开,在这惊天动地的青烟中拼命地扑棱。   他七窍都往外淌血,他两眼也是真的充血;他在喷血,他也是真的想吐血。   蒋兰时——她真的是个疯子啊!   檀问枢已顾不得保全残魂力量了,保不住这副躯壳,他也没有以后了。   ——就在季颂危自作多情地长篇大论时,蒋兰时一言不发,暗中不知做了什么手脚,她直接将整个骫骳硐给炸了!   这个骫骳硐本就十分脆弱,常有硐子消散,但总归是立住了,谁能想到蒋兰时半点不犹豫,在季颂危态度还算和软的情况下,一句废话也不同他说,直接就毁了骫骳硐逃生?   硐子消散时,里面的人和物都会随之消散,就算是元婴修士都未必能逃脱,蒋兰时就不怕死在自己的手笔下?就算她自己实力惊人,她带的那几个元婴修士,难道就个个不掉链子?   檀问枢拼命逃生,忍不住又吐了一口血——就算蒋兰时那伙人全是元婴修士,个个实力惊人,可他不是啊!   他现在附身的只是个垃圾金丹啊!   以这个连筑基期的戚枫都比不过的垃圾金丹的本事,哪有本事逃出一整个崩塌的骫骳硐啊?蒋兰时不是要抓他吗?这是杀他还是抓他啊?   她不想知道季颂危的秘密了?   季颂危是个脑子错乱的疯子,蒋兰时也是!   他们四方盟都是疯子!   檀问枢狼狈不堪地滚落在黄沙里,满身沙土,胸腔里五脏六腑坏了一半。   他伏在腥臭的沙土中喘着气,几乎可以确定这具躯壳没救了,必须尽快换个人附身,否则他只会被拖累到死。   从他附身这个垃圾金丹至今,还不到半天。   檀问枢在心里将又疯又癫的季颂危和蒋兰时痛骂了一百遍,什么义薄云天,他看这两人比他们魔门修士还要癫!   起码他们魔门修士不会放着生路不走,吃力不讨好地走死路。   他们魔修用脑子!   檀问枢手肘撑在黄沙中,跌了几次,终于勉强地支起身。   至少他已经逃出来了,蒋兰时和季颂危都不在身边,他要尽快换个人附身,也别管报复季颂危的事了,再在三覆沙漠待下去,他连命都要保不住了。   仇,可以日后再报,他和季颂危的仇再大,能有他和曲砚浓的仇大?   连爱徒都没报复,季颂危的事也未必要急这一时。   檀问枢如是流利地思忖着,自然地决定搁置。   魔修嘛,不丢人。   一双乌金的硬底云靴刚好出现在他视线里。   檀问枢的身体骤然僵硬了。   “让我看看,是哪里来的癞皮狗,跑到沙子里洗澡了?”一声轻笑。   曲砚浓弯下腰,含笑俯瞰他。   “哦,原来是我的好师尊啊。”她恍然大悟般说。 第162章 黄沙三覆(十九)   那张最熟悉的脸在檀问枢的视线中定格。   在他的印象里, 这张脸总是紧绷着的。   很锋锐,像一把永远不会钝的刀;很骄傲,好像永远学不会低头;很执拗, 天生就要撞破一切南墙。   这是一个同檀问枢截然相反的人, 檀问枢比谁都傲慢, 但也比谁都身段柔软,他正是靠着殷勤奉承成为了碧峡老魔君最得力的弟子。   向赢家折腰,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偏偏有人非不要,说她聪明也聪明, 说她傻也是真傻。   檀问枢是真想教她变聪明,这样才有意思。   从稚拙女童到锋锐魔女, 檀问枢太熟悉这张脸,可现在这张脸却显得太陌生,与从前截然不同,他居然有一瞬恍惚。   眉眼是没有变的, 但那种懒倦含笑的神容、兴致缺缺的姿态,完全不一样了。   又陌生, 又眼熟。   明明在他的印象里,曲砚浓从未有过如此闲散悠然的姿态,但这副神情竟又有种诡异的眼熟感, 好像在另外一个地方见过。   曲砚浓微微地笑着,抬起脚,顶在檀问枢的下巴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残破的身躯承受不住, 险些背过气,檀问枢狼狈地侧翻在黄沙上。   “痛痛快快地死在一千年前,不是更好吗?非要苟延残喘, 给我添麻烦。”硬底云靴的鞋底踏在他的脸上,微微用力,方才因求生而未觉的扑面黄沙被坚硬的鞋底压陷进肉中,令人脸颊生疼,“师尊,你让我很失望。”   话里说着失望,但语调和悦疏淡,透着十足的戏谑,她垂眸,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仿佛比青穹更高、更遥远。   那双曾燃点着怎样也不熄的火焰的眼睛,此刻渗出的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更不是失望,而是主宰一切者的傲慢,连她的恶意也主宰一切。   主宰他人命运之人,乐于玩弄他人命运。   檀问枢的视线因为她的踩踏而模糊,逆着刺眼的天光朦朦胧胧地看见她唇边的微笑,他突然一惊。   有那么一瞬,他还以为那是他自己的脸。   一张属于意兴阑珊的、恶意傲慢的、所有欲望都得到满足的、操纵一切者的脸。   就连那兴味盎然的微笑,也像是他自己唇边翘起的弧度。   檀问枢毛骨悚然。   他蓦然想起这一路上的许多次巧合,有时太轻松,有时不轻松,但又太幸运,总是死里逃生……这世上有这么多的巧合吗?   回想这一路,仿佛始终有一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隔着重云迷雾,居高临下地隐秘俯瞰着他的选择,欣赏他的挣扎。   碧峡魔君曾无数次带着这样的微笑俯瞰蝼蚁,然而宿命倒转,当他在黄沙里挣扎着翻过身,终于逆着天光竭力张开眼睛、想要看清主宰自己命运的那张面孔时,却对上了他自己的眼睛。   他那个一身反骨的徒弟,拥有了和他一样含着愉悦恶意的眼睛。   檀问枢一瞬间想了太多东西。   当他说出口的时候,却成了隐晦黯淡的温情。   “潋潋,你变了很多。”他的口齿因为用力踩在他脸上的鞋底而含糊不清,但喉咙口里时断时续的笑声却很清晰,“看到你长成如今这样,师尊很欣慰。”   曲砚浓给他搭台子。   “欣慰?”她饶有兴致地接茬,“亲手杀了你,让你这一千年里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被季颂危压榨,永无翻身之日,也很欣慰?”   檀问枢并没有被她的实话刺痛。   “看到你长成了我从前期望的样子,没有辜负师尊的培养,怎么能不欣慰?”他说着,因踩在脸上的脚骤然用力而扭曲了一下,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从你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就希望你能成长为这样的人。”   徒弟像师尊,天经地义。   檀问枢说着,忽而用力地笑了起来,嗓音沙哑,上气不接下气,更显癫狂,“潋潋,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你心里始终还是个魔修。”   曲砚浓平静地望着这张大笑着的癫狂的脸。   “我承认。”她说。   檀问枢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通过那模糊不清的视线观察她的神情——这不对吧?   在他的印象里,曲砚浓分明应该被他的话惹恼了才对啊?   她从小到大最恨的就是与他、与魔门相关的一切,明明她自己就是魔修,却永远痛恨自己、痛恨周围的一切。   她该否认、恼怒,而不是承认、平静。   檀问枢转瞬就想通了。   他认识的是一千年前的曲砚浓,但现在在他面前的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曲仙君,人有了主宰一切的力量和地位,当然可以蔑视一切,曲砚浓现在已经不需要否认自己身上的魔门痕迹了。   略有失策,但这毕竟只是第一步,檀问枢的温情还有下文。   曲砚浓不再排斥魔门,这对檀问枢来说其实是个好消息。   早已过气的魔君仿佛泄了所有的力气,完全地瘫软在黄沙里,即使脸上的鞋底已将他的脑袋一半埋进了沙砾中,他也无动于衷,仿佛已无谓生死。   “你没有别的话要说了?”曲砚浓问。   檀问枢眼底带了几乎疯狂的笑意。   “潋潋,你已成了我。”他说,“仙修魔修,不过是最无所谓的东西,你是我的徒弟,是这世上最像我的人。你痛恨我,却也成为我。”   “杀了我吧。”他说,“你会发现我永远不死,我将活在你的魂魄里。”   曲砚浓定定地看着这张完全陌生的脸。   一个倒霉金丹的脸,完全檀问枢式的神态。   让人寒毛竖起的愉快笑容,永远在找乐子的眼睛。   她曾深恨的“无谓”。   “我说的不是这个。”曲砚浓沉吟着,似笑非笑地望着檀问枢,“我要问的是季颂危的秘密,师尊,你说什么呢?”   檀问枢的笑意再次僵住。   ——这不对吧?他都这么说了,她还不生气?   不生气,就代表着完全不在意。   不在意,就意味着动起手来不会犹豫。   檀问枢当然不想死。   对着曲砚浓说“杀了我吧”,只是他激怒曲砚浓的策略,他想要挑起曲砚浓的回忆,无论激起的是恨意还是怒意,无论这回忆会让她怎样折磨他,只要她决定先不杀檀问枢,檀问枢的算盘就打赢了。   但檀问枢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曲砚浓竟能如此淡然。   他都说出“他活在她的魂魄里”“她已成了他”这种话了——这都不生气?   这还是他那个性如烈火、一身反骨的徒弟吗?   檀问枢对上曲砚浓的眼睛。   那双澄静的眼睛里,闪烁着他最熟悉不过的戏谑光辉。   一双看乐子的眼睛。   没有一点怒意,只有掌握一切的笃定。   她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她知道他想干什么,他的两次态度转变、他的唱念做打,她全都了然于心,既不愤恨,也不苦痛,更没有他想要的一点师徒情,只有欣然的观赏。   如果说在此之前,檀问枢说她长成了自己的样子是骗人的,那此刻他是真的相信了自己的说法。   面对另一个自己,唱念做打是完全没用的。   “对对,是忘了。”檀问枢麻利地说,“瞧我这记性,老糊涂了。”   曲砚浓唇边带笑。   她对檀问枢的态度骤变完全不意外,她的好师尊就是这么一个灵活的人。   “是不是因为魂魄残缺,脑子不好使了啊?”她关切地问候师尊。   檀问枢一点磕绊都不打,“谁说不是呢?那钱串子还总是压榨我,让我给他卖命,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这脑子是越来越不好使了。”   和他没关系,都是季颂危的错。   曲砚浓笑意更深。   “怎么会这样?”她循循善诱,“师尊,你在碧峡经营了这么多年,就没藏点五月霜?怎么不给自己用呢?”   檀问枢开始喊冤,“我是藏了一份,但被季颂危夺了去,他这人实在不是个东西。”   所以他是被季颂危利用了,所有事都得怪季颂危。   曲砚浓挑眉。   季颂危手里果然已经有五月霜了。   先前她就隐有猜测——季颂危真的只想要他山石吗?   他自己手里就有一壶金,又不惜出大力夺取他山石,那三圣药中的最后一味五月霜,他又要不要呢?   季颂危想要五月霜也不会向她求。   她没有夏枕玉那么厚道,脾气也远比夏枕玉霸道得多,听了他的请求后,必然会追根究底,季颂危但凡有点鬼就不敢求到她面前来。   唯一有可能给季颂危提供五月霜的人,也就只有曾经的碧峡魔君,她的好师尊檀问枢了。   曲砚浓直起身。   她仿佛一瞬对檀问枢失了兴致,方才那种循循善诱的姿态也完全不见了,只剩下漠然。   檀问枢心头一紧。   “季颂危的道心劫有大问题!”他语气急促,生怕曲砚浓下一瞬就要把他杀了,然后直接去找季颂危对峙——他是想让季颂危倒霉没错,但他还不想死,“他早就失控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还保持着一点理智,没让你们看出来。”   曲砚浓看向远方。   “是吗?”她问,“为什么呢?”   檀问枢不知道。   但有人知道。   “因为爱财如命根本就不是他的道心劫。”茫茫黄沙里,有人黑衣纱笠,微有迟疑,但很快就一把扯下了脸上了纱笠,大步走近。   曲砚浓等了她很久。   同檀问枢东拉西扯那么久,蒋兰时终于找过来了。   “那他的道心劫是什么?”曲砚浓问。   “我不知道。”蒋兰时说。   曲砚浓皱起了眉头。   蒋兰时深吸一口气,她看着曲砚浓,好像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开口,但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檀问枢,这忐忑很快又变成了决然。   “没有什么爱财如命。”蒋兰时说,“这是我和他演的。” 第163章 黄沙三覆(二十)   曲砚浓晋升化神后, 很少有这样震惊的时刻。   炽风燥热,黄沙漫漫,她如一尊玉雕, 镇定而默然地静立在风沙里, 慢慢地问, “什么?”   什么叫做“这是我和他演的”?   她不是听不懂这句话,但此刻她感觉自己确实听不懂它。   季颂危和蒋兰时是疯了吗?   还是说,她的道心劫已如此严重,悄然将她心里的某种“正确”替换成了“疯狂”, 所以才会费解?   蒋兰时本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说的。   她还不确定究竟该不该说给曲砚浓听,她需要从檀问枢那里补齐她不清楚的真相, 然后再做决定。   但当她循着檀问枢的踪迹找到这里,看见曲砚浓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自己必须以秘密换取真相。   曲砚浓不是那些上清宗修士,“通情达理”和她从无关系。她不接受任何交易, 也谈不上体贴,这世上的一切都理所应当地为她让位。   不能让曲砚浓满意的人, 也无法得到令自己满意的结果。   唯一悬而未决的是,蒋兰时是否必须得到她想要的真相?   “确实是演出来的。”蒋兰时毅然说,“这是我和他共同的决定, 并非他一意孤行。”   曲砚浓渊默地望着这位久负盛名的四方盟大长老。   “为什么?”她语调平缓,不含情绪地问。   季颂危从义薄云天变为爱财如命,是个漫长的过程,早有征兆、越演越烈, 最后滑向他们谁也无法想象的地步。   但最初,他只是拿起了算盘而已。   他原本就不是只会讲义气的傻大憨,他从一开始就是个精明聪颖的人, 只不过他没有像檀问枢或戚长羽那样选择把精明贡献给自己的利益,而是选择将自己的精明献给散修联盟、献给更多人。   当他拿起算盘,开始精打细算的时候,没有人想过这是沉沦的开始,他的朋友、追随者们都在敬佩,都在欢呼,因为他们相信季颂危会像从前一样利用聪明才智,带他们走向更好的生活。   乱时需要拿上法宝,保住他们仅有的那一点东西,而混乱过去后,就该拿起算盘,把拥有的东西变多——仅此而已,无需质疑。   没有人质疑,每个人都相信,连曲砚浓和夏枕玉也深信不疑。   那是一、千、一、百、多年前。   季颂危和蒋兰时骗了她、骗了夏枕玉、骗了五域所有人一千一百多年?   “为什么?”曲砚浓加重了语调,不带情绪地重复。   她要知道为什么。   一千多年前,季颂危应当还是清醒的,并没有沉沦入道心劫中,更遑论根本没有道心劫的蒋兰时?   他们是清醒地做出了欺瞒整个五域的决定。   为什么?图什么?   蒋兰时是个性格很火爆的人,整个望舒域都知道她是急性子,嘴里能喷火,人是极好的,但那个性子实在叫人发慌。   惹不起,吃不消。   然而此刻她站在曲砚浓的面前,被曲砚浓一字一顿地追问,能喷火的炮仗竟哑了火,面露难堪,仿佛要酝酿一下,才敢面对真相。   “为了解决道心劫,为了解决山海断流。”她硬声说。   曲砚浓哑然。   她想过很多阴谋诡计,但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解释一下。”她说。   一旦做出了决定,勇气和决断便重新回到了蒋兰时的体内,即使再难堪,她也决然地开口,“当初夏枕玉告知了道心劫的事后,我们便一直在搜寻相关的典籍,发动了很多朋友,但也只能找到语焉不详的片段。”   仙魔对峙激烈,无论是仙门还是魔门都更替频仍,除了上清宗,再无任何一家保留了完整传承,因此早在曲砚浓还是个小魔修时,上清宗便已是仙道圣地了。   “那时你还没有建起青穹屏障,即使你们三个昼夜不停地填补虚空裂缝,也只是勉强维持,令天地不至于破碎。”蒋兰时的话又快又密,倘若不认识的人,或许还会以为她是咄咄逼人,“我们都很忧虑,担心你们三人都沉沦于道心劫,那这方天地就真的完了。”   “季颂危跟我说,上古千万年,如今却没有任何一个化神修士在世,这只能说明化神修士的寿元似长实短,看似无穷无尽,实际上很快就会陨落在道心劫下。”蒋兰时神色紧绷地说,“他说,要早做打算,否则五域将危。”   化神修士不是地里的韭菜,并非一季固定出一茬,有时千年不出,有时一出就是好几个,谁知道下一个化神修士什么时候出现?   倘若他们三人陨落,谁能接过这重担?   “季颂危说,与其留待后人,不如以我为终。”蒋兰时声音冷硬,却高低起伏,情绪激荡之下,显得格外不自然,“这一代的问题,就要结束在这一代,不必留给后来者。”   他要结束这天倾地陷。   “我们等了一百年,观察他在道心劫中显现的征兆。”蒋兰时说,“我们猜他的道心劫是过于执着义气,明明懂人性,却忽视人性。所以我们最后决定让他改弦易辙,试一试反其道而行之。”   既然道心劫直指本心,那就顺势而为,改换思想。   人心易变,难道他就不能改?   常人有什么不对,不也是知错就改吗?   谁说面对道心劫就一定要苦熬苦等,撞运气一般等待一个不知是否会来的契机?   仙魔对峙残酷,他不认。   道心劫直指本心,他也不认。   “我们并不想骗任何人,但又怕知道的人太多,人人都知道那是假的,也许这自我对抗就没有用了。”蒋兰时斩钉截铁地说,“他不是有意骗你和夏枕玉,绝不是!”   曲砚浓已忡然失语。   对抗道心劫,改变自己的本心。   她从没想过季颂危玩得这么大、这么疯狂。   “如果他的道心劫不是你们想的那个呢?就算是,怎么能保证反其道而行之就能解决?”曲砚浓有太多的问题,然而她说了两个就停下了。   因为她和季颂危是同一类人。   她在神塑前许下誓约时,也毅然决然,宁愿拼尽一切撞出一种可能,绝不考虑代价和失败。   他们本没有路,所以赌上一切,只为试出一条路。   季颂危输得很彻底,可她也没有赢。   她验证出一条错路,可眼前还是无路。   走投无路时,只能撞破南墙。   蒋兰时也平静了下来,回答她,“因为来不及。”   谁也没想到曲砚浓会设下青穹屏障,也没人知道她究竟是怎样设下了那道屏障。   在她献上寿元发下誓约之前,没有人能预见这一千年的安稳。   就算有人知道誓约,也没有人能猜到,居然有人愿意献上自己的寿元,来换取一道注定会破碎的屏障。   如果季颂危能预见未来,也许他会更耐心一点。   但他不能。   都是无头苍蝇,谁能不撞南墙?   曲砚浓默然无言。   蒋兰时深吸一口气。   “这件事,除了他,只有我知道。”她急迫地说,“他要改弦易辙,必须有人协助,否则四方盟人心不稳。”   只有蒋兰时能帮他。   她人品可靠,见事分明,声望虽然不及季颂危,但朋友遍天下,认识她的人都念她的好。只要她坚定地相信季颂危,四方盟就不会散。   于是她保守秘密,千年无改。   无论季颂危怎样性情大改,无论他如何行事荒唐,哪怕他天灾当头还超发清静钞,她也依然坚守,从未离开。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他抗争的轨迹,而非沉沦的象征。   “那你为什么和他决裂了?”曲砚浓忽而问。   蒋兰时蓦然闭了嘴。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脸上再次浮现出难堪,举棋不定。   曲砚浓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她下定决心。   蒋兰时没有让曲砚浓等太久。   “因为我不确定他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季颂危。”她说,“事到如今,我已不敢再说自己了解他。”   “四年前,有人做局,将一份玉简递到我手里。”蒋兰时看了黄沙中的檀问枢一眼,语气不佳,“玉简里有季颂危掌控知梦斋、豢养魔物的证据。”   以蒋兰时的脾气,她是必要与季颂危对峙,问个明白的。   季颂危先是不承认,后来实在抵赖不掉,又说他自有打算,让蒋兰时不要管。   蒋兰时沉默了一瞬。   “这一千年里,我从没怀疑过他,因为在我的心里,小季心如磐石,他决定了的事,不惜一切也要完成。他走的路总是很险很难,但他必能做成。”她瓮声瓮气地说,“但我不知道,这次他究竟能不能成功。”   她无悔无疑地相信了季颂危一千年,相信他定能实现从前的许诺,相信他必能度过道心劫,相信他会结束这天倾地陷,相信无论道心劫怎样强大,他终究还是原来的他。   然而这一次,她犹豫了。   她无法相信。   “我起了疑心,就不能让他知道。”蒋兰时断然说,“他这人多谋善断,做朋友时是最可靠的朋友,做敌人时却是最可怕的敌人。”   “一个人倘若已经彻底变了,忘了自己的初心,把从前的许诺和誓言都抛弃,真的只看重利益,那他又有什么是不能做的?”蒋兰时说这话时甚至显得有些冷酷,“忘了道义的人,也绝不会坚守情义,对上利益,后者会像前者一样一碰就碎。”   蒋兰时不希望季颂危真的变成这样的人,但如果他已经变了,她就必须从开始就警惕。   倘若季颂危没变,那一切都好,但他若是变了呢?发现蒋兰时对他追根究底、很可能危及他的利益,他又会不会像抛弃从前的义气一样抛弃友谊?   所以蒋兰时与他大吵一场,假装是不满他的态度,扬言决裂,再不登一昼夜的门,却依然留在四方盟,只是暗中调查。   那一千年前的约定,依旧只有他们两人心知。   她守着那个秘密,直到此刻。   “倘若他没变,我也不算负他!”蒋兰时嗓音洪亮,她说到这里,又看了檀问枢一眼,深吸一口气,“好了,我知道的事都说出来了,我只想问这人,季颂危究竟在做什么?”   曲砚浓慢条斯理地抬起踩在檀问枢脸上的脚。   檀问枢咳出一口血,又差点被血呛到,喘了半天气,终于喘匀了。   “蒋道友,你要是早点来找我,咱们早就说开了。”过气魔君很和气地说,“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闹成这样呢?”   主要是蒋兰时把他闹成了这样!   若没有蒋兰时那一炸,他这具躯壳怎么会成这样?   檀问枢笑着,带点隐晦的恶意,“什么化解道心劫、结束天倾地陷,本心不本心,都是狗屁。”   “季颂危就是想利用你。”他说,“也就你这种傻子才信。” 第164章 黄沙三覆(二一)   蒋兰时的神色没有半点动摇。   同样的话, 她从不同人的口中听过了无数遍。为她好的、恨季颂危的、想要撺掇她从而谋好处的,翻来覆去把她和季颂危相识的一千多年分析了个遍,过往稀碎。   这世上想要季颂危不得好死的人太多, 檀问枢在里面都排不上号。   倘若蒋兰时会因坏话而定论, 她早就定论了, 她至今坚守秘密,一定要得到真相才下决定,任何人的任何话都无法让她改变主意。   多年老友的话尚且不能为季颂危盖棺定论,何况檀问枢?   把真相告知曲砚浓, 只是因为她别无选择,并非想用这个秘密报复季颂危。   “你不是傻子, 你也知道自己被利用,你这些年又在干嘛?”蒋兰时说起往事难以启齿,那是因为自觉难堪,她对曲砚浓说话客气, 那是因为曲砚浓身份使然,檀问枢算个什么东西?   别说檀问枢现在苟延残喘, 就算他还是魔君,实力远胜过蒋兰时,后者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给他当狗使,也是你计划里的一部分?”   檀问枢真是不能理解蒋兰时这种人。   都被季颂危耍成这样了,怎么还想着为季颂危保守秘密、不辜负季颂危?真真假假的友谊,到这一步, 居然还要“厚道”?   看蒋兰时言行,是真看不出她怨恨不怨恨季颂危的。   檀问枢心里认定蒋兰时必恼,但一想到今世全是些莫名其妙的魔怔人, 又拿捏不定,索性叹了口气,“你们不知道,季颂危他……唉,说了你们又不信。”   曲砚浓垂眸看他,倒没开口催他,她知道师尊明里卖这一下官司,其实心里恨不得她和蒋兰时急迫地上钩。   她不接茬,他自己会找台阶下。   蒋兰时却没有这样的好耐性,要不是曲砚浓也在,她恨不得把檀问枢敲碎了问明白,此刻怒意不多,却有满腔不耐,“少废话,知梦斋的那具魔蜕,到底是哪来的?”   檀问枢辗转交给她的证据里只说季颂危偷偷饲养魔物,蒋兰时这几年里动问许多朋友,确定了知梦斋真的藏着一个魔物,却始终不知道是什么魔物——在魔蜕突然出现之前,她还以为知梦斋忽然拍卖的那枚骰子就是季颂危豢养的魔物呢。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不惜暴露身份竞拍那枚骰子了。   “那枚骰子,是上古遗物,还是用那具魔蜕身上的魔骨做的?”蒋兰时追问,“那具魔蜕不是元婴期的水平,怎么养出来的?”   她最想知道的是,季颂危养出这具魔蜕,究竟是想干什么?   蒋兰时一点都不明白。   季颂危早就已经是化神修士了,就算他爱财如命,又有什么利是他得不到的?一具化神魔蜕对他来说又能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檀问枢看看蒋兰时,又着重看了曲砚浓一眼,后者神情平静,让人猜不出一点痕迹。   情理上,檀问枢知道曲砚浓一定很关注这个问题,但她的姿态足以混淆一切推断。   她再也不是那个只有怒火的小魔修了。   檀问枢猜不透她怎么想,不敢多卖关子。   “怎么养出来的?不是养出来的。”他改了主意,面上却看不出一点痕迹,微微一笑,“季颂危根本没想弄出这具魔蜕,他把它封印在了知梦斋,而不是养着它。”   蒋兰时一怔。   “什么意思?”这似乎是个好消息,但蒋兰时不信檀问枢说这话是想宽她的心,“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藏着掖着是想留着压棺材吗?”   檀问枢一点没生气,反倒很悠闲。   因为他知道他手中掌握的真相足以将她们的镇定打得粉粹。   “那是季颂危的魔蜕。”他说。   简单的字句,好似忽然变成了让人完全听不懂的谜语。   魔蜕是化神魔修的尸体。   什么人能有魔蜕?   魔修、死掉的魔修。   那她们所见到的那个活生生的季颂危,又算什么?   熏风吹动黄沙,发出声声轻微的响动,有那么一段时间,天地间只剩下风沙的声音。   曲砚浓和蒋兰时谁都没说话。   檀问枢几乎是享受着这种死寂。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们面无表情地面对面立着,一言不发。   “这事说来十分离奇。”他适时地解释起来。   事情要从五百年前说起。   “我藏身在枭岳的别址里,只有残魂,元气大伤,花了五六百年才离开那个别址。”他说到这里,深感晦气,但陈述时却不显,“刚离开别址,就遇上了季颂危。”   为了求生,檀问枢毛遂自荐,大表忠心,说他愿意为季颂危肝脑涂地,奉上所有见闻、秘法,勤勤恳恳为季颂危做事,只求季颂危不杀他。   他本是垂死挣扎,自己都不抱希望——过气魔君的忠心能有人信?   谁知季颂危真的同意了。   不是为了多赚一点清静钞,也不是为了什么秘术秘法,季颂危问他——化神魔修真的没有晋升的可能吗?   季颂危找对人了。   这个问题,除了檀问枢,五域中没有第二个人能给出答案,连曾经是魔修的曲砚浓也不能,她毕竟没做过化神魔修,没有这个困扰。   固然,每个魔修踏上修行时,就已经知道这条路会在化神期终结,但真正踏上顶点后,又有哪个人甘心?本就是魔修,谁不想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檀问枢做梦都想成为魔主。   “我告诉他,玄冥印是魔门至宝,得到它就有可能成为魔主,不过这东西一半在你的手里,还有一半在冥渊下。”檀问枢说,“他就问我,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檀问枢真有。   “不止我想做魔主,枭岳也想。”檀问枢看看曲砚浓,“当初追杀你和你那个小情人的时候,他也想分一杯羹,是我拦了他一把。他这人下手狠辣,最爱磋磨人,喜欢做些无意义的残忍事,我是不想叫你落到他手里受磋磨的。”   怎么说着说着还夹带自卖自夸了?   狗咬狗、抢宝物,也能说成是回护徒弟。   曲砚浓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檀问枢从善如流地说下去,“我和枭岳同为魔君,也算是老对手了,他的老底,我略知一二。我之前藏身的那个金鹏殿别址,其实是枭岳的老巢,也不知是哪个上古魔头的遗迹,被他鸠占鹊巢了。那个别址里有个不知真假的熔炉,据说能窃取魔主的力量。”   对于这个熔炉的真假,檀问枢是没谱的,“我在那个别址里藏了五六百年,根本没敢用,谁知道是哪个老魔头的后手,万一是想暗害后来人呢?再说,谁知道魔主到底存在不存在?”   怎么就要偷了?   枭岳也没用过,大约是出于同样的忌惮。   “不过,季颂危想知道,我肯定要告诉他。”不然怎么在季颂危手下保命?   蒋兰时听得不耐烦。   “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成为魔修了?”她脸色铁青。   “没有。”檀问枢摇头,“季颂危沉沦于道心劫,自感无望化解,早有了转修魔道的心思,但直到四百多年前,他才下定决心。毕竟,这世上不太容得下魔修了。”   他说着,看了曲砚浓一眼。   化神魔修没有道心劫,但季颂危并不甘心只做一个化神魔修,他要转修魔道,是为了攀上他修仙所攀不上的前程。   “他既想转修魔道,又怕功成之前就被人发现,他时常要与四方盟的人见面,很难掩藏魔气。”檀问枢说,“我只好把你那个小朋友的事告诉他了。”   檀问枢所说的那个“她的小朋友”,只会是卫朝荣。   他不喜欢她和卫朝荣来往,更深恨卫朝荣将她引去仙门,谈起卫朝荣时,总是语带轻蔑。   曲砚浓豁然开朗。   她终于知道,四百年前,季颂危出天价从上清宗那里换取的秘法,究竟是什么了。   ——卫朝荣多年假扮魔修,潜伏在魔域,就连枭岳也不曾发现他的真实身份,所赖的除了机敏,便是上清宗的秘法。   一桩能让仙修与魔修看起来无异的秘法,被季颂危用来隐藏魔气、伪装仙修。   这样的秘法,夏枕玉当然可以做主换出,因为在季颂危求购的时候,五域中已经没有魔修了。秘法成了鸡肋。   夏枕玉也无需查阅典籍,她自己就懂这门秘法,当初卫朝荣潜入魔域,就是她为卫朝荣做的伪装。   谁也没想到季颂危会荒唐到自愿成为魔修,所以二十多年前,曲砚浓和夏枕玉联手暴揍季颂危的时候,谁也没发现他已是魔修。   竟然是那部秘法!   这世上的事如有因果互生,千年前迷惑了她和卫朝荣的敌人的秘法,千年后竟遮住了她自己的眼睛。   曲砚浓默然无言。   蒋兰时却急不可耐。   “魔蜕又是怎么回事?”她问,“季颂危死了?那个活着的人又是谁?”   檀问枢讲了太多话,这具躯壳有点撑不住了,但曲砚浓和蒋兰时谁也没有一点帮他的意思,他只好又耗了点力量勉强维持。   “死了,但又没完全死。”他喘着气,吃力地回答,“季颂危带着一壶金和我的五月霜,潜入了冥渊之下,在那里殒身,但他又靠一壶金和五月霜重塑了一具躯壳。” 第165章 黄沙三覆(二二)   曲砚浓和蒋兰时都没说话。   她们说不出话。   自上古以来, 冥渊就是人尽皆知的绝地,至今无人能潜入冥渊之下,化神修士也不能。   卫朝荣殒身在冥渊之中, 曲砚浓为了一个念想, 三度尝试潜入冥渊, 均无功而返,最后还是借助鸾首峰的虚境才到达乾坤冢。   她尚且无力潜渡冥渊,季颂危的实力还不如她,有几条命去挑战冥渊?   ——两条。   人人都只有一条命, 偏偏季颂危靠五月霜和一壶金,硬生生为自己挣出了第二条命。   曲砚浓从来就没想过这种可能。   ……季颂危他到底图什么?他究竟有什么非要潜入冥渊之下的理由?他又没有一个葬身冥渊之下的道侣?   “枭岳别址里的那个熔炉, 不能直接使用。否则枭岳早就试了。”檀问枢解释,“必须往其中投入魔主一缕魔元,才能窃取魔主的力量。季颂危潜入冥渊之下,就是为了盗一缕魔元。”   曲砚浓听到这, 先看了檀问枢一眼。   她就知道师尊没这么老实,苟延残喘那么多年, 真就能按捺贪心,不动这熔炉?檀问枢若是有这么能忍,他也不会灭自己满门, 来当魔修了。   不是檀问枢不敢用熔炉,是他用不了。   难怪那熔炉从上古遗留至今都无人用过呢。   古往今来,有几人到过乾坤冢?而魔主也就诞生了千余年。   “他成功了?”曲砚浓这样问,但她心里已知道答案。   檀问枢能说出“乾坤冢”这个名字, 也许根本不是夏枕玉告诉他的。   是他自己到达了乾坤冢。   “成功了。靠着一壶金和五月霜半死不活地到了乾坤冢。”檀问枢说,“季颂危也是好运道,也许是因为魔主刚诞生, 尚未苏醒,魔元狂乱无定,只是本能地侵蚀季颂危的魔气,给了季颂危机会,让他盗了一缕魔元就回来了。”   说起季颂危的“好运道”,檀问枢的语气颇有点酸溜溜的意味,但他的语气很快就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这可是捅了个大篓子。”   曲砚浓打断他,“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来年前。”檀问枢说。   二十多年前,恰好卫朝荣已许下誓约,画地为牢,正在沉睡。   季颂危潜入冥渊时,只能见到魔元狂乱、不成人形的被缚魔主。   “季颂危成功带回了一缕魔元,回到此地枭岳别址,将魔元放入了熔炉中,迫不及待地启用熔炉,窃取魔主的力量。”檀问枢语调很轻快,将一件给五域带来无数痛苦的事说得很快活,“熔炉确实有用,为他窃来了难以想象的力量,可他没想到,熔炉窃取的力量太庞大,他无法全部掌控,窃来的魔气涌出熔炉,满溢天地,瞬间侵蚀空间、吞噬灵气,令一整片天地崩塌。”   “这一场天崩地裂,就是玄黄一线天地合。”   那场震荡五域,颠倒乾坤的天灾。   自青穹屏障立下后一千年,五域最恐怖的一场浩劫。   季颂危因他在这场浩劫中的所作所为而备受责难,以至最终人心尽失,然而谁也不知道,比起他真正应承受的惩罚,那些根本只能算是蜻蜓点水!   他所受的指责,无非是不顾大局、利欲熏心,可谁能想到,这场颠倒大局的浩劫,从一开始就源起于他。   季颂危……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一个正直公正的人,会这样轻易地性情大变,理所当然地将五域的安危、无数人的性命视若无物吗?   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前程”?   这二十年里,他是怎样厚颜无耻地面对千疮百孔的三覆沙漠,毫无羞惭地面对霜雪镇和五域的指责,假装这一切的发生与他无关?   蒋兰时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   但她的脸绷得很紧,除了严肃,没有流露出一点心绪,“你说的,是真的吗?”   她在问檀问枢,但眼睛却盯着曲砚浓。   曲砚浓未言。   她将檀问枢已说的、未说的、已知的、未知的都补全。   千余年前,魔门覆灭,山海断流。   她献祭寿元,立下誓约;夏枕玉难舍宗门,抱憾而陨;季颂危铤而走险,作茧自缚。   此后三人各有保留,彼此相误,没人摸透道心劫,蹉跎数百年。   五百多年前,季颂危已有心入魔,捉住檀问枢的残魂,有了计划,却未下定决心。   四百多年前,她怀疑自己的道心劫并非“无悲无喜,爱恨成空”,通过鸾首峰潜入乾坤冢,与卫朝荣匆匆一面,确认了魔主的存在,却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卫朝荣。于是她立下神塑,封存记忆,就此沉沦,等待下一次他山石出。   同一日,卫朝荣抛弃名姓,画地为牢,就此沉睡。   没过几年,季颂危在檀问枢的撺掇下拜访鸾谷,换取伪装身份的秘法,又恰逢夏枕玉好心告知他魔主的存在,他就此下定决心,正式成为了魔修。   他还想趁机求购他山石,然而他山石已被她用去,连下一块都有了安排,夏枕玉拒绝了他,他便决定盗走。   二十来年前,季颂危在魔道上修行渐成,万事俱备,便带着一壶金和五月霜潜入了冥渊,在将死之际塑了一具躯壳和神魂,勉强支撑到了乾坤冢,见到了正在沉睡的卫朝荣。   卫朝荣的魔元被誓约控制着,让季颂危有机可乘,盗走了一缕魔元。   这缕魔元被季颂危放入熔炉中,魔气大量逸散,引发了玄黄一线天地合,季颂危始料未及,拼命补救,却又心疼钱财,超发清静钞,引来了曲砚浓和夏枕玉。   靠着上清宗的秘法,曲砚浓和夏枕玉谁也没有看出她们所暴揍的那个钱串子,已是魔修。   “那次之后,季颂危就没用过熔炉了?”曲砚浓问檀问枢。   “怎么可能?”檀问枢笑笑,魔修得了能让自己实力大涨的办法,怎么舍得放弃?   “季颂危把枭岳的别址,连带着那只熔炉,都带走了。”他说,“挪到了四溟中,游荡四溟,没有定址。四溟中本就空间破碎,到处都是虚空裂缝,就算魔气逸散引来虚空裂缝也不会让人奇怪。你若是发现某处的青穹屏障莫名其妙有裂口,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   曲砚浓神色漠然。   又合上了。   当初她在不冻海上钓鱼,捉住的那只鲸鲵,就是从这样一个裂口钻进山海域的。   “季颂危也不敢偷得太狠,他怕自己反被魔主的魔元吞噬,这二十来年里,大约也就偷了三四次,最后一次是在三五年前。”檀问枢不无嫉恨地说,“够多的了,也不知道那所谓的魔主为何一直没有反应,就任由这么一只蚂蟥趴在身上吸血吗?”   魔主……已画地为牢。   若非那道誓约,卫朝荣或许早已失去神智,离开乾坤冢,给五域带来毁灭;有了那道誓约,他陷入沉睡,对季颂危的偷盗无知无觉。   又或许,正是因为季颂危三番五次窃取属于魔主的力量,卫朝荣才能从沉睡中醒来,将将控制住魔元,保持理智。   所以四百年前他只能陷入沉睡,四百年后却能清醒地与她相见。   “那具魔蜕又是怎么回事?”蒋兰时再次追问,“他不是在冥渊死过一次又重塑躯壳吗?这具魔蜕怎么没被毁?”   “季颂危没有得到他山石,不能颠倒虚实,他与那具旧躯壳的联系就永远无法斩断,即使有新的躯壳,也只能算半个死人。”檀问枢说,“他必须养着那具躯壳,那具旧躯壳若是毁了,他的新躯壳也会受重创,元气大伤。”   “典籍中可没人做过这么疯狂的事,我和他谁也没想到会有这种掣肘。”檀问枢幸灾乐祸地说,“季颂危一开始把旧躯壳保存在枭岳别址里,玄黄一线天地合的时候,旧躯壳吸收了太多魔气,他不得不把它封印在知梦斋里。只要旧躯壳还存在,他就还是个半死人,无法完全发挥实力。”   檀问枢一场算计,让魔蜕暴露在曲砚浓的注意中,就在几个时辰前,她随手试了季颂危给的虚空阵法,把魔蜕送进了虚空里。   若没有檀问枢,季颂危不会知道熔炉的存在,可也正是檀问枢,揭了季颂危的老底,让季颂危元气大伤。   若没有曲砚浓潜入乾坤冢,卫朝荣旧不会画地为牢,夏枕玉也不会确定魔主的存在,更不会告诫季颂危,让季颂危下定决心启用熔炉,又幸运地成功。   可若没有季颂危窃取卫朝荣的力量,卫朝荣也就不会苏醒,他们也就无缘重逢,不会相见。   事事早注定,因成果已成。   “我还是不明白,他是变了,还是从来没变?”蒋兰时说。   檀问枢似乎想替她回答,但蒋兰时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不重要。”她说。   千余载,人事都非。   重要的是季颂危做了什么,而不是他在想什么。   “可他为什么放你自由?”蒋兰时盯着檀问枢。   季颂危已经心狠至此了,怎么会放檀问枢一条生路?   曲砚浓知道答案。   “他为了盗走他山石,打算将鸾谷搅得天崩地裂,大约是怕我恰好在鸾谷,所以想利用镇冥关崩毁来引走我的注意,让我一时没时间去鸾谷。”她说,“只要我事后前去查探情况,最终必然能确定檀问枢的存在,然后就此追查几个月。”   季颂危把檀问枢抛出来,是为了调虎离山,以檀问枢和她的恩怨,只要有机会逃生,檀问枢就绝不会主动撞进她的手里。   一旦偷到他山石,他就能颠倒虚实,摆脱旧躯壳的掣肘,拥有超越普通化神魔修的力量,不再忌惮曲砚浓。   然而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高居知妄宫多年的曲砚浓,那天恰好就在镇冥关。   于是诱饵早被吃下,反过来钩烂他的肚肠。   便纵有千种机关,奈何反成自缚之茧?   曲砚浓神色淡淡。   “我看他的道心劫,说不定就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是自误。   檀问枢和蒋兰时都无话。   谁知道呢?   恐怕连季颂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道心劫是什么。   机关算尽千余年,太匆忙,又哪有时间去了解自己的内心,找到自己真正的道心劫? --奇@ 书 # 网¥ q i & &s h u & # 6 6 &. c o m--   檀问枢倒是有疑问。   “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他问蒋兰时。   他自问已经谨慎到极致了,从他在知梦斋第十层附身那个元婴修士起,他就扔掉了一切旧物,绝不可能带着任何标记,为何蒋兰时每次都能追上他?   蒋兰时看了曲砚浓一眼。   “就你和季颂危有心机、会算计吗?”她没好气地说,“你以为你附身的那个元婴修士是随便进第十层的?”   檀问枢眼瞳微缩。   他骤然想起那个元婴修士的抱怨——那人原本是个身上带缉凶令的亡命散修,进了知梦斋后被知梦斋中的四方盟旧人联手排挤,因此才来第十层干累活。   排挤那人的都是四方盟旧人……而蒋兰时恰恰是四方盟的长老。   “你在那人身上做了手脚?你知道我会附身在别人身上,提前做了机关,能影响我的神魂?”檀问枢咬牙切齿,“堂堂四方盟大长老,做这种卑鄙手段,你对得起自己的名声吗?”   “还好吧。”曲砚浓说。   她蹲了下来,平视檀问枢的眼睛,“我也这么干的。”   从戚枫,到戚长羽,再到后面两个人品本也谈不上好的倒霉蛋,她总能找到檀问枢。   从镇冥关到三覆沙漠,她从没打算放过檀问枢。   “师尊,我会好好报答你的。”她说,“等我把季颂危解决,我会给你找个好归宿的。”   蒋兰时忍不住问她,“你知道他在哪?”   曲砚浓没有直接回答她。   “我有人脉。”她打机锋似的说。   蒋兰时愕然。   人脉?什么人脉?难道还有谁在季颂危的密谋中至关重要,能提供季颂危的下落吗?   “什么人?”蒋兰时问。   “被窃失主。”曲砚浓说。   蒋兰时懵然。   啊?这都什么啊? 第166章 黄沙三覆(二三)   四溟之上, 无星无月,只有一道明河,映照长夜。   千秋万载, 生灵来了又去, 沧海成桑田, 最终化为沉黑死水,只有冥渊不尽奔涌。   一道明河见过几度兴衰。   几人得道?几人殒身?   万载奔流的长河下,妄诞不灭的魔恰似一场短梦方醒,睁开眼, 乾坤冢依旧寂寂,一切都未变。   人世千载已过, 只有此处不变。   三覆沙漠干热的风似乎还吹在他的颊边,撩起他鬓角一点碎发,熏得人热烘烘的,仿佛一块烤熟了的土芋。   乾坤冢的微风却是阴冷的, 永无天日,让人分不清这森冷究竟源于乾坤冢, 还是源于他的存在本身。   那灼热的熏风就像是一场稍纵即逝的短梦,还没来得及让人捉住,就已杳冥无踪, 徒留怅惘。   卫朝荣平静地立在迷雾前。   他曾无数次渴望穿过这片迷雾,后来又为了远离它而画地自限,沉重的玄金索从他心口垂落,渗落的血在他脚下流淌, 又化为魔元。   最多再过四十年,他就要离开这片困他千年的囚笼,不论求生或赴死。   他安然听曲砚浓谈季颂危。   “我确实不曾发现魔元被窃。”他说, “倘若季颂危最后一次窃取魔元是在三四年前,那就对得上了。”   差不多就在那段时间里,他从沉睡中醒来,随手抛掷了一枚附有灵识的石子,捡到了半死不活的申少扬,借着申少扬的视线重见天日。   “难怪那具魔蜕身上的魔气有点熟悉。”卫朝荣说,“有季颂危的魔气,又受了我的魔元浸染,自然熟悉。”   得知魔元被盗,他却并不怎么生气,反应平淡得仿佛那其实是旁人的东西,却对另一个问题感兴趣,“季颂危的道心劫究竟是什么?”   曲砚浓当然不可能知道。   她连自己的道心劫是什么都不知道。   “谁知道呢?”她说,“说不定就是他太自作聪明。”   卫朝荣便不语了。   他望着眼前的那一片茫茫迷雾。   “这一千多年,你过得开心吗?”他问曲砚浓。   曲砚浓望着冷不丁发问的神塑化身,微微一怔。   “为什么忽然这么问?”她问。   他们方才还在说季颂危的事,卫朝荣是怎么突然把话头拐到她开不开心上的?   这两件事有半点关系吗?   乾坤冢中的魔主笑了一下,曲砚浓身边的神塑化身也笑了一下。   “开心吗?”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重复。   曲砚浓真是搞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这人有时十足像个谜。   好在答案总是很明确的,“还可以。”   平心而论,这一千年没什么不好的,人人敬慕,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于在她面前高声说话,所有的阴谋算计都算不到她头上,除了山海断流和道心劫之外,一切困难比纸更薄。   纵有道心劫烦扰,这一千年也算快活。   卫朝荣颔首。   成就不过过眼烟云,意义千人千断,若过得还算快活,那便已算值得。   “你的道心劫,有头绪了吗?”他问。   曲砚浓答得也很痛快。   “没有。”她说得疏淡无波,毫无掩饰。   “四十年,能有头绪吗?”卫朝荣又问。   这问题像是挥着戒尺虎视眈眈的教谕问的,语气平平淡淡,好学苦功者听了心头无波无澜,可课业不佳者就得心如擂鼓了。   曲砚浓明明是后者,却如前者一般平静。   这是卫朝荣第一次郑重问她,是否有把握度过道心劫。   “不一定。”她说,“也许可以,也许不行。”   不含欺瞒,不做许诺,他郑重问,她也认真答。   卫朝荣果然也不曾失望悲伤。   他同样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答案。   从夏枕玉,到季颂危,他见证了道心劫的无常。   这两人并非坐以待毙,也不可谓不苦心孤诣,一个穷尽思索、稳扎稳打,一个孤注一掷、不惜一切,可结局也终是自误。   这世上从来是有形之敌好过,无形之敌难胜,道心劫不仅无形无相,还没有任何线索。   不知范畴,不知指向,连是什么也不知,自然也就令人不知解法,不知终局。   它是一场空。   决绝奋力是一场空,坐以待毙是一场空,稳扎稳打也是一场空。   难怪古来化神修士,没有一个度过道心劫。   “既然难度,那就算了。”卫朝荣说。   曲砚浓讶然。   “如果不成,我们就一起进虚空。”他语气平淡地说。   曲砚浓挑起眉。   上次她这么说的时候,卫朝荣可是很生气的,为此还和她冷战了一阵,现在竟主动提起来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是和解?”她笑了。   卫朝荣看她一眼。   “这是承诺。”他说。   她这一千年过得还算快活,却依然能淡然漫谈生死,他又有什么不能?   他从不怕为她而死。   一千年前她奋力求生,一千年后她无惧赴死,都是她的选择。他生死为她,无论为她生或死。   一个承诺。   千余年前,他也有过一个关于生死的承诺。   那是一个虚假的承诺,真心的谎言,他说他们都会活下来,但他心里知道他自己回不来。她应下了这个承诺,但她并不相信这个承诺,穿越承诺,她本打算见证背叛,但最后却见到了绝望的真心。   千余年后,又是一个生死诺言。   他不带一点欺瞒,而她选择相信。   “好。”她说。   同样是生死不定,这一次却心头安定,风烟都净,只剩淡然。   除了唇边的一点微笑,谁也不曾心潮起伏。   “你觉得季颂危去了那个枭岳别址?”卫朝荣问,“你觉得他会再次尝试窃取魔元?”   曲砚浓很确定。   “他只能去那里。”她说,“魔蜕被我送进虚空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毁损。就算他此刻没有元气大伤,过不了多久也要元气大伤。那个熔炉是他唯一的机会。”   若不赶紧窃取魔元,季颂危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衰落,再无向上攀升的机会了。   “季颂危上次能潜入乾坤冢,是因为他手里有五月霜和一壶金。”曲砚浓说,“季颂危手里最多有三份一壶金,他用掉一份,交出了一份,也许还剩一份,但他绝不可能有五月霜了。”   自从魔门被灭后,碧峡就一直在曲砚浓的掌控中,她可从来没有同谁交易过,季颂危也绝没有胆子登门求购——她绝不是夏枕玉那种厚道人,季颂危无缘无故买这东西,她是会刨根究底的。   毕竟曲仙君一直都很闲,也很爱凑热闹找乐子。   “魔蜕很可能已经在虚空外毁损了,季颂危手里只有一壶金,已不可能再度潜入乾坤冢。”曲砚浓说,“等他启用那个熔炉,你告诉我他在哪,就断开感知。”   卫朝荣在冥渊下一挑眉,神塑化身也一挑眉。   “谁知道那个熔炉究竟能实现几分联系?”曲砚浓说,“也许你们还能对话。”   卫朝荣的魔元就是他的耳和眼,当初化作一枚灵识戒,就能借着申少扬的视野看人世,远隔千里与申少扬交谈。   季颂危的熔炉可远远比灵识戒高明,连魔元都能偷,短暂交谈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卫朝荣疑惑的却不是这个。   “就算季颂危发现了,也无法摆脱。”他说,“用了我的魔元,自然不可能摆脱我。”   就算能交谈又如何,“我现在无法凭空感知他的方位,是因为先前在沉睡,对那部分被盗走的魔元的掌控尚有不足,但只要他启用了熔炉,我就能重新感知到那部分魔元,即使他舍弃熔炉,也无所遁藏。”   “他逃走也无所谓。”曲砚浓说,“怕的是他跟你说话。”   倘若放任季颂危和卫朝荣单独对话,谁知道季颂危会不会一张口就叫出卫朝荣的名字?   况且,“倘若他避开你的名字,那就更糟了。”   先前在知梦斋的雅间里,季颂危脱口而出就要叫卫朝荣的名字,曲砚浓丢了个琉璃盏过去,将快到季颂危嘴边的话砸了回去,这动作在当时十分必要,但在事后却又有点太明显。   以季颂危的敏锐,当时就该留意到这个细节了,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叫过卫朝荣的名字。   那时候,曲砚浓怎么想不到,季颂危那种人,居然能有一个埋藏千年的疯狂盘算,她更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精明又疯狂的人,比她更早到达乾坤冢。   “找到他之后,立刻断掉感知,别听他废话。他没有能力再进乾坤冢见你了,只要你不搭理他,他知道你的名字里藏着秘密也没用。”曲砚浓不容置疑地说,“至于神塑化身,也不要见他。”   不给季颂危伸羽翼,他就只是一只笼中鸟。   卫朝荣了然。   乾坤冢的微风忽而流散,原本还算老实的魔元躁乱地涌动了起来,卫朝荣感受到魔元微弱地流逝。   与他所有的魔元相比九牛一毛,但这流逝能被他感知到,就已算剧烈了。   灵识顺着魔元一同向另一个方向涌去,越过千山万水,在幽黑无尽的四溟水中,朦胧地见到一片烈火中的熔炉。   卫朝荣感知到季颂危的踪迹,便打算切断感应,然而季颂危仿佛始终在等待这一刻般骤然开口。   “你想摆脱魔主的身份,和曲砚浓正常地生活在一起吗?” 第167章 黄沙三覆(二四)   卫朝荣微怔。   他属实没想到季颂危会问这一句。   谈不上心动或不心动, 自从瞒天过海潜入魔域后,卫朝荣就有个习惯——不理敌人的承诺和诱惑。   不信,不理, 不去想象。   细想敌人的许诺, 多余。   季颂危没有等他回应便往下说, “你身上的那道玄金索,和你的名字逃不了关系吧?所有曲砚浓才不让人提起你的名字。”   卫朝荣神色漠然。   还真被曲砚浓猜中了,季颂危确实留意到了当初的插曲。   其实当时曲砚浓只是丢出了一只琉璃盏。以她的脾气,见季颂危的反应不爽, 随手丢一只琉璃盏过去,也不是说不通, 偏偏季颂危乖觉,连这一点痕迹都没放过,还顺藤摸瓜地联想到玄金索上去了。   季颂危连他身上的玄金索都知道,是当初潜入冥渊窃取魔元时见到的?   卫朝荣一哂。   他对魔元并无吝悭占有之念, 季颂危趁着他沉睡,偷天换日, 对他来说,反倒还算是一件好事——若无此出,谁来唤他重见天日、故人重逢?   倘若他沉睡不醒, 曲砚浓第二次潜入乾坤冢时,看到的又会是什么光景?她四百年孤注一掷的等待,本就只为乾坤冢前的一瞥,难道要叫她所望成空, 白费力气?他错失她的二至,再苏醒后,难道就真能隐忍下一个千年?   一饮一啄, 莫非前定。   “找到他了。”卫朝荣没有回应季颂危,却也没有立刻切断联系。   “在哪?”曲砚浓问。   “东溟。”卫朝荣说。   他对五域四溟的格局不太熟悉,但季颂危究竟在哪一溟,他还是能说清的。   “季颂危问我,想不想摆脱魔主的身份,和你正常地生活在一起。”卫朝荣淡淡地转述,“他先前潜入乾坤冢时,大约是见到了我身上的玄金索,他猜测到玄金索和名字的联系了。”   四溟幽暗的夜幕下,冥渊莹光下照,映在曲砚浓的颊边,像是冷水浸着的珍珠。   她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季颂危这个人,若没有这份机灵,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了。”她说。   一语有双关,不知她说的究竟是哪一关。   是说季颂危凭借这份机灵混成四方盟盟主、化神修士,还是说季颂危聪明反被聪明误,走到这般进退两难的田地。   又或许都有。   卫朝荣只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曲砚浓也不需要谁接话。   “他若是这么说了,你倒是可以接一两句。”她说,“他心里还有别的算盘,要拿捏你我,不妨听听他的打算。”   她去东溟。   卫朝荣无可无不可。   “你想做什么?”他问季颂危。   声音顺着魔元,跨越千山,遥遥转递。   烈火焚燃的熔炉中响起轰隆恐怖的言语——   “你——想——做什么——”   季颂危盘腿坐在烈火之中,虚妄的魔气催生灼烈的火,将他浑身上下的皮与肉都烤得发焦,透着令人不忍细看的诡异焦黑。   任谁见了他此刻的模样,都很难把眼前这个狼狈可怖的人,与那个纤尘不染、白衣洁净,还有点洁癖的季仙君联系在一起。   他的脸也已熏得黢黑,额头上、面颊上、鼻梁间不住流淌汗水,颧骨下的颊肉因强忍剧痛而不断抽搐跳动着,令他的模样看起来格外狰狞可怖。   窃取魔主的力量听起来只是开头难,只要能窃取魔主一缕魔元,以后就能坐享其成,安然等候自己实力暴涨。   ——倘若世上真有这样的便宜事,恐怕季颂危在梦中都能笑醒了。   他走的是一条绝路。   所谓绝路,就是开头难,中间难,次次难,永远难。   看不到尽头,不知终点,每一步都是一道生关死劫。   这尊熔炉窃取的是魔主的力量,燃灼的却是他自己。   每一次启用熔炉,都是一次生死博弈。   赌上性命,忍受非人的痛楚,换取一次渺茫无尽的虚妄希望。   季颂危一共启用熔炉四次,也曾四度险些丧命于这尊熔炉之中,只差一点,他就会化为焦骨,无人知晓,无人问津,也许千百年后被后人发现,被后来者称为“无名尸骨”,随手拽出熔炉,就地草草埋了,或是任他曝尸不管——如果千百年后,五域还没有化为焦土的话。   曝尸荒野或草席一卷,季颂危其实不怎么在乎,他若是不曾功成,一切皆空,死得再好看又能有什么用呢?   忍过焦骨炭身,熬过烈火无情,就又是一次成功,离他千年夙愿又近一步。   进一寸也有进一寸的振奋。   季颂危任由两颊的肉抽搐,汗落如雨,灰尘与汗水混杂在一起,在他的脸上留下道道痕迹。   他原本是没有洁癖的,自从第一次置身熔炉后,他就有了这毛病。   然而熔炉外的钱串子可以白衣不染尘,坐在熔炉里的人却顾不得。   顾不得。   他总与这三个字形影不离,难以挣脱。   千余年前,山海断流,他顾不得;四百年前,魔主始现,他顾不得;今时今日,后路断绝,他还是顾不得。   他从未歇过脚,总在赶路。   奈何时不我与。   “若不是别无他法,我绝不会启用这个熔炉。”季颂危忽而说。   ——这是要自辩剖白?诉一诉苦衷?   卫朝荣不是蒋兰时,不是季颂危的挚友,也不在乎什么苦衷。   从他踏上前往魔域的路起,他一生中对待敌人唯一的态度,就是杀得痛快一些,不要反受其害。   他同季颂危这个敌人搭话,仅仅只是因为曲砚浓希望他这么做而已。   “是吗?”他无动于衷地说。   “你一定以为我是在说入魔这件事。”季颂危在烈火炙烤中慢慢地说,“那也是一条没得选的出路,但不是我想说的这件。”   “很多年以前,我和另一个选择擦肩而过,但我当时从未想过自己千年后会需要这个选择。”   季颂危的声音因痛楚而微微扭曲,让人听不清他言语中究竟带着什么样的心绪。   “是吗?”卫朝荣说。   他对季颂危的痛悔、遗憾没有一点兴趣,季颂危还不如直接说说他的“合作”,反正都是虚与委蛇,所谓的“合作”还更有头绪些。   季颂危听出他的敷衍,抽搐般地笑了两声。   “你和曲砚浓生离死别,试图从枭岳和檀问枢手中保全的那对玄冥印,从前在曲家手里,檀问枢灭了曲家后,并未找到它们。偏偏曲砚浓元婴后,玄冥印又落到她手里——你们就没有想过,这上百年辰光里,玄冥印还有没有过别的主人?”他说。   卫朝荣一顿,“什么意思?”   季颂危因那两声大笑而剧烈地咳嗽。   “她知道我得过曲家的遗物,可她就没想过,玄冥印也是曲家的遗物?”他不顾咳嗽,仿佛要把每一个字倒出来,于是每个字都撕心裂肺,“实话告诉你们,我得到过玄冥印,可我那时从未想过我会和魔门有什么联系,玄冥印对那时的我来说不是宝物,只是个会招来难以抵抗的敌人的祸患,所以我把它放回去了!”   神塑化身与曲砚浓对视一眼,望见彼此眼中的惊异。   曲砚浓从未想过季颂危竟得到过玄冥印!   她与季颂危不算多熟,但也打过不少次交道,季颂危见过她腕间的玄冥印,也知道卫朝荣是为什么而死,可他从未提过他与玄冥印的缘份。   以季颂危当年的分寸,他确实也不会提——提了,是要曲砚浓谢他呢,还是要曲砚浓给他点好处?若两者都不是,还提它做什么,白白惹曲砚浓误会,讨一顿好果子吃么?   提了两厢尴尬,不如不提。   这一番进退分寸,就这么过了千年,落得满心不甘,到今日才揭盅。   季颂危停了咳嗽,好像从方才那种不管不顾中醒转了,只余惘然。   “我放回去了。”他愣愣地说。   曲砚浓和卫朝荣都不言语了。   “好吧,当年我把玄冥印放回去的时候,其实我也曾想过,如果日后我修为高了,不怕怀璧其罪了,我可以把玄冥印拿回来,就算那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用,但也算是一个筹码,总能派上用场。”季颂危苦笑,“后来还没等我修为变高,我就在曲砚浓的手上看到了一枚玄印,那时我就知道,以后也不用盘算这事了。”   算盘打空,那时的季颂危也没怎么失望,玄冥印对他而言毕竟无用。   那么多年岁,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入魔。   一次次与玄冥印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为这擦肩痛悔。   谁有先见眼?回身才知错过。   奈何造化弄人,总不与他。   然而绝路终究也是路。   “蒋兰时应当已同你们提过我和她的约定了吧?”季颂危平静下来,平静得几乎有些诡异了,“我不是为自己,我是为五域。”   曲砚浓已至东溟。   举目沧海茫茫,幽暗无光。   卫朝荣把她的原话说给季颂危,“玄黄一线天地合,也是为五域吗?”   季颂危平静的神情顿时有一丝裂纹。   “是。”他难掩难堪,却坚持说,“我要结束山海断流。”   卫朝荣问,“靠成为魔主拯救五域?”   说反了吧?靠成为魔主毁灭五域倒是很简单。   “是。”季颂危的难堪已隐去了,他说,“我原本的打算是靠着这尊熔炉夺取魔主的力量,成为魔主,然后靠之前你们所见的那个虚空阵法,遁入虚空,不再归来。没有了魔主,五域最大的威胁便没有了,后来者总能撑起这方天地的。”   他要成为魔主,然后自己遁入虚空?   曲砚浓和卫朝荣近乎愕然。   遁入虚空这思路倒不算疯狂,他们也已商定了这个办法,然而季颂危竟也这么说?   他竟要舍生取义?   不惜隐瞒故友、背叛理想、死后重生、烈火焚身、骂名千载,就是为了赴死?   曲砚浓一时竟不知该不该信他。   她本是绝不会信的。   她也不该信。   谁都不该信季颂危。   谁还不知道,季颂危最擅长的事,就是为人绘出一个瑰丽的谎言,再用利益去打碎它?   上一个相信季颂危的人还在三覆沙漠里待着呢。   信他一千年,最后还不是连一昼夜的门都不敢登,生怕自己被杀?   一段信任落得这般田地,足以警示后来者。   曲砚浓不说话,卫朝荣也不说话。   “我这些年精研虚空阵法符箓,就是为了这个。”季颂危不知他们早有过相似的打算,只当他们是为他的奇想而惊讶,自顾自说,“上次我潜入乾坤冢的时候,就看见玄金索了,我心里一直纳闷那是什么。”   “知梦斋的雅间里,我认出你,联想到你殒身的地点,你的身份也就很明了了。”季颂危对卫朝荣说,“偏巧曲砚浓不让我叫你的名字,我就猜出几分了。”   季颂危笑了一笑。   “那时我以为是曲砚浓用玄金索困住了你,这才猜测你们俩早已没什么旧情可言,曲砚浓把你带在身边,大约只是为了看住你。”他说,“然而看你们之间情状,这猜想又实在不对。”   “那么,那玄金索只能是你自己弄出来的了,是你不愿离开冥渊,你不想生灵涂炭。”   曲砚浓与卫朝荣俱无言。   谁能想到季颂危当初那副呆头愣脑的模样,是因为他心里想过了这么多事?   季颂危神色郑重,即使他知道那两人都看不到。   “既然我们都不想让五域毁灭,不如联手。”他说,“你帮我成为魔主,我遁入虚空,你们两人相伴,再无隐忧,怎么样?” 第168章 黄沙三覆(二五)   把魔主这个大包袱甩给季颂危, 让他带着这包袱遁入虚空自生自灭,留她和卫朝荣安安稳稳生活?   听起来十分令人神往。   “得到了他的全部力量,你就能成为魔主?”曲砚浓问。   卫朝荣把她的话转达给季颂危。   “不错。”季颂危肯定地说, “我翻遍了古籍, 魔主啖山噬海, 是万魔之主,诞生于冥渊之下,注定要毁灭这方天地。然而毁灭这方天地后,魔主自己也会消亡。与其说魔主拥有魔元, 不如说魔元选择了魔主。我猜测,一个魔修若能得到魔主绝大多数的魔元, 这个魔修便会成为新的魔主。”   “若是不能呢?”曲砚浓问。   “若是我没能成为新的魔主,我自会带着我得到的那部分魔元遁入虚空之中,你们也没有损失。”季颂危说。   “无论成与不成,你都没有活路。”曲砚浓问, “你真不怕死吗?”   神塑化身微微侧目。   她总不会真的有几分相信季颂危吧?   季颂危为这问题沉默了一瞬。   “我这样,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他说, 如梦境中突然而然的呓语,突兀而幽微。   但这呓语般的回答很快就结束了,他像是从深层梦魇里醒来的人, 变得比方才更振作、更清醒,甚至带着三分狂热,“我说过要结束山海断流,绝不会改!”   “我做的这一切, 无论是对道心劫瞒天过海,还是转而修魔、启用熔炉,都是为了挽救五域。”他一字一顿地说。   曲砚浓不言。   冰冷的长风从极远处跋涉而来, 掠过她鬓角。   东溟的风浪总是极凛冽。   有传闻说,东溟之下幽居着一只实力恐怖的大妖兽,即使元婴修士也不是它的对手,这只妖兽平日安静沉睡,谁也寻不到它的踪迹,但当它打算出来觅食时,过往的银脊舰船便遭了殃,一艘舰船上,谁也逃不过这一劫。因此,东溟之上的银脊舰船总比别处少。   若问那些津津乐道这传闻的人,东溟下的大妖兽究竟长什么样、是什么妖兽,哪一年、哪一艘银脊舰船被东溟的妖兽吃了,那就一个人也答不上来了。   理智些的人说,东溟的银脊舰船比其他三溟少,不是因为什么大妖兽作祟,而是因为东溟所连的扶光域太穷、太弱,其他几域都不稀得同扶光域往来,永远只有扶光域的修士去其他几域的份。   穷乡僻壤,自然无人问津。   两种说辞各有各的信众,成了东溟之上回荡最多的声音。   幽冷沉寂的东溟上,无端生浪。   海波分涌,汇成两股,向两边推开,露出海底一隅。   海床上,一整片无边无际的珊瑚珠光绚彩,与头顶明河相映照,排开一隅长夜。   珊瑚枝簌簌拼出一张大嘴,一张一合,声音在海上闷闷回荡,“仙君,您找我?”   曲砚浓遥立明河之下。   “最近有什么人来过这里?”她问老珊瑚。   老珊瑚茫然,“不曾有新人来。”   它怎么记得,距离曲仙君上次来东溟,也就小几个月的功夫吧?曲仙君怎么突然来得这么勤了?总不能是它在东溟下睡糊涂了,连时间也算不清,误把几百年当成是几个月了吧?   曲砚浓并不意外。   季颂危好歹还是个化神修士,无论他来没来东溟,老珊瑚都未必能发现他的踪迹。   然而,有这么个地头蛇协助,总比她自己找人更快。   “我要找一个人,这人就在东溟。”她说。   熔炉之中,季颂危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微感不安。   他很清楚曲砚浓绝不是什么宽和耐性的人。   “你和曲砚浓怎么说?”他勉强按捺住焦躁,问卫朝荣。   曲砚浓仰头望着冥渊。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她语气疏淡,像浩荡长风入袖,缥缈不定,“为了一个结束山海断流的可能,就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值得吗?”   季颂危也不明白她这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难得还能不值得?”   曲砚浓自己还不是奋力补了上百年虚空裂缝,最后才立下青穹屏障的?那些困守冥渊外,无休无止补天的时光,难道不也耗尽了她的心力?   她自己也为守护五域兢兢业业,怎么现在却来问他值不值得?   “你以为我是在虚言骗人吗?”季颂危只能想到这个可能,并因此怒不可遏,瞪着眼前烈火,“你告诉曲砚浓,这世上不是只有她心怀天下。我补过的虚空裂缝难道就少了?我做这一切,当然都是为了五域,我为了五域铤而走险应对道心劫,为了五域打碎仙骨修魔,甚至为了五域不惜身死,没有人比我更想拯救这方天地!”   曲砚浓心绪平静。   “我倒不是想说这个。”经过卫朝荣转述的话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情绪,但她能够推测出季颂危的语气,却又不太在乎,“我只是不明白,五域兴亡也谈不上是某个人的责任,季颂危就一定要在生前解决它吗?”   她就不是这样。   曲砚浓也为五域付出了许多,但她并没觉得自己非得解决山海断流的问题,有一分力就出一分力,倘若无能为力,那只能对五域说一声抱歉了。   她能付出寿元许下誓约,也能在誓约将尽之前和卫朝荣一起遁入虚空,但往后的五域会如何,她就一点也不关心了。   她死后纵有洪水滔天,也已与她无关。   可季颂危就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极少数能让曲砚浓感到太执迷的人,无论是他对道心劫的态度,还是对山海断流的态度,都太过执迷了。   季颂危这人,大约是不信人力有穷时的。   不信,更不愿承认。   “她觉得我是骗她的吗?”季颂危却好像怒意更盛了,他几乎难以克制,“我做这一切,难道对我有什么好处吗?沉沦于道心劫,难道是我想要的结果吗?在这五域当个魔修有什么好处吗?这个熔炉窃取的力量难道是好掌握的吗?每一次,每一次我都要在这熔炉里死去活来一回,难道我是为了我自己吗?”   卫朝荣漠然地截取了其中几个有用的字句转达给曲砚浓,“他说他没骗你,他做的一切都没好处,不是为了他自己。”   其余的牢骚,他都懒得转达。   ——其实就连那两三句,卫朝荣都嫌多余。   冥渊的银辉落在起伏的幽沉海水上,既明亮,又更显暗淡。   曲砚浓盯着海水下的珊瑚枝。   “你就跟他说,我相信他确实想过对五域负责。”她说。   她确实相信季颂危曾经心里有五域。   曾经一起在虚空裂缝前并肩作战的人,也曾为五域拼尽全力。   但相信,又有什么用呢?   她曾经什么也不相信,不信承诺、真情、责任,也不信任何人,只因她那时将这些美好的东西看得太纯、太正、太高、太罕有。   而她现在终于相信了这些东西,却也将它们打落神坛。   责任、真心、承诺是存在的,但它们的存在也不代表什么,它们会变,会消失,会背叛。   即使这一刻季颂危有一刻粉身碎骨甘愿救世的真诚之心,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她本也只剩下四十年光景。   有玄金索束缚,卫朝荣多半不会在这四十年内失控,他们必然能安静相伴四十年,也只能安静相伴四十年,那她何必和季颂危合作呢?   真心不真心,本也没那么重要。   曲砚浓想到这里,心里忽而一动。   然而等她追溯这莫名的灵光时,却又一时追溯不到来处了。   她莫名怅然。   神塑化身开口,“他又说了一通苦衷、一心为五域、绝不是为了自己的话,全是重复的牢骚。”   曲砚浓回过神。   “问问他,魔主出世必是一场浩劫,远比玄黄一线天地合更酷烈,无论他遁入虚空的速度有多快,那一瞬的魔元涌动也够五域来一场山海断流了。”她说,“且不论他究竟能不能成为魔主——他想救世,却要先给五域带来一场灭顶之灾?”   这是救世,还是灭世?   熔炉内,季颂危微微阖眸。   “你以为我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吗?”他平静得像是另一个人,方才的喋喋不休和恼怒都不见了,“从我决定入魔之前,我就已经反复想过无数遍。”   “无数次辗转反侧,无数次煎心蚀骨,无数次自我折磨。”他低低地说,“我想过一千一万遍,最后我知道我只能这么选,我本也没有别的路。”   那张清瘦斯文、曾经带着轻快笑影的脸,在烈火的映照下,透着平静而冷酷的光芒。   “灭世为救世,杀生为护生。”   烈火焚身,他说得这样轻巧冷静。   曲砚浓竟觉无言。   “疯子。”除此之外,她无话可说。   “仙君,找到了。”老珊瑚瓮声瓮气的声音隔着海水传来。   “切断联系吧。”曲砚浓对卫朝荣说,“不必和他多说了,免得他狗急跳墙。”   倘若叫瓮中之鳖反咬一口,那就太冤了。   季颂危已疯得自圆其说了,如之奈何?   那就不说。   曲砚浓越过沉冷的海水,在深海之下,望见一座昏光暗淡的庭院。   神塑化身退远,她步入庭院。   硬底云靴在庭中落定。   曲砚浓微感愕然。   这是一座不大的庭院,神识一扫就能看全。   可她看遍这座庭院,却没找到那尊熔炉。   ——季颂危不在这里? 第169章 黄沙三覆(二六)   浓烈的魔气涌流般向庭院外逸散而出。   毫无生机的海水接纳这些逸散的魔气, 偶有一点灵气,刹那间便被魔气吞噬得一干二净。   庭院外,幽暗的海水沉沉浮浮, 庭院内, 魔气如有形质, 浮动涌散。   细小的虚空裂缝随踵而至,顺着魔气逸散的方向不断扩大,悄无声息地吞噬海水。   然而当虚空裂缝即将扩大到庭院外围时,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发出一阵很低的古怪响声。   曲砚浓将整座庭院都看遍。   庞大的神识穿过庭院,顺着幽沉的海水铺开, 从暗淡海面直入万丈之下,沧海也微微震荡,卷起沧波。   沧海因她而沉浮动荡,她心中却感到一股微妙的不安。   季颂危方才就在这里。   她通过老珊瑚找到此处后便立即赶了过来, 方圆千里都在她神识掌控之下,从卫朝荣切断联系至今, 还不到五个呼吸。   季颂危能逃到哪里去?   “魔元不再减少了。”卫朝荣说。   神塑化身不知何时等在了庭院外。   “我赶来的路上,没觉察到空间罅隙异动。”曲砚浓沉吟着,她早就防着季颂危逃跑, 时刻留意着空间罅隙中的异动,“季颂危是靠飞遁离开的?”   说到最后,她竟也有几分不确定。   倘若季颂危是靠飞遁逃离的,那他就更逃不出她的神识了, 五个呼吸,足够她锁定他的踪迹。   实在没道理让他跑了。   卫朝荣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任她思忖。   “跑得这么快,应当是在你切断联系之前就已决心动身了。”曲砚浓环视,“他没可能避开我的神识,只能是靠先前准备好的机关布置脱身。”   能瞬息将季颂危送出此地的机关或阵法,动静必然也极大。   自她神识锁定这方圆千里的那一刻起,任何稍大些的动静便逃不出她的觉察。   曲砚浓目光逡巡过庭院。   “咔。”横梁倒斜。   “咔。”石柱松动。   “咔。”青石板沉落。   三个呼吸之间,一座在虚空裂缝前岿然不动的庭院,便被拆解成砖瓦柱石,在海水中依然虚浮地拼凑成一座庭院的模样,却拦不住海水从砖石的罅隙中涌入庭院内。   空旷庭院转瞬便被海水填满,方才那一线微光也消失了,幽沉的海水在庭院中沉浮飘荡,只有从头顶冥渊映下的一抹明澈流光。   “没有机关。”曲砚浓下了定论。   她心中那抹隐约的不安也因此变得更清晰了。   “方才你和他直接交谈过,”她问卫朝荣,“你觉得他在想什么?是想逃命,还是另有打算?”   只有卫朝荣直面了季颂危。   曲砚浓一时没法判断。   她并未听到季颂危的完整回答,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语气,一时想不通季颂危此时此刻究竟是什么打算。   卫朝荣沉吟了一瞬。   “季颂危方才想通过交涉得到魔元,应当不是假的。”他说,“他至少是抱了希望的。”   但曲砚浓和卫朝荣当然不可能答应他。   “至于他接下来究竟有什么打算——”卫朝荣语调疏冷寒峭,“我不了解季颂危,无法判断他那些话是真还是假。”   这一千年,卫朝荣是在乾坤冢里度过的。   说到底,他和季颂危不过是两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罢了。   真正能对季颂危做出判断的人,从来不是他。   “所以,这答案终究需要由你来定义。”卫朝荣望着她,慢慢地说,“你觉得,季颂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季颂危已然入魔,曲砚浓不可能放过他。   于是这问题无关真心或假意,无关季颂危为五域还是为自己,唯一有关的只是季颂危的本性——   季颂危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檀问枢那样趋利避害,见机不妙就立刻放弃,没有任何立场和坚持可言的人?还是走上绝路也要铤而走险,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粉身碎骨,就不会放弃的人?   曲砚浓微微阖眸。   “他还有别的打算。”她做了定论。   她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季颂危能玩弄自己的道心,能入魔,能以一次身死换来成为魔主的可能——这都只是他尚未走投无路时的选择,那他为自己准备最后一条路,该有多绝?   他前几次发疯,换来亲友陌路、人人唾弃,换来自己道心沉沦、身殒半死,换来玄黄一线天地合,这一次又要换来什么?   “倘若五域无路可走,他走的这条路,或许也算一条出路。”卫朝荣淡淡地说,“留下火种,总比全部覆没要强。”   曲砚浓望了他一眼。   她知道卫朝荣说这样的话,并不是在认同季颂危,一生死生总被旁人摆布的人,不会喜欢为旁人的命运下决定。   此时此刻,这只是一种慷喟。   “也许是吧。”曲砚浓说,“可我不喜欢。”   无论季颂危究竟想做什么,实质上都很难损伤她。她是这天下最高枕无忧的人。   她本该高枕无忧,但她就是不喜欢。   她喜欢决定仇敌的命运,决然掌握自己的命运,但从不喜欢摆布芸芸众生的命运。   她也不撞南墙不回头,她也孤注一掷近乎疯狂,所以她可以立下誓约,舍下寿元,做横在五域命运前的最后一道屏障。   但她不想载着五域这架车,奔向火海刀山,无论越过还是葬身于那刀山火海,她都不愿意。   “季颂危大概做惯了英豪。”曲砚浓说,“习惯了为别人做选择。”   季颂危为了成就夙愿——无论是为救世还是己身,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无论是他自己的代价,还是别人的代价。   可五域四溟、芸芸众生,又凭什么要成为这个代价?   她既是个很幸运的人,也曾是个很不幸的人,然而无论时移世易,她总还记得那个只能被做选择的曲砚浓。   “季颂危不会放弃他的救世狂想。”曲砚浓慢慢地说,“除非你愿意给他魔元,否则他已没有指望成为魔主了。”   这一点,她能猜到,季颂危也知道。   但凡季颂危还有别的办法,何须同她和卫朝荣协商?   几乎没有任何可能成为魔主的季颂危,会做点什么来完成他的救世狂想?   曲砚浓打量着那座被拆解的庭院。   季颂危是如何脱身的?   要么是这座庭院里有什么机巧宝物,要么,就是这座庭院所在的位置大有玄机。   她的目光划过幽暗的海水,最终凝定在那抹随海水沉浮而流转的光辉上。   四溟无日月,这唯一的流光……   曲砚浓抬起头。   明河飞跨长夜,空悄暗渡流光。   冥渊悬亘四溟之上,横流到尾,止步于青穹屏障之前。   止步于,镇冥关。   镇冥关就在东溟之上。   几个月前的阆风之会上,刚被人蓄意毁坏镇石以至一隅崩毁,如今正在修补。   毁坏镇石、致使镇冥关崩毁的人,叫檀问枢。   示意檀问枢前往山海域,破坏镇冥关的人,就是季颂危。   *   镇冥关极静。   自从几个月前,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损毁镇石,引出震荡整个山海域的镇石风波,连沧海阁阁主戚长羽也被当场拿下,镇冥关便在山海域修士的口中带有一丝讳莫如深的意味。   曲仙君重整了镇冥关的主关,但镇石仍需更换,因此镇冥关中依然有人忙碌。   这些更换镇石的修士中,有部分人来自沧海阁,平素与戚长羽交集不多,因此在那场追查中安然无恙,被暂时接手沧海阁的卫芳衡安排来了镇冥关。   镇冥关安静、孤悬、难至,却也无聊乏味,沧海阁修士们彼此混熟了,难免要提起几个月前的那件大事,谈论最多的一种可能是——曲仙君那一日要是不在镇冥关,会发生什么?   季颂危顺着镇冥关的甬道一路向前。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倘若曲砚浓那一日没有出现在镇冥关,事情会怎样发生。   把阆风之会的比赛地点定在镇冥关,绝不可能是沧海阁的主意。季颂危和戚长羽打过交道,这人有些精明算计,但无恒心,终其一生都是利益和欲望的附庸,充其量也就是个阅历心机更弱几分的檀问枢。   戚长羽巴不得所有人都忘记镇冥关,沧海阁中不会有人能违背他意愿,能让他屈从蛰伏的人只有曲砚浓。   季颂危至今也想不明白,曲砚浓为什么忽然会把阆风之会定在镇冥关?   倘若阆风之会不在镇冥关举行,檀问枢也会找到机会混进去——檀问枢附身的那个人是戚长羽的侄子,还怕没机会走沧海阁的路子进镇冥关?   没有周天宝鉴映照,没有万众瞩目,镇冥关会在无人注意时悄然崩塌。   高居知妄宫的曲砚浓会重问人间事,花费个把月追查罪魁祸首,从而发现檀问枢的踪迹,然后又花费个把月捉拿早已逃走的檀问枢,因此错过他山石出世、鸾谷惊变,而他山石将被送入望舒域,成为季颂危真正重生的最后一环。   可曲砚浓轻轻巧巧,如此简单地把这一切都毁了。   她什么也没有付出,只是兴之所至地将镇冥关定为比赛之所,玩乐一般地来镇冥关看戏,恰巧撞上檀问枢,恰巧破坏了一切计划。   为什么她偏偏就要去镇冥关?   为什么她总是如此容易、如此漫不经心地做下旁人努力一生也无望的事?为什么她无需付出任何代价?   青穹屏障如是,道心劫也如是。   季颂危面无表情地越过甬道,纯白道袍已沾满血与灰,划过新换上的镇石,留下一抹血红。   镇冥关中的修士依旧埋头卖力,谁也不曾发觉方才有谁来过又走。   季颂危离开镇冥关后,便毫不犹豫地穿过空间罅隙。   他最多只有二十个呼吸,曲砚浓随时都可能追上他。   “轰隆——”   暴雨忽至。   风刀霜剑临头,碧峡水浩浩汤汤奔涌,翻天覆地。   季颂危攥住熔炉两边。   碧峡风浪能将人连皮带骨吞下,打在他的道袍边,却连那黑红的血泥也擦不去。   他从未想过自己真的会走到这一步,安排檀问枢来毁坏镇冥关只是出于习惯,他习惯了意外,习惯了时不我与,所以即使计划万全,也要留后路。   而命运再一次戏耍了他,时不我与这个词,如幽魂一般永远无法摆脱。   季颂危目光沉沉地看着手中的熔炉。   碧峡这个名字传颂千年,与曲砚浓的名字牢牢纠缠在一起,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在千余年以前,碧峡还被叫做另一个名字——   壁峡。   影壁的壁,遮蔽冥渊。   典籍传说里魔主进入尘世的第一处,也是第一个迎魔主归来。   季颂危拍了拍熔炉,神色冰冷。   熔炉中,有那一缕从乾坤冢里偷来的魔元。   属于魔主的魔元。   他要看看,这一缕魔元,究竟能不能打开碧峡,通向不见天日的乾坤冢,见到那位画地为牢的魔主。   他一定要试一试,即使孤注一掷。   他要赌一赌,是否“时不我与”是他永恒的宿命,他是否能够得偿所愿哪怕一次?   如果有这么一次……   他会用虚空阵法,将那位魔主强行送出虚空之外。   季颂危不相信曲砚浓和卫朝荣。   即使前者立下青穹屏障,即使后者画地为牢,他也依然怀疑他们到山穷水尽时,会背弃从前的坚持。   欲望与利益太强大,季颂危不相信任何人能战胜它。   他必须亲自解决这一切。   他要结束山海断流、乾坤倒悬。   他要拯救无可挽救的五域。   他必须要让五域、让四方盟、让蒋兰时最终明白,他从未背弃承诺。   从未。 第170章 黄沙三覆(二七)   “哒。”   硬底云靴踏在镇石上。   曲砚浓登临镇冥关。   她顺着冥渊一路到水尾, 越过她自己设下的禁制,重新踏入这个不久前曾来过的地方。   就是在这个地方,她同季颂危聊过卫朝荣, 聊过她的权衡与踌躇。   季颂危开解了她。   那时他们有着同样的目标。   也就是这个地方, 成为了季颂危重重算计的布局之地, 他可以为了他认定的狂想让这里崩毁,算计失败后,又借着镇冥关的崩毁,算出了山穷水尽时的最后一条退路。   曲砚浓曾在这里为他一言释然, 可如今她重临故地,望着这崩毁后重建的新天关, 心中升腾起的并不是物是人非的感慨,而是难耐的愤怒。   山海断流后,虚空裂缝肆虐,是她长驻冥渊前补天, 最终舍弃寿元,立下青穹屏障。   玄黄一线天地合后, 季颂危超发清静钞,五域动荡,是她接管清静钞, 安抚五域人心。   镇冥关崩毁,冥渊再无阻碍,一路东流,流到青穹屏障, 若流进山海域,必有生灵涂炭,是她坐镇当场, 出手重建镇冥关,终结了一切可能。   如今季颂危要成为魔主,“灭世为救世”,可无论他成与不成,总要生灵涂炭、五域动荡,最后的最后,又总要她来收拾旧山河。   她心里把自己当个魔修,季颂危心里把自己当个英豪。   可季颂危要做救世的英豪,为何付出代价的却总是她?   ——谁为英豪?谁是魔修?   碧峡风雨滂沱。   千年来绝迹于碧峡的魔气,又一次笼罩这片风刀霜剑的天下第一险关。   季颂危的脸上尽是雨水。   他已顾不上隔开这疾风骤雨。   风雨冲开了他脸上的汗水与烟灰,露出他那张清瘦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透着一股灰白,像是墙粉糊了一面,成了一个全然没有生气的假人。   斯文的、轻快的、轻微有些洁癖的季仙君,这一刻既不斯文,也不轻快。   风雨将他冲刷得很干净。   黑红的玄衣苔随着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却根本破不开他的皮肤,只能顺着水流流走。   季颂危却再也不在意他干不干净。   他原本也不是在意这个的人,只是当他入魔后,莫名其妙地爱洁,等到启用了熔炉后,这古怪的毛病就越演越烈,以至于成为轶闻,传出四方盟。   他攥着熔炉,将那一缕窃来的魔元送归天地,任由那缕魔元疯狂吞噬天地生机,越飘越高,飞向碧峡八段中最高最险的天魔峡。   风雨震颤。   这处自仙魔对峙时便声名远扬的灵境,灵脉震荡,山水动摇。   细小的虚空裂缝撕开风雨,贪婪吞噬所遇的一切,又在吞噬中不断扩大,以令人心惊的速度攀升。   季颂危眼里没有虚空裂缝。   他死死地盯着天魔峡上空的那缕魔元,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到他睫毛上,又流进他眼中,在那双仿佛不会眨的眼睛上里打转,最终又无情地流走。   碧峡在晃动。   激扬风雨本就震耳欲聋,然而在滂沱骤雨之外,还有一股隐约的、越来越暴烈的轰鸣,初时被风雨掩盖,直到……海沸山摇!   “轰隆!”   这座传说中遮蔽冥渊的影壁,自天魔峡峰头向两边百余里,轰然崩塌。   山石滚落,草木无根,翻腾入江水,掀起千重浪,有些浪打浪,有些消失在纷乱错杂的虚空裂缝里。   地动天摇中,再无天魔峡,露出一方不知来处的汤汤大渠。   千里山峡,自此中断。   精纯浓烈的魔气自那方汤汤大渠涌出,与弥漫碧峡的魔气合为一处,飞上云霄,遮蔽天日,疯狂吞噬碧峡方圆数千里的灵气。   青空白昼,转瞬成长夜。   密密麻麻的虚空裂缝爬上碧峡,几道虚空裂缝攀升太快,几乎爬上云霄。   碧峡共分八段,天魔峡已然崩塌,其余七段在浓烈魔气与虚空裂缝的吞噬下,摇摇晃晃。   短短不到二十个呼吸间,千余年前山海断流时的光景,便已在碧峡复现。   季颂危眼中没有虚空裂缝,也没有海沸山摇。   他死死盯着那方汤汤大渠,碧峡坍落了一段,却仍然堵住了那方大渠的来处,按照传说,碧峡是冥渊的影壁,碧峡若不完全打开,他就不可能进入乾坤冢。   可碧峡为何还不开?为何乾坤冢仍未展露?   一道虚空裂缝在他面前蓦然劈开,将满目风雨都吞噬。   季颂危几乎攥不住手中的熔炉。   他骤然明悟——   碧峡仍未开、乾坤冢未现,是因为魔主不愿现世。   魔主已画地为牢。   碧峡只为魔主而开。   魔主不愿现世,无论他在这头如何卖力,碧峡都不会开。   季颂危浑身发颤。   空间罅隙里传来一阵幽微的波动,却被密密麻麻的虚空裂缝阻隔,被迫停滞。   是曲砚浓来了。   他自认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线索,可她还是如此快、如此轻易地找到这里来了。   他总是留有余地,存有退路。   可时至今日,他已无路可走了。   山崩海啸里,季颂危张开口,暴雨打在他脸上,钻进他嘴中,他什么也不管,在轰鸣中喊到声嘶力竭。   “魔主,卫朝荣!”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灵光刺破长夜,那不像是谁的灵光或法术,法术怎么能有这样耀目的光芒?那简直像是中天坠落的炎阳,焚尽长天,向他坠落。   可这灵光还是晚了。   季颂危沙哑干涩、声嘶力竭的喊声,被灵气包裹着,在那一瞬压过风雨轰鸣、山崩地裂,传遍周天,顺着那汤汤大渠,传入不见天日的乾坤冢——   “魔主,卫朝荣!”   乾坤冢中,沉沉悬垂了数百年的玄金索,猛烈地晃动起来。   “咔。”   垂落在地的玄金索断开。   “咔。”   束缚在身的玄金索崩裂。   “咔。”   紧扣着那冥□□脏的玄金索脱落。   阻碍魔主数百年,也保护了魔主数百年的玄金索轰然崩毁,化为飞灰。   数百年的画地为牢,心甘情愿的誓约,今日成空。   磅礴的魔元赢得了数百年未有的自由,蠢蠢欲动地叫嚣着,迫不及待要顺着那条命定的通衢,奔向那方生机充盈的天地。   那抑制隐没了数百年的野望排山倒海般涌向他,如有实质地诱引他,每一声都充满动人心魄的力量。   ——出去吧,何必自苦?你本也如此渴望。   ——自困千年,又有谁能比你做得更好?此为天命,而你已尽力。   ——画地为牢多年,往后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卫朝荣几乎要淹没在这蠢动的野望中。   在理智与欲望的搏斗里,他几乎是注定的输家。   那不是魔妄的诱语,是他自己的欲望。   是他克制了千年、不得不用玄金索封印的野望。   徒劳如困兽,却又不死不休。   些许魔元挣脱他的束缚,急不可耐地顺着那已然开辟的通衢,向那个充满灵气的世界奔涌而去。   “嗡——”   有那么一瞬,季颂危感到天地都静了下来,一切好像没了声音。   下一刻,山海颠倒。   妄诞暴虐的魔元澎湃而至,淹没了一切。   疾风?骤雨?山峡?狂浪?虚空裂缝?碧峡?   他已分不清天与地。   一切概念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吞噬一切的魔元。   吞噬一切,也吞噬着他。   那多次窃取魔主力量、超越化神的魔气,在这磅礴的魔元面前几乎没有一点反抗之力,如眼前的一切,无声无息地被吞噬着。   没有什么绝地反扑,他根本进不了乾坤冢,也不可能将魔主送入虚空。   在一切狂想实现之前,先陨灭的是他本身。   他之前能潜入乾坤冢,带回那一缕魔元,只是因为魔主甘愿自限,用沉睡换来了魔元沉寂罢了。   一番撞破南墙,换来的不是什么舍身取义,而是一场无可挽回的灭世劫难。   浩劫并非由他终结,而是因他而来。   “不!”   季颂危目眦欲裂。   他要的不是这个结果。   一切本不该是这样一个结果!   玩弄道心,甘愿入魔,身死换魔元,窃取力量,打开碧峡,叫破魔主名姓……   所有的所有,他赌上一切,拼尽全力,落得众叛亲离,人人喊打,怎么能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千年苦求,怎么能是这样的结果?   季颂危徒劳地反抗着魔元,竭尽全力阻隔它们,他横在那魔元的洪流前,试图将它们封锁在碧峡。   徒劳只是徒劳。   暴虐的魔元无情地吞噬他的魔气,比吞噬灵气更轻易。   窃取来的力量,在原主的面前不值一提。   季颂危意识逐渐模糊。   他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反抗,还是在梦中。   那梦很遥远,太多细节早被遗忘,于是梦也显得格外空洞。   梦里,他还是那个万人敬仰的英豪,在那新成的道宫一昼夜前,他心潮澎湃,发誓永不会忘记这一天,发誓他永远不会辜负这座道宫。   有人相信他,有人追随他,有人需要他。   最初,他真的只想对得起那一昼夜。   神智沉沦前,有谁把他骤然提了起来。   “啪!”一个耳光。   几乎将他的脑袋也扇飞出去。   季颂危勉强找回神智,竭力睁开眼,看见一道朦胧的身影。   从前只是陌路相逢,却在这一千年里越来越明确的身影。   “曲砚浓!”他蓦然从朦胧中挣脱出来,方才那一耳光全然已不在他的思绪里,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件事,“封锁魔元!封锁碧峡!不能让魔主出来!”   曲砚浓看着季颂危一息尚存执念不消的模样,差点气笑出来。   这会儿给她演个心系五域了?   早干什么去了?真正心系五域,能干出这些事?   季颂危还谈个锤子的救世?   没到灭世的地步,他就亲手来灭世了!   闯下弥天大祸,这会儿又拉着她嘱咐起来如何救世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强行打开碧峡、破除卫朝荣誓约的人是她呢!   曲砚浓转修仙道后,养气功夫比从前好得多了,然而季颂危这人格外邪门,又激起她从前做魔修时的暴虐。   她不想忍,也没必要忍,反手又重重给了季颂危一个耳光。   季颂危眼冒金星,几乎再次陷入那旧梦里,半晌无声。   曲砚浓终于平复了心情。   “你还有什么我能做到的主意?”她面无表情地说。   封锁魔元、封锁碧峡、控制魔主?季颂危以为她是道主啊?   她此刻还忍耐着和季颂危多说两句废话,只因她已别无他法。   保全自身尚可,救世无能。   倘若季颂危也没什么好主意,她只能先把这废物杀了,尝试潜入乾坤冢,带着卫朝荣一起遁入虚空了。   季颂危有几个呼吸不吱声。   “你怎么可能做不到?”他浑浑噩噩地说,“当初你不就立下了青穹屏障?”   那是因为她舍弃了寿元。   现在她哪来寿元献祭?   曲砚浓面色冷凝。   “你做什么不都很容易?”季颂危神智模糊,依旧迷迷瞪瞪地说着,“青穹屏障、道心劫,什么也不用付出,什么都很简单。”   什么也不用付出,什么都很简单。   曲砚浓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被人与这句话联系在一起。   她与季颂危不熟,彼此谈不上很信任。   她没有告诉季颂危青穹屏障的真相,没有告诉季颂危她对道心劫的试探,而季颂危也没有告诉她,他那个“道心劫”的真相。   她的付出,她的孤注一掷,只有夏枕玉知道,后来又加上了卫朝荣。   无需第三人知晓,也终无第三人知晓。   她是天下第一,是五域的无冕之君,是拯救者、主宰者,是无所不能的仙圣,无需谈付出,无需谈牺牲,也无需谈心酸。   曲仙君高居云端,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于是,她就真的成了做什么都很轻松,无需付出任何代价和努力的曲仙君。   “我真嫉妒你。”季颂危已神志不清,气若游丝,只剩执着的喃喃,“老天总站在你那一边,你什么也不用做,就能立下青穹屏障,化解道心劫。”   “化解道心劫?”曲砚浓忽而重复。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先前他们在三覆沙漠的最后一场对话中,季颂危还在说她的道心劫完全没有解决的迹象?   怎么这会儿又说她化解道心劫了?   “凭什么你能化解道心劫……”季颂危断断续续地呢喃,“凭什么你就可以?”   所有的挑衅、试探、否定,其实都只为证实又证伪他的同一个猜想。   从拍卖场雅间里的第一眼,季颂危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曲砚浓已经摆脱道心劫了。   凭什么?怎么能?真的还是假的?   倘若曲砚浓就这么简单地化解了道心劫,那他的所有孤注一掷又算什么?他不惜身死,踏上绝路,又算什么?   他既希望他的猜想是真的,又渴望那是假的。   若他的猜想是真的,便说明道心劫确实是有解的,这条仙路上的天堑,原来是有人可以斩破的。   可若那是真的……他又算什么呢?   “当初,是你说魔主存在的。”季颂危几不可闻地说。   若非曲砚浓探明魔主的存在,若非夏枕玉明确转告魔主的存在,他怎会下定决心入魔?   “我是为了五域,我是为了五域……”他呢喃着,蓦然醒转,眼中迸发出慑人的神采,“你是道主,你要救五域!”   说完最后一个字,魔元便无情吞噬了他,从他窃取魔主力量的那一刻起,魔元便注定要吞噬他。   人人敬仰的季仙君、人人喊打的钱串子,怀揣一个狂想,引来一场浩劫,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魔元吞噬了。   融在魔元里,连一点骨头渣子也不剩。   只有被他牢牢攥在手心里的东西掉了下来。   曲砚浓随手一捞。   一条靛蓝的丝带。   是那个承载了季颂危无数疯狂构想的虚空阵法。   曲砚浓无言。   说怒、说叹、说厌,都太过,唯余无言。   ——她到底哪里化解了道心劫、成为道主了啊?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季颂危这癫公死得倒是很快。   收拾烂摊子,难道就是她的宿命?   魔元在她身侧汇涌,飞快地吞噬她的灵力。   曲砚浓攥着那条靛蓝色的丝带,长长地叹了口气。   下一瞬,她决然撞入那妄诞魔元之中。   无尽魔元之间,卫朝荣几乎已忘了自己。   他是妄诞不灭的魔主,是无尽魔元的主人,是毁天灭地的魔妄。   离开乾坤冢才是他的宿命,服从欲望是他的使命,只要离开这樊笼,去往那鲜活乾坤,他就能见到那个人……   那个最重要的人,他心心念念的人,他苦等的那个人。   和她在一起。   只要离开这樊笼。   “卫朝荣。”   妄诞不灭的魔主迷蒙中睁开眼。   有人狼狈不堪,浑身是血,在澎湃蠢动的魔元中勉力稳住身形,却仍朝他伸出手。   “我带你走。”她说。   无论生或死,这一次,她都要和他一起。 第171章 黄沙三覆(二八)   卫朝荣费力地透过魔元凝望她。   魔元潮浪中, 她只微光一线。   不知这一路究竟多少惊险、几次险死还生,才令她一身道袍破破烂烂,没了袖口, 又缺了衣摆。焦黑的血凝在脸颊, 暗红的血顺着领口向下淌, 狼狈万状。   可她眼里却含着光。   炬火霹雳,寒电锋芒。   越狼狈、越凄楚,那锋芒就越厉,斩人先斩己, 不死不休,永不熄灭。   直到这一刻, 她才切切实实地与千年前的那个剪影重合在一起,时岁长流,她却好似一点也没有变。   依然是那个心火不熄的碧峡魔女。   可他还记得,她高居云端之上, 疏风淡月,闲看万古春秋。   无望挣扎、不死不休是她, 翻云覆雨、漫不经心也是她。   困顿他上千年的庞大魔元,同样也蠢蠢欲动地裹挟着她,吞噬他的神智, 吞噬她的灵力。   他挣不开的宿命,同样也缠绕了她。   曲砚浓挽起那条靛蓝的丝带。   庞大的阵法骤然浮现,将她与那道妄诞扭曲的身影圈在其中。   汹涌的魔元猛烈地侵蚀着阵法,转瞬将阵法的边缘破坏出一个缺口。   她神色冰冷, 灵力疯狂涌动,全力催动阵法。   “会后悔吗?”魔主的声音轰隆隆穿过乾坤冢,像是隔着另一个世界。   同他共赴虚空, 放弃无所不有的生活,在无生之地等待注定的死亡。   即使那无所不有的生活只剩下四十年……她就不会后悔吗?   曲砚浓开口,却被魔元涌动的轰鸣淹没,她不得不放大声音,几乎是喊出声,“后悔。”   魔主定定望着她。   “我后悔在知梦斋的时候没有把季颂危杀了!”她大声说。   悔就悔在那时还心有期许,悔在她还有几分指望季颂危能在她殒身后看顾五域。   季颂危能指望个头!   对季颂危信任落空的人那么多,里面竟也算上她这一个,简直是奇耻大辱。   早知道就杀了季颂危,老老实实等道心劫化解,或是大限将至。   留什么后路?   她这一生总是孤注一掷,哪来的后路留给她?   轰隆的魔元洪流也压不住她的声音。   “二十年前,我就该把他杀了。”魔元都压不住的杀气腾腾。   妄诞不灭的魔主也忍不住笑了。   这笑容转瞬即逝。   “魔元已失控,不知有多少流入五域。”他于纷乱心绪中冷静地说,“你和我一起走了,再无人收拾山河。”   当初令她迟疑、未曾直接对季颂危下手的理由,正是五域无后来者可挽天倾,所以即使是看起来不太对劲的季颂危,也成了五域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曲砚浓抬起头。   生死关头,即将赴死,她竟与他一般冷静如置身事外。   “我做不出选择。”她说。   五域与卫朝荣,倘若非要她从中选一个做牺牲品,她做不出选择。   “人生在世,在一千人面前就有一千面。”   在望舒域修士心里,季颂危是个骗子;在蒋兰时心里,季颂危是背叛者;在檀问枢心里,季颂危是唯利是图的同类;在她心里,季颂危是个发癫的疯子。   一人千面,千人一面。   夏枕玉如是,徐箜怀如是,卫芳衡如是,她也如是。   究竟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   曲砚浓定定望着他。   “在五域面前,我就是曲仙君。”她说,“在卫朝荣面前,我就是曲砚浓。”   她绝不是季颂危和夏枕玉。   在她的心里,除了五域和责任,还有一隅属于她的私心。   直面五域存亡,她能付出寿元做誓约。   站在卫朝荣面前,她便与他同赴虚空。   她永远不会为了五域舍弃卫朝荣。   他就是她的私心。   卫朝荣一瞬恍惚。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看她冰冷决绝神容,看她毅然赴死也无悔,看她眼中一点炬火锋芒,永不熄灭。   她说化神修士都有道心劫,她也不例外。   千年长别,她性情确有变化,他信她每一句,只恨自己无能为力,帮不了她。   可,假若还有另一种可能呢?   虚幻的阵法在魔元里摇摇晃晃,艰难运转,迟迟未能成型。   在混沌陆离的思绪里,他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在魔元中隆隆回响。   “曲砚浓,”他问,“你真的没有化解道心劫吗?”   “什么?”她仿佛没听懂。   于是卫朝荣又说了一遍。   “——你真的没有化解道心劫吗?”   声如黄钟大吕,一瞬撞在她心魂。   曲砚浓知道她的道心劫也许已有进展,否则她也该像夏枕玉那样化为神塑了,可她的道心劫究竟是什么,她连一点头绪也没有,又谈何化解?   季颂危说她化解了道心劫,曲砚浓当他又发癫——季颂危都已经疯成那样了,普通事也能被他看出十分绝望,他本就嫉妒她“好命”,再牵强附会地看出她“化解”了道心劫,也不稀奇。   她若是信了季颂危,那才是误入歧途。   曲砚浓不信。   她闯过重重魔元,满身狼狈来见卫朝荣,决然同他一起赴死,是因为她已自认无路可走。   季颂危叹他自己时不我与,她心里又何尝不是这样想?   可,倘若季颂危说的是对的呢?   ——倘若季颂危真的对了一回呢?   如果她已在千年里不知不觉化解了道心劫,却始终不自知呢?   她曾花费数百年,只为论证她的道心劫不是什么。   四百多年转瞬即逝,她最终只知道自己从前猜测的谜题是错的,得证猜想之时,寿元也只剩下四十多年。   千余年,她连谜题是什么也没猜中,这事实叫人深感无望。   无论怎么看,她所剩下的时间都太短、太少了,少到完全不足以猜透真正的谜题,再去破解。   可,倘若谜题已解呢?   倘若她有什么看不透、看不破的事,在这千年中已悄然改变,令她深心中的某一部分与从前截然不同了,只是她自己从未发觉,或是发觉后并未当回事呢?   长久以来,她都以为找到了谜题,才能求解谜题。   可如果不是呢?   曲砚浓感觉自己已经触碰到了答案,可她就是想不出那谜题究竟会是什么。   她越是苦思冥想,越是猜不出答案。   一千年,她变了太多,去哪找她要的那个答案?   澎湃的魔元将阵法侵蚀得摇摇晃晃,晦明的光映照她脸上,映出她莫测的神色。   “我变了么?”她问卫朝荣。   卫朝荣微怔。   “是。”他说,“变了很多。”   “哪里变得最多?”她问。   卫朝荣望着她脸上明灭的光。   “你说要带我走的时候,”他说,“你相信你伸出的手。”   不是相信他,而是相信她自己伸出的手。   曲砚浓曾满心怀疑。   她什么也不信。   不信所谓公道、正义,不信真情,不信任何人。   生长在谎言和诡诈、背叛与利益中的魔修,向往一切,又怀疑一切。   总在追索,却又不敢拿起。   已捧在手中的东西,她总等着它破碎的那一天,又刻意送它破碎。   寻寻觅觅,一无所有。   有的只是满心怀疑。   可千余年过去,她早就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小魔修了。   从前令她向往又怀疑的责任、公道、真情,她终于敢拿起,也再没有放下。   不再怀疑,也不那么向往。   她拿起这些曾重若千钧的东西,最终明白它们是存在的。   有真的,也有假的。   有恪守不变的,也有最终变了的。   这一刻真的,下一刻也可能变假;这一刻假的,下一刻也可能成真。   不变的也许日后会变,变了的从前也有过恪守不变的时刻。   她再也不去否认真情、公道、责任,也不再把它们当作至高无上、珍贵罕有的东西。   不怕它虚假,也不怕它易变易逝。   于是她坦然拿起了它们,既不诚惶诚恐,也不质疑否定。   她知道她值得,她配得上它们,而她此刻想要。   倘若不想要,放下就是了。   乾坤冢里魔元来去,绕过她的灵力,在她身侧蠢蠢欲动。   曲砚浓却已忘言。   她曾是个魔修。   檀问枢费尽心思将她拉进魔修的世界,教她怀疑一切、否定一切,告诉她这世上唯有利益永恒可信。   她不信他的鬼话,可又无法不信。   魔门多少尔虞我诈,多少人心叵测,那就是她从小看惯的世界。   她在那个世界里挣扎,却怎样也无法挣脱,她太渺小,在洪流里不值一提。   卫朝荣站在岸上,用尽全力想将她拉上来,可他拼上了性命,也只是将她拉近了岸边。   她在岸边将信将疑,总是爬不上去。   身不由己的人自然爬不上岸。   曲砚浓怀疑的东西总是很多。   怀疑真心、怀疑公正、怀疑责任,可她最怀疑的,其实是她自己。   她总把其他东西看得太高,她以为它们应当与她无缘,她以为她注定是个魔修,她永远得不到它们——倘若得到了,那就一定是假的。   最初,曲砚浓怀疑自己的道心劫是“无悲无喜,爱恨成空”,她也确实淡忘了过往,淡忘了爱恨,成了高高在上、无欲无求的曲仙君。   在季颂危阴差阳错的误导下,她把谜面当作了谜题。   她淡忘往事、爱恨,并非如她最初猜测的那般,因她爱恨浓烈而起——恰恰相反,她淡忘它们,是因为她始终不相信它们是真的。   她的爱恨、她的真心、她心中的公道与责任,她始终怀疑。   于是它们都淡去。   曲砚浓的道心劫是她怀疑一切,包括她自己。   而她化解这道心劫,是因为她这一千年里从未放弃过将这一切拾起。   真心、责任、公道……   她拿起了一切曾被她怀疑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能拥有那一切——可以真实,不必虚假。   卫朝荣拿走冥印,还给她的不止是一份真心。   他还给了她一次崭新的人生。   曲砚浓花费了一千年,在这次崭新的人生里,彻底地走出了檀问枢构筑的那个世界。   解题竟在破题之前。   此为道心劫。   勘破谜面的那一刻,此题便也彻底勘破。   乾坤冢中,呼啸磅礴的魔元洪流骤然凝滞。   千里碧峡,一刹静寂。   下一瞬,所有魔元倒卷,顺着碧峡中断的汤汤大渠回转,涌入来处。   大小虚空裂缝慢慢缩小,最后全都弥合。   碧峡风雨如故。   若无那深坑大渠,便好似方才那一场浩劫只如一梦。   乾坤冢中,魔元悄寂,乖巧得仿佛它们生来就是最温驯的力量。   曲砚浓垂眸。   在魔元的侵蚀下摇摇晃晃、迟迟未能成型的虚空阵法终于自行补全,灵光闪动,即将开启。   她抬起脚,硬底云靴轻轻一碾。   迟来的虚空阵法一瞬破碎。   幽影摇动,只为她陪衬臣服。   无边幽寂中,她是唯一主宰。   “不需要这东西了。”她平静地说。   勘破道心劫,她终成道主。   “等我把这一切结束。”曲砚浓说。   她重复那个约定。   卫朝荣唇边一点笑意。   “好。”   他重复他的回答。 第172章 黄沙三覆(二九)   这本是五域最寻常的一天。   镇冥关。   山海域各地的修士忙忙碌碌更换镇石, 偷摸躲个闲,又把古往今来大小事聊个遍,从仙魔对峙, 说到二仙君暴揍钱串子, 最后拐个弯, 彼此眼神一对,肩并肩凑到一块故作高深地絮语。   “戚长羽和镇石这个事吧,我觉得没这么简单——老弟,我跟你说, 这里面和沧海阁内的争斗是脱不开关系的……”   牧山阁。   英婸最后一遍检查自己在牧山阁的静室,确认自己没有落下任何东西, 推开门,顺着山道向山下走去。一对鹰翅垂在她背后,比她还高一头,一路上不少修士擦肩而过, 无一人同她说话,却也无一人不在看她。   无需回看便能察觉无数道落在她鹰翅上的隐晦目光, 英婸沉默,行至半山腰,她倏尔回身与路人对视, 所见者无不慌忙回避她眼神。   英婸只是一笑,她蓦然纵身,跃下了山道,不去管身后一片惊声。   疾风在耳畔猎猎吹动, 那对一直垂在她背后的鹰翅猛地张开到极致,助她在半空中稳住身形。鹰翅有力地扇动着,山风也仿佛听她调令。   风里, 那对鹰翅强壮而神气,送她一路飞向山麓。   即将飞出牧山的前一刻,英婸微微侧身一望。   “咚——”   金声悠长。   雪顶,谁在敲钟?   为谁而敲?   鸾谷。   徐箜怀带着新缉拿的凶徒回到獬豸堂,把堂内积攒的文书全看了一遍,微微发倦,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余光瞥见架子上挂着的一对明珠,不由发怔——那是前些日子里,卫芳衡来鸾谷时,顺手送给他的礼物。   伴着礼物一起来的还有很不客气的奚落话,“徐师兄,你这脸再黑下去,可以拿到我们知妄宫里当锅底了。我送你一对清心明珠,你就好好养养吧你。”   真是嘴上一点不饶人。   ——这么多年来,一点都没变。   徐箜怀黑着脸摇头,也不知道卫芳衡这张刻薄刁钻的嘴,是怎么在知妄宫安然无恙几百年的?曲砚浓也不是好脾气的人啊?   他想着,把那对明珠取了下来,放在眉心揉了揉,有獬豸堂修士进来取文书,进门就见了大司主,吓一大跳,徐箜怀冷冷看过去一眼,那小修士飞快地取了文书,匆匆夺门而出。   没过一会儿,自以为隐蔽的议论就在獬豸堂内响起:“哎,你们有没有发现,大司主的脸,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黑了?”   霜雪镇。   蒋兰时回到镇上,心事重重,却还不忘安抚跟随她一同进入三覆沙漠的同伴,“曲砚浓曲仙君已经去追季颂危了,以季颂危的本事,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那个名字有着特殊的力量,只要听到它,就能让最焦躁的人安心。一群黑衣纱笠人此时已摘了纱笠,朝蒋兰时露出微笑,“钱串子也真是失心疯了,惹谁不好,惹到曲砚浓的头上,那是他能招惹的人吗?”   只言片语就足以鼓舞人心的四方盟大长老,自己内心却最不安。   蒋兰时安抚了同伴,目光却时不时地投向三覆沙漠,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熟悉季颂危了,她总觉得季颂危不会这么轻易败落……他这人就是这样,就算他自己不能成功,也一定会让所有人随他一起战栗。   三覆沙漠的长风吹到霜雪镇,沙尘“噼噼啪啪”地打在房梁、墙柱,甚至人身上,劈头盖脸,密密麻麻,引得修为不够高的修士抱头而走,纷纷逃进屋舍中。   “不对劲吧?”同伴们面面相觑,在劈里啪啦的杂声里反而显出诡异的死寂,“霜雪镇的风沙……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风沙越发狂乱,连头顶青穹也黑了下来,日月黯淡无光,抬头望去,只剩下狂风中乱舞的沙影。   蒋兰时的心彻底沉了下来。   “不对劲。”她断然说,“去找上清宗的那伙人,方才进霜雪镇的时候,我看到他们了。”   上清宗追进三覆沙漠,无非就是在找檀问枢,如今檀问枢和季颂危都不在三覆沙漠了,上清宗修士也没了留在那里的理由。那群人都是元婴修士,倘若霜雪镇出事,他们绝对是最有能力出手的。   蒋兰时心里还有一股担忧:三覆沙漠从未安全过——二十年前的那场天灾,是否会在三覆沙漠重演?   可这担忧太徒劳,说出来也只会搅乱人心,蒋兰时只好把它压在肚子里,直到与上清宗宗主对视时,她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相同的隐忧。   霜雪镇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面上的风沙已能媲美沙暴来袭,若非此刻霜雪镇的元婴修士多得离谱,只怕人心已乱。   “二十多年前那次,也是这样突然。”不知是谁在焦躁的死寂中幽幽开口。   话音刚落,极远处便传来一阵轰隆可怖的古怪声响。   既不像雷鸣,也不像是妖兽,甚至沙暴、虚空裂缝……谁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响。   方才提起玄黄一线天地合的人骤然跳了起来,“就是这个声音!就是这种声音!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那人仿佛彻底慌了神一般,大吵大叫,惹得黑暗中一片不安的躁动。   蒋兰时与上清宗宗主对视一眼,俱是大感头疼,只得极力安抚。   古怪轰响一阵又一阵,安抚声压不过嘈杂的喊叫与议论,黑漆天地里,忽而一阵天旋地转——   “砰、砰、砰。”   屋瓦在房顶碎裂,声如乱雨。   “轰!”墙柱坍垮。   狂暴的灵流冲破一切阻碍,将屋瓦、墙柱、各种阵法搅得粉碎,轰轰隆隆向远处奔涌。   那灵流所到之处,无物可阻。   元婴修士们费力救下周围人,于恐惧的静默中敬畏地望着那汹涌的狂暴灵流,细小的虚空裂缝在灵流旁若隐若现。   在天地伟力前,人的力量是那样渺小,小到几乎沧海一粟,谁敢抵那轻轻一浪?   “地脉崩裂。”上清宗宗主神色难看,“这是山海断流前的迹象。”   蒋兰时本人就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   她比旁人更熟悉这迹象,也因此更不安、更愤怒——季颂危到底要做什么?   难道不光他从前的那些誓言、许诺、志向是假的,他还非要去践踏它,让整个五域都永无宁日吗?   “嗡——”   忽而,一切喧嚣轰鸣都仿佛静了下去,一切都在黑暗中陷入了无穷恐怖的静寂中。   原来比轰响更让人恐惧的,是安静。   所有人都近乎呆滞地望着三覆沙漠中的那道突然出现的虚空裂缝——不,甚至不该说那是一道虚空裂缝,“裂缝”不该那样庞然,他们几乎分不清什么是天,什么是地。   再也没有天,再也没有地,那不是一道裂缝,那就是虚空!   风沙、灵流,方才那些最恐怖的存在,正幽幽地、看起来几乎有些迟滞地奔向那浩大虚空,没有一点声息,就这样毫无波澜地消失。   数日前鸾谷的那场惊天巨变,在这片虚空面前,简直如玩笑一般渺小!   脚下大地轰隆隆地震动,霜雪镇众人神色骤变——能瞬息摧毁小半个霜雪镇的风沙灵流尚且那样无声无息地被吞噬,那片虚空吞噬他们,又需要多久?   虚空蔓延到他们脚下,又能有几时?   不,无需几时。   虚空已至!   听不清任何声息,看不见任何光芒,五感都落空,只剩下无望挣扎的恐惧,像是被浸在无边噩梦里永不得脱逃——谁能结束这噩梦?   谁来结束这噩梦!   “琤——”   噩梦中谁在击罄?   在无尽幽暗里无望挣扎的人,忽而感觉自己被谁托住了,好像有谁温存地撑住了他们,在空洞中缓慢地、柔软地下坠,最后落进一片温暖而踏实的环抱中,足以告慰那一场不愿回忆的噩梦。   蒋兰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知觉,她奋力地与眼皮对抗,挣扎着睁开眼,她要看清她现在身处何方。   茫茫黄沙在风里缓缓起伏,眼前没有城镇,没有屋舍,只有金黄的沙海,和一个个在沙土里努力冒出的脑袋。   一切仿佛没什么不同,恍如一梦。   “霜雪镇呢?”有人惊呼。   蒋兰时仰起头,青穹之上,一道虚空裂缝依旧飞挂,只是它与方才那片虚空相比太渺小、太不起眼,以至于有些人几乎忽略了它。   穿过那道虚空裂缝,有一束明净澄澈的光微微闪烁。   似星似月,为谁而明?   那束明净的光渐渐近了,越发明亮,却并不刺眼,无需谁瞪大眼睛勉力去看,澄澈光华里便影影绰绰映出一个缥缈如云水的身影。   那身影何其熟悉,几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过惊鸿一瞥。那身影的主人从不以温存著称,从她成名以来,最为人所瞩目的身份,其实是魔修。   可惊鸿照影,明澈清辉,仰躺在黄沙里的人俱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恍惚中什么也没想,只是静静看着,竟已说不出的安心。   蒋兰时亦怔怔出神。   她无声地望着虚空裂缝在那道身影的手下缓缓弥合,只剩最后一条细缝,仿佛很吃力地拼凑着,看得人心里着急,忍不住攥紧了手。   “嗡。”   一声沉闷的响声。   虚空裂缝终于弥合,却在长天之上留下了一条狭长的白线。   三覆沙漠彻底地恢复了平静。   只是,漫漫黄沙里,再也找不到那座倔强的霜雪镇了。   窸窸窣窣的杂谈在黄沙里流转,“那是曲仙君吗?是吗?是曲仙君。”   蒋兰时却再也无心等待,她蓦然飞身,在周围人惊异的目光中,朝那道身影赶去。   “曲仙君!”   曲砚浓听见了。   她在青穹之上等了蒋兰时片刻。   “曲仙君!”蒋兰时凝定在她对面,望着那张脸,却忽而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顿了一下,“季颂危他……”   死了?还是怎么了?   “他“了半天,她也说不上来。   都说她炮仗脾气,可蒋兰时在曲砚浓面前真的炮仗不起来。   她也没底气。季颂危犯了多少错,她自觉有一半是她的。   曲砚浓却很简洁。   “死了。”她说,“他想打开碧峡,找到魔主,把魔主送出虚空之外,只成功了一半。魔主并未现世,只有魔元顺着碧峡通道而出,他就死在魔主的魔元里。”   蒋兰时听得几乎跌进黄沙里去。   曲砚浓说得很客气,谈不上褒贬,甚至还点明了季颂危是想送魔主进入虚空,而非完全为他一己之私,可蒋兰时并不是天真少年。   三覆沙漠骤起惊天灾祸,难道只是一场意外?傻子也不信!   这场惊变,必然是季颂危打开碧峡所引起的!   蒋兰时只是信任朋友,她不是傻。   “季颂危这鳖孙疯了吧?“她怒不可遏,“既然要做魔主,还装什么心怀五域,假惺惺地把他自己感动坏了是吧?”   她简直恨上千年前的自己,怎么就信了季颂危?   曲砚浓望了蒋兰时一眼。   “他说,他入魔,是为了窃取魔主力量,成为魔主,然后自行遁入虚空。”她把季颂危的说法陈述给蒋兰时,“他说他是为了救世。”   至于蒋兰时信不信,曲砚浓就不管了。   “他第一次窃取魔主力量,就能让三覆沙漠千里赤地,等他成为魔主,五域还有人在吗?”蒋兰时恨不得把季颂危祖宗十八代都骂上一遍,“做不成魔主了,他就把碧峡打开,他就没想过五域能不能撑过去?”   蒋兰时怎么也想不通,倘若季颂危心里有五域,又为什么要在五域还没到绝境时,把所有拖进真正的噩梦里?   “我看他就是为了他自己!”蒋兰时怒声说,“什么救世,都是他败露后的借口!”   可骂完了,她静了片刻,又问,“他死前,怎么样?”   曲砚浓如实告诉她,“他窃取了魔主的力量,遇到魔元的时候,被魔元反过来吞噬了。手里攥着虚空阵法,不依不饶地要我救五域。”   蒋兰时又安静了。   “你觉得……”她忍不住地问,“他是真心的吗?”   是她说这不重要,也是她忍不住再问。   曲砚浓反问,“你觉得呢?”   蒋兰时怔然许久。   “我不知道。”她颓然说。   曲砚浓平静不言。   连蒋兰时都不知道,她又怎么会知道?   “我这里还有一道虚空阵法,现在我已不需要了。”曲砚浓将靛蓝的丝带递了过去,“你想要的话,就留个念想吧。”   蒋兰时微怔,接过那条靛蓝色的丝带,久久不言。   “季颂危的道心劫,到底是什么?”她低声说。   曲砚浓语调平缓。   “也许是自作聪明?也许是太想做英豪、太喜欢为别人做决定?有可能还有什么谁也想不到的?”她耸了耸肩,“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这一千年太忙碌,又哪里有时间去寻找内心的答案?   于是到最后,也无人能为他定论。   一道道心劫,千年关锁,唯一的敌人是自己。   夏枕玉苦苦等待,季颂危徒劳癫狂,她孤注一掷。机关算计,手段百出,可千年过尽,最后终是白折腾,谁也不能确定自己真正的道心劫是什么。   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答案,可到最后连问题是什么也没搞清楚。   在道心面前,她穿过了那道幽玄的门。   可回首,她仍觉侥幸。   论挣扎,夏枕玉和季颂危未必就比她少,然而无论是谁站在她如今的位置上,也许都会如她一样默然敬畏。   敬畏自我,敬畏命运,敬畏徒劳挣扎、前赴后继。   蒋兰时紧紧攥着那条靛蓝色的丝带。   “绝境中季颂危是英豪,是坚定的炬火,”她低声说,“可未至绝境时,他就是绝境。”   千年知交,都在这一句话里。   蒋兰时深吸一口气。   “这虚空裂缝怎么样?”她打起精神问曲砚浓,“别处呢?”   曲砚浓摇摇头,“一个玉瓶,打碎成两半,再黏上,也不是完好的了。”   总要再碎。   蒋兰时又想骂季颂危了。   “这可怎么办?”她眉头紧锁。   曲砚浓沉着脸不说话。   蒋兰时没忍住,又开骂,“好好的非要作死,季颂危他当初要是死在山海断流里,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坏事了!”   曲砚浓忍俊不禁,“噗”地笑了出来。   蒋兰时一愣,呆滞地看着她,不知她究竟如何笑得出来?   “旧的碎了,补不起来,那就不要了。”曲砚浓语调轻快,如松风水月,“再建一个新的就好了。”   再建一个新的?   蒋兰时瞠目结舌,以为自己在发梦,然而对上曲砚浓的目光,却又讷讷。   “新的?真的?怎么?你……你化解道心劫了?”蒋兰时语无伦次。   曲砚浓微微一笑,食指竖在唇边,“嘘。”   大漠熏风,她如万古神祇,跨越宙光,展开一隅神秘瑰丽的梦卷。   蒋兰时呆怔半晌,还想再问,可眼前一道白线贯穿长天,黄沙漠漠,哪还有那道缥缈的身影?   山海域。   碧峡中断,一条大渠汤汤而出。   魔元在峡中滚动汹涌,与碧峡水同流,却怎么也涌不出碧峡。   曲砚浓顺着那条汤汤大渠一路向前。   神塑化身紧跟在她身后。   “我已经想好给师尊安排一个什么去处了。”五域万古唯一的道主兴致盎然地说,“绝对是个很好的归宿,师尊余生都要感谢我仁慈宽容。”   既然还有“余生”可谈,那就是长久折磨,而不是直接结果了。   卫朝荣配合地问,“什么好归宿?”   “等我建好新乾坤,把所有人都带过去,就给师尊找个好寄体,把旧乾坤留给师尊。”曲砚浓唇边含笑,“师尊不厚道,我这个做徒弟的却大方,师尊喜欢利益权力,我把一方天地留给他,这够不够好?”   旧乾坤没了她修补,不出多久就会变成绝地,那里又没有任何生灵,檀问枢找不到任何新的寄体,只能在那个炼狱般的绝地里一次又一次艰难地挣扎,直到注定的毁灭。   终其余生,都要在无望恐惧中度过。   “不错的主意。”神塑化身颔首,“可你要给他选个什么样的寄体?”   这还是很重要的。   曲砚浓轻笑声如风穿青云,无限轻盈,“你猜?”   卫朝荣猜不出。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混沌魔元在她身侧翻滚,却难沾她衣摆,汹涌澎湃,如为她作迎。   “咔。”   神塑化身轻轻碎裂,化为尘烟。   幽影浮沉中,碧峡中开,湍水长流,她朝他伸出手。   他握紧了她。   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她袖口中一阵滚烫。   “叮。”   玄印微颤。   他心口也滚烫。   “叮。”   冥印摇晃。   “卫朝荣,”她说,“欢迎回家。” 第173章 黄沙三覆(三十)   阆风苑外又是人山人海。   又是一届阆风之会。   距离那场起自碧峡的浩劫已过去三十年, 五域修士现已全部迁入新乾坤。   崭新的乾坤、充沛的灵气、优越的地脉,自然引得人心浮动,然而头顶上有一位震古烁今、再造乾坤的道主, 各方宗门势力纵然明争暗斗, 却都还记得谨守分寸, 彼此退让一步。时至今日,虽然偶尔还有冲突,但大体上已恢复了三十年前的那种平静。   乾坤完整,再无天崩地裂之患, 自然也不需要青穹屏障,更不需要分作五域了, 然而大家说惯了,还有些怀念当初自己所属的界域,有一批修士便挑了头,按照新乾坤的山海地脉, 大致划分出五域,五域之间相通, 只做堪舆划分只用。   于是皆大欢喜。   生计攸关的大事和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解决了,时光也悠悠过了二十来载,有心人一拍脑袋:距离上一次阆风之会, 是不是也快三十年了?   这一届的阆风之会……怎么办啊?   二十来年里,五域修士大迁徙,原本避世不出、鲜少与外界交际的修士也不得不走到人前,让原先自觉了解五域的修士们大吃一惊——原来五域卧虎藏龙, 暗处还藏着那么多奇人隐士呢?   这一番交集,让许多人暗暗上了心,只愁没有合适的机会既不让人反感, 又能探探别人的底,也算开开眼界。   众望所归之下,眼前的这一届阆风之会,提前好几年就开始热闹了。   “颇有些好事之徒,早早做了个阆风榜,将五域中有可能夺得魁首的年轻天才排了个名次。”淳于纯带着徒弟南宫楠来应赛,“实际上,这些排名都是家家酒!没有真正比过,怎知排次?况且,五域之大,潜龙伏虎,那些排榜的人能认得多少?上一届阆风之会,我做裁夺官的时候,就有这么一个谁也不认识的黑马。”   南宫楠听了这话,既高兴又不高兴。   高兴的是她少年心气高,阆风榜把她排在第六,她看看前面五个人,一个也不服,淳于纯说不比不算数,她也如是想;不高兴的却也是这个,她毕竟高居榜上,淳于纯说这榜是家家酒,她岂能乐意?   “好啦,师尊。”她打断淳于纯的回忆,“你在上一届阆风之会做裁夺官的事,你都说了多少遍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管他什么黑马不黑马,你就等着看我做阆风使吧。”   合着淳于纯一番苦口婆心全白说了。   “说了多少回了,要谨慎,要谨慎,不要小瞧天下强者。”她气不打一处来,追着敲徒弟满头包,“我让你不当回事,我让你不当回事!”   “啊啊啊,不要现在打我,我还要比赛啊!”南宫楠抱头,逃进阆风苑。   参加第一轮比试的应赛者比南宫楠想象中的极限还要更多。   她有点怀疑,全五域符合阆风之会条件的修士,是不是都来了?   “你们这一组的试题,是在这片湖中找到密钥。”分管他们这一组应赛者的裁夺官看起来很年轻,既靠谱又不靠谱的样子,他核对了每个应赛者的身份,目光在南宫楠的身上顿了顿,有点迟疑,“你确定要穿着这个比试?”   南宫楠进了阆风之会后,偷偷摸摸掏出一件马褂披在身上,马褂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阆风使来也”。   她可不敢叫淳于纯看见,师尊看见这么件衣服,能把她打趴到阆风之会结束。至于进了阆风苑后嘛……天高任鸟飞,师尊难道还能闯进来打她?   本届阆风使,南宫楠志在必得!   “确定啊。”她翻裁夺官一个白眼,大惊小怪。   “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裁夺官很好脾气,没有生气,只是犹疑。   南宫楠两条又杂又密的眉毛一竖。   “敢问前辈,阆风之会有规定不许穿这样的衣服吗?”她直不楞登地问。   周围一片吸气声。   居然有应赛者敢这么不客气地和裁夺官说话?   年轻的裁夺官一噎。   “没有。”他憋闷地说,“那就随你吧。”   南宫楠依旧扬着头,不管同场应赛者投来的敬畏目光,比试一开始,她就如离弦的箭,头也不回地飞了出去。   第一轮比试结束,南宫楠是同组头名,斩获下一轮比试的资格。   那个被她怼了的年轻裁夺官木着脸,公事公办地完成裁夺,当众宣布,“南宫楠,明日进入下一轮比试。”   南宫楠一声欢呼,撒着欢往阆风苑外跑,“师尊!师尊!我进下一轮比试了!”   淳于纯一直等在阆风苑外,第一时间接到她,同她一样狂喜,“听说这一届阆风之会,尊上也会来!”   南宫楠难以置信,“是、是……是那位尊上吗?”   五域万古千秋,只有一位尊上。   唯一一位晋升道主,解救天地于倒悬,再造乾坤的曲砚浓尊上。   “就是那位尊上!”淳于纯猛力点头,“真是谁也没想到……自从乾坤再造后,尊上便仙踪杳渺,连知妄宫也不久待,似乎时常去旧乾坤,时常云游四方,我还听说尊上时常遁入虚空遨游。大家都猜尊上不会对阆风之会感兴趣,多半是不会来的……谁能想到啊?”   南宫楠幸福得简直不能呼吸了。   假如她能在万众瞩目之下,成为道主亲点的阆风使……南宫楠差点晕倒。   “上一个被尊上亲点的阆风使,也来参加这次阆风之会了。他同他那几个对手都来了,如今都是裁夺官了,个个都崭露头角了。”淳于纯想到徒弟大好前程,十分欣慰,谆谆嘱咐,“你踏踏实实比,一定能……等等,你衣服上这是什么?”   “南宫楠!”怒吼穿云。   阆风苑外师徒情深,阆风苑内,被南宫楠怼过的年轻裁夺官交了任务,避开人群,绕进了阆风苑的核心阵法。   外人不得见的庭院内,一片欢笑声。   “你上次说的那个灵材,如果我要得多,能不能便宜些?如果你这儿能便宜两铢,我虽然不敢说替整个太虚堂做决定,但至少我们司署的灵材都在你这儿包了。”   “祝老板,你现在升了,口气都不一样了,意气风发呀。大生意,大生意,还得是朋友们给面子。”   “还有我,戚家也要买灵材,还有符箓。”   三个人趴在桌上算账算得笑出声。   “好啊,你们都这么快。”年轻的裁夺官郁闷地走过去,找了空位坐下,“今天遇见个刺头。”   同伴们停了算账,一起看他。   “什么刺头?”富泱问。   申少扬一气之下翻身坐到椅背上。   “我们组里有个应赛者简直不要太嚣张了,你们知道她衣服上写着什么吗?‘阆风使来也’!”他越说越气,“我劝她别穿这么嚣张的衣服,你们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她说,阆风之会有规定不许穿这个衣服吗?”   “离谱!太离谱!”申少扬气得一挥胳膊,“怎么有这么嚣张的人啊?”   院中一片安静。   三个同伴互相看看,随后就是一阵爆笑声。   “怎么?”申少扬狐疑地看看同伴。   “申老板,我同意你的看法,那个应赛者是有点嚣张了。”富泱朝他笑笑,“不过,你有没有感觉到宿命轮回?”   “什么?”申少扬费解。   “你觉不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戚枫委婉地提醒。   “没有啊!”申少扬笃定地说。   同伴们一起撇嘴,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   “到底什么意思?”申少扬追问。   “这话你也说过。”祝灵犀直接戳破真相,“你参加阆风之会的时候,有个裁夺官问你为什么戴面具,你也这么说的。”   “不可能!”申少扬跳了起来,“绝不可能!”   “嗯?”三声质疑。   申少扬语无伦次,“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你们,但……我当时肯定不是这么说的,我不可能这么嚣张!”   “哼。”三声嘲笑。   “不可能,不可能,绝不可能!”申少扬越回想越慌,满头大汗。   “什么不可能?”   庭院中几人回头,望着那两道顺着回廊走来的身影,齐齐起身,“尊上,前辈。”   曲砚浓心情不错。   晋升道主对她来说影响不大,她原本就是五域第一人了,如今依然还是。   不过,少了悬在头顶上的誓约和随时可能出现的虚空裂缝,总归是一身轻松。   再造乾坤后,她偶尔云游,偶尔回到旧乾坤,偶尔留在知妄宫,还有些时候,她会与卫朝荣一同遨游虚空。   卫朝荣替她提着一只竹筒。   他默不作声地绕过回廊,把竹筒搁在桌上。   “尊上,前辈,这是什么?”申少扬看看竹筒,好奇。   曲砚浓在桌边坐下。   “方才去不冻海钓了一会儿鱼。”她悠然举杯,“有只老蚌以珠自赎,我允了。”   申少扬和富泱对视一眼,不敢吱声。   他们当然还记得他们与道主尊上第一次相见的场景——   安得长竿三百丈,为君横海掣飞鲸!   这位尊上钓的鱼,可是碧海鲸鲵。   当年如是?如今呢?   谁知道那只“老蚌”究竟是什么修为的妖兽巨擘?   曲砚浓却一伸手,从竹筒里取出那只灵气氤氲的宝珠,毫不在乎地随手一抛。   “谁抢到宝珠,谁今天就不用收拾。”   话音刚落,四道身影一齐扑出。   比试第一,至于友情……下次再说!   曲砚浓笑吟吟旁观。   三十年如流水一晃而过,当初那四个稚嫩得够呛的小修士,如今已成了四海为家云游修士、上清宗的实权新锐、戚家的下一代领头人、四方盟的执事,然而这四个风光无限又前途无量的修士坐在一起,依然是幼稚得谁也不肯让谁的朋友。   卫朝荣坐在边上给她剥螃蟹。   魔气微微一闪,蟹肉便落在托盘上。   他用一壶金重塑了躯壳,只要待在曲砚浓身边,便不会对新乾坤带来一点损伤。   那对他来说,不是限制。   是拜赐。   “檀问枢怎么样了?”他问曲砚浓。   曲砚浓将蟹肉蘸了醋。   “他所在的地方又有虚空裂缝了,他刚从那片地方逃走,又被困在两道虚空裂缝之间,现在正在艰难爬行呢。”   卫朝荣颔首。   知道檀问枢近况不如何,那就十分让人欣慰了。   庭院里欢笑与哀嚎并飞。   “啊啊啊,祝灵犀你下手也太狠了!戚枫你怎么也……富泱你也?好啊,你们三个人合起伙打我一个是吧?”   那枚璀璨的宝珠从四人中间飞起,高高飞过几人的头顶,越过半个庭院,在另一头落下。   一双坚冷青灰的手正摊在那里等它。   宝珠落在了那双手中。   那双手轻轻合拢,手的主人缓步向桌边走来,每一步都响声震天。   “轰!轰!”   青石神塑坐在曲砚浓的对面,唇边慢慢翘起一个微小的温柔的弧度。   申少扬的惨叫直冲云霄。   “——夏仙君,您怎么也和我们抢啊!”   曲砚浓悠悠向后一靠。   没有椅背,她靠在了卫朝荣身上。   “你们都输了。”她声似松风,笑意悠远,不尽轻快,“今日打扫收拾,一个也逃不掉。”   庭院中一片鬼哭狼嚎。   谁管昨日恨、今日愁、明日忧?   松风昼暖,流光在户。   旧日乾坤。   这方被遗弃的天地已成为真正的炼狱。   无数道狰狞的虚空裂缝一块又一块地撕开天地,将寰宇变成狭窄的碎片。   一只符怪在狭窄的寰宇碎片中艰难地爬行。   没有敌人,也没人能忤逆他。   在这方被遗弃的天地,他是唯一有神智的存在。   在千年的蛰伏痛苦期后,碧峡魔君檀问枢终于在好徒弟的成全下,实现了天下无敌。   时限是——   这方乾坤彻底毁灭之前。   谁知道呢?也许就是明天?   【正文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